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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李昭看着他的头在地上滚了几圈, 还哀愁地看着自己。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像是要和她说些什么。


    她后背惊出冷汗,张大嘴却喊不出声, 只觉得心都要碎了。


    她想要奔下去, 将周易的头捡起来。


    可脚步一顿却踏了空。


    她尖叫一声, 猛然惊醒。


    屋子里窗扇微动,夜风夹杂着草木湿润气息, 叫屋子多了丝阴冷气息。


    还好是一场梦。


    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侧眸,她尖叫一声, 猛地从床上爬起来。


    可手腕脚腕不知被什么缠住,她又跌倒在被子里,却锲而不舍爬起来。


    不顾手腕被勒得快破了皮。


    周易就和梦里一样坐在床边,木然地盯着自己。


    李昭浑身鸡皮疙瘩都立起来,她拼命爬起来, 颤颤巍巍抚上周易脖颈。


    发现还是周易的头和脖子还是连在一起的, 她才长长舒了口气。


    “吓死我了。”


    李昭长舒口气,不由得埋怨,


    “你在这里干什么!”


    说完, 她才感觉手腕脚腕火辣辣的。


    她竟然被周易锁了起来。


    周易凉凉回眸, 肯定道:“你不喜欢我了。”


    “李昭。”


    “所以我要把你锁起来。”


    “让你每天只能看到我一个人。”


    李昭:“那我看到你就想吐。”


    她话没说完,就被周易用唇瓣堵住。


    他亲得极其凌乱, 没有章法, 不仅叫人感觉不到爱惜和珍重,反而有种所有物般的粗鲁。


    正是秋季,明明凉爽得很,李昭却生出异样燥热, 热得她想打人。


    李昭很快偏过头,她稍微用巧劲儿,将右手挣脱开。


    她把周易推开,半嗔半怒:“半夜发什么疯。”


    李昭才要解开脚上的镣铐。


    周易却扑过去,继续将她绑了起来。


    油灯忽闪,映明他眼底的泪光。


    他咬着下唇,忽然哭道:


    “你就是不喜欢我了。”


    “你觉得我和你想象的周易不一样。”


    他把李昭搂在怀里,像是一松手她就会跑掉。


    李昭被他抓得恼火,但看到他的眼泪,又心软了。


    她刚想说什么,又被周易打断。


    “你又要求我善良,又要我体贴,需知我是做不到的。”


    他细数来李昭的罪行,泣血般控诉,


    “我自小无父无母,艰难长大,你报仇,我陪着你出谋划策,可事情结束了,你却嫌弃我不够光明磊落。”


    “我若是善良,早就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下了。”


    “我没有要求你善良,我只是……”


    李昭一时语塞。


    头顶传来周易低低的笑,笑声中多是苦意:“你还说不是。”


    李昭叹了口气:“你先把我解开,我这样好难受。”


    周易坚决摇了摇头,重申:“我要锁着你。”


    他骨节分明的手掌托起李昭下巴,


    “等我位及人臣了,就要建造一座金屋,将你囚起来。”


    他眸中掠过兴奋的光。


    想到这件事,李昭心里就发堵,她看着周易:“我数三个数,你再不松手。”


    “我可要打你了。”


    周易轻笑:“打吧。”


    他眸中似乎蕴含万千情绪,又都化为汹涌爱意。


    他又叼住李昭唇瓣,手细细摩挲她面颊。


    “疼。”


    李昭说。


    “我也疼,小昭,你快让我疼死了。”


    周易含糊说。


    他这么一撒娇,李昭的手是怎么也落不下来了。


    他清亮的眸子里落下泪来,抵着她鼻尖,小兽般蹭来蹭去:


    “小昭,我只有你了。”


    “求求你,”


    他喉头滚动,讨好似的吻她,


    “我知道我没那么好,我知道我手段卑鄙,求你别再怨我了。”


    “旁人怎样看我都不如你一句话,让我伤心。”


    他按住李昭的手,与她十指相扣,不留一丝缝隙,


    “可我也不想,旁的大官有家世帮衬,父母打点,我有什么……”


    周易低声,


    “就拿赵长今举例,我听说他已经为他弟弟铺路,做好了为官入仕的准备,我有时候真的嫉妒这些人。”


    周易在她面前毫不掩饰,咬牙切齿:


    “我,我忮忌的发狂。”


    “凭什么那个赵青淮就能得到一切,仕途顺利,而我却要……”


    李昭叹了口气:“我生气不是在于你走弯路。”


    “我是听说赵长今的弟弟赵青淮敏锐非常,又与他哥哥感情甚笃,我好怕你出事。”


    “万一他哥哥出了事,相比他定是要追查到底的。”


    “再说,”她的手环住周易脖颈,勾了勾小手指,平静注视着他,“你还有我。”


    “我会帮你,就像你当年帮我一样。”


    “不惜一切代价。”


    周易神色有些复杂,但李昭很快摊开手臂,将他抱在怀里。


    他脑子中那些纷乱的想法,顿时被抛掷脑后。


    二人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一声又一声。


    二人间的情愫。


    也像是春天刚刚长出来的春笋,无声又迅猛。


    在无人处,破开土壤,震耳欲聋,死死缠绕住二人心间的每一角。


    过了良久,两个人先后进入梦乡。


    周易却缓缓睁眼,注视着李昭安详的睡眼。


    他心脏突然剧烈抽痛起来,强忍着哭意叫他胃中翻江倒海。


    他忍不住要坐起来时候。


    李昭的手轻轻搭在他手臂上,她靠过来,小猫般亲昵地蹭了蹭。


    她还在睡。


    黑暗中她的面容明明已经模糊,可周易却记得每一个细节。


    他突然开口:“但愿你永远也不会知道,我到底为你牺牲了什么。”


    这句话落在空荡荡屋子中,烟雾般散去。


    李昭当然没有听到,只是凭本能“嗯?”了一声。


    周易笑笑,抚摸着她头发:“睡吧。”


    可他的泪水已经打湿半边枕头。


    后来,周易也慢慢睡过去……


    可李昭半夜的时候,习惯性摸摸周易的脸,竟然一手濡湿。


    “你怎么哭了。”


    李昭摸摸周易肩膀,凑过去。


    竟然听他口中喃喃:


    “娘。”


    李昭清醒了三分,正心疼他时候,就听他继续呢喃,


    “对不起,对不起。”


    周易的身子蜷缩成虾子,不住发颤。


    他指尖凉透,冒出一身冷汗。


    “周易,周易你怎么了?”


    李昭摸摸他的头,把他抱在怀里。


    周易的呢喃慢慢平息了,可他却陷入更深的噩梦。


    梦里,他站在河边,看母亲在河边挖野菜。


    孔令像个幽魂,在河对岸毫无目的的游荡。


    周易一点也不怕他。


    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做梦。


    看着母亲的背影,周易紧张到了极点,他吞了下口水。


    河边野菜渐渐返青了。


    河水潺潺流动,在阳光下跳跃着金色。


    母亲缓缓回头,周易的心落到了肚子里。


    因为母亲的脸是模糊的,但嗓音依旧温柔:


    “阿骁,快点把野菜拿回家,今天中午我们熬粥吃。”


    周易暗自庆幸没有出现血肉模糊的脸,他顺从地拿回去。


    同时他心中怅然——孔骁是母亲给他取的名字。


    尽管孔令从来没有承认过,更没有亲口叫过。


    那时候周易不觉,现在想想,自己就像个笑话。


    回家的路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


    拐了几个弯,就到了那熟悉的茅草屋。


    周易后背冒冷汗,不愿意再进去了。


    可母亲回头,沉默地看着他,她那双眼还是那么温柔含愁。


    她说:“儿子,进来啊。”


    周易弯腰进门,坐在那个明显窄小的凳子上,局促地等母亲盛粥。


    就在周易被母亲按在桌前时,母亲说:“等会你妹妹就下学堂回来了。”


    妹妹?


    周易浑身皮紧绷起来,接着是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女孩哼着歌进来了。


    周易缓缓回头。


    看到孔娇穿着她临死前的那身蓝色长配合粉白小褂,头发规规矩矩扎好,看着乖巧极了。


    周易一时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哥,你回来了。”


    “你为什么没给我卖糖,不是说好了给我买新衣服吗?”


    女孩跺脚不依不饶。


    周易仓皇低头,泪珠落在清澈见底的粥碗里。


    粥面倒映出他沧桑的脸,那么疲惫,那么恐惧。


    他早不是那六岁的少年了。


    可孔娇还是那个蹦蹦跳跳的小女孩。


    母亲却对他们两个的变化熟视无睹,给他们盛饭:


    “好了,你哥哥每天都够累了。”


    “不要再因为这点小事烦他。”


    孔娇抱怨:“饿死我了,每天都吃这点,根本都吃不饱。”


    周易把那盛着最满的推给妹妹。


    即使他知道妹妹已经不在了。


    她永远也吃不到他给带的糖果,吃不到人间的饭菜了。


    可他还是小心翼翼推过去:


    “吃吧。”


    孔娇接过那碗饭,仿佛有些怔愣。


    她咽了下口水,还是乖乖低头:“不,还是哥哥吃吧。”


    “哥哥每天做活,很累的。”


    她把那碗稠粥推给周易。


    周易看着妹妹瘦弱的手腕,眼泪汹涌而出。


    他把粥碗推过去,站起来,哑声:“你吃吧,”


    看着吃得欢快的孔娇。


    周易泪止不住,打湿了衣领。


    他希冀看向她,轻声:


    “你能不能再叫我一声哥哥。”


    “哥,你好奇怪,”孔娇嘟囔,还是乖乖喊道,“哥哥。”


    “我最好最好的哥哥。”


    周易闻言,唇奇怪地抖动着,却说不出话来。


    他深吸一口此,抹了把脸上的泪水,看向母亲和妹妹:“娘,妹妹,我现在有钱了。”


    “我,我在锦衣卫当差,我每月都有五两银子,我们再也不用挨饿受穷了。”


    母亲露出个慈爱但怀疑的笑:“我儿子都有那么厉害了?”


    周易急得四处翻找,想找出腰牌证明自己。


    可他找遍全身,都没有找到腰牌。


    急得他满头大汗,没有发现对面两个的脸色变了。


    太阳在急剧落山,最后一丝光芒前,周易终于在兜里掏出一个东西。


    软绵绵的。


    他心里“咯噔”一声,颤抖着手掏出来。


    顿时目眦欲裂,心跳如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周易心里“咯噔”一声, 颤抖着手掏出来。


    是一只耳朵。


    血淋淋但小巧,一看就是女孩的。


    是孔娇的耳朵。


    周易目眦欲裂,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手一抖, 那耳朵蹦跳着落在孔娇脚边。


    她呆住了。


    母亲的脸依旧模糊, 可她定定看着周易。


    “原来我已经死了, ”


    妹妹看着周易,好像梦呓般喃喃,


    “可我是你妹妹啊。”


    “你为什么不救我呢。”


    妹妹的胸口大片弥漫出血迹来,她面容变得无比痛苦。


    她跪倒在地,一点点朝周易爬去:


    “哥。”


    她低低喊着,


    她前进一步,周易就后退一步。


    直到他后背抵靠墙面,无处可避。


    他心跳得极快,像是要不堪痛苦炸开那般。


    他从前也梦到过妹妹和母亲,可都没有这么真实过。


    窗外的清脆鸟鸣, 刺眼的阳光, 河边的腥味,甚至是野菜粥那熟悉的苦味。


    还残留在舌尖, 一直弥漫到心底。


    周易恍惚间, 觉得这并不是一场梦。


    而是孔娇, 真的来找他复仇了。


    “哥!”


    孔娇还在凄厉叫着。


    周易已经跪下了。


    他泪流满面,说不出话来。


    可孔娇已经没有力气再爬。


    她喘息着。


    她喷出一口血, 落在周易鞋尖。


    周易最后一根弦断了, 他心像是被人揪住,又高高摔下。


    他胡乱喊着:“对不起。”


    “孔娇,娇娇,”他奔过去, 紧紧把孔娇抱在怀里,“哥哥错了。”


    “哥哥错了。”


    周易冰冷的泪,连串滴在孔娇青白的面上。


    可她已经不能再开口说一句话。


    “娇娇,娇娇?”


    周易颤声呼喊。


    母亲:“孔骁,你太让我失望了。”


    “你竟然眼睁睁看你妹妹死在你眼前。”


    母亲夺门而出,不知去向。


    周易无助地哭着,口中也漫出血迹,他抱着孔娇,在漫天大雾中,漫无目的地游荡。


    丝毫没注意到怀里的尸体已经开始发臭。


    每走一步,就会有腥臭脓液滴在草尖。


    “救命啊。”


    “谁能救救她。”


    周易失智了般,脚步沉重,一步步往前挪动,沙哑喊着,


    “谁能救救我妹妹……”


    可四处寂静如同坟墓。


    只有树影重重。


    终于前面传来急促脚步声。


    他急切抬头,可神色又猛然僵硬。


    对面的人是李昭。


    她手里,提着孔家人的头。


    其中就有孔娇的。


    正死不瞑目看着他。


    她扫了眼周易怀里的女尸,露出了然神色:


    “原来还漏了你。”


    剑光一闪。


    周易身子猛地抖动下,从噩梦中挣脱来。


    可一睁眼,就看头顶李昭苍白的脸。


    他吓得后撤一步,身子“咚”一声撞上床头。


    李昭关切问他:“你怎么了?大半夜的又哭又说梦话。”


    “做噩梦了吗?”


    她又凑过去,轻轻拍打着周易后背:


    “好了,没事,我在这呢。”


    往日亲昵无比的爱人,在此刻却叫周易感到无比陌生。


    他甚至有些抗拒李昭的接触。


    他轻轻推开李昭,刚要说话。


    就听李昭在他耳边呢喃:“你刚才一直在喊娇娇。”


    她声音又轻又柔,却透着一股子诡异:


    “她是谁啊?”


    周易脑袋“嗡”地一声,他下意识看向床头的匕首。


    在夜雾中若隐若现。


    可他却知道这把匕首,杀人不见血。


    若是以李昭的身手,顷刻就能揽在手心。


    这时候,他感到脸皮一紧,是李昭揪住他的脸,哼哼:


    “不会是什么花娘的名字吧。”


    “你是不是去了锦衣卫和他们学坏了!”


    周易松了口气。


    他想笑一笑,却笑不出来。


    他抱着李昭,摸摸她肩膀:


    “我每日守着你还来不及,哪有有时间乱来。”


    “小昭,睡吧。”


    李昭搂着他的腰,钻进他怀里,嘟囔:“奇奇怪怪的。”


    周易则睁着眼睛到天亮。


    这样的心情,和李昭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日渐加重。


    像一个发炎的伤口,反复溃烂扩大。


    动辄疼痛。


    这种疼痛出现在周易的每一个快乐时光。


    出现在李昭为他过生辰时。


    出现在李昭给他做饭,满脸期待叫他尝一尝的时候。


    出现在他们耳鬓厮磨,喘息热切的时候。


    周易觉得他要疯了。


    可他每每看到李昭的笑容时,他都不自觉跟着扬起嘴角。


    就是这种复杂的情感,叫周易越发沉默寡言。


    也越发将重心偏倚到锦衣卫的事业上去。


    自从皇帝即位,长公主越发信任自己。


    甚至预备将自己提拔为指挥使。


    这叫周易为之一振,如果事情成功,他就是本朝最年轻的锦衣卫指挥使。


    于是有时候甚至连着好几天不回家。


    困了就在北镇抚司凑合睡一晚。


    某一天,他出门时,李昭千叮咛万嘱咐叫他早些回来。


    周易嘴上草草应了。


    可还是因为处理事物迟了。


    当他披星戴月回家时,发现李昭靠着床头睡着了。


    她面前,是一桌形形色色的菜肴,还有一盘她最爱吃的酱猪肘。


    这道菜麻烦,李昭平时不会做的。


    周易这才想到,今天是李昭的生辰。


    他竟然忘记了。


    一股愧疚感潮水般涌上周易心头。


    他轻轻推醒李昭。


    李昭幽幽转醒,冲他微笑。


    没有丝毫埋怨与不满。


    因为她今天已经托关系去锦衣卫打听了一圈。


    那几个最风流的锦衣卫百户纷纷表示,周易平素很安分。


    “况且他小子的月俸不都把在你手里,他就是去了,也没钱赏花娘啊。”


    众人哈哈大笑。


    看来周易妻管严的名声早就在锦衣卫传开了。


    李昭又托朋友打听了京城几家有名的花坊。


    确实都说没见过周易。


    甚至连他的名字都没听过。


    想到这,李昭心情颇好,她双手搭在周易肩膀上,软绵绵开口:


    “你怎么回来这么晚啊。”


    她伸手,摸了摸周易冰冷的脸颊:


    “在外面累坏了吧。”


    “司里的事情很忙吗,不要熬坏了身体啊。”


    面对李昭的关切询问,周易心虚垂眸。


    他喝了口李昭备的好酒,像是下定了决心:


    “小昭,我娶你好不好。”


    这一年,李昭二十岁。


    她美眸闪过惊讶,毕竟二人已经对外以兄妹相称很久。


    久到李昭都忘了,自己要嫁给他。


    她摸了摸周易耳垂,调笑:“怎么,你的嫁妆准备好了?”


    周易把李昭抱在怀里,低声:


    “你愿不愿意?”


    李昭:“可以,但是不是你娶我。”


    “是我娶你。”


    周易也绽开一个笑,他亲了亲李昭额头:“好。”


    “我赘给你。”


    李昭趴在他怀里,心里的念头转了一圈又一圈:


    “不过现在不行。”


    “怎么?”


    李昭抬眼:“我要回陕西一趟。”


    “我爹娘的忌日要到了,我要回去祭拜。”


    即使周易心里咯噔一声,不想叫李昭回去。


    可他还是没有别的办法。


    于是他佯装自然:“好。”


    “我在京城等你。”


    李昭没有立刻同意的原因,是因为宋谈今天来家里吃饭。


    顺便给她带了好酒好菜。


    他将猪耳朵咬得咯吱咯吱响:


    “看到猪耳朵,我想起来你当年一刀砍掉孔娇耳朵,你……”


    “你说什么?”


    李昭凝眸。


    宋谈;“孔娇啊,孔令的姑娘。”


    “你这就忘了?”


    李昭低头,看着那盘猪耳朵,过去的一切在她面前闪现。


    当年周易看着孔娇尸体的满脸错愕,还有一丝哀痛。


    再次清晰地在李昭面前展现。


    也许当时她太过悲愤,但现在一切细节都在她眼前延展开来。


    她喉头干涩,轻声:“孔娇啊。”


    “我确实差点把她忘了。”


    李昭带着简易行李就上了路。


    他走那天,宋谈恰好也要赶回陕西,二人结伴而出。


    阳光落在她鬓边,映得她每一根发丝发亮。


    映得她眉眼更加娇俏。


    周易这才意识到,李昭的确已经由那个少年蜕变成美人。


    他远远看着她,心尖微烫。


    李昭突然笑了下:“周易,你为什么那么喜欢吃鱼?”


    这样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叫宋谈为之侧目。


    周易心底感到隐约的不安。


    他微笑:“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事情?”


    李昭笑笑没有回答。


    看着马车渐渐走远,周易脸上的笑也渐渐消失。


    路上,宋谈问李昭:


    “你怎么问那么奇怪的问题?”


    李昭睨他:


    “你站在我这面?”


    宋谈夸张:“当然,我可是你救回来的。”


    李昭垂眸,笑了下:“没什么。”


    “但愿是我想多了。”


    宋谈还要凑过来,李昭嫌弃地把他推远。


    宋谈:“说真的,你是不是看上别人了。”


    “告诉兄弟,兄弟帮你打掩护。”


    李昭疑惑看他:“你是人吗?”


    “周易对你不薄吧,竟然半点对他没有义气。”


    宋谈扯起嘴角,眼睛亮晶晶:“但我只认你是我的朋友。”


    李昭是个讲义气的,了然点头,她立刻就将心中疑虑告诉了宋谈:


    “我前些日子听周易说梦话,一直在喊一个名字。”


    “娇娇。”


    “娇娇?”


    宋谈重复。


    李昭点头:“可我将京城找遍了,也没找到这个人。”


    “锦衣卫也说周易根本没有去过花楼。”


    “说不定是在我老家。”


    李昭用手抹着不存在的眼泪,


    “我对他这么好,竟然背弃我。”


    “还找了个名字这么俗气的女子,娇娇!宋谈。”


    “你说我该不该查清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宋谈是个性情中人, 闻言立刻义愤填膺:“太不是人了。”


    “我一定帮你查清楚。”


    李昭笑笑,她心里知道,周易不可能背弃她。


    只是她心中隐隐不安。


    她想到七年前, 父母原本已经同意周易和她的事情。


    是因为什么突然改口。


    周易那不清白的家世, 指得到底是什么?


    成婚在即, 她不能将此事搞清楚,怕是不能安心。


    历经月余的颠簸, 李昭二人来到陕西榆林的交界处。


    远处客栈的招牌若隐若现,还挂着大红喜字。


    李昭又渴又饿,她抓住店家:“大哥, 这怎么还挂了红布,是有喜事?”


    店家:“威虎山上的二当家的今天娶娘子,请过路的英豪去喝喜酒呢。”


    “太嚣张了。”


    李昭和宋谈异口同声。


    二人对视一眼。


    一致决定去匪窝里喝点喜酒。


    为什么李昭敢这么嚣张呢,因为孔令生前和龙头方响就极其不对付。


    自己帮方响除掉这样一个麻烦。


    就凭这点,方响也不会拿自己怎样。


    李昭想着, 自信的大摇大摆上去了。


    许是她身上匪气太重, 也可能是李疯子美誉在外。


    一路竟然真的没人拦着。


    孰不住,李昭踏进山门的第一时间, 就有人急急向方响禀报:


    “龙头, 李疯子来了, 身边还带着个小白脸。”


    方响抬眼:“李昭?”


    下属点头。


    方响嘟囔:“她来凑什么热闹,叫人看到她和土匪混在一起。”


    “她还怎么立足。”


    “赶下去。”


    于是那边李昭已经落座, 开始大快朵颐之时。


    身边人的眼神都变了。


    一个土匪战战兢兢凑过来:“喂。”


    “我们龙头叫你们下去, 这里不欢迎你们。”


    李昭站起来。


    那土匪吓一哆嗦。


    谁想到李昭是将怀中鸡腿咬了一口,潇洒站起来:


    “好,走就走。”


    谁想到那边宋谈吃红眼了。


    被李昭薅着脖领子也不起来。


    土匪:“喂,你们快走。”


    “再不走, 就要放狗咬你们了!”


    李昭一个凉凉眼风扫过去。


    那人立马噤声。


    她凑到宋谈耳边:“他们一定是发现我们俩人就随了一份礼,不依了。”


    “走吧。”


    宋谈大怒,起身踹了只鸡在怀里,嘴里唔里哇啦说着些什么。


    李昭依稀听到的是:“要走李昭走,他不走。”


    “那份礼还是他随的,他要吃够本。”


    李昭拉着他往外走。


    谁想到那鸡肉太香,寨子里的狗又早就馋肉馋疯了。


    它们疯了般朝宋谈扑着。


    一个寸劲儿,竟然挣脱了绳索。


    宋谈和李昭傻眼了。


    关键那狗不咬别人,就追着他俩咬。


    李昭恨不得打死宋谈,但来不及,二人连滚带爬跑出了官寨。


    李昭捂着胸口大喘气,埋怨地看了眼宋谈。


    随后扯了个鸡腿,大口咬着:


    “你就像没吃过饭似的,真香啊。”


    李昭感慨。


    她回头,瞥到方响远远瞧着二人。


    李昭冲他笑了下。


    那边方响看到二人狼狈样子,无声弯了弯嘴角。


    却没对李昭的动作有任何回应。


    知道二人先后下了山。


    他的娘子娟娘凑过来,挽住他臂膀,亲昵:


    “你当初帮了李昭一把,为什么不和她说清楚。”


    “没有你,她哪还有大仇得报的一日?”


    原来当年孔令屠尽李家后,立刻就要大范围搜索李昭踪迹。


    是方响派人拦住了镖局的人。


    他只叫人给孔令传了句话:“得饶人处且绕人。”


    威虎山的土匪们昂着头:


    “我们龙头说了,如果你们富勇镖局还做得这么过分,那别怪他以后半点面子不给。”


    孔令听了他的话,果然有所收敛。


    虽然暗地里还是派人去搜查。


    可没有那么大张旗鼓的投入人力,也就让李昭侥幸逃过一劫。


    可以说,当年是方响保了年幼的李昭一命。


    这才是他误以为她委身于赵青淮时候感到万分愤怒的原因。


    对方响来说,那些大官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他怒其不争,哀其不幸,又害怕李昭会被赵青淮伤害到。


    毕竟当年李昭的父亲李重山,也是他的一个故人。


    其实在方响投草前,二人经常一起喝酒。


    后来他落草后,李重山常常来信劝他,二人关系才慢慢淡了。


    所以李家出事的时候,方响比谁都要心痛。


    也就更关注李昭一些。


    他看了看娘子,温声:


    “是那孔令做得太过分。”


    “我也不过是提醒一句,当不得什么恩德。”


    “今天看到她活蹦乱跳的,我心里也可开心。”


    “不过以后这女娃子咋活,就是不咱们能关心的事了。”


    “外面风大,别站了,回吧。”


    这边李昭下了官寨,恨恨看向山上:


    “方响这老小子,扣死了。”


    “从某种意义上,我还算他侄女呢!”


    “走吧,我们就此别过?”


    她看宋谈。


    宋谈死皮赖脸:“我的事又不急,我陪你逛逛。”


    于是宋谈陪着李昭回到老宅。


    那里衰草森森,依稀可以辨认过去景象。


    李昭将院子打扫干净。


    可还是擦不掉地砖上那干涸已久的血迹,索性放弃了。


    李昭接着走进屋子,里面布置如旧。


    一些毛贼光顾过,屋子里之前一些的东西都被盗走。


    只有一些书籍纸张还偶有留存。


    李昭翻箱倒柜,将父母留下的所有书籍书信翻出来。


    点了油灯,一点一点查看着。


    宋谈坐在一旁,无聊地扣手。


    李昭:“你没事拿着灯。”


    他将灯盏接过去。


    李昭一页一页翻看着。


    终于找到一封书信,隐约露出‘周易’二字!


    她早就怀疑过,当时父母明明已经同意了自己和周易的婚事。


    为什么又临时变卦,其中有什么隐情。


    她急急扯出那页纸,可惜时间太长,上面墨色晕开,字迹全都模糊了。


    况且大家都是粗人,写的字也狂野。


    李昭眯着眼睛看了许久,最终叹了口气。


    她什么也没看出来。


    她直起身,看了眼别的,都是一些账本,没有什么稀奇。


    就在她准备将书籍放回去时,一张纸轻飘飘从中落下。


    上面的字俊秀规整,在一众丑字中,格外突出。


    李昭仔细看了看,只写着:


    【天林三十九年,十月二十,郁门谷接镖。】


    看来就是一封平平无其的书信。


    时间点还是先女皇那会儿。


    宋谈撇到那书信,却来了兴趣。


    他翻来覆去地看:“这人地位一定不低。”


    他嘴角挂着玩味的笑:“说不定还是个大官呢。”


    “你如何得知?”


    李昭问。


    宋谈说:“这种字体叫做颜安体,不好学也不好写。”


    “想练成起码要十年。”


    “不是有准备入朝为官传统的大户人家,不会从小培养花心思去联这种字体。”


    李昭将信将疑:“真的?”


    她文化水平不高,不知道宋谈是不是在忽悠自己。


    宋谈撇嘴:“你不信算了。”


    李昭想了想,疑惑道:


    “我家和官府并无多来往……”


    李昭将那张纸揣在怀里。


    接着将所有东西整理好,又放了回去。


    外面天黑了,李昭叫宋谈煮了点粥,二人分吃了。


    宋谈抱怨:“周易要给你做饭就算了,为什么我也要伺候你啊。”


    李昭伸出一只手,上面是刚刚烫出的红痕。


    她幽幽:“早知道就不救你回来。”


    “煮个粥磨磨唧唧,我都要饿死了。”


    李昭恶声恶气:“快点!”


    宋谈把碗往她面前一摔:“吃吧,祖宗。”


    外面风刮得紧,像是要给房顶掀掉。


    李昭吸着白粥,看着宋谈,慢吞吞:


    “你就这样打光棍,没想过也成个婚。”


    宋谈将粥喝得哗啦作响:“我命格孤寡,结不了。”


    她深表同情:“等回京,我帮你找找。”


    “真是谢谢你了。”


    宋谈皮笑肉不笑,


    “和周易成双入队,也不忘了兄弟。”


    “谬赞谬赞。”


    李昭谦虚道。


    二人吃完饭,宋谈又把碗洗了。


    李昭睡了一觉,见外面天光见曙,心想:


    “不知周易此时在干什么。”


    此时京城中,东市刚刚开门,周易揣着他和李昭的八字,来到算命摊子前,准备求个婚帖。


    二人都无父母,对礼仪也知之甚少。


    甚至对李昭而言,成不成婚都一样。


    可周易不能委屈了他。


    于是他惴惴不安看着算命先生,将自己和李昭的八字看了又看。


    算命先生,摇了摇头,将周易的算卦钱退回去:


    “并非良缘啊。”


    “虽然年少意笃,终难偕老。”


    周易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面无表情:“我,我有钱。”


    银锭子砸在桌面。


    周易语调近乎哀求:“你再给我看看呢。”


    算命先生看了他一眼,叹气:


    “客官若是只想要个吉利卦,不如去我隔壁摊。”


    周易随着他目光看去,一个贼眉鼠眼的老头冲他招手。


    “公子,算姻缘卦来我这。”


    “那个人他乌鸦嘴,不准的。”


    周易收起银子,愤愤就去了隔壁摊。


    那贼眉鼠眼的人:“哎呀,你和姑娘的姻缘线缠住了。”


    “需要十两银子,我去疏通月老,来帮忙解开。”


    周易就像是疯了一般,在隔壁摊子花了好几十两。


    人家怎么说,他怎么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瘦子说:“你和姑娘这姻缘, 难以长久,恐怕会有红杏出墙之乱啊。”


    周易掏钱。


    瘦子又说:“只怕女方生辰在八月初七,是织女下凡, 木命, 而你生在十月二十三, 命格属金,若是强求, 怕是会耗得姑娘气血。”


    周易掏多多的钱。


    直到他花光最后一个铜子,才听到了他满意的答复。


    他抱着那对红签改运的红线,双手满当当回家了。


    第一个的算命先生满脸不忿:“与其纠缠到底, 不如相忘于江湖。”


    “这才是对彼此最好的结果啊。”


    “闭嘴!”


    周易神色冷淡,用力攥着红线,


    “我们是好姻缘,是上天注定,月老牵线的!”


    算命先生摇摇头。


    待周易走远, 第二个道士拎着浆水面, 请他的同行吃了一碗:


    “你和那样的人计较什么,他们就想图个好彩头。”


    第一个算命先生叹口气, 筷子搅着面:


    “你方才说得话, 可有半句是真话?”


    第二个算命先生:“有啊。”


    他大口吃着浆水面:“我说的坏话, 都是真的。”


    他盯着周易的背影,摇头:


    “也是个苦命人。”


    而这一切, 周易却未曾可知了。


    他回到家, 开始羞涩又紧张地布置婚房。


    他知道李昭不喜欢管这些闲事。


    那他索性都包揽。


    包括李昭的被面,绣鞋。


    那段时间,他跑遍了东市。


    只为了买到李昭喜欢的莲花纹样喜帕子。


    几乎所有商铺都认识了他这个俊俏的郎君。


    他自己规规矩矩写下百份婚帖。


    用笔尖小心描金。


    计划着要请谁来,自己的钱够不够包对方路费。


    每当写到半夜, 头昏眼花之时。


    周易看到李昭留下的那些衣物,正整整齐齐摆放在一边。


    等待李昭回来。


    他嘴角就会不自觉溢起一丝微笑。


    这是李昭和周易在一起的第七年。


    是他们相识的第十年。


    而此时,陕西榆林,李昭将家里里里外外打扫干净。


    宋谈也办完事,李昭看他:


    “你陪我去一趟孔家。”


    当年的深宅大院,此刻也只剩一些烂木头。


    不时有兔子老鼠匆匆掠过。


    怎一个苍凉了得。


    李昭看着这里,想到曾经往事。


    奇怪的是,她心中早已没有过往的愤慨。


    只有平静。


    宋谈搓了搓隔壁:“你来这干嘛?”


    “这地方可邪性,都是你当初下手太重。”


    李昭:“找点东西。”


    她在还没塌陷的屋子里找了很久。


    一无所获地出来了。


    宋谈:“你到底要找什么?”


    李昭:“……”


    她抿着唇不说话,烦躁抬眼:


    “你没有点正经事干吗。”


    “别跟着我。”


    宋谈一脸敢怒不敢言模样,愤愤离开了。


    李昭从孔家出来,又去了当初收养周易的育婴堂。


    越是找不到真相,她越是不安。


    她想知道周易身世,更想知道娇娇到底是谁。


    更在心底默默祈祷,但愿不是她想的最坏结果。


    只要不是那个结果,她就什么都能接受。


    育婴堂亦是门厅冷落,只有几个半大女孩在门前跳皮筋。


    李昭找到最老的嬷嬷,她表明来意问:“不知您可知道十几年前,有一个男孩。”


    “他叫周易。”


    李昭眼也不眨地盯着他,


    “您知道他身世吗?”


    “好像有点印象,”


    嬷嬷眨着眼,“送他来的老太太说,是在草甸河附近捡到他的。”


    “当时他好像是找不到家了,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叫什么。”


    “他说自己没爹,有个娘和妹妹。”


    李昭心头一动——孔令的旧宅就离草甸河三、四里地。


    老嬷嬷好奇问李昭:“怎么,他犯事了,最近老是有人问起他。”


    “还有谁?”


    李昭紧紧问。


    老太太:“前些日子,来了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女的,也要找他。”


    “还问我他去哪了。”


    老太太操着没牙的嘴巴笑起来:


    “我说他都离开这么多年了,我又怎么知道呢。”


    “后来那女的就走了。”


    “难道是周易的仇家来打听他情况?”


    李昭思衬。


    她在育婴堂门边坐下,看那些女孩们都骨瘦如柴。


    恰好有小摊经过,她拿出些铜板给那些半大女孩们买了油饼。


    所有女孩都欢天喜地。


    只有一个稍大的女孩缩在角落,不敢来拿。


    李昭专门挑了一张芝麻多的,给她送过去。


    她身上的衣服到脚踝,破破烂烂的。


    一双眼像是受惊的小兽,不安地扫着李昭。


    “哈哈,那是个大哑巴!只会偷听我们说话,不会叫。”


    有小孩肆无忌惮嘲笑。


    “大哑巴,大哑巴!”


    所有小孩拍起手来。


    育婴堂的嬷嬷们俨然习以为常,竟然闭上眼。


    那女孩见状连忙推开李昭的烧饼,就好像上面抹着毒药。


    李昭硬塞给她,她才收下。


    李昭瞪了众小孩一眼,阴森森:


    “谁再喊,我就把谁抓起来打屁股。”


    众女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喊了。


    哑巴女孩吃完饼,突然怯生生凑过来。


    她和李昭打着手语:“我妈妈认识周易哥哥。”


    “我妈妈从前是大官府上的婢女。”


    “只要你给我一点药,我可以告诉你。”


    李昭却看不懂她叽里呱啦比划什么呢。


    她一脸迷茫看向众人,顺手摸了摸女孩的头:


    “你们谁能听懂她说话?”


    女孩们异口同声:“晓丽能看懂。”


    “但是晓丽生病快死了。”


    那哑巴女孩眼底也盈满泪水,呜咽着哭起来。


    嬷嬷:“她可能是想让你救晓丽吧。”


    “那个丫头快不行了,请大夫又那么贵,都是命啊。”


    李昭毫不犹豫把宋谈薅了过来。


    她其实没什么私心,只是看不得这些和自己一样无父无母的女孩难过。


    宋谈送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白眼。


    二人就此在榆林耽搁了半个月。


    直到那个女孩情况好转。


    宋谈施针过后,对哑女说:“她最迟今天下午就能醒来。”


    “你不必担心了。”


    李昭边扇着火煎药,边心烦意乱叹气,她本来是想要寻找周易身世。


    想知道他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


    可问了好多人,要么是没听过这个人,要么是早已经去世。


    “走吧。”


    她看了眼宋谈一眼。


    身后的哑女呜呜呜叫着。


    听得李昭心烦。


    她:“你朋友也给你治好了,不要叫了。”


    哑女能听懂他们的话,可她不会说话,不会写字。


    她急得团团转,只能眼睁睁看着李昭离开。


    这边李昭又找到周易曾经待过的拳馆。


    那里已经改成小食店了。


    当初那个总是欺负周易的老板,正在笑眯眯给人端来清汤饸饹面。


    他的背弯了,可眼底那抹精光却依旧没有消散。


    李昭问过他后,他神色冷淡表示,他也不知道周易哪来的。


    并且还多收了李昭十枚铜板作为报酬。


    李昭心里骂他是个混蛋。


    可也无计可施,打算离开陕西,她和宋谈刚刚上马车,


    就听到远处传来微弱的呼喊声。


    李昭探头,原来是病好了的晓丽被哑女一路牵着跑过来。


    “你们快点回去吧,我们要走了!”


    李昭做出手势喊道。


    哑女急忙打手势。


    晓丽看着自己的救命恩人,一度哽咽说不出话来。


    直到哑女轻轻推了她一下,她沙哑喉咙挤出:


    “她说,她认识你们要找的那个人。”


    李昭脸上的不耐烦霎时散去。


    哑女继续比划。


    “她说他是一个人的儿子。”


    晓丽皱眉,


    “可人名我也有点看不懂了。”


    众人目光集在哑女身上。


    哑女脸红得像是煮熟的虾子,她将手缩起来,只露一个小洞。


    “洞?”


    宋谈问。


    哑女连连摇头。


    “圈?”


    他又问。


    哑女急得在原地跳舞。


    宋谈还在研究,没留神旁边的李昭面无血色。


    她轻声:“是孔。”


    “孔?”宋谈迷茫重复一遍,突然像是被什么卡住脖子,脸色极其难堪。


    此时京城中,周易猛地抖开红绸子。


    这是他托同伴买来的,材料上好。


    到时候可以用来做被面。


    他看着布置完善,张灯结彩的屋子。


    指尖划过他给李昭准备的彩礼,倾尽所有,珠光宝玉。


    周易的眼前却再次浮现孔家人,他仿佛看到孔娇流着泪,站在墙角失望地看着自己。


    他面无表情移开眼。


    反手坐下给李昭写了一封信,问她何时回京。


    而此时陕西这边,哑女见李昭听懂了她的话,连忙比划下一个字。


    她指着路过侍卫腰间的令牌。


    “令……”


    宋谈两个字连在一起。


    “孔令?”


    宋谈大惊失色,身子前倾,


    “周易是孔令的孩子?!”


    李昭却先他一步踩出,她想要抓住哑女问清楚,身子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还好宋谈扶住她。


    李昭觉得胸口憋闷,几乎喘不上气。


    她还是盯着哑女:“继续说。”


    那边租马车的却不乐意了:“哎,你们到底走不走。”


    宋谈扶着李昭:“走,我们找个地方聊。”


    几人到了个菜馆。


    晓丽翻译着哑女的意思:


    “我母亲是大官府上的婢女,孔令的母亲到府中时就已经怀孕了,也就帮忙打扫庭院。”


    “她和我母亲关系很好,后来她被遣送回府,还带着我母亲绣的帕子。”


    “听说孔令不肯认他们母子,他们生活过得很艰难,母亲还偷偷给她送过钱。”


    “后来再去看,听说周易的母亲跳河,她四处打听,听说拾荒的老太太最近收养了周易哥哥,而他的妹妹被孔令抱了回去。”


    “我母亲一直想去看看周易哥哥,可她那时候她生了重病,带着我过得也很艰难,不久就去世了。”


    哑女神色黯淡,继续比划,


    “后来母亲因病去世,我也就来到了育婴堂。”


    哑女比划了,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李昭身上。


    她唇瓣可笑地抖动,手中筷子一直碰着碗碟,叮当响。


    “宋谈,你送她们回去。”


    宋谈:“我还是在这陪你吧。”


    “你这样怪吓人的。”


    “我没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我没事。”


    李昭面无表情。


    她看起来确实没事, 只是脸白得吓人。


    宋谈带着俩小孩,一步三回头。


    李昭额上冒出虚汗,她眼前回想起自己杀孔家人的样子。


    联想起那时候周易种种怪异的神色。


    她想要执起茶杯, 可茶水大部分都泼进了袖子里。


    她想到自己杀掉孔娇时的画面。


    那柄飞刀仿佛不是插进了孔娇的胸膛。


    而是自己的胸膛。


    否则她怎么会这么痛。


    为什么胸膛连着心脏, 都像是被人搅碎了。


    李昭低下头, 想掩饰自己的不对劲。


    可手脚发麻,浑身打哆嗦。


    明明没有伤, 可胃连着指尖,浑身都疼起来。


    可宋谈已经眼尖先一步发现不对劲,他再回头。


    李昭已经捂着腹部, 缓缓从凳子上滑了下来。


    她脑子一片浑沌,只觉得喉中血腥味十足。


    越想要压下去,胃越搅着劲。


    “你们走吧,把她们送回……”


    李昭话没说完,眉头紧缩, 几乎失了神智,


    下一刻,她手按着地面, 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哎, 这女的怎么吐血了!”


    “快来人啊。”


    宋谈奔回去, 将李昭横打抱起。


    还不忘和两个女孩说:


    “跟紧我,别叫人拐跑了。”


    李昭无力地靠在他臂弯里。


    像是抽去了灵魂的木偶。


    没多久两眼一黑, 昏了过去。


    这一病就是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 李昭没有说过任何话。


    可宋谈能感觉到,她每天都受尽折磨。


    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宋谈小心翼翼:“周易那边来信了,问我们什么时候回京。”


    李昭唇瓣干裂:“今天就走。”


    “你,想好怎么和他说了吗?”


    宋谈问。


    李昭没回话, 走之前,去了当地最高的楼。


    远远望去,芳草萋萋,河川如线。


    几只落单的鸟,匆匆飞过。


    只是上楼时,她遇到一波下楼的人。


    其中有一道温润带着悲痛的男声:


    “这就是我哥哥当年治理的地方,现在发展的这么好,可惜他再也看不到了。”


    “赵公子何必那么悲伤,斯人已逝,当心身子。”


    李昭鬼使神差抬头,望见男人脸之时,她后退半步。


    竟然和赵长今别无二样。


    只是赵长今为人豪迈,面前的人如同璞玉,神芒内敛。


    赵青淮斜斜扫过来,还好宋谈将李昭拉走。


    于是他只看到一抹晃动的衣角,又疑惑地收回眼。


    李昭听到他恨恨低声:“我哥哥之死,绝对不是意外。”


    “只要我活着一天,就要将此事查清楚。”


    李昭被宋谈戳戳腰间:“你怎么学会听墙角了。”


    二人从另一侧下楼。


    三天后,李昭启程回京。


    那一刻,她多希望一切都是一场梦。


    可覆水难收。


    一切都来不及了。


    李昭睡着睡着,幽幽转醒。


    她爬起来,叹口气:


    “又梦到之前的那些破事。”


    她揉了揉头。


    而这边赵青淮看着李昭带着宋谈走了。


    也知晓自己是不讨喜。


    他心头烦躁,去刑部处理文书了。


    突然有下属奔来:“大人,宫中传出消息,说陛下要见何穹。”


    “何穹?”


    赵青淮反问。


    看来陛下还不知道何穹已死。


    他意识到这个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如果不出所料,杀了何穹那人一定会百般遮拦。


    而他赵青淮要做的,就是要证明那具尸骨就是何穹。


    于是他到了刑部停尸房,唤来很多仵作,依次探查。


    仵作表示:“死者应当四十到五十岁之间,身高七尺半,左臂曾经骨折过。”


    “死因应当是一剑贯胸。”


    “再多的,确实是看不出来了。”


    赵青淮于是派人调查:“何穹的家人还活着吗?”


    “活着的,只是听说在杭州生活艰难。”


    而这边周易,自然也早赵青淮知晓此事。


    他更是接到了长公主的密信。


    周易将密信撕毁,深深叹了口气。


    他屏退身边人,独自去钱庄,取了许多银票,邮寄到了杭州。


    于是皇帝等了半个月,只听来一个何穹重病的消息。


    没过几天,又告诉他何穹死了。


    赵青淮见时机成熟,连忙将京郊发现尸体的事情上报皇帝。


    皇帝坐不住了,大怒派锦衣卫彻查此事。


    于是没过多久,何穹的一家老小都被提到了京城中。


    何家人战战兢兢表示,何穹是受了风寒。


    又听到皇帝要见他太过激动,不小心出了意外。


    赵青淮冷眼瞧着这些人撒谎。


    尤其是何穹的侄子,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注意到赵青淮的神色,皇帝:“赵大人,你可有话要说。”


    赵青淮出列,盯着何家人,笑得温文尔雅:


    “下官近来在京郊,调查到一具尸骨,尸体还有百两黄金。”


    “尸骨周围发现了可以佐证何穹何大人身份的证据。”


    “仵作说,何大人死了起码有七年了。”


    “你们口中说得几个月前病逝的何大人,到底是谁?”


    实际上,赵青淮没找到任何能证明尸骨身份的东西。


    此举不过是诈一波。


    赌何家人有没有会因为害怕翻供。


    果然他们听闻此言,全都虎躯一震。


    甚至有个年纪小的,腿软险些跌倒。


    皇帝蹙眉看着这家人。


    这时候,内阁首辅常如松出列:


    “陛下。”


    所有人立马看向他。


    常如松:“何穹的确在五年前还和下官通过信,互换过特产。”


    “赵大人发现的尸骨,应当和何穹无关。”


    赵青淮心头一沉。


    常如松为什么要帮忙遮掩真相,何穹和他都是当年的重臣,为什么赵长今、何穹等人接连遭遇不测。


    而常如松还好好站在这里?


    太多的谜团笼罩在赵青淮头顶。


    他身心俱疲,下朝回府后,发现李昭已经回来了。


    只是她面色绯红,像是酒意未散。


    她看到他,突然笑笑:


    “看到你真好。”


    赵青淮没回话。


    李昭:“其实,我七年前见过你。”


    赵青淮挂披风的手顿住了。


    他看向李昭,突然冷笑一声:


    “那又怎样?”


    李昭:“不怎么样。”


    她笑笑:“我今日来是向你辞别的。”


    “辞别?”


    赵青淮捏着茶杯的手一紧。


    李昭歪头:“赵大人,不是一直觉得我会为了周易背叛你。”


    “那我这样一个眼线走了,你岂不是应该高兴。”


    “呵,”赵青淮放下茶杯,胸膛没由来涌起燥意。


    他端起茶盏,面色平静:“你别说傻话了。”


    “你若是用这种办法试探我,是没用的。”


    李昭莫名其妙笑笑,她指了指角落的一小点行李。


    “赵大人,我李昭又不是无处可去。”


    “天地为家,这四海,我哪里不能去呢?”


    她迎着赵青淮目光,亲手解下那双耳坠,将它搁在桌子上:


    “这些日子,谢谢赵大人的照顾。”


    “只是今后,有缘再见了。”


    李昭往外走时,赵青淮茶杯里的水微微泛起涟漪。


    他盯着李昭坐出的褶皱。


    一股难言的疲惫席卷了他全身。


    同时滋生的还有怒火。


    他快走几步,猛地将李昭扯回来。


    二人离书房比较近,他也就顺手将她扯进书房。


    “砰”地一声门被关上。


    “李昭,”他终于撕去那张温润外皮,冷冷看她,“你作为百鸟楼事件的人证,还有很多事情没有交代清楚。”


    “你要是不愿意呆在我身边,我不介意启动程序,让你待在刑部大牢里。”


    赵青淮指尖轻扣桌面,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如果你真觉得周易是冤枉的,就把当时发生的一切告诉我。”


    赵青淮盯着她。


    “抱歉打扰下,”就在这剑拔弩张之时,宋谈鬼鬼祟祟从窗外探头,看李昭,“你还走不走了。”


    李昭:“走。”


    赵青淮:“她走不了了。”


    李昭怒目而视。


    赵青淮冷冷回望。


    宋谈赶紧进来当和事佬,他凑到赵青淮身边,把他拉到里间:


    “赵大人,你也别吼她,其实李昭前几年就很佩服你呢。”


    宋谈告诉了他一件往事。


    两年前李昭和赵青淮在陕西偶遇后,她就一直关注着他行踪。


    看到赵青淮为一个花船上遇害的女子伸冤。


    她失踪多日,生死未卜。


    当时众人都找不到她在哪里。


    只有赵青淮因为一片早落的树叶,推断出当地的一座寺庙不对劲。


    众人赶到寺庙,那里的僧人正在树下埋尸体。


    树叶晃动,随风飘摇。


    僧人们承认罪行,因为嫖金和花娘没有谈妥,所以痛下杀手。


    赵青淮也因此破获一场悬案。


    李昭将这一切看在眼底。


    她既敬佩赵青淮为穷苦女子伸张正义的举动,又心惊于他的心细如发。


    宋谈:“所以她确实不是想害你啊,赵大人。”


    赵青淮汹涌心绪逐渐平缓。


    他看着外室的李昭,神色复杂:“她从来没和我说过此事。”


    宋谈:“李昭看着洒脱,其实死要面子。”


    “大人你何必和她置气呢。”


    赵青淮揉了揉眉心,没有说话,良久:


    “我知道了。”


    宋谈见二人不再较劲,于是就先行离开了。


    赵青淮走到外室,只见李昭已经将二人的不悦抛掷脑后,只盯着他挂在墙上的字出神。


    “赵大人,你墙上的字是什么体?”


    “颜安体。”


    赵青淮不明其意,回答。


    他平时不喜欢写字,因为他的字体是他哥哥手把手教的,二人字体极其相似。


    每每练字时,就会想到他哥哥。


    也只有书房有这一副。


    李昭看了许久,神色有些不对劲。


    她从随身的行李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正是她两年前在陕西老宅中翻出的。


    “你看看这个字体可熟悉?”


    她递给赵青淮,紧紧关注着他的神色。


    赵青淮接过来,扫了一眼:


    【天林三十九年,十月二十,郁门谷接镖。】


    他神色寸寸热切起来,沉沉看向李昭:


    “这是哪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李昭:“你认识?”


    赵青淮喉头滚动, 强掩激动:


    “这是我哥哥的字迹。”


    这些年他因为思念赵长今,将哥哥从前的书信看了上百遍。


    他绝不会认错。


    “这是我在陕西老宅找到的。”


    李昭看赵青淮,心乱如麻,


    “我家人接过你哥哥的镖。”


    “就在十年前。”


    赵青淮若有所思:


    “就是我哥哥在陕西榆林做地方官的时候。”


    “可他从来没和我说过此事。”


    二人已经将矛盾抛之脑后, 赵青淮皱眉:


    “我哥哥为什么不启用官镖, 反而找你们民间镖局呢?”


    “还有一点奇怪的,为什么不找富勇镖局, 反而找上了我们家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镖局呢?”


    李昭点点书信,


    “我们家生意盘子小,做得基本都是熟人生意。”


    “而孔令那时候却和官家联系密切, 基本包揽了陕西的官镖生意,他没必要舍近求远啊。”


    “你可知道孔令相熟的大官叫什么名字。”


    赵青淮沉吟,


    李昭摇头:“我只听说,很久前他就被罢官了。”


    “孔令的生意也受到了很大影响,镖局险些关门。”


    赵青淮:


    “明天我调查一下。”


    李昭点头。


    他看了眼李昭:


    “不管我们是什么关系, 你帮过我。”


    “我一直记在心底。”


    他没有看李昭, 轻咬下唇,欲言又止。


    但又匆匆离开。


    李昭看着窗外的一轮明月。


    想到七年前, 赵青淮为那花娘伸张正义的模样。


    着实在她心底激起些许涟漪, 无关情爱。


    她只是稀奇, 世上竟然还有为民的权贵。


    赵青淮刚正不阿的形象,在她心底记了颇多年。


    她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不是因为周易, 她何尝不想慢慢接触赵青淮。


    可她亏欠周易的, 又怎能不还。


    尽管她知道,这对赵青淮不公平,甚至称得上残忍。


    可她不是神,做不到事事圆满……


    次日, 赵青淮调查回来,第一时间找到李昭。


    他:“当年我哥哥押镖的时间,是前朝的倒数第三年。”


    “确实是十年前。”


    “孔令从前结交的大官我也查出来,已于前年病逝,在朝中属于文官党派,和长公主交好。”


    “其余的一些大型镖局,都和太子下属官员有所联系,我哥哥没有联系过。”


    李昭极其聪明:“你的意思是,你哥哥不是为了太子办事,所以要避开太子属臣。”


    “没错。”


    “可为什么不直接派孔令去押镖?反而喊我家?”


    李昭说着,神色越发冰冷,


    “最重要的是,我爹娘并不知道自己在帮谁办事。”


    看来长公主不是为了发展一个民间镖局,而只是随便找了一个还算靠谱的镖局,来押镖。


    赵青淮没有否认李昭的话,掏出一份行路文书:


    “这是我调到的行路文书,由于时间太久远,也只剩下这一小节。”


    “从陕西榆林到京城,这趟镖足足有十几车。”


    “据说车马痕迹极重。”


    而自己爹娘押完那趟镖后,不久就出了事。


    被孔令找茬丢了性命。


    过了这么久,李昭盯着那些文书,才后知后觉,孔令当时杀人的理由。


    确实有些薄弱得站不住脚。


    他李家好歹在陕西镖局里算叫得出名号的。


    孔令杀尽李家后,遭到报复,甚至他本人险些丧命。


    还开罪了龙头方响,损失了江湖道义。


    可见杀掉李家并非没有代价。


    孔令是个老江湖,这些事他不可能不提前预料到。


    他有必要要因为李重山的几句牢骚话,杀尽李家满门吗。


    李昭握着文书的手,顷刻发冷。


    难道父母当年的死,还有隐情?


    她看向赵青淮:“我想起孔令临死前说了一句话。”


    “放过孩子,我求你了李昭,当年的事情我也没办法,是……”


    那张纸轻飘飘从李昭手中滑落。


    原来当年孔令可能并不是为自己开脱,而是事情确实另有隐情。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说就被自己割掉了舌头。


    她看向赵青淮:“你哥哥的事情,我一定帮你查清楚。”


    “宋谈告诉我,前些日子有人找他算命,问了些奇怪的问题。”


    “什么?”


    赵青淮问。


    而这边周易听下属汇报了赵青淮的调查进度。


    一时无语。


    他喃喃:“赵大人。”


    “你只管寻你的公平正义,可当你发现公平从来就不存在之时。”


    “又会如何定夺呢?”


    “大人,我们可需要去阻挠干涉?”


    下属问。


    周易古怪一笑:


    “不,尽管叫他查好了。”


    “那长公主那边……”


    下属犹豫。


    “怕什么,”


    周易翻起案牍,


    “天塌下来,左右是我这个锦衣卫指挥使顶着,又不治你们的罪。”


    下属一头雾水出去了。


    屋檐下,他忍不住和同僚吐槽:


    “你说咱们大人和刑部尚书赵大人,天天掐得跟乌眼鸡一样,怎么这时候又不知道着急了!”


    那人:“我看你真是太监命,说白了,他们掐架那是他们背后的势力在争斗,赵大人和咱们头,又没什么深仇血恨。”


    “你是说,那都是演给上面看的?”


    那人:“那是自然,就像你我,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罢了。”


    二人对视一眼,微微一笑。


    而屋子里传来周易寒凉的声音:


    “没事干就滚蛋。”


    二人立马噤若寒蝉。


    周易翻着案牍,心想:


    “他查得越多,死得越快,我又何必去画蛇添足。”


    赵青淮会亲手将自己送进地狱。


    到时候李昭会回到他身边。


    除了他,她在这世间再无心安之地。


    想到这,周易心情颇好,竟然哼出小曲来。


    这边李昭回忆宋谈和她说的话,意味深长:


    “那人问,事情会不会败露。”


    “宋谈虽然个半吊子,也觉得不对劲,于是睨了一眼那人。”


    “看着文质彬彬的,脸上有一颗黑痣。”


    赵青淮眉头紧锁:“宋谈问一次卦,卦金百两,若不是显贵,是问不起的。”


    “问卦时间又恰好是在我挖出尸体时,事情会不会败露……”


    赵青淮和李昭商量,“能不能叫宋谈再将他约出来一次。”


    “我想亲眼见见那人。”


    次日,宋谈果然借口化煞约见那人。


    可中间人一改谄媚姿态:“人家说了,事情解决了,用不到你了。”


    “事情解决了?”


    赵青淮沉思,


    何穹的尸骨不被承认。


    所以那人不害怕了?


    他带着李昭到那尸骨旁边。


    李昭盯着那尸骨看了很久,突然说:


    “赵大人,他们怎么证明前几天死的是何穹呢?”


    “他们家人收了钱,自然一致改口。”


    李昭:“何穹不是留下很多黄金吗?”


    “你把消息放出去,说只有能证明是何穹亲属的人,才能拿走。”


    “一定会有人上钩的。”


    赵青淮苦笑:“那家人看了我,就和耗子见了猫。”


    “你这招怕是……”


    “如果大人你离开京城呢?”李昭说。


    赵青淮沉吟,当晚他深夜进宫,与太子详聊。


    太子亲自面圣,而后赵青淮就以失察失职之责,被贬出京城,还去陕西剿匪。


    他走之前,将金条交给钱庄:


    “这些金条现在是无主之物,你们看着办吧。”


    并且将李昭带过去。


    一连半个月,都没有动静。


    李昭心里也犯嘀咕,某天深夜她在那里等得打瞌睡,深夜,一个男人包得严严实实的来叩门:


    “开门。”


    “我来取东西。”


    李昭眸中精光一闪:“来了。”


    她打开门,装作不耐烦模样:“取什么,大晚上有毛病啊。”


    那人见她这副模样,反而松了口气。


    他挤进来,鬼鬼祟祟说:“我来取何穹留下的金子。”


    “何穹的金子?”


    李昭做惊讶状。


    “我们这里只有一具无名尸首留下的金子。”


    “可没有什么何什么留下的。”


    “你还是快点滚吧。”


    说罢,李昭就毫不留情将门一关,险些撞破那人鼻梁。


    何穹的侄子何勇在外面盘算了一圈,心中咬牙愤恨:


    “他们这些没良心的钱庄,定是见我们不敢承认。”


    “想要将这些金子吞下,真真可恶!”


    他想到那几十条黄金,要是拿走,可是子子孙孙都不用愁生计。


    何勇又转念一想:“那个姓赵的官员被贬出京城,朝中也没什么人议论此事。”


    “那个娘们对我态度这么差,也一定不是圈套。”


    “不然,她还不恭恭敬敬将我请进去,又怎会将我拒之门外呢。”


    “况且她一个妇道人家,又怎会知道朝廷之事。”


    于是想着何勇又抬手拍门。


    他:“不是无名尸骨,是何穹何大人的尸骨,我是他的侄子!”


    李昭拉开门,用眼角睨着他,装作不知道样子,不耐烦道:


    “你说是何穹就是何穹的,我还说是我的呢!”


    何勇强压怒气:“你可见过那具尸骨?”


    “见过,怎么了?”


    李昭懒懒问


    何勇:“尸骨的右手中指曾经骨折过,和常人看起来不一样,这还不能证明这是我叔叔何穹吗?”


    “真有意思,”李昭冷笑,“右手骨折的人多了。”


    “全天下的都是你叔叔?”


    “像你们这种来招摇撞骗的人,我见的多了,给我滚蛋。”


    李昭还要关门,却不想何勇急急伸手挡住门。


    她冷笑一声,奋力一关。


    何勇的手被夹成紫红色,大叫一声,他气得发抖,一脚踹开门。


    李昭后退几步:“你干嘛,你还要明抢?”


    “来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她身后立刻蹦出几个精壮汉子, 虎视眈眈盯着何勇。


    “你小子,证明不了就快滚!”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何勇,此刻立刻萎靡。


    他愤愤离去。


    何勇离开后, 钱威问:“他不会不来了吧。”


    李昭:“他一定会再来。”


    “还会带着证据来。”


    “要是我们现在抓了他, 他反而会改口翻供, 无济于事。”


    果然,不过一个时辰, 何勇眼中泛着绿光,宛若恶狼。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书信,戳到李昭脸上:


    “这个可以证明, 这是我叔叔留下的金子了吧!”


    李昭接过信一看,是何穹写给妻子的信:


    “京城巨变,恐难保性命,我变卖家财,在凤鸣钱庄换得百两黄金, 去蓬头湾坐船, 你们先走,随后在老家碰面。”


    “若是我遭遇不测, 钱庄中还剩百两白银, 可以应急取出。”


    何勇还在洋洋得意:“这可是我叔叔的亲笔信。”


    “看来还真是何大人的侄子, ”李昭给钱威使了个眼色,她笑眯眯, “这封信本钱庄需要保管下, 留作凭证哈。”


    何勇手猛地缩回去,信纸也被他紧紧捏在指尖。


    李昭心头一颤,以为他发现了什么。


    谁想到何勇虚张声势:“金子呢,先把东西给我。”


    李昭连忙叫钱威将金条端出来。


    当看到那么多金子时, 何勇的眼睛亮了。


    他站起来,眼中再也装不下别的东西。


    李昭:


    “既然您说您是何大人的侄子,那需要在这里签字画押,就可以将金子带走了。”


    何勇环顾四周,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他的热情退却,谨慎环顾四周:“为什么还要我画押。”


    “你们钱庄怎么这么多事?”


    李昭还要伪装,没料到何勇当场把信件收回怀中:


    “算了算了,是我糊涂了。”


    “你就当我没来过。”


    他转身就要离开。


    李昭顺着何勇刚刚目光看去,发现竟然是一个护卫腰间官府的令牌露了馅!


    她当机立断从袖口滑出一柄小刀,甩了出去。


    与此同时,何勇从射出点点暗器,转身想跑。


    却紧随其后,被李昭的小刀扎穿小腿,腿弯顿时鲜血直流。


    他发出一声哀嚎,跌倒在原地。


    这边的官兵暴起横刀抵挡暗器。


    还是钱威反应最迅速,立刻扑上去猛地将想要逃窜的何勇锁喉。


    接着钱威就伸手去掏怀中书信,何勇被勒得翻白眼,偏偏死不撒手。


    眼看信纸就要被扯破。


    李昭疾走两步,拔出小刀,紧贴何勇脖子:


    “放手!”


    李昭的眼神比匕首还要冷凉,


    “这张信要是有一点破损,我就宰了你!”


    何勇还在挣扎。


    李昭的小刀直接贴肤,鲜红的血一点点渗出来。


    何勇脸色煞白,牙齿开始打颤。


    手就像是使不上力气那般,再抓不住信纸。


    李昭轻轻一抽,将信纸捏在指尖。


    她看了眼画押文案,一不做二不休:


    “钱威,把他拖过来,先画押。”


    何勇乱蹦,如同下了油锅的鱼:


    “你们这是逼供造假,我要面见圣上!!”


    何勇梗着脖子,就是不肯将手伸过去。


    钱威一个掌刀将他打昏,何勇顿时瘫软在地。


    李昭抓着他的手,叫他足足画押了五份文件,有备无患。


    “立刻给赵大人传信。”


    “叫他速速回京。”


    “证据拿到了。”


    钱威也不由得敬佩李昭。


    方才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李昭却先一步预判了何勇的动作。


    他问:“李姑娘,你身手可真好。”


    “若是从前,我肯定是打不过你的。”


    将何勇绑起来后,钱威还在赞不绝口:


    “刚才要不是你,肯定叫这厮给逃了。”


    “李姑娘,其实我一直想问,你的武功到底是因为什么废了的?”


    “要是有人寻仇,我钱威帮你报回来。”


    李昭原本也有些开心,叫钱威这么一问。


    她淡淡一笑:“是吗。”


    “要是我自己废的呢?”


    钱伟愣住,接着挤出一个笑:“不可能。”


    “自废武功,犹如断手断脚,就算八尺的汉子也受不了这种疼。”


    见李昭没回答,他不确定探头:“肯定不是吧。”


    李昭笑了下:“逗你玩的。”


    “将何勇看好了,别叫他死了。”


    李昭熬了几天大夜,也有些受不住了。


    她找个客栈沉沉睡去。


    梦里,她梦到了和周易最后一次诀别。


    当时她从陕西回到京城。


    周易高兴地去接她。


    李昭看向周易,明明在一起那么久的人,此刻却全然陌生起来。


    回来的路上,她其实一直在思考。


    周易也是她的仇人。


    自己能不能杀。


    给出的结论是:能杀,但她下不去手。


    李昭觉得这个婚,是结不成了。


    许久未见,周易更是将她如视珍宝。


    他亲自下厨,操持了一大桌子的菜。


    李昭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她想:“要不要就这样,装作不知道。”


    这样,两个人的日子还是能过下去。


    可她想到那晚,周易梦中呢喃的声声呼喊。


    那么令人心碎。


    李昭静静看着他,她发觉自己的存在,已经成了周易痛苦的来源。


    天色渐暗,周易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来,又去端汤,他累得满头大汗,期待满满看过来:


    “小昭,快点来吃饭。”


    李昭慢慢走过去,她想了很久,缓缓看他:


    “我是应该叫你周易,还是孔骁呢?”


    周易手中汤煲掉在地上,四分五裂,白汽“腾”地窜出。


    那锅为了李昭炖了一下午的汤,慢慢流到她脚下。


    周易错愕抬眼:“你说什么,谁和你胡说什么了!”


    他奔过去,按住李昭肩头,试图在其中在找到一丝过往的情谊。


    可回应他的是她眼底死一般的冷漠。


    李昭:“当初杀孔娇的时候你就知道吧。”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易嘴角抽搐,眼神死寂,像是被人夺去最后一丝希望。


    他跌坐地面,迟迟没有说话。


    外面竹木潇潇,李昭最喜欢的杏花刚刚移栽来两棵,还没来得及抽条。


    就齐齐枯萎了。


    周易本想找时间补种上的。


    可是现在看来是再也不需要了。


    她不会再回来赏花了。


    一切都完了……


    李昭瞧他那副断肠模样,指尖微颤,她忍不住问:


    “说话啊。”


    她喉中像是堵着棉花,沙哑至极,


    “为什么不说,为什么当年什么都不说!骗骗自己扛着。”


    “说了你就会放过她吗?”


    周易抬眼,眼底尽是恍惚,轻轻开口。


    李昭噎了下:“我……”


    “我……也许……”


    她声音越来越低。


    二人心里都知道,不会的。


    周易站起身,身形趔趄,像是受了天大的打击。


    他:“你说你要对我妹妹好,我信。”


    “前提是,她不是孔令的女儿。”


    他从房间角落掏出一瓶烈酒灌下,


    “可惜,小昭,天不遂人意。”


    他抹了把嘴角,澄澈酒液还是自嘴角流到衣襟,叫他整个人染上冷冽酒气,


    “我和妹妹虽然没受过他什么恩惠,却依然要替他承担因果。”


    周易将酒瓶随手扔到一边,从墙上拔出一柄剑,寒光凛凛。


    映出李昭苍白面庞。


    周易把剑递给她。


    见李昭不接,他扒开她的每一根手指,硬将剑塞了进去。


    他平静注视着她:


    “小昭,你杀了我吧。”


    “你杀了我,一切就都结束了。”


    “我周易,就是你在这世间,最后一个仇人。”


    “你混蛋。”


    李昭望着他的脸,眼泪怔怔流下来了。


    “你混蛋!”


    她想要将剑扔到一边,却被周易提早预判。


    他握住她的手,俯身她耳边:


    “小昭,难道你没有这样想过吗?”


    李昭身子一颤,指尖发凉,仰头瞧着周易:


    “你,你觉得我……”


    “难道不是吗?”


    周易朝她宽容笑笑。


    李昭盯着他的脸,突然觉得没意思。


    这一切,索然无味。


    她把剑扔到一边,“铛啷”一声。


    齐齐砸在二人心坎上。


    “你在怨我,”


    李昭自言自语,


    “你一直在怨我当年没有放过孔娇。”


    李昭盯着周易的眼,呵呵冷笑,尖锐道,


    “娇娇,呵,好一个娇娇。”


    周易没有作声。


    李昭看着阖府的大红,呢喃:“多美的婚房。”


    “可它注定不会是我李昭的了。”


    “周易,我们就这样吧。”


    李昭说。


    她的眼底甚至没有一滴眼泪。


    “这婚……不结了。”


    “我走了。”


    李昭慢慢收拾着行李,临出门时。


    周易攥着酒瓶的手掌缩紧,碎片嵌入掌心,


    李昭落下一句:


    “你不要来找我,以后我们也不要再见了。”


    “小昭……”


    周易终于先落败,他扑过去,按住门。


    他哀求地看着她,近乎哽咽:


    “我都放下了,你为什么不能放下。”


    “我从未怪过你,我只是……只是有时候想起来会有些难过。”


    “除此之外,我没有任何……”


    李昭手最后一次抚上他面颊,冰凉细腻。


    周易如获至宝,连忙按住她的手,脸紧紧贴着。


    “你没有放下。”


    “你也不可能放下的。”


    李昭终于叹了口气,泪滴落到他虎口,


    “我们在一起,迟早会变成怨偶的。”


    “我不要过那样的日子。”


    李昭掏出短匕,将周易腰间别着的姻缘袋割落。


    “从今天起,我们恩断义绝。”


    “死生无关。”


    他指尖不慎被李昭割伤,却慌着去捡。


    可当他捡起来时,面前已经没了人。


    只有凉飕飕的夜风拂过。


    周易攥着姻缘袋,又看着满目的红色。


    只觉得荒唐无比。


    他扯出一个笑。


    接着是大笑。


    他笑得肩胛耸动,胸膛颤抖。


    “好笑,当真好笑。”


    他跪倒在地,大笑声听得下人心惊不已。


    风声凄凄惨穿着庭院而过,周府上挂着的红布,被风雨吹落,滚在了脏水洼里。


    这场还未开启的婚礼,也和他们的感情一样,草草落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京中不多时下了秋雨。


    李昭漫无目的往城外走着。


    她来到一处草甸里坐下了。


    远处是京城中的点点灯火。


    看着温馨无比。


    她觉得口中泛着苦意, 她恨自己为什么非要去调查。


    这下好了,她什么也没有了。


    什么也没有了……


    秋季的雨,扫着残叶, 十分萧索。


    汩汩溪流顺着山坡流下去, 不时有人声、马蹄声, 可很快又归于死寂。


    李昭衣衫渐渐被雨水浸湿,冷得吓人。


    在一片虚无的黑暗中, 她仿佛看到父母怒视的眼。


    李昭平静开口:


    “爹娘,不是我不想杀他。”


    “而是女儿,有心无力啊。”


    说着, 将手中短刃猛地扎进肩胛。


    她能感到自己经络在刀尖跳动,四分五裂般疼。


    已经极其能忍痛的李昭,也不由得从唇齿间蔓出闷哼。


    可这远远不够。


    她又拔出刀尖,刺向自己另一肩胛,


    这下, 李昭直接痛得跪倒在地。


    她整个脸颊因为剧痛而抖动, 蜷缩成虾子。


    她拔出刀尖,却因为无力不慎钉住衣角, 将衣角生生撕裂。


    李昭眼前渐渐模糊, 却露出孔娇那双泪眼。


    她双肩动辄剧痛, 再没办法用上一丝力气,她将匕首放在手边。


    勉强爬起来, 下巴脖颈沾满草泥, 她竟然也笑了。


    她笑得极其轻巧。


    她说:“一报还一报。”


    “我欠你的,周易,我还给你。”


    她说着,凝力, 用尽全力内力,狠狠往伤处一击。


    李昭这些年习武,武功高强,在江湖都名列前茅,声名在外。


    她这一掌,就连壮汉也受不住。


    可她还是使出了十成十的力气。


    一掌下去,自绝经脉。


    从此沦为废人。


    就连李昭也受不住这种剧痛,惨叫一声。


    惊飞远处巢中的野鸟。


    她泪顷刻如雨落,不是为情伤。


    而是太疼了。


    李昭缓好一阵子,口中尽是鲜血气息,几乎要将她呛得吐出来。


    有几个瞬间,她以为自己下手太重,要死了。


    可她靠着山坡支撑身形,还是勉强坐好。


    “这下好了,爹娘,我报不了仇了。”


    她自言自语,不知道是在和谁说话,明明她眼前只有浓稠的黑夜:


    “他如今是锦衣卫的红人,位高权重,而我已经是个废人了。”


    想着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伤药,糊上伤处。


    可雨虽然停了,可夜晚却愈发寒凉。


    她指尖发抖,只草草覆了一层,就抓不住瓷瓶。


    眼睁睁看着瓶子滚落,碎了一地。


    李昭想去抓,可头重脚轻,扑在田埂上,昏死过去。


    第二天下午,她才幽幽转醒。


    眼前刺眼的阳光,给她带来几分温暖。


    她头晕得很,因为失血过多,已经有秃鹫在她身边盘旋,虎视眈眈。


    甚至她的伤口已经被戳烂。


    远处一些碎石头,应该是自己昏迷时,下意识抓起来打鸟的。


    李昭晃晃悠悠往城外走去。


    她走的时候,孑然一身。


    周易送给她的东西,被她尽数留在了京城中。


    一缕被她割碎的衣角,随风飘走,剧烈翻滚,宛若幽魂,投去了远方。


    “李姑娘,李姑娘?”


    钱威在外面叩门。


    李昭幽幽转醒,爬起来,嗓音发哑:“怎么了?”


    她才发觉自己睡了四个时辰了。


    “陛下要你进宫。”


    钱威急急道。


    这是李昭第二次进宫了。


    她来到大殿前,看到何勇畏畏缩缩跪在那,看到她就像是看到骨头的狼。


    他指着李昭:


    “陛下,就是她,就是她,她带着人把我帮到凤鸣钱庄,又逼着我画押签字的。”


    “求陛下还我一个清白。”


    “叔父临死前明明是高高兴兴走的,这些人非要说他七年前早就死了,这不是无稽之谈吗!”


    “我叔父心系朝廷,一生正直,死之前还恨自己不能再见一面圣颜,怎么死了也要这样被捉弄啊。”


    不得不说,何勇很懂得朝廷上的事情。


    这些话一说,谁也用怀疑目光瞧上李昭了。


    “又是你,女镖师。”


    皇帝瞧着李昭,语调微微不耐。


    “你有什么话说?”


    李昭拱手:“启禀圣上,我只是奉赵大人之命,去处理剩余黄金。”


    “毕竟尸骨身份未确认,属于无主之物,所以来拿走黄金的,都要先核查其身份。”


    “谁想到这个人上来就说,他是何穹的侄子,说这黄金是何穹的。”


    “民女不敢怀疑,但也得走流程,叫他拿来证据,签字画押,才能将黄金给予他。”


    “这一切,都不是为了蓄意刁难他。”


    “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如此栽赃陷害民女,求陛下明察。”


    李昭不打算指认何穹,因为她毕竟没有官职。


    可是这短短几句,已经足够叫所有聪明人知晓真相。


    她从怀中掏出那张泛黄的信件。


    只要将这封信件呈上去。


    就一切真相大白。


    就在李昭要起身时,何勇突然大喊:


    “你还敢伪造我的叔叔的字迹。”


    紧接着就冲过去,要夺走书信。


    这一下开得猝不及防,所有人都没想到何勇有胆子在御前撒野。


    而李昭虽然反应迅速,但身体毕竟大不如前。


    何勇抓着她的小腿,猛地往后拽,手差一点点就要够上信纸。


    下一刻就是尽数摧毁。


    就在这时,赵青淮出手,轻巧地点了下何勇手腕。


    这一击四两拨千斤。


    在外人看来,赵青淮就像给他挠了下痒。


    只有内行人看出,赵青淮内功深厚,这一下深击要害。


    可何勇只觉得手臂又痛又痒,他跌倒在李昭面前,嘴唇哆嗦着。


    再起不来。


    李昭也不含糊,踩着他的脸就去送信了。


    何勇看到李昭将那封信呈上去两眼一黑。


    一旁的周易盯着李昭,也不忘睨着长公主脸色。


    但当他看到长公主唇边的微笑在颤抖。


    那是她暴怒的前兆。


    虽然周易也不知道前朝之事具体是怎么回事,但他凭借对长公主的了解。


    他觉得何穹这桩案子,长公主定然脱不了干系。


    不然为何她前两天要自己收买何家人,甚至要将何家人远远送出京城。


    皇帝将那封书信展开。


    他仔仔细细看着上面每一个字,何穹曾经做过皇帝十年老师。


    良久穆骁长叹一声:


    “这就是何大人的字迹啊。”


    此言一出,整个朝堂都为之震惊。


    尤其是何勇,脸上和刷了层白浆一样。


    豆大的冷汗直流,整个脸显得油光发亮。


    皇帝扫了眼群臣:


    “大理寺卿沈鹤听令,朕命你联合刑部彻查此事!七天内给朕一个回复,不得延误!”


    沈鹤连忙跪下,与赵青淮一齐领命,


    “臣领命。”


    周易心底微微一动,皇帝竟然没有派他调查此事。


    果然他看向长公主,发现她垂眸,眼角微动,像是在思虑什么。


    “至于这个满口谎言的小人,”皇帝穆骁冷冷扫过去,“押入诏狱,好生审问!”


    周易拱手:“臣领旨。”


    不知道是不是周易恶名在外,还是何勇本就心虚。


    何勇瘫软如同死泥,却在被人押住时,猛地跳起来,往柱子上撞。


    尽管李昭早有察觉,伸脚绊了他一下,却依旧没有阻挡何勇送死的决心。


    他跌跌撞撞,以一种必死的决心,撞上柱子。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待众人回神。


    何勇已经如同死鱼,瘫软在地。


    这时赵青淮看了眼周易,抢先一步冲过去摸了摸何勇的鼻息:


    “启禀陛下,他还活着。”


    赵青淮说。


    “救活。”


    皇帝发话,


    “朕倒是要看看,是谁指示他们欺君罔上的!”


    何勇被人抬了下去。


    李昭随着赵青淮往府邸走的时候,她频频回头。


    总觉得有什么人在看她。


    这种感觉很强烈。


    果然刚刚下马车,就有人往她掌心塞了张纸条,低声:


    “这是大人要我给你的。”


    李昭急忙抬头,可那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打开一看,没有字。


    只有画着一把剑。


    明明像是小孩简笔画一样的东西。


    却凭空叫李昭起了一身冷汗。


    她呼吸急促,看向周遭熙熙攘攘的人群,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赵青淮看过来,也瞧见了那个简笔画。


    马车一路颠簸,他想要问李昭是怎么回事。


    谁想到李昭看他,大大方方伸出手:


    “大人,把我抱进去,去你的卧房。”


    赵青淮一边觉得奇怪,一边轻车熟路,将她抱起。


    李昭比初见的时候沉了些。


    赵青淮刻意颠了颠斤两,心想:


    “胖了。”


    就在这时李昭沉静凑向赵青淮耳边。


    她用极其细但清晰的声音说:“大人,有人要杀你。”


    赵青淮手臂一下僵住。


    他不动声色将李昭抱进屋子。


    李昭坐在床沿,她的脸色从来没有那么难看过。


    赵青淮斟茶了杯茶给她,又撇了撇沫子。


    他倒是一副老神自在的模样,甚至有心情对李昭开玩笑:


    “你不是一向天不怕地不怕,怎得吓成这样?”


    “况且,他们要对付的是我,要是我死了,你自可去谋生。”


    李昭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原本我是可以自去谋生的,但你在朝中四处宣扬我是你未婚妻。”


    “你死了,他们杀我也不过是顺便的事。”


    “谁给你传的消息。”


    赵青淮状若不经意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赵青淮看着她的眼, 轻声:“你就这么深信不疑?”


    “自然是他。”


    李昭不愿意提周易的名字,


    “这是我们从前约定的,只有非常危机的情况, 才会画一把剑, 寓意着对方近日怕是有血光之灾。”


    她稳了下心神, 扫了眼梁上,仿佛那里也会藏着人。


    确定安全后, 她收回眼:


    “再说,刺杀之事我在明,敌在暗。”


    “每日食不知味, 坐立难安,时时刻刻防备人来杀你。”


    “这种等死的滋味可不好受。”


    赵青淮低低“嗯”了声:“你说得有理。”


    “我前阵子查了那么多事情,他们都没有狗急跳墙。”


    “唯独查到何穹尸体这关,他们竟然迫不及待就要将我灭口。”


    “看来此事的确是事关紧要,他们也一定会作好万全准备。”


    赵青淮手滑过自己的短刃, 神色森然,


    “因为他们知道如果不能将我一击致命,就会后患无穷。”


    想到这赵青淮给沈鹤传了个短讯, 以烟花为讯号。


    那边沈鹤收到短讯时, 面色凛然, 连忙叫下属耳语。


    这边赵青淮回头看了眼李昭,笑笑:“这阵子我就叫钱威送你出去避避风头。”


    “若是过几天我没事, 你再回来。”


    “我保证, 只要我这次不死,一定帮你查清你父母的事情。”


    这话说完,赵青淮没有看李昭,可耳朵却留意着她的回应。


    只听李昭低低叹了口气:“看来也没有别的办法。”


    她与他擦肩而过:


    “大人, 我先出去避避风头,至于钱威就不用了。”


    “他武功高强,留着保护你吧。”


    “我在京城中多年,自然有落脚的地方。”


    赵青淮没说话,只是略略点头。


    “等等。”


    他突然开口。


    李昭回眸。


    赵青淮掏出几张银票,语调冷静:


    “这是我身上的现银,有接近两千两,我若是出事,趁着事情还没传开,将银子取了,永远离开京城。”


    李昭不去接。


    赵青淮硬是塞到她掌心,甚至冲她露出一个笑:


    “自从相识以来,你帮我甚多。”


    “跟着我,是委屈你了。”


    他越这般平淡,越让李昭心里不得劲。


    她接了银票,虚虚握在掌心。


    她看了眼已经走回去的赵青淮,眼波流转,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将银票揣好,


    李昭走得并不快,短短一段路,过了很久,也没有走完。


    赵青淮微微侧眸,发现她手已经握上门把手,却顿在原地。


    她神色变幻莫测,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回头看了眼赵青淮,他连忙收回目光,做出一副很忙的样子。


    可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心虚,一卷书籍从他指缝滑落。


    当他弯腰捡起来时,门发出一声轻响。


    他终于忍不住看向门口。


    可门扇大开,露出外面一院子的萧索落叶。


    李昭的背影渐远,很快在门外一闪,不见了。


    赵青淮的心底空落落的,像被什么生生挖去一块。


    “也是,”


    他释然喃喃,声音落在空荡房间里,显得格外暗哑难听。


    只是下一句他却没说出来。


    赵青淮叫钱威进来,耳语几句。


    他面色平静:


    “最近风声紧,这是五百两银子,你拿去雇几个身手好的,剩下的给你家里寄过去。”


    “你跟着我,颇为辛苦。”


    钱威走后,赵青淮眼前又浮现李昭的容颜,尤其是想到她和周易生死相依的时光。


    和她刚刚决绝的离开形成鲜明对比。


    赵青淮心中忍不住怒骂自己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


    李昭她能将此事告诉你,已经是对你颇有情谊了。”


    “你还在奢求什么?”


    他攥着公文的手屡次攥紧,又无力松开,


    外面夜色将至,蓝紫色的天穹下,小贩叫卖声,行人赶路声,小孩哭喊声,凝聚成一团网,似乎要细细将他笼罩住。


    赵青淮觉得十分燥热,他索性脱掉外袍,只剩下薄薄里衣。


    他站在窗前,挽起袖子,露出瘦削手腕,任由清爽夜风拂面。


    看到手边有一柄削铁如泥的匕首,赵青淮立刻弯腰将它别在鞋跟,方便用时候立刻拔出。


    赵青淮心里除了对自己要遇害的焦躁不安之外,还有一丝如同附骨之蛆的忮忌。


    几乎要将他吞没。


    这根恶虫缠绕着他的心间,时不时将他咬得麻木。


    他在心底无数遍的告诫自己,周易和李昭是青梅竹马,生死之交。


    她对周易不离不弃,生死相依很正常。


    自己从未陪她过那段艰难时光,又怎么能奢求在这种时候她能与自己风雨同担?


    她离开很正常。


    她区别对待也很正常。


    可他告诫自己无数遍。


    还是忍无可忍咬牙切齿,直到口中鲜血弥漫。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形容散乱,衣衫松散,面颊雪白,唯有唇瓣一抹血红。


    赵青淮却忍无可忍落了几滴泪。


    他知晓自己在她心中是永远比不上周易,可他祈祷上天。


    她对自己,能也有一丝一毫的怜惜。


    她可以保全自己,甚至可以在危机的时候撇下自己。


    这些他都能理解的。


    可能不能对他也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不舍?


    如果他真的死在那些人手里。


    这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她能和自己多说几句话,哪怕是一些虚假的暖心的话。


    也好过这样头也不回地离开。


    这会让他觉得,自己从前的一切的悸动与情愫,都是愚不可及的笑话。


    泪珠落在他手背,很快就冰冷。


    赵青淮用掌根擦去泪,再抬头,他的眼已经重新变得平静。


    他将哥哥的玉佩揣在怀中最深处。


    静静等待夜幕的到来。


    天一黑,妖魔鬼怪就出来逛了。


    这边李昭本来想去唐翡家暂住,又怕给她惹了麻烦。


    想去孙瘸子家,又嫌弃他的狗窝。


    一时间,李昭也有些迷惘了。


    她先是传信给宋谈。


    要他晚上来找自己,有事情要他办。


    得到宋谈骂骂咧咧的回应:


    “老子也忙着呢,你就会给我找事。”


    他这么说,就是定然会来了。


    李昭才安心。


    想了很久,李昭脚步不由自主拐去了铁匠铺。


    等她出来后,却发现路口有人在等自己。


    是周易。


    他面容没有丝毫惊诧和陌生,就好像他们二人从来没有分别过。


    他过去牵起李昭的手,他低声:


    “小昭,过了今晚,一切都结束了。”


    李昭惶然抬头看他,


    周易笑着,像是从来没那么轻松过。


    他凑近她耳边:


    “今晚过后,朝中再也没人会追查赵长今的死因。”


    “至于沈鹤那个蠢货,没了赵青淮他也不足为惧。”


    “走吧,我带你回家。”


    李昭最终跟着周易回府。


    说来可笑,周易将他们从前租过的小院买了下来。


    稍加改造,就住了下来。


    府中不过三进宅院,几个打扫仆人,和赵府的清幽雅致比不了。


    但别有整洁简洁之风。


    李昭坐在那,就像个外来客那般,拘谨。


    她仰头看着周易:


    “晚上你不用去吗?”


    周易兴冲冲给她端来她最喜欢的小吃,哑然失笑:


    “小昭。”


    “我现在是锦衣卫的长官,多少人都认得我这张脸。”


    “我去的话风险太大,万一叫人认出来就……”


    李昭垂眸,无可不可应了一声。


    周易眸色深沉:


    “我知道你一直想查出当年的幕后黑手,也想帮我洗清冤屈,所以才刻意接近赵青淮。”


    “可小昭,是不是我做得根本就不重要,我周易不在乎,公主和皇帝也不在乎。”


    “只要今晚赵青淮一死,”


    周易眉梢一挑,露出抹陌生的笑,


    “那这个事情随便是张三还是李四干的,都和我周易没有关系了。”


    李昭看着他的脸,刚要说什么。


    就看到周易语调缱绻:


    “我知道,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的。”


    “像是赵青淮那样的人一根筋,谁呆在他身边都不会有好结果的。”


    “小昭,”


    周易说着,想要揽住她腰肢。


    可李昭却没有说话,而是不留痕迹地躲开了。


    她冷冷开口:


    “赵青淮说不准会另有防备,若是引来了官府的人……”


    周易大笑,他眼中似乎有毒蛇游动:


    “官府什么时候去,还不是上面的人一句话的事吗。”


    “只要有人不让他们动,那就算给赵青淮的皮扒了,也没人会听到丝毫风声。”


    他爱怜地吻着李昭鬓角,


    “你还是离开我时间太长,这种事情都不知道。”


    “没关系,今后我会一点一点将朝堂局势掰开揉碎讲给你听。”


    是啊,离开周易的时候,他不过是个千户。


    短短不到两年,他却已经坐稳锦衣卫指挥使。


    李昭盯着眼前的周易,伸手抚上他脖颈。


    周易被她微凉的指尖弄得一怔愣,但他很快回神,将李昭抱在大腿上。


    他近乎痴迷地吻着李昭的眉心、嘴角。


    好像得到什么失而复得的宝物那般。


    李昭察觉他抱自己越来越紧,她笑道:“你难道还想把我锁起来吗?”


    可她话尾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冷意。


    “你什么话。”


    周易宠溺一笑,


    “想把你锁起来,也得你愿意。”


    “我倒是很愿意金屋藏娇。”


    可李昭却清楚感受到,她方才抚上周易脖颈时。


    他微不可察僵硬了一下。


    既然对她有防备之心,又何必表演的如此一往情深。


    李昭盯着他的眼,心中莫名空荡荡的。


    为什么他就在自己面前,可自己还是很想念他?


    就在这时候,外面有婢女来敲门:


    “大人,晚饭做好了。”


    周易没撒开李昭,也就没回答。


    那婢女也不敢走,就弯腰在门外候着。


    而李昭也睨着他的眼,看出他是想叫自己出声。


    她冷笑:“周大人现在好大的官威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周易只是含笑看着自己。


    她心头泛起无名火, 轻咬下唇:


    “让她走。”


    没想到周易眉目飞扬,像是终于等到她对自己服软。


    他反而高声:


    “进来。”


    那婢女袅娜走进来。


    她看向周易的双眼含情,就连步伐大小都经过计算那般。


    “大人, 饭菜已经做好, 四喜丸子, 烧河虾……”


    丫鬟的报菜名在看到李昭,以及二人亲密姿态那瞬间停止了。


    她美眸中闪过一丝错愕。


    来府中这两年, 他从未见过这位大人身边有如此亲密的女子。


    况且她面容只能算得上清丽。


    一丝不可察觉的嫉妒涌在她心间。


    而她这点细微的情绪变化,自然没有躲过李昭的眼睛。


    她脸色变得很难看。


    周易察觉这微妙氛围,自然十分受用。


    他搂着李昭腰肢, 向丫鬟介绍:


    “这位将来可是你们夫人,都当心伺候。”


    丫鬟低头诺诺应了。


    只是眼含水雾,像是被伤透了心。


    连一丝不苟的步伐都乱了。


    丫鬟出去后,李昭看着他的眼。


    她突然问:“有意思吗?”


    周易神色一顿,眉眼划过一丝慌乱, 装作不懂那般,


    “小昭,你要是不喜欢这个丫鬟, 我再换……”


    李昭忍无可忍, 她起身抓着周易的脖颈, 一路将他牵着按在水盆里。


    周易被水呛得连连咳嗽。


    他挣扎着起身。


    却被李昭狠狠一脚踢中腿弯。


    他失去平衡,半跪在她面前, 剧烈喘息。


    李昭蹲下:


    “周易, 你今天在我面前刻意耍官威,应该够了吧。”


    “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你和我装什么?”


    说完,她看了眼天色, 漆黑如墨。


    时间差不多了。


    她心下一沉,看向赵青淮府邸方向。


    按照周易告诉她的时间,还有一个时辰赵青淮才会遇刺。


    李昭想着就要出门。


    “小昭。”


    周易在她身后叫住她,神色莫变,


    他拉住她指尖,极尽温柔,叹息,


    “别去了。”


    “一切都快要结束了。”


    李昭怔怔看他,反问:


    “什么?”


    周易:“我知道你心软,又怎么可能告诉你真的动手时间。”


    他走到门边,凄凉的夜风拂过他碎发。


    “你利用我做扣!”


    李昭这才明白他说得话什么意思,她猛地甩开他的手,不可置信后退两步。


    周易盯着自己被甩开的手,眸中不自觉浮现一丝浮躁。


    他强压内心不满,微笑:


    “小昭,我只是为了给你更多的时间去考虑。”


    “我若是真的不顾你死活,干脆全都不告诉你,不是更好?”


    “那赵青淮呢?”


    李昭问。


    周易没有看她,眸色冷淡。


    “他?”


    周易低吟,


    “这时候他应该是做了鬼了。”


    周易说着,心中畅快无比,嘴角不由自主溢起微笑。


    这让他面容添了几分古怪。


    李昭盯着他的眼,一步步向后。


    已经是秋日,树叶顶端泛着黄,风一吹,簌簌往下落。


    “他明知道我和你关系匪浅,想要利用我们的关系,被我做扣也是理所应当,谁叫他蠢呢?”


    “小昭,你现在去只会见到他的尸骨,你不是最讨厌杀人流血了吗?”


    周易朝她伸出手来。


    可李昭眼前又浮现出七年前,周易在百鸟楼放火的场景。


    周易的眉眼在火焰中被扭曲,熊熊野心,与周遭火焰相得益彰。


    无论她如何想要蒙上那双眼睛。


    可其中的火焰,终究会破出平庸,将一切也包括周易自己焚烧殆尽。


    她后退一步,决绝转身。


    她不仅仅只是为了赵青淮,也是为了调查清楚她父母的事情。


    赵长今曾经找自己家押过镖,为什么自那次后,自己阖家遭难。


    孔令到底是不是受了赵长今的指使前去灭口。


    那赵长今又是被谁灭了口。


    这一切的一切,李昭才不想和赵青淮一样,永远归于黑暗。


    至于周易,他绝对不会帮自己查。


    他只会劝自己放下。


    而他又有什么立场劝自己呢?


    李昭转身时,没有丝毫犹豫。


    只是那瞬间,一大片乌云西移来,遮挡了秋季高远的月光。


    院子里显得格外森冷。


    李昭踏出院门时,灯笼的光打在她侧脸,映得她粉面桃花。


    周易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原本微笑着等李昭回头。


    可李昭没有。


    一次也没有。


    她义无反顾地离开了。


    周易的笑凝固在嘴角。


    他轻叹一声。


    李昭来到铁匠铺,取了今日急定的东西。


    就往赵府赶去。


    而这边大理寺卿沈鹤本早应该回府,可他却挑中了大理寺卿一些听话能打的汉子。


    他站在众人面前,眉目严肃:


    “近日京中盗贼横行,待会我带你们到了地方,只要有可疑的人,就动手。”


    “留一两个活口,其余的立地斩杀。”


    沈鹤在大理寺卿很有威信,不如同赵青淮刚刚上任。


    他家中三代从官,在朝中根深蒂固,又在大理寺卿做得颇有政绩。


    所以即使抓贼之事于大理寺卿不是特别对口,也没有人质疑他。


    可就在沈鹤将要出门时,外面传来沉重车马声。


    沈鹤看去,只见六驾马车后,赫然走下来一个雍容妇人。


    她身边的婢女一个个昂头看人,都要比一般的婢女要贵气。


    沈鹤心里暗骂,不耽误他跪下行礼:


    “臣,参见长公主殿下。”


    眼前美艳威严的妇人赫然是长公主穆仁德。


    她扫了眼蓄势待发的众人,朝沈鹤笑了下,柔柔:


    “沈大人这是有安排?”


    沈鹤还没来得及开口,穆仁德开口:


    “我宫中有个侍女走丢了,我甚为担心。”


    “不知道能不能请大理寺帮我寻上一寻?”


    沈鹤脸色一阵青白。


    他明知道穆宁泽就是来拖延时间的。


    却不能不回答。


    他:“自然,可最近京中多盗窃案,臣可可以兵分两路,来派人去……”


    “沈大人,”


    穆宁泽不满打断他,


    “你是觉得本宫身边的人,还不如几个毛贼重要?”


    穆宁泽蹲在他面前,轻声:


    “我记得沈父为你的仕途多方打点,沈大人可万万不要一错再错。”


    ……


    此时正到子时,打更人刚刚敲过梆子。


    赵青淮柔声看向钱威:“你不必如此紧张,不如歇一会儿。”


    毕竟按照自己和沈鹤约定的时间,大理寺的人马上就要来了。


    到时候将这些人一网打尽,不愁没有证据。


    谁想到赵青淮话刚说出口,就听外面寂静得怕人。


    接着是沉重大门的“吱嘎”声音。


    这声音本不该有。


    因为入夜后,赵青淮就吩咐仆人们反锁了大门。


    可当钱威推开门时,院子里一片宁静,没有任何异常。


    正当他狐疑地缩回头时。


    他眼突然察觉到些许不对。


    他仔细盯着大门处,发现原本紧紧关着的大门,竟然被人打开了一条缝隙。


    “大人,我去查看一下。”


    说完,没等赵青淮回应,钱威就只身走进那片黑夜中,


    他绷紧了皮,攥紧手中的刀。


    来到门口,他依旧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只是他花钱请来的那几个身手好的兄弟们却不见了。


    就连房檐上几朵灯笼,也被风吹灭,只剩下壳子在那摇晃。


    钱威被这无边的黑夜逼得有些烦躁,


    于是他想要将大门关死,可怎么用力也关不上。


    钱威莽劲儿上来了,他用力阖着门扇,直到轻微骨头断裂声音传来。


    钱威低头,对上一张死人的脸。


    他的头卡在门缝里,已经被自己挤得变形。


    正是自己找来帮忙的那些人里领头的。


    钱威眸子剧烈颤动,大吼:


    “大人,小心!”


    与此同时,一队穿着黑衣的人从天而降。


    刀锋似乎顷刻就到了赵青淮眼前,带着凛然杀气。


    甚至赵青淮的须发没有碰到刀刃,就被刀气斩断。


    还好他早有转变,一个弯腰,身子侧过。


    伸手握住桌子上的长剑,剑光一闪。


    他回正身子,横剑碰撞,“锵然”一声。


    赵青淮眉眼凛然。


    他已然察觉到这队人身手不凡。


    看来长公主为了要他的命,还真是煞费苦心。


    正想着,一道长刃已经兜头劈下。


    赵青淮闪身躲避,可还没站稳,就被另一道刀锋扫过来。


    雪白刀刃沾着夜露,带着森然气势无声袭来。


    赵青淮险险后退,侧身。


    刀刃劈上花瓶,碎瓷片四溅。


    赵青淮顺势提剑格挡,两剑交锋,擦出幽暗火花。


    他手臂狠狠一震。


    他刚想要顺势解决掉那人。


    眼睛瞄到,远处已经有人用短弩对准他。


    赵青淮脚尖一点,跳到桌子上,反起脚背踢一个凳子飞过去。


    最前面的刺客被击得连连后退。


    可旁边的刺客又盯了上来。


    赵青淮肩胛绷紧,故意卖了个破绽,待那人得意刺来时。


    他将长剑稍稍拢起,弯腰拔出短刃。


    手腕翻转用力,一刀刺进那人两肋。


    见那人哀嚎卸力,赵青淮见机持着用力一挑,剑尖封喉。


    一点血飙出来,前面那人软绵绵倒下。


    赵青淮得了个喘息的当口。


    就在这时,短弩瞄中赵青淮脖颈,一箭射|出。


    赵青淮险险躲过。


    就在他预备将匕首甩出去防身之时。


    那手持短弩的男人先一步被人刺穿了脖颈。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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