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李昭将众人的怒火视若无睹, 只瞥了梁木:“你哥哥梁山不是病了,而是没了吧。”
梁木一愣,李昭擦着剑锋:“这孙貌从来都衷心于你哥哥, 你留着他岂不是祸害。”
匪队里死一般沉寂, 梁木表情阴晴不定。
赵青淮都为李昭捏一把汗, 他时刻准备暴起,挡在李昭面前。
谁知回应李昭的是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 梁木眉眼弯弯:
“我记得你们从前关系还不错,他这些年还时不时念叨你,你就这样杀了他?”
李昭面无表情:“从前他唐突过我, 今天我自然要报回来的。”
“况且从前和他搞好关系也只是为了押镖,现在梁山已经不是头把子,我何必再对他的狗腿子有笑脸。”
“还不如出出恶气。”
“不愧是李疯子。”
梁木也想到从前李昭压镖时,曾经被孙貌抢过一次,差点断了她一条胳膊, 以李疯子睚眦必报的性格, 这么做也是正常。
梁木想着眼中露出阴狠:“只是怕你那剑刺得不够准。”
李昭微笑:“我出手你还不放心,走吧。”
梁木本来还有些不放心, 想守着水面怕孙貌爬出来。
李昭寻了个舒服地方坐下, 两腿交叠, 放松道:“你要干等着我没意见,我可得提醒你, 官府的船不定什么时候巡逻。”
李昭看赵青淮:“再想带走他, 就没那么容易了。”
赵青淮看着李昭,竟然觉得有些不认识她了。
“别碰我,你骗我,你和这些人是一伙儿的!”
赵青淮被人抓起来时, 怒目而视,他也分不清自己是在演戏还是真心话。
李昭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啪”一声脆响:“住嘴。”
赵青淮就这样被带上了山,梁木还要给李昭蒙上眼罩:“我们这行规矩你懂吧。”
“自然。”
李昭乖乖没有反抗。
来到寨里,李昭环顾四周,比梁山在的时候要更加昌盛,足足有上千人了。
赵青淮被关在那里,她并不知道,看来梁木还是防着她。
李昭也不急,到处闲逛,像是没事人一样。
她看着梁木逼着赵青淮写了求助信,又寄了出去。
第二天,第三天,山下杳无音讯,梁木看向李昭的眼神越发阴沉。
第四天,梁木终于忍不住,要质问李昭。
李昭冷笑:“你急什么?人质不急,你先急了。”
“李疯子,你别给我装神弄鬼,老子动不了你,还动不了你带的那个男人?!”
梁木厉声。
李昭没说话,只是朝窗外看去,眼睛一亮:“来了,我听到暗号杜鹃叫声了。”
梁木赶到约定地点,那是一处悬崖下,旁边就是涛涛不绝的江水,果然在岸边见到几位家丁站在船边,几大箱开着盖的箱子,装满了白花花银子。
但梁木很谨慎,先是传话,要那些人先退到一边去,这地方一览无遗,确实只有他们几人来了。
梁木见没了危险,命人下去搬银子,他自己则远远躲在树后,等到兄弟们把银子运到安全地方。
见确实没有危险,梁木才屏退众人,眼中尽是对银子的渴望,他一步一步走过去,打开箱子。
一道白光闪过,不是银子的光,而是剑光!
箱子里蓦然跳出一人,正是那被李昭杀死的水匪副手,同时他手里射出暗器寒芒点点,顷刻贯穿了梁木的喉咙。
副手孙貌动作快到大家根本反应不过来,梁木的尸体就被他一脚踹下悬崖。
他高举手中令牌:“尔等水匪,劫持朝廷命官,草芥人命,放下武器可留命,冥顽不灵者,就地正法。”
那群水匪见他只有一个人,个个面露凶光,朝他团团围来。
谁想到孙貌往旁边一滚,大喊一声:“放!”
不远处埋伏的官兵射出无数羽箭绵绵如秋雨,带走了十余个水匪的性命,李昭早就机灵地躲在一边,直到全然没了声响再出来。
那副手看到她,不怨反喜:“李昭,多亏了你,是你把都指挥使的令牌给我,县令才能说动卫所军带人来剿灭水匪。”
副手几乎落下泪:“这下我终于能回家了。”
原来副手本就是官府安插在这里的探子,多年前李昭跑镖的时候,曾经遇到过他劫道,二人交手时,一时体力不支,败在他手下。
可她发现这人心慈手软,竟然下不了手,不像是水匪。
稍稍一试探,他就露了馅,可李昭没想揭穿他,反而答应帮他保守秘密。
后来通过副手,她和瓢把子梁山关系也好起来,只要她护送的镖,梁山都会放过,李昭自然也没少给梁山好处,帮他占了不少山头。
于是今天一见到副手打压受气,又没见到梁山的影子,李昭就明白怎么回事了,匪帮乱,砍掉瓢把子自己上位,是常有的事。
况且她从前看到梁木就觉得此人心狠,阴沉。
她也曾明里暗里劝梁山谨慎些,可梁山却哈哈大笑:
“那可是我弟弟,我连我弟弟都要怀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李昭见状也只好作罢。
没想到这一天,终究是发生了。
只可惜副手孙貌本来想要里应外合官府,灭掉这个匪窝,奈何晚了一步,这个匪窝易主,而新瓢把子梁木不信任他,将他看得死死的。
只有刚才李昭故意刺伤他,把控好角度,只是刺破了表皮,根本无伤其要害。
又将赵青淮令牌偷偷扔进水中。
让梁木以为他死了,孙貌才有机会拿着令牌跑去官府报信。
这里地势陡峭,匪窝又藏得极其隐秘,若是无人带路,只凭口述,官兵根本找不对地方。
李昭:“好说,你们莫要轻举妄动,一切等救出赵大人再说。”
副手郑重点头,接着叫官府的人穿上水匪的衣服,他转头:“我先将赵大人带出来,你在此处等我。”
李昭点头:“万事小心。”
副手找到赵青淮那屋,刚刚推门,只觉得脖颈一凉,一柄极细匕首横在他脖颈。
赵青淮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后,低声:“别动,再动我就割断你喉咙。”
副手慢慢举起手:“赵大人,我是官府的人,我是来救你的。”
赵青淮根本不为所动,冷笑:“转过去,叫你的人都不许轻举妄动。”
副手叹气低声:“这寨子里都是梁木的人,你威胁我是没用的大人,他们巴不得我赶紧死。”
“是李姑娘叫我来救你的,你穿上我给你准备好的衣服,我们从小道下山。”
“我如何相信你。”赵青淮冷冷问。
副手:“李姑娘说,她若是想害你,就不会帮你找到铁爪李,希望大人好好想想。”
赵青淮挣扎下,终究还是慢慢放下刀。
换上孙貌给他准备的水匪衣服,戴上面罩。
二人快要走出小路时,却都没留意一水匪,一路尾随,当他看到李昭脚下梁木的尸体时。
他明白了一切,悲愤交加之下,他无声地举起短弩对准李昭。
赵青淮本就心中疑云重重,四下张望,无意间撇到那人,顿时心头一紧。
他呼吸急促,猛地上前将李昭扑倒,二人滚在一处,草木苦涩气息沾了一身。
他心跳得极快,对上李昭疑惑的眸子,突然觉得自己的紧张很丢脸。
李昭拍了拍他肩头,努头:“他死了。”
原来赵青淮察觉不对瞬间,孙貌转身甩出暗器,果断了结了那人,短弩还未来得及发出去,就被孙貌折断。
赵青淮看着身下没心没肺的死女人,心中不知是何滋味,翻身坐起来。
满地都是死人血污,李昭也不忌讳,也不害怕,反而笑眯眯看赵青淮。
“赵大人,你穿这身水匪衣服,还别有风味。”
赵青淮冷冷看她。
李昭笑笑,歪头:“不开玩笑了,赵大人你深入虎穴,以身返险,剿灭水匪,为民除害,真是可以写进履历的大好事呢。”
“有这种送到嘴边的馅饼,赵大人为什么还是不高兴?”
见赵青淮还是不理她,李昭:“反正这次我是帮你一次,你不认也不行。”
听到这话,赵青淮头皮发麻,怒火几乎已经无法遏制。
他干脆闭上眼,深深喘息几次,才勉强用平常声调:“你为了周易,要做到这个份上?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一点就死了!”
李昭莫名其妙看他,柔声:“我知道我没事,孙貌武功很……”
“我不需要你深入虎穴,置自己的安慰于不顾给我加政绩,”赵青淮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控,他摇摇晃晃站起来,低头看李昭,“如果你是为了周易,我无话可说。”
“我就是跪着也得把这份情谊还上,”他眼中掠过不知名情愫,低声,“如果你心里还有一点顾及我。”
“我求你,别这样做了。”
李昭从他的话里察觉出些不同寻常意味,不由得觉得赵青淮似乎误会了什么。
虽然自己是为了周易不假,可更多的是可怜。
没错,她李昭可怜他,就像可怜自己一样。
可眼下的情势已经容不得二人讲很多,孙貌拱手:“大人,山下已经给您准备好了船只,您去下面暂且休息,这里我们来就好。”
赵青淮点头。
二人在山下的船上等了一天一夜,寨子中到火光重重到寂静无声,河面对面全是矗立着的高山,隐没在黑夜中,恍若潜行的怪兽。
船只晃晃悠悠,河水腥气不时扑来。
突然,一阵稳健脚步声,是孙貌掀开船帘进来,他刀刃还在往下垂着黏腻的血。
李昭干呕几声,蹙眉看他:“滚去河里洗洗。”
孙貌毫不介意,“噗通”声跳进水面,再上来时候水淋淋的,像是水鬼,他抹了把脸,看向赵青淮:
“大人,匪窝基本已经被踏平,一些被他们抢上来的老人女子,后续会送回各家。”
赵青淮:“送回各家?”
孙貌:“没错。”
“若是有不愿意回家的,你们也不要强求。”
赵青淮说。
毕竟世人眼光可畏,很多人会看不起在土匪窝里死里逃生的女人。
孙貌觉得这位大人看着冷清,实则有颗菩萨心,于是点头:
“我们县令想要见见您,已经在衙署里摆好了酒菜,说这次是他失职,请大人一定要赏脸一去,给他一个赎罪的机会。”
赵青淮刚想点头,看出神的李昭:“你去吗。”
李昭会回神,不好意思笑笑:“这寨子里还有我一些老熟人,我要去看看他们,大人先走吧。”
赵青淮:“我和你一起去。”
孙貌呆了下,急忙问:“那县令那边……”
赵青淮回眸:“叫他等着,就说是我说的。”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要陪她去,李昭也不是那种矫情的人,反正她现在没了武功,赵青淮还能保护她
他们进去时,里面战火已经平息,到处是烧焦尸体的味道。
还有一些卷了刃的刀,到处散落。
李昭来到梁山生前住的屋子,那里已经处处蜘蛛网,很久没人住过,推开门,门晦涩一响。
屋子布置如旧,只是暗沉了许多。
李昭想到曾经她和梁山,周易,一起在这里喝酒宿醉到天光大亮,当时她李昭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镖师。
而周易也没有考进锦衣卫,梁山也算是个良匪,劫富济贫,从来不欺压穷人,甚至有一些受欺压的穷人,刻意来投奔他。
三人可谓是臭味相投,可短短几年,故人竟已化作泉下骨。
她摸着梁山生前最喜欢的一把红木椅子,他生前最喜欢在上面侃大山,夸耀自己义气。
李昭想着过去的日子,眼泪不自觉就下来了。
她叹气:“早说了,当土匪没有好结果,就是不听。”
“没想到你没有死在官府手中,反而死在自己亲弟弟手里,是我回来晚了……”
她偏头看孙貌:“大山埋在哪里?”
孙貌面上露出不忍:“扔到江里了,没留下全尸。”
李昭不再说话,她掏出一瓶酒,倒在屋里:“大山,我请你喝酒。”
“你若是泉下有知,尘归尘路归路,你放心走吧。”
“梁木欠你的,是他的业,不要怨恨,他会有他的报的。”
美酒的香气弥漫开来,李昭脸色惨白,眼底还有未干的泪痕。
这一刻,赵青淮觉得她就像个飘荡在世间的幽魂,下一刻就要随着亡灵离开,不由得按住她肩头。
李昭受惊回头,赵青淮缩回手,移开目光:“这里到处是灰尘,不要呆久了。”
下山时李昭已经没了力气,不知是不是失了心气,走路踉跄,甚至走过一处时被死人脚险些绊倒。
赵青淮心中一惊,刚要回头,发现孙貌已经扶住了她。
“要不要我抱你下去。”
孙貌瞥她。
李昭那声“好”还没说出口,就见赵青淮凑过来,熟稔地绕过她腿弯,将她横打抱起。
孙貌的手落了个空,一时有些吃惊——县令不是和他说这个赵大人不近女色,洁身自好吗?
难道看上了李疯子?
此后孙貌心里嘀咕着这些,此后看赵青淮的眼神不由得带了些怜悯。
看上李疯子,可是有够受的了。
赵青淮目不斜视:“我抱你下去,只是因为你今天帮了我,而孙貌身上还有伤,你别多想。”
李昭病怏怏,头靠在赵青淮臂弯:“我没多想,你快点走吧,我想吐。”
赵青淮闻言面不改色,可脚步越发稳快了。
很快到了县衙附近,县令早就在外面候着了。
见到赵青淮他佝偻着腰迎上去:“参见赵大人。”
他小心翼翼瞧着赵青淮脸色,陪笑:“今日叫大人受惊,都是我疏忽。”
就这样一路走,一路劝,时不时县令偷瞄几眼李昭。
李昭就冲他笑笑。
来到县衙,赵青坐在首位,神色不虞,县令连忙给身边人使了个眼色。
歌舞起,几位舞女袅袅走出,犹如天仙下凡,孙貌和李昭看得津津有味。
赵青淮本就糟心,见李昭那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心中更是郁结。
不由得就喝多了。
李昭看完美女表演,意犹未尽回头,发现赵青淮手扶着额头,昏昏欲睡了。
见赵青淮醉得踉踉跄跄,县令连忙给李昭使眼色,李昭本来不想管这个醉鬼,但奈何之前她也算是承过县令的恩情。
于是她扶着赵青淮,好在他醉了也听话,乖乖跟着她走。
李昭踹开房门,把赵青淮扔到床上,他衣带凌乱,露出雪白锁骨,面颊微红,眼睫微阖,像小扇子。
李昭心底赞叹一声——赵青淮的确长得不错。
是她没遇到周易之前,就喜欢的类型。
正当她想入非非,赵青淮撩起眼瞥了她一眼,突然伸手扼住她手腕。
李昭毫无防备,被他拉上了床,跌到他怀里。
二人呼吸交缠,赵青淮严肃地盯着她,好像自己是他苦大仇深的仇敌一样。
李昭没有挣扎,而是换了个舒适的姿势躺,盯着他问:“发什么酒疯?”
赵青淮看着她,突然问:“周易他对你很好?”
李昭心沉了沉,望着他:“是很好。”
“但他还是辜负你了。”赵青淮声音立即冷了八个度。
李昭本来还挺有兴致,但赵青淮喜欢在床上提前未婚夫这个癖好,叫她索然无味。
但她决定给赵青淮一个机会。
于是她捏着他下巴,低声挑逗:“赵大人,这是酒后吐真言?”
赵青淮喉头滚动了下,眼波里倒映着李昭,他垂下眸子,吐出两字:“不是。”
他手臂搭在他眼上,闷声说:“我根本就没醉。”
这副模样,还有点可怜。
“真的不是?”李昭凑近他低低问。
赵青淮被女人身上幽幽梅花香整得心烦意乱,方才在席间的美人没叫他难过,此刻他却觉得度日如年。
就在李昭唇瓣离他分寸时,他低声:“李昭,你走吧,别再欺负我了。”
他的指尖在发抖,显然忍得很辛苦。
李昭选择性忽略他这句话,歪头:“上次大人主动,这次我补偿大人好不好?”
她伸手解开自己腰带,月光落在她面颊,更显柔和。
她目光认真,行为却轻佻,葱根般的指尖点在赵青淮眼睫,鼻梁,唇瓣……
那纤细柔软的手指,像是赋予某种魔力,流连之处,都像着了火。
赵青淮胸膛剧烈起伏,可他神色越发清明,他一把抓住李昭作乱的手:“够了。”
李昭一怔,赵青淮的脸很烫。
“我不需要你这种补偿。”
他咬了下唇瓣,显然是想到自己那次放浪的举动,屈辱感迎面而来,却要勉强维持着体面。
他坐起来,一点点给她系上了衣服。
李昭望着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过了,试图解释:“我没有在折辱你。”
“我上次说得没骗你,江湖儿女,确实不讲这些。”
“如今你未娶,我未嫁,将来你若是想娶亲,我自然会与你断干净。”
李昭本以为这话会叫他消气,谁知赵青淮的脸色越发阴沉:“李昭,你把我当什么?”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吗?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勾勾手指,我就会扑上来。”
他的手背青筋暴起,可却像是失了所有力气,不由得哽咽,“即使我知道,你心里从来就没有放下过周易,不是吗?”
此话一处,屋子里死一般寂静,外面渡鸦嘎嘎怪叫。
李昭神色如同平静的湖面,激不起一丝涟漪,她穿好衣服,从赵青淮身上下来,轻轻带上了门。
从头到尾,没有解释一句。
她也的确没什么要为自己辩解的。
赵青淮透过屏风看她的倒影,十分单薄,像是阴雨天抓不住的雾气。
他茫然盯着自己的手,待李昭走远,他还坐在床边,却突然暴起将茶壶喝了个干净,又猛地摔在地上。
他攥着碎片,钻心得疼。
“大人,有什么需要吗?”
门外小厮被惊醒,怯生生问。
赵青淮没有回答,而是坐回床边,苦笑一声。
他真的觉得自己要被李昭逼疯了。
当你喜欢上一个人时候,就是赋予了她肆意伤害你的权力。
她也有过真心,可就那么平生仅此一次的心动,叫她尽数给了周易。
现在的李昭就是那种会把男人真心当鞋垫子穿的人。
她能轻易抽身,可赵青淮却不能。
所以他不愿自己的真心被人弃若敝屣。
“小昭,”他自言自语,“到底怎样你才能忘了他。”
镜子中映出赵青淮苍白的脸,好像鬼魂,他看着自己流血的手,喃喃:“难道非要周易死在你面前,你才会死心吗?”
二人之间的小插曲无足轻重,第二天李昭就像没事人一样,和赵青淮嘻嘻哈哈。
他写了奏折,将此地的情况上报朝廷,随后继续赴任陕西。
一路上,李昭不再主动撩拨他,甚至将衣服穿得严严实实,连手腕都不露,与他说话也是一板一眼。
一副转了性的模样,赵青淮却有些不适应了。
他以为是自己说得话伤害到了李昭,心里涌上些许愧疚,也许是李昭辜负了她呢?
也有可能是周易位及人臣后就看不上草莽出身的李昭呢?
按照她性子,自然是不肯将这种说出口的。
这边赵青淮胡思乱想之时,李昭却盯着越来愈熟悉的景象,心越发沉下来。
陕西,一个承载了她成长和血泪的地方。
她曾经在这里光着脚丫踩在黄土地里踩来踩去,也曾跟着镖局,走过漫长无人的荒地,听镖局里的叔叔伯伯们插科打诨。
她也曾经偷偷溜回父母坟前,也曾看着仇人的血一点点渗进泥地里,感受从黄河吹来冷冽的风,风沙迷了她眼。
她双肩太沉重,几乎要把她压垮了,于是她报完仇后再也没有回过陕西。
可跟着赵青淮回来后,李昭迫切地想回家看看,根本无心想其他事。
反倒惹得赵青淮猜疑,迎着他担忧的目光,李昭笑笑:“赵大人,我还有事要办,晚些去找你。”
赵青淮有自己的事情做,他先要去都指挥府报道,立即就要调查流匪猖獗和官镖被劫之事,于是点头:“你自己注意安全。”
李昭找到家,那里已经物是人非,屋顶破败,当初父母死去之地,长出大蓬顶端带着红的野草,
她来到周易给他们埋骨之处,轻轻把头靠在那堆土包上,就像她曾经躺在母亲怀里那样:“爹,娘,我回来了。”
这边赵青淮来到指挥使司,军户卫——千户所————卫指挥使司——都指挥使司,层层向上管理。
可惜军户户籍不流通,一旦入军,世代为军,又因为制度固化,贪污严重,军户们怨气滔天,战斗力下降。
官镖屡屡被劫,也是这个原因。
赵青淮调查了最容易被劫道的道路,主要是在千尺幢一带。
那里人烟荒僻,戈壁众多,容易藏人,偏偏地处狭隘,易守难攻,所以官府的人匆匆赶到,那帮马匪早就跑得无影无踪,可谓杀人越货的绝佳之地。
赵青淮问当地卫所千户:“土匪都有哪些势力?”
千户:“最出名的当属独眼青龙了,在当地恶名远扬,杀了我们不少兄弟呢。”
赵青淮没急着出兵,而是望着复杂的山路,心中暗道:“那些山匪怎么会知道每次押运的路线呢?”
看来方响在当地官府,也一定有内应。
他没有把这话说出来。
考察完当地情况后,天色已晚,赵青淮回到住处等了李昭很久,也不见她回来。
他问身边人,皆不知她去向。
直到问到一个镖局的老人,他瞪着浑浊的眼,神色唏嘘:“那妮子一定是回去找她爹娘了。”
赵青淮按照老人给的地址,赶到李昭家旧址。
一些生锈的兵器,被扔在门口,墙上还有浅浅划痕,应该是用来给小时候李昭量身高的。
墙边爬满了森绿的瓜瓤苗子,因为太久没人打理,一些已经蔓延到了他脚下。
还有几个烂了的南瓜,因为没人采摘,烂在了原地,在地上留下些黑色印记,一些小虫飞来飞去,房子前的葡萄架上已经没了葡萄,光秃秃难看至极,架子也已经歪斜。
不难看出这房子从前很有生机,而且家境也算殷实。
李昭小时候大概真的过得很快乐。
赵青淮走了几步,就看到远处树林里影影绰绰有女子的身影。
她伏在坟包上,像是盘踞一方的龙。
赵青淮没有再走过去,他想李昭总会看到他的。
可李昭毫无声息,像是睡着了,他没奈何,慢慢走过去。
她果然已经趴在坟包旁睡着,泪水沾着发丝,黏在脸侧,她神色却很自然,甚至唇角挂着淡淡的笑。
“李昭。”赵青淮犹豫喊了一声,决定把她俯身抱起来,不然在这种湿漉漉地方睡觉要着凉。
谁想到在他手碰到李昭瞬间,她迷茫地抬头,像是一时忘记自己在哪里。
当她看清眼前是赵青淮时,她呆住了,她眼底闪出愤怒的暗芒。
她抬手一拳肘向他面颊,赵青淮猝不及防,抬手格挡,而李昭虽然没了武功,身法却依旧灵活地像泥鳅。
赵青淮一时竟然无法制住她,眼睁睁看着她取了根尖锐树枝,猛地插进自己肩胛。
即使她已经没了武功,可下手依旧稳准狠,深谙穴道。
他后退半步,唇齿间漫过丝闷哼,肩胛一阵酥麻,有血慢慢洇出来,他深深看着李昭。
“赵青淮,”李昭神色冷然,“如果是以前,你已经是个死人了,谁告诉你我的位置的?”
她几乎是从未有过的暴怒,厉声:“谁允许你进来的,你给我滚出我家。”
这是什么家?
这样阴森破败,毫无人气的也叫家?
是什么样的人会躺在这里寻找一丝慰藉。
赵青淮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他想李昭看到这满目疮痍的时候,心里眼里望着的是不是过去的好光景,她会感到慰藉,还是更加的难过?
在她眼中,是李昭爹在那葡萄藤下乘凉,母亲在一旁纳鞋垫子,父慈子爱的场景吗,还是依旧这般荒凉?
赵青淮唇瓣翕动,却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完全能理解她,甚至又有一丝找到同类的庆幸,世界上竟然还有这般和自己相似的女子?
于是面对李昭的咄咄逼人,他只生出些许无奈,却并不动怒。
天阴沉沉,云打着卷像要压到人头顶,李昭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却依旧恶狠狠瞧着他。
赵青淮顾不上自己还有伤,单手把李昭抱在怀里,轻拍她后背,就像是哄小孩,低声:“走吧,呆久了要难受。”
她身子单薄得很,贴在他怀里时,呼吸也轻轻的。
她抬眼看他,赵青淮勉对她扬起一抹笑。
他肩头的血绕过指尖,点点滴在草尖,这场面唤起了李昭的良知。
她抽出树枝,疼得赵青淮眉头又是一紧,可他仍然没有责怪的意思。
只是握住了李昭冰凉的指尖,暖意传到李昭心头。
她想解释,可喉中像堵着什么东西,最终她选择沉默。
她朝父母磕头,低低说了些什么,就随赵青淮走了。
其实李昭每一次回到这里,都会情绪失控。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能控制得很好,可却在刚刚醒来的时候,接近崩溃。
她梦到现在的生活是噩梦,原来的一切都没有发生,父母安安稳稳的,跑了一辈子的镖,最后颐养天年。
她接过了家族的生意,将忠义镖局发扬光大,就连孔令都要对她退让三分。
她结束了一天的跑镖,看到梁山带着扇猪头肉来找自己喝酒,顺便大谈特谈自己喜欢的姑娘。
李昭和周易就相视而笑,李昭:“大山,我敬你,你真是个侠义的水匪。”
梁山冷笑:“那可不是,爷们这叫盗亦有道。”
“喜欢人家,就要八抬大轿把她娶回家,抢去人家回去算什么本事?”
周易插科打诨:“大山看来是要打光棍一辈子了。”
李昭父母在一旁笑。
霞光融融,李昭笑着要把酒杯端到嘴边。
梁山与她碰杯:“李疯子……”
李昭嘴角的笑一下收敛,沉沉盯着梁山:“你叫我什么?”
夕阳的光陡然黯淡,梁山的脸也变得僵硬,他好像坏掉的木偶,手反复抬起又放下:“对啊,我为什么要叫你李疯子,我怎么,一点也不记得了……”
梁山的脸彻底隐没在黑暗中时,李昭仿佛听到他痛苦的呜咽,那是人之将死的哀嚎。
紧接着,她睁开眼,对上赵青淮那担忧的眼。
一股无名火充斥在她胸膛,她喉咙间甚至涌上些许铁锈味。
可那一刻,李昭见到无比痛恨这个让自己清醒过来的人。
一切都没了……
父母,周易,甚至是大山……
她连大山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就这样故人长别。
李昭将树枝插进他肩胛时,一滴泪痕迅速隐没在她鬓间。
可刚刚赵青淮没有怪她,而是轻轻抱住了她。
这让李昭觉得很意外,也很温暖。
这是除了周易外,第一次有人在她发疯的时候,不是嫌恶地躲开。
而是愿意抱住她,告诉她,没事的,我理解你。
于是李昭回去的路上,李昭想,自己虽然还有没有放下周易,但她确实有点喜欢赵青淮。
她理智回笼,轻轻说:“不好意思,我刚才……”
“你进密室时候,我也很生气,也对你动了手,这下扯平了。”
赵青淮微笑。
李昭想想也是,也就不愧疚了,但她还是决定帮一帮赵青淮,于是她抬眼:“这片闹得最凶的匪头子是谁?”
赵青淮:“好像叫什么独眼……”
“独眼青龙,”李昭肯定接话,随即眼底闪过阴森笑意,“这么多年老不死的还活着。”
赵青淮来了兴趣:“你可知道关于他的弱点?”
李昭:“我是镖师,又不是匪头子,我哪里知道那么多。”
“我不过就是听说过他的一些流言,说他早些年是千户,后来欺压军户被夺了官职才落草为寇,后续总劫官镖,以报心头之恨。”
“除此之外,他还算是个义匪,不打家劫舍,也不抢劫穷人,对了,我还听说他按照边军训练标准训练匪寇,所以他们的战斗力很强。”
“我之前押官镖遇到过一次,别的镖都被劫了,独眼青龙看我是个女的,决定放我一马,非要我唱首歌再走。”
“你唱了?”赵青淮颇感意外,追问。
李昭不耐烦瞥他一眼:“我是个镖师,我那天要是唱了,我还怎么在镖局混,不是向所有人承认我是凭借女子身才能押得好镖,我天生比男子矮一头?”
“独眼青龙放我一马,难道以后我每次押镖都要带个戏班子?遇到谁都要唱一段?他就是看不惯女子押镖,非要给我点颜色瞧瞧。”
李昭还记得当时的场景,独眼青龙的人数几倍于他们,将镖队团团围住,他抱臂,好整以暇等着李昭唱歌。
镖局所有人都在盯着她,因为她是这场镖的总镖头。
若是她嘴硬不服软,整个车队都会因为她的傲骨遭殃。
若是她服软了,她李昭在镖局的名声会立马转变为没什么用只会唱歌的娘们儿。
她想了想,拔出剑,看独眼青龙,冷然:“唱歌多没意思,不如你派你手底下人和我打,看我死之前能杀多少人。”
“但有一点,我死了,就不许再动我手底下的兄弟们,不然你独眼青龙就是不讲信义。”
戈壁太阳毒辣,刺痛李昭的眼,她眼睫火辣辣的,却耐心等着独眼的回复。
赵青淮:“你难道真的不怕死?”
李昭梗着脖子:“我死也得让他们知道我是忠义镖局的当家的,而不是一个卖唱的。”
说到这,李昭看了眼赵青淮,叹气:“你是男子,又怎会明白我的处境?”
赵青淮的确不太能理解,他虽然家道中落,但好歹有叔父帮衬,与李昭的处境还是不同的。
李昭瞧出他的困惑,举例:“比如这世界是女子为尊,你出身微寒之家,进京赶考,旁的主考官都要考她们三经六义,看到你时候,却让你赋一首淫词艳曲……”
赵青淮脸色越听越难看,缓缓点头:“我明白了,看似宽容,实则是轻视。”
他轻叹:“你也确实不容易。”
李昭点头,继续说:“我本是抱着必死之心,没想到独眼青龙竟然大笑两声,说不亏是李疯子,就放我走了。”
赵青淮好奇问:“为什么他们都叫你李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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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第25章
李昭瞧了他一眼, 目光阴沉沉,笑而不语岔开话题:“后续我押镖再也没遇到过他。”
赵青淮若有所思:“这么说,他也算是个汉子。”
他心里盘算, 独眼青龙势力庞大, 若是剿灭所需人力物力太大, 而且是拉锯战,陕西当地兵力不足, 经济又凋敝,肯定烧不起这盘缠。
若是能将他收编,转匪为兵, 不是最好?
于是晚上,他独自去了衙署查独眼青龙的平生履历,发现他真名赵响,年轻时候也是边关响当当的汉子,从小和表妹娟娘长大, 感情很好, 后来就成了婚。
方响年纪轻轻就升为千户,不能说是前途无量, 也算是温饱不愁, 只是有一点, 他娘子娟娘的身体不大好,日日需要吃汤药, 不过那点钱, 也不足以压得他铤而走险去做了匪徒。
赵青淮翻看着他过去档案,越看越觉得纳闷,关于方响为何会落草为寇,卷轴上竟然半点也无记载。
好像他将官服一脱, 就上了山。
赵青淮越想越觉得蹊跷,回去问李昭,李昭正在院子里一本正经地散步。
看到他诧异眼神,李昭耸肩:“饭后走一走,活到九十九,大人找我何事?”
赵青淮:“你可知道独眼青龙,也就是方响为什么会落草为寇?”
李昭走得累了,手托着下巴:“好像听我爹嘟囔过,好像是某年他私吞军户空饷,叫上面人发现了。”
“方响还不服气,争辩了几句,被打了个耳光,”李昭说得绘声绘色,眼眸微眯,“然后方响手起刀落!”
“杀了?”
赵青淮问。
“没有,”李昭笑笑,“方响那时候还不是土匪呢,拿刀把,把那人震开了,后来听说受了上面的排挤,没多久千户的职位也丢了,娘子的汤药钱都凑不出来,就落草成了匪。”
“是吗……”赵青淮喃喃。
“大人是想收编他?”
李昭出乎意料问。
赵青淮不动声色:“怎么?你有想法?”
李昭翘起二郎腿:“要是大人想见他,我可以带你去,我曾经跟宋谈去过他官寨喝喜酒。”
“但大人要是想剿灭他,就恕我不能带路了。”
赵青淮:“是吗,我若是以重金诱你呢?”
“他毕竟放过我一马,”李昭摇头,“况且他并非奸恶之徒,匪患如同洪流,涛涛不绝,大人若是不考虑疏导,硬堵怎能有好结果?”
“况且,我要钱有什么用,我现在已经很有钱了。”李昭从怀中掏出一大锭银锭子,“足足十两呢。”
“你哪来的银子?”
赵青淮问。
李昭眼睛笑得弯弯:“上次我们剿灭水匪那地方的县令我认识,我从前押镖没少给他上贡,他看我和你如此亲近,怕丢了官,反过来贿赂我。”
“拿了那么大一箱银子,我又拿不动,只好拿了一颗带走了。”
一时间,赵青淮不知是怒还是喜,无奈开口:“若是缺钱花,和我要就好,以后莫要接别人的银子,尤其是我的下属官员。”
“我知道,你们这叫私收受贿赂。”
李昭笑笑,
“赵大人,如此在乎名声,定是不愿意拿下属一毫一厘的。”
“我也是为了叫那县令安心,你不知道他胆子小,又只想回去抱孙子颐养天年,生怕遭你弹劾一番,晚节不保丢了官,吓得差点咽了气。”
“我不拿了这银子,他怎么信我会为他办事?”
“我李昭求大人,不要弹劾安阳县县令,”李昭竟然起身,恭敬地作揖,腰弯弯的,“他不是个能迎合上级的官,家中又无多财,于是干了一辈子也是个芝麻官。”
“他也想剿匪,可卫所军不配合,县衙中又没有钱,不能算他的错。”
“若是一个人想干却无人支持,后续却要将锅全都甩在他身上,我认为对他也太难过。”
“上次宴请大人的钱,是他自己出的,花了他半年积蓄,心疼得他一直嘟囔,他的确是个清官。”
赵青淮竟无言以对,他的确有过弹劾安阳县县令尸位素餐的想法,可叫李昭这么一说,他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了。
赵青淮这边心里暗自决定放过安阳县县令,殊不知一场针对他的风暴,早在京中聚集,风雨俱来。
自从赵青淮启程去陕西,先是以孙贺为代表的新人,在城中散布谣言,说赵青淮表面清高,实则大肆敛财,令人不耻。
尤其是添油加醋,夸大祁康当初诬陷赵青淮在私宅中定点受贿金银,戕害儿童之事。
由于此事赵青淮被明升暗降,送去陕西吃苦了,大众也就信以为真,并且口口相传,越发有鼻子有眼。
有说赵青淮收了个金貔貅的,就有人说赵青淮在堂屋立了个半米高的貔貅像,更有人说他家的马桶都是金的。
一时间,浙江的百姓还在哭泣赵青淮的离去,再无人能如此体恤民心,明察秋毫,并热切盼望他能调回杭州时。
从未接触过赵青淮的京城百姓口中,他却成了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大贪官,堪比严世藩在世。
还好他此刻不在京城,不然上街怕是要被吐口水,甚至要殃及李昭。
李昭:谢谢,勿扰。
当今天子听了这风言风语,想想最近对太子也不甚满意,于是也并不阻止。
太子命手下言官夸回去,谁知世人只喜欢听坏的,并不喜欢听好处,所以并不领情。
于是谣言越传越烈,最后传到了陕西榆林的山大王独眼青龙耳朵里。
他本是听说中央来了个大官,要来剿匪,于是派人去打听打听大官底细。
说白了,他混了这么多年官场,贪钱的贪钱,自私的自私,什么官员他方响没见过。
一听来了个贪官,方响乐了。
他作为千户,最恨的就是贪官,而作为土匪,事情却反了过来。
“给我准备好金银,待我会会这个赵大人。”
方响说。
他的妻子娟娘走来,担忧地挽着他手臂:“郎君,做匪徒毕竟不是什么正道,要是官府能收编招安,不如我们就……”
方响嘴角露出一丝苦涩,拍了拍娘子的手宽慰:“没事娟娘,我来处理,你身子不好,不要受风了。”
谁想得娟娘一下扑到他怀中,嘤嘤哭诉:“都是我这副病躯拖累了你,若不是我这个将死之人,你何至于……”
“说得什么话!”方响厉声,“越说越离谱了,你快些回去吧,我自有办法。”
“听说那官员身边带了个娇滴滴小娘们,是侍妾?”方响又问,盘算赵青淮是不是个好色之徒。
下属思索:“老大,我觉得那女子长得有点像李疯子。”
“是的,我也觉得,就是白了瘦了,但样貌神态是一模一样。”
“李疯子?她怎么会和这样的人混在一起?”方响诧异提高音量,想着他阴沉下脸。
当年匆匆一见,他觉得她是个为父母报仇的奇女子,心里是存着几丝赞赏的,枉费他一番苦心,而今竟然成了有钱人的玩物。
方响冷哼一声,眯眼:“算了,各修各的命,是李疯子更好办了。”
“今夜你们就派人给她带个信,说……”方响沉思片刻,决定用以缓兵之计,反正朝廷剿匪都是一阵一阵的,等这阵风头过去,他独眼青龙还是当地一霸,没必要硬碰硬。
“就说我独眼青龙愿意归顺朝廷,当一个良民,就这么和她说,让那个大官和我面谈。”
二把手蒋星愤愤:“大哥真是受委屈了,竟然要向那个狗官低头,等这个官走了,我们依旧过我们的逍遥日子。”
“贪官不可怕,我怕得是他不贪。”
方响虽然心里依旧充满对赵青淮的厌恶,但依旧面不改色。
于是次日,还在想如何联系方响的李昭和赵青淮,竟然收到一封匿名的信件,来送信那人虽然穿戴整齐,可面露凶相。
尤其是李昭,歪头看他,总觉得他看自己眼神满是鄙夷。
“我招他惹他了。”李昭莫名其妙。
那人看都不看李昭,把信递给赵青淮:“我们龙头愿意归顺朝廷,请大人在安阳客栈一叙。”
说完那人就走了。
赵青淮看李昭,李昭解释:“安阳客栈那里是官匪交界线,一般不会在那里动手。”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没想到独眼青龙也有归顺的意思。”
赵青淮舒了口气。
李昭想起刚才那人的眼神,隐隐觉得不对,但又说不出,喃喃:“也算是好事吧。”
“只是我从前确实没听说,独眼青龙还有归顺的想法……”
赵青淮闻言,沉思:“去是肯定要去的,只是一切当心罢了。”
李昭点头,当天夜里一直没有睡好,蚊子给她脖颈叮了几个红包,惹她更加烦躁,第二天顶着一张死人脸去了安阳客栈。
赵青淮关切低头:“没睡好?”
李昭挠脖子:“蚊子太毒了。”
赵青淮:“晚上我叫人给你送些艾草,驱蚊虫。”
于是方响早早侯在安阳客栈,看到赵青淮身边的竟然真的是李昭,心头被猛猛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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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李昭从小在榆林长大, 对方响来说就是他看着长大的女娃子。
虽然已经听了些风言风语,但当他看到李昭脖颈的红痕时,更是瞳孔一震。
一股无名火涌上来。
他闭了下眼, 勉强挑起一抹笑, 将腰略略弯了弯:“赵大人, 我是威虎山龙头方响,请大人的安。”
“赵大人还带着这么多人来, 莫不是信不过我?”方响想了想,回头对下属说,“你们都下去吧, 我自己和赵大人聊。”
赵青淮见状,也叫官府之人后退了些。
朝中官员和土匪头子就这样坐在了一张桌子前,气氛要多诡异就多诡异。
“我准备了好酒好菜,二人一起吃点?”
李昭看了眼赵青淮,独眼青龙什么时候对别人这么客气过, 她真有点不敢动筷子。
赵青淮也微蹙眉头, 放下筷子,客气道:“方龙头, 我们还是来讨论下招安之事, 朝廷对此事很重……”
赵青淮没来得及说完, 就见方响一抖身后黑布,竟然是翡翠珠宝, 满满一箱。
方响赔笑:“赵大人, 此事不着急说,这是送给李昭的见面礼,小昭啊,我们多少年没有见了, 叔叔想死你了。”
说罢,方响一把抱住李昭,就像抱住小鸡崽。
李昭:“?”
赵青淮:“?”
方响起身,体贴地拍了拍李昭肩胛:“怎么,还生叔叔气呢?”
“几年前你和宋谈来我寨子里蹭饭,是寨子里的狗不认识你们,所以咬了他,可不是叔叔故意放狗咬你们啊。”
李昭脸色彻底黑了。
赵青淮虽然依旧紧张,但心里莫名有些好笑。
方响见二人神色有异,了然拍拍手,立即有下属捧着另一个更大的箱子:“这是给大人的见面礼。”
赵青淮连忙阻止,神色严肃站起来:“方龙头,你这样就没意思了!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方响心里鄙夷,面上还要装得恭敬,将酒杯一放,就开始说心里话:“其实我当年落草,也是被逼无奈啊。”
“如果我是想回头也没办法回头了,要是赵大人愿意代表官府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带领我这帮兄弟们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在山上耕种自给自足,绝对不再劫镖打家劫舍。”
前面赵青淮听得还挺感动,深深觉得他方响是个义匪,将来一定要呈奏朝廷。
谁想越听到后面越不对劲,他微笑着打断方响:
“方龙头,有所不知,若是招安归顺,是要将你的队伍归顺朝廷,由朝廷统一安排,当然我们也绝对不会亏待你。”
方响听赵青淮絮絮叨叨,眉毛都竖起来了,越发不耐烦。
李昭脸色白了几分,行走江湖颇多听的她,自然已经了解方响是什么意思。
方响见赵青淮还一副不懂装懂模样,索性将话挑明:“小昭,你去和大人好好讲讲,要是需要诚意,我这里管够。”
而赵青淮此时自然也听出他根本就不想归顺,只是想贿赂自己,待这阵风头过去,依旧当他的山大王。
他深觉被戏耍,但李昭暗自拍了拍他手背,示意他冷静,毕竟此处靠近方响山寨,他们带点人又不多,还是安全为上。
于是李昭微笑:“方龙头,难为您还记得我这个小人物,妹子我感激不尽。”
“您可能不太了解赵大人,他为官清廉,一心为民,他是真心想……”
“得了得了,咱们都是旧相识,这些客套话就不必说了。”方响叹气,眼底掠过精光,“我此次来真的是带着诚意来的,我只想带着我的兄弟们安心过日子,怎么样赵大人才愿意放我们一马?”
这话说到这份上,也没什么好谈的了,是一场彻彻底底的驴唇不对马嘴。
李昭总觉得二人之间认知有些偏差,她越是说赵青淮清廉,方响越觉得她在胡说八道。
最后方响急了,一拍桌子:“我说李昭,你对得起你父母吗?他们当年死都没闭上眼,就是放不下你,结果你长大了你自甘堕落,去给这样一个人当小妾。”
“还处处为他说话,你为人家掏心掏肺,孰不住人家拿你当马|桶呢。”
李昭傻眼了,任何事情她都能从容以待,但就是忍不住别人提她父母,于是她站起来,反唇相讥:“好一个义薄云天的大当家,你自诩榆林绿林好汉,我全家被孔令无辜杀害时候,你在哪?”
“那时候怎不见你出来主持正义,我一步一个脚印硬咬牙活到今日,我报了深仇血恨,倒轮到你来教训我了。”
方响怔了下,唇瓣翕动,像是有话要说,但又哽住了,烦躁一摆手:“李疯子你不识好歹,年纪小,我不和你见识。”
他将目光落到赵青淮面上:“我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希望赵大人好好考虑我的话。”
赵青淮拉着李昭起身:“方龙头的话确实也让我很意外,也很失望,我也希望你可以认真考虑归顺之事,我保证朝廷不会亏待你们。”
“至于其他别的事,不必再提,更无需出言讽刺我身边的人,小昭并没有做错什么,也是我强要她陪着我的。”
他带着人离开了安阳客栈。
看着赵青淮一行人的背影慢慢缩成芝麻粒,二把手蒋星满脸阴沉地从幕后走出来,愤恨:“大哥,看来李昭那个狗腿子是彻底倒向官府了,我们怎么办?”
方响搓了把脸,扫了眼自己带来的金银珠宝,虽然值钱,但很多已经蒙尘或是破损。
方响指尖无意识敲击着桌面,心情沉重:“我也没想到这个赵大人胃口如此之大,定是瞧不上我拿来的这些东西,故意端架子呢。”
“大哥,不如让他知道知道我们的厉害。”蒋星拿着搜集来的情报,指出过些日子就会有一趟官镖路过,“到时候我们闹得厉害了,不怕他不服软。”
“毕竟他是个当官的,政绩才是他第一位,要是屡屡碰壁,怕是在上面也没办法交代吧。”
“我可听说了,这趟镖押送的都是实打实的蜀锦,寸缕寸金,干不干?”
方响犹豫:“这样做会不会太过了。”
毕竟从前官镖都是押送一些粮食之类的,现在蜀锦不仅仅是上贡之物,更是直接供皇亲贵族使用,劫了它就相当于在扒皇帝的龙裤。
“我们现在人不多,押送蜀锦他们定会派人森严保护,我再想想。”
方响没有立即迎合他的话,而是先模棱两可道。
蒋星满脸愤愤退下。
这边赵青淮和李昭回去,百思不得其解,李昭摸下巴:“大人,你听到没,他今日骂我给你做妾。”
赵青淮敏感抬头:“怎么?”
李昭:“做妾就算了,为什么偏偏要强调做你的妾?”
她看向赵青淮:“难道你在杭州任职提刑按察使时滥杀无辜,落得个人嫌狗厌的名声,所以才叫独眼对你这么反感?”
赵青淮断然否定:“不可能,我虽然算不上刚正不阿,可也算得上勤勤恳恳,哪里就落得个恶名满天下的下场。”
李昭仔细回味着独眼的话:“我之前就见过独眼一回,但他的确还算是忠义一人。”
“他今日对你的态度是又惧又厌,一副避之不及的感觉,我觉得还是有问题。”
赵青淮听她这么一说,确实觉得也不对劲,但俩人又怎么能猜出这局是从北京给赵青淮层层布下,又牢牢将他网住的呢?
与此同时,陕西负责押韵蜀锦的差役嘟囔:“往常押韵这贵重东西进京都要百来是个人,这回怎么就咱们几个?”
负责押运的头儿面如死灰,久久没回过神,下属奇怪问了声:“头儿,你咋了?”
“自从昨天听说要押这趟镖,你就心不在焉的,怎么老婆和人跑了?”
“去你的,”头儿没好气,眼珠叽里咕噜的转,突然他老脸一皱,挤出几滴眼泪:“不行了不行了,我肚子疼。”
他跑了几步,赶过去抓住卫指挥使谭亮的胳膊,苦苦哀求:“我上有老下有小,我给咱卫所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年,求求大人了,这趟镖就让别人去跑吧。”
谭亮沉默地扫了他一眼,想了想,不耐烦挥手:“滚吧滚吧。”
他随便叫过来一新兵蛋子:“你不是一直想要历练吗?这趟镖你做镖头,务必把蜀锦给我送到京城,听到了没,少一寸锦,我拔你一层皮。”
“保证完成任务,指挥使!”那新兵蛋子热血澎湃,说完那新兵蛋子用轻蔑目光看了眼老人。
他心想:“等我押完这趟镖,你个老不死的别想压在我头顶。”
老人却什么也没说,急匆匆往茅房赶,好像晚一步就会拉在裤子里。
那边谭亮看了眼车上的绸缎,精美光滑,可有不少地方却有勾丝和污渍,这是蜀锦,可绝不是能送到京城中上贡的蜀锦。
而是最低级的残次品,他知道这回事,可他什么也没说,将盖子盖好,不咸不淡看向众人:
“出发吧,路上当心匪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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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谭亮看向众人, 煞有介事:“这可是送到京中的贡品,华贵无比,少一匹, 你们都得扒了身上官服滚蛋。”
“都给我把这活干好了!”
新兵蛋子吕恬正万分兴奋之时, 感到小弟拉了拉他衣袖:“大哥, 我害怕……”
“怕什么,富贵险中求, 畏畏缩缩,难成大事!”
吕恬不悦道。
车队浩浩荡荡出发了,卫指挥使谭亮微不可察勾了勾唇角, 他指尖勾着京中传来的密信。
上面隐约有赵青淮的名字,下一刻密信就蜷缩着变成了灰烬。
这边独眼还在踌躇之时,赵青淮跟随而来的下属唐赫,恭敬对赵青淮拱手:
“大人,属下以为, 独眼青龙作恶多端, 定是过惯了逍遥快活的日子,所以不愿归顺。”
“不如我们派兵上山, 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也好叫他们知道其中利害。”
李昭第一个反对:“不行!这样只会激怒他们。”
唐赫是跟随赵青淮的老人了, 从他还是提刑按察使时候就是他的得力下属,后来他平调陕西都指挥使。
唐赫亦是毅然决然跟着自己, 他平时为人还是有几分可信的。
谁想到唐赫笑眯眯看李昭:“李姑娘之前行走江湖惯了, 没想到我们是官府,他们是匪。”
“我们不去剿他,难道反而求着他们,流寇日久, 必然生乱,大人,不要再犹豫了。”
“我愿意去卫所调兵,今晚就夜袭威虎山,我们一定能……”
“胡闹!”
赵青淮冷喝,投射过去的目光冷冰冰的,“李昭说得没错,现在独眼的态度尚不明确,你这样贸然带兵上山,就是不想反也被你们逼反了。”
唐赫勉强扯了扯唇角:“大人说得有道理,是我考虑不周了。”
待到四下无人之时,唐赫秘密给人传信,上面只简短一句话——赵青淮不肯出兵。
那边卫指挥使接到信件也不急,按照公主的意思,赵青淮名声已经被搞臭,现在独眼正处于张望阶段,惴惴不安的阶段,只要给他们再加上一把火,他们就一定会狗急跳墙。
到时候赵青淮就是不想出兵,也得出了。
赵青淮带着李昭去了当地卫所,独眼青龙当时的职务是千户,可惜当初他的顶头上司卫指挥使邓葛已经告老还乡,现在正是含饴弄孙年纪。
“看来我们非得弄清楚他为何落草了。”
赵青淮去买了几样贵重礼品,提着就上了人家府前:“劳烦通报一声,就说新到任的陕西都指挥使赵青淮,求见卫指挥使。”
过了很久,门开了。
赵青淮与那神采奕奕的老人寒暄半晌,终于插入主题:“陛下派我平匪,我见档案上独眼青龙是因为私吞空饷,导致军户怨气滔天,所以被免职。”
“可见方响的确是个罪大恶极之人,可他做土匪除了劫镖,倒也安分,况且势力庞大,一时难以攻克,想问问你的意见。”
赵青淮目光流转在老人面上,微笑试探:“您觉得方响这人该不该死?”
“该死。”老人没有任何犹豫,一口咬定,“无论是因为什么,你当了土匪就是不对。”
“方响在我手底下时候,我可没有亏待他,是处处提拔他,哪里想到他会做出这种事情。”
老人连连叹息,手拍凳子义愤填膺:“那些军户平时要耕地交军饷,来敌人又要去卖血卖命打仗,本来生活得已经很不容易,方响克扣他们军饷,不是把他们往死路上逼吗?”
老人越说越激动,下人连忙端来毛尖绿茶给他漱口,老人喝了口吐在地上,大怒:“怎得用去年茶底子泡给我喝!”
那女婢瑟瑟发抖,“扑通”一声跪倒。
老人不经意睨了眼赵青淮,忽然变了口气:“好了好了,看你吓得这样。”
“还不是因为今日府中有贵客,快再拿些新茶来泡。”
女婢连忙跑了出去,赵青淮将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那方响当年到底贪污了多少人军饷,大人总该有印象吧。”
“这我还真没印象了,”老人叹气,苦笑,“人老了,糊涂。”
赵青淮轻笑:“大人,方响做的事罪大恶极,你何必替他隐瞒,我也是为你好,要知道如果罪责不明划分不明,你也要跟着受牵连。”
“大人都已经含饴弄孙,没必要为他受罪不是?”
老人神色严肃起来:“我记得足足有近六千两的军饷,他为了给他那个病怏怏的娘子治病,已经丧心病狂了。”
赵青淮还想问什么,邓葛放下茶杯:“大人若是没别的事……”
赵青淮闻言,只好起身告辞。
路过窗外时,看到红花开得正繁,这是来自西域的花,娇贵得很,一株百两。
在风中颤动,犹如红丝带,美轮美奂。
赵青淮移开视线,默不作声出了门。
这时候,邓葛的孙子撞到他腿上,像一个小炮弹,他慌张抬头,胖胖手腕上带着和田玉,种质极佳,里面嵌着一抹鸡血,红得刺眼。
这一个镯子,就价值不菲,够穷苦人家吃一年。
“送给你。”
孩子痴痴笑着。
“叔叔不要,你留着吧。”
赵青淮柔声,只是他和李昭出门还没多久就变了脸色。
“私吞了六千多银子军饷?”赵青淮冷嗤,“真是看人落草为寇,就什么脏水都往人身上泼。”
“大人,”李昭心思却不在那上面,她举起手腕,在太阳白得反光,“你不觉得这上面空落落的吗?”
赵青淮被她突然的反转一愣,犹豫回答:“是有些空。”
“我也想要玉镯子,大人给我买。”
如此明目张胆,叫赵青淮心底漏跳一拍,他嘴角淡淡上扬,说得话却无情:
“我月俸不过百两,那一枚镯子就要近五百两,没钱。”
虽然嘴上这么说,赵青淮心里已经盘算着价钱。
虽然是不便宜,可他也并非买不起,等回京可以让李昭自己挑一个成色好的,戴着透亮好看。
她平日穿戴也确实太素净了些。
李昭叹气:“看来我只能去和那邓葛要了,他一定很愿意给我五百两作为封口费的。”
“你发现什么了?”
李昭:“也没什么,我就是发现他其实也在替人背锅顶罪,大人,卫指挥使上面的官阶是什么?”
“方响开罪的,可能并不是他,而是邓葛的上级。”
赵青淮眸子微眯:“为何这么说?”
李昭叹气:“也没什么证据,就是直觉。”
“邓葛已经辞官养老,如果独眼想要报复,绝对能得手,可他偏偏没有,可见独眼心中恨得并不是他。”
“很有可能那人身份极高,就连独眼这种亡命之徒,也不敢动手。”
“所以大人你想好了吗?”李昭眼望着他,“若是你按照正常程序,剿灭独眼,无可厚非,就连我也说不出不对来。”
“代价是,陕西民生潦倒,三年内不得安宁。”
“但你若是想收编他,就是一条险而长的路了,甚至可能会丢官,仕途尽毁。”
赵青淮没有说话,李昭以为他在权衡利弊:“大人?”
赵青淮笑笑,意有所值;“我虽然怕丢官,但我更怕碌碌无为。”
李昭已经明白他的选择,不由得心头微动。
“小昭,卫指挥使是我的下属,你可知道我的上级是谁?右军都督府左右都督,官从正一品。”
“方响当年头上的两位都督,一位因病去世,一位仍旧位高权重,受万人景仰,小昭啊。”赵青淮苦笑,“我这可是蚍蜉撼树,虽死尤已了。”
李昭看他俊秀侧脸,思绪又跑偏了,她突然说:“赵大人,其实之前你有句话说错了。”
“什么?”
赵青淮还在想官场的事情,漫不经心问。
“其实我挺喜欢你的。”
李昭猝不及防开口。
赵青淮一时间没明白她意思,蹙眉:“你说什么?”
李昭气定神闲:“我挺喜欢你的。”
“我如果不喜欢你,就不会和你回家,其实我第一次见大人,就觉得你挺顺眼的。”
“后来相处这么……”
赵青淮的脸颊急速红了起来,他环顾四周,发现下属们都识趣地退至身后。
“别在这里说这种话。”
他急急道。
李昭纳闷瞧了他一眼:“行。”
就在再也不说话了。
赵青淮被她这么一撩拨,彻底没了思绪,满心都是李昭的后半句,奈何她还不说了。
他频频看她,可李昭关键时刻就像个榆木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青淮恨不得收回自己刚刚那段话,奈何李昭的思绪已经又回到了独眼青龙身上。
她说:“大人,你可以去查查逼方响背下这个私吞军饷,克待军户恶名的人,到底是谁。”
“我可以为你走一趟龙虎山,帮你和独眼再见一面。”
赵青淮深深看了她一眼,幽幽叹气,但眼下之际,还是正事要紧。
于是他勉强压下心底繁复情绪,点头:“好。”
但他知道,自己心里对李昭,终究是不一样的。
这点无论他再怎样想否定,也无济于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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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赵青淮和李昭回到都指挥使司后, 他就开始追查独眼的资料。
卫指挥使谭亮眼见双方如此能沉得住气,生怕赵青淮真的做出什么政绩来。
他思虑片刻,立刻开始以赵青淮的名义集结兵马, 准备攻打威虎山了。
他当然没有将此事告知赵青淮, 却抢先一步被威虎山安插在卫所的探子知道了。
原本还在犹豫的独眼, 此刻面露凶光:“既然他们不给咱们活路,老子就干他的。”
“叫兄弟们把刀箭磨一磨, 准备开战吧!”
就在两方局势一触即发之时,赵青淮要去卫所找谭亮,再一问其他人, 卫所军竟然说接到了他的调令,要去攻打威虎山了。
赵青淮当时胸腔就一股火,他憋着气赶到卫所,看到卫所空无一人,再一问, 谭亮半个时辰前就带人去威虎山了。
赵青淮看李昭:“你在这里等我。”
说罢, 扯马扬鞭而去,终于在威虎山边界赶上了卫所军。
赵青淮为官这些年, 深知官场险恶, 身上又背负着家恨, 自然是小心翼翼,怎乃总有人一再逼迫。
忍无可忍, 无须再忍。
他凝眸, 远远瞧见了坐在高头大马上的谭亮,他们已经快跨过安阳客栈,赵青淮甚至感到拂面而来风中,夹杂隐隐肃杀之意。
“停下!”
赵青淮大喝。
后排的兵卒隐约回头几人, 可谭亮竟然还没有停下脚步。
赵青淮牙根都要咬碎,大怒:“谭亮,本使命你停下!”
谭亮还是充耳未闻,土匪警示的箭已经陆续飞来。
赵青淮从副手手中接过箭弩,他边夹紧马腹,迅速向前,拉弓拉到最满,霎时间耳边只有呼啸风声。
不能一箭射死他,又必须叫他停下来。
这对箭术要求本就极高,赵青淮身体和肩膀与前方的谭亮保持一条直线,箭搭在弓的箭台上,箭尾插入弓弦的箭口,确保箭与弓弦垂直对齐。
赵青淮眼睛亮亮的,又静若幽潭。
他的手骨节分明,用力到青筋暴起。
随着微不可察破风声,箭矢精准贯了穿谭亮肩胛,他惨叫一声,跌下马去。
队伍慌成一团,前面的士兵怕踩到长官,连连后退。
这支庞大的队伍,终于停下来了!
赵青淮不用看,也知道独眼肯定在对面的林子里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
赵青淮打马到队伍最前端,看着谭亮,凉凉:“陕西卫指挥使谭亮,假传消息,私自调兵,串通马匪,居心叵测,严重违背军纪。”
“来人将他拿下,待我上禀天阙,以候视听。”
谭亮跳起来,咬牙狠狠争辩:“凭什么我……”
赵青淮抽出马鞭,一鞭子狠狠抽在他脸上,“啪”一声极重脆响,所有人为之色变。
就连跟随赵青淮良久的唐赫,也没想到他竟有如此狠厉一面,一时呆住。
一鞭子下去,谭亮半边脸肿起来,彻底没了说话力气,只好“嘶嘶”喘气。
赵青淮的眼扫过所有人:“所有人胆敢上前一步,即视为私通匪徒,都给我后退。”
所有官兵全都后退几十步不止。
那边蓄势待发的独眼和副手蒋星傻了眼,眼瞅着大战一触即发,官府那边怎么退兵了呢。
蒋星兴奋:“大哥,这是乘胜追击的好机会啊。”
独眼盯着赵青淮,不知在想什么,他举手:“所有人不要擅动,都先看看情况。”
看官府军后退半里后,独眼的人马也逐步往回撤。
除了两方的头目,两方的兵卒皆是松了口气,除了想要靠军功建功立业的疯子,谁愿意真的抛头颅洒热血。
真上了战场,你就是那炮灰中的一个。
这边赵青淮先让人把谭亮捆了起来,给他上止血药时,淡淡问:“我刚才叫你停下,你为何不停下?”
谭亮一双眼睛要喷火,抻着脖子怒吼:“赵青淮,你好大胆子,你胆敢对我动手,我一定要弹劾你,我要告诉陛下,你……唔!”
赵青淮的手指整个陷入谭亮伤口中,谭亮拼命挣扎,像一条活着被剐鳞的鱼,神色扭曲。
再说不出半句话。
“谭大人悠着点,我这可是在给你上止血伤药,要是我手滑上少了,你这条胳膊可就废了。”
赵青淮盯着他,面无表情。
谭亮闻言不敢再动,可看向赵青淮的眼满是怨恨。
赵青淮修长手指满是鲜血,他慢条斯理擦手:
“我为何对你动手,你难道不知道?你假传我令来威虎山剿匪,事实未明,也不知对方是不是有埋伏,就带着我们的将士去送死。”
“我怎能不怀疑你。”
赵青淮虽然认定他是长公主那边的人,但没有证据,谁也不能信口雌黄,于是只用了最正当的理由将谭亮带了回去。
眼见独眼那边没有动静,赵青淮松了口气,差一点,就再无回旋余地了。
大军撤退时,赵青淮写了封书信,远远射在山林脚下。
待官府人走后,方响派人捡起来一看,短短一行:“招安之心不变,今夜辰时安阳客栈,不见不散。”
蒋星走过来:“大哥,这上面写什么了?”
方响不动声色将纸团揉皱:“没什么,回吧。”
独眼松了口气:“今天不会再打了。”
京城中两拨人自然也关切着赵青淮的剿匪进度,公主派的人希望他一事无成,太子党的人希望他大获全胜。
尽管太子为挽救赵青淮名声做出的努力白费,独眼还在寨子中思量赵青淮的话时,就听说下属接了一个从杭州逃难来的亲戚。
他来了兴趣,问那亲戚:“知不知道杭州有个臭名昭著的贪官,叫赵青淮。”
亲戚一脸茫然,又不敢开罪山大王,怯怯:“是有个姓赵官员,可人不坏,处处都为百姓着想呢。”
“前几年浙西发水灾,是他带着人马在雨里跋涉半个月押回来了救命粮,我念得他的好,不然我妮儿就被饿死了。”
“这是那么好的官前两天被调走了,这个新上任的狗官可是不个东西,处处征收重税……”
那人还在絮叨,可方响已经没心情再听,这人是寨中兄弟亲信,十分可靠。
那为什么一个人能有截然不同的两种口碑,到底是作秀还是被冤枉?
让那人下去后,独眼割了一片鹿肉放在口中,慢慢嚼着,山野的风登堂入室,吹得远处树木簌簌作响,满眼森然绿色。
方响想起来自己还没当土匪时候,最喜欢在这样的夏天去河边游泳,和兄弟们打猎。
“多好的日子啊。”
方响不经意自言自语,但想到自己落草为寇后,日日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别说游泳,就是睡觉都得一只眼睛放哨。
他手搓了把脸,突然感觉自己好像老了十岁。
年轻力壮可以当土匪,老了连刀都提不起来,还能干嘛呢?
但想到年轻时候的遭遇,方响眼底涌现深深的绝望。
但他还是打算去,即使他打心眼里根本不报有任何希望。
而这边赵青淮也和李昭陈述了一切,晚上决定带着李昭单刀赴会。
这场会谈会如何,谁都想不到,就如同莫测的天命,其实早就为每个人规划好了结局。
安阳客栈,赵青淮早早等候,而方响不似上次的敷衍,竟然修理鬓发,穿着体面。
但还没等赵青淮开口,方响主动道:“赵大人,可知我为何落草?”
赵青淮目光一凛:“这么说,是另有隐情了。”
方响说:“大人知道,我们军户平时不打仗时候,就自己种地开荒,养活自己。”
“可在我升千户时候,我手下兄弟们已经没有地可种了,因为全都被五军都护府的右都督肖默和他的亲信强占了。”
“贪污军饷,克待军户的从不是我,”方响低声,“相反我和他们据理力争,大灾之年,土地又少,哪里交得出那么多军粮,大家日子都要过不下去的,我求上面,我求卫指挥使,好歹将军税缓一缓,不然大家都要过不下去。”
方响将拳头攥得紧紧的:“可那个畜生竟然说军户饿死了就饿死了,饿死了,少一个人领朝廷军户补贴,更好。”
“赵大人,你若是想让我归顺,就必须让右都督那个畜生把他吃进去的土地吐出来,不然我方响对不起那些饿死的兄弟!”
油灯下,方响缓缓陈述着他这辈子最真切的痛楚。
方响又说:“再者说,军户无土的情况一日不解决,就算我愿意归顺,我的兄弟们吃什么喝什么?若是还像从前那样,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所谓招安,也长久不了的。”
“大家该跑还是得跑。”
方响叹了口气。
他说得很诚实,赵青淮也能感觉到方响的诚意。
他早就听说卫所军有叛逃状况,却不知情况如此严峻。
见赵青淮沉思着一言不发。
方响起身:“我话就放在这赵大人,我给你两个月时间,这两个月我要看到你的诚意。”
“你说得这些可有证据?”
赵青淮问出至关重要一点,他抬头看向方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方响苦着脸:“要是有证据, 我还至于落草为寇吗?那帮人精明得很,把脏水全泼在了我身上。”
李昭接话:“那我们怎么知道你说得是真话?”
方响神色激动:“大人若是不信,大可以去卫所打听打听我方响为人, 有些人定会记得我, 问问我是不是为了帮他们说话而丢了官。”
油灯下, 方响几乎哽咽。
“我不敢答应你一定做到,但我定会尽力而为, ”
眼见方响眼神逐渐亮起来,赵青淮思虑良久。
“但我们约法三章,在这两个月中, 你们必须安分守己,不允许做出打砸抢之事,更不许打官镖的主意。”
方响目光沉沉看他,突然笑了:“好。”
“虽然我不是什么鸟君子,但我愿意和大人做这个君子之定。”
方响突然将目光落在一旁的李昭身上, 有些感慨:“李丫头这人重情义, 若是她真的和大人有了什么,我希望大人不要辜负了她。”
“她真的是个顶好的女子。”
李昭托腮, 微笑不语。
赵青淮竟然也没有辩解, 或许他们二人的关系本就是一笔糊涂账, 谁又能解释清楚呢。
他心里也明白,莫说是做他的妾, 就是他用八抬大轿娶李昭做正妻, 人家都未必愿意。
可这些话又不是能和独眼说的了。
想着,赵青淮心底只剩了五味杂陈。
下山后,赵青淮盘算着右都督肖默的背景,右都督是朝中一品大员, 五军都护府又管辖都指挥府,都指挥司又管辖卫指挥所。
总之,肖默对自己而言,就如同自己今天管束谭亮,绝对压制。
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这人还是你的上司,赵青淮想要弹劾他,绝对是难上加难。
可赵青淮还是准备去做了,不仅仅是因为方响一个人的冤屈,而是所有卫所军被强霸土地现象越发严重,这样下去所有的军户都会变成流民,再由流民变成匪。
他赵青淮要用肖默的经历,警示所有把手伸向军户土地的人,告诫他们不要再趴在军户身上贪婪吸血了。
毕竟那不是账本上一个个冰冷的数字,而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
可他能做到吗?
赵青淮心中打鼓,突然又冒出阴暗的想法。
毕竟自己平调来陕西,也是为了后续调进京中增加政绩,自己干嘛要格外生枝呢?
不如就拿了方响的钱财,要他们安分半年,自己也好向上面交差,粉饰太平一遭。
到时候自己早就进京,再也挨不到这些麻烦事。
毕竟匪剿而不净,经常是这茬剿灭,那茬又冒出来,犹如生生不息的韭菜。
自己又何必较真。
赵青淮突然感到在这世道活下来,的确是很难的。
自己自诩尚且正直,竟也有这种明哲保身的想法,更别提换了别的官员,怕是眼见那些军户死在他们眼前,尸体叠成山,都不会看一眼。
况且肖默肖大人并非皇亲贵胄,甚至不是太子一党,这让赵青淮觉得慰藉。
如果他是太子一党的,赵青淮不敢想,太子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去弹劾这样一位支持自己,还十分有用的大人。
什么时候世上再无欺压,百姓能安居乐业?
“大人在想什么?”
李昭突兀问。
赵青淮揉了揉眉心,语调干涩:“没什么。”
“独眼要你弹劾的人,一定位置很高吧。”
李昭问。
赵青淮:“那倒不是什么问题,还好他……”
他的后半截话没有说出口,而李昭早已经洞若观火,淡淡接话:“还好他不是和你一派的是吗?”
赵青淮诧异看她。
李昭耸肩:“很正常啊,我们之前跑镖,黑|道白道的都得结交,像是梁山那种,虽然有时候手脚是有些不干净,但他能护着我的镖队,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毕竟这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我虽然不懂官场,但想必都是一样的吧。”
李昭盯着他的眼:“如果那个大官是大人一派的,就算他私吞军饷,欺男霸女,大人也是不能动的吧,这就所谓官官相护,是吗?”
赵青淮喉头一紧,他下意识想要辩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眼睫微颤,似乎很不想让李昭窥探到他所接触的阴暗面,可她偏偏一点就透,什么都清楚。
“我也很庆幸,”李昭笑笑,“因为我知道大人是真心想帮他们的。”
赵青淮望着她清丽面庞轻叹一声,随后便岔开了话题,神色柔和:“我们走吧,更深露重,莫要着凉了。”
二人结伴下山,影子被油灯晃着,逐渐搅成一团浓厚阴影。
赵青淮望着她洁白耳垂,就觉得上面应该缺了些什么。
他怜爱地想,李昭跟着他风里来雨里去,无名无份,自己竟然也疏忽了这点。
她底子极好,面容秀美,稍稍一打扮,便强于许多贵妇小姐。
“你这耳垂,应当坠一双红宝石耳环,会很好看。”
赵青淮不知是何缘由,伸手轻轻摸了下她耳垂。
李昭摇头:“好痒。”
手感细腻微凉,如同美玉,赵青淮又想起她刚入府时,自己无意间撕破了她的衣衫。
虽然现在他明白过来,一切都是故意李昭为之,为得就是叫他心软,可他不得不承认,就算知道是她做的,自己也根本下不了手。
似乎从第一次见面,他就被她摄去了所有心魄,只能乖乖从命了。
李昭歪头看他,似乎在纳闷他为什么看着她出神。
赵青淮只是温柔笑笑:“明天我就去给你买。”
李昭笑眯眯:“大人好大方,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第二天,赵青淮早早就记得去给李昭买耳坠,虽然朝堂之事还一团乱麻。
自己又不是铁打的,难道还不能歇息片刻?
他想辟出小半天时间,来哄自己高兴。
给李昭选择首饰,他就很高兴。
当他把手掠过那些光芒异彩的首饰时,想到父亲从前就是这样给母亲选戴首饰的,他心头微微一烫。
最后看这个也好,那个也好,红色耀眼活泼灵动,蓝色端庄,柔情似水。
他眼前不自主浮现戴着他选的首饰,叮叮当当一身,看着就叫人开心。
“公子,你看看这几对要哪个?”
掌柜观察着他的脸色笑道。
赵青淮抬头:“还没有成色更好一些的。”
这些虽然好看,但还是有瑕疵的。
他想给李昭最好的。
等到赵青淮回住处时,李昭刚起床洗漱完在吃早点。
“大人,你这时候不该去司里了吗?”
李昭诧异问。
赵青淮随口应答:“就去。”
随后将那锦盒递给李昭:“昨晚说好给你买的。”
李昭美眸闪过异样神色,微笑着打开,瞬间她的神色冷了下来。
这款耳坠,周易也送给过她,几乎一模一样。
有时候她真的想问问,男人的审美都是拿模子刻出来的吗?为什么会如此相似。
赵青淮紧紧睨着她的脸色:“不好看吗?”
李昭强颜欢笑了下,刚想回答好看。
赵青淮松了口气:“还好我买了五个。”
他将剩下的盒子一一打开,纯金嵌蓝宝石,猫眼琉璃,各色珍贵宝石,险些闪花了李昭的眼。
李昭有些哭笑不得,犹豫了下,还是拿起那对红宝石耳坠,轻轻戴上:“好看吗?”
女人眼眸似水,坐在合欢花下,宝石似榴火,将她整个人衬得明艳娇俏起来。
“好看,”赵青淮俯身认真打量,满足地叹谓,“我就知道你戴会好看的。”
他手拂过李昭白净面颊,亲昵至极,但还是克制起身:“我去指挥使司了。”
“待得闷了就出去逛逛,”赵青淮给她留下几张银票,轻笑,“可不要再和我的下级要了,要那十两八两的,人家以为我赵青淮养不起你呢。”
李昭本在神游,闻言“嗯”了声。
她对自己答得敷衍,赵青淮也不生气,反而觉得她可爱。
只是出了家门,就没了那惬意心情。
在一切事情尘埃落地之前,调查肖默这件事都要悄悄进行,不能叫任何人发觉。
赵青淮他先是走访去了卫所,派下属大致打听了下方响从前的为人,的确是清一色的称赞。
副手唐赫却显得有些焦躁:“大人,我们不去准备对付土匪,反而来这里打听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会不会有点耽搁时间。”
赵青淮淡淡扫过去,目光中略带深意:“唐赫,你跟着我两年了吧。”
唐赫:“是。”
赵青淮:“还记得当时你是家生奴,是我看重你为人老实可靠。”
唐赫低头:“大人对我委实不错。”
赵青淮淡淡:“两年了,我的确一直很信任你。”
唐赫神色大变,不知道赵青淮是什么意思。
他小心翼翼:“大人您这话是……”
赵青淮笑笑:“突然想起来了了,随口问问罢了。”
他说得轻巧,可唐赫心里却刮起了腥风血雨。
他犹疑看向赵青淮,还想再试探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赵青淮看他一眼, 微微笑:“我随口一问,你紧张什么?”
唐赫后背冒出毛毛冷汗,正想要去解释。
赵青淮却没有再给他机会, 他找到卫所的副指挥使:“记住我的样貌, 没有我亲自来下令, 所有卫所军不允许轻举妄动,但要时刻保持警戒。”
赵青淮也怕方响说得那些只是苦肉计, 虽然概率很小,但还是要多加防范。
副指挥看着是个忠厚汉子,诺诺应了。
唐赫在那边心惊胆颤, 但看赵青淮神色平静,竟不像是发现了什么,他也只好压下心底焦灼,快步跟上。
他阴险地勾起唇角——反正押运蜀锦的车队快要到威虎山了,他早放出消息, 说这蜀锦如何如何金贵。
就算独眼不心动, 那些兄弟们呢?
到时候那独眼青龙是想抢也得抢,不抢也得抢!
赵青淮想要收编土匪?想都别想, 要得就是他一事无成, 连带着太子一起颜面扫地。
孰不住赵青淮早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
赵青淮自然也想到蜀锦之事。
方响是答应他不会动手, 可架不住会不会有人往他头上泼屎盆子。
于是赵青淮决定秘密带着都指挥司上百个年轻力壮的兄弟,穿着平常服饰, 暗自表明了身份, 混在押镖队伍中。
他要亲自押这趟镖。
回府后,李昭听说了他的计划:“这趟道路凶险,我陪你一起去吧。”
赵青淮:“不行!”
李昭懒懒抬眼:“这片的土匪我都熟悉,大人难道不想知道他们是真匪徒还是假强盗吗?”
赵青淮犹豫了。
此时夜色将至的威虎山上, 自然也接到消息,说蜀锦将至,蒋星一听,激动得牙都痒了。
当土匪是干嘛的,不就为了口好吃好喝好快活吗。
方响冷冷抬眼:“我说不许去就不许去。”
蒋星眼珠一转,嬉皮笑脸:“大哥,你不会真信了那狗官,想把我们都当作投名状,送给官府吧。”
此言一出,官寨里死一般沉寂。
无数双眼睛死死盯住方响。
方响感觉只要自己说错一句话,蒋星就能煽动大家伙儿把他撕了。
方响似笑非笑:“老二,你当初落草时候,身上还背着债吧。”
蒋星一愣。
方响收敛神色:“是我当初瞧你忠义,把你留了下来,甚至主动帮你和债主和解。”
“这么说你蒋星欠了我一条命,我要你死,你死不死啊?”
蒋星喉头滚动,没了底气讷讷:“要是大哥要我命,我肯定没有二话。”
“可我从来就没有,”方响冷声回答,看着地下众人,“大家都知道,我从前是当过官,甚至位置还不低。”
“但自从我落了草,往事前缘一笔勾销,我对来投靠我的每一个兄弟,都做到一视同仁,当亲兄弟一样对待!平时也就叫你们盘海子(打探消息)。”
“有什么事情我先上,有什么苦我先吃,今后无论是否招安,都是我觉得对大家伙最好的路。”
“大家谁觉得我方响能做出卖兄弟求荣的事情,大可以离开!”
寨子里鸦雀无声,却没有一个人离开。
方响撩起眼皮看蒋星:“老二,你呢?”
蒋星心底一慌,跪下:“我自然是誓死效忠大哥。”
所有匪徒见状亦是跪地:“誓死效忠龙头!”
方响见场面被控制住,暗自满意,心中喃喃:“赵大人,这下我可没有辜负我们之间的约定,希望你也能信守承诺。”
次日中午,黄沙漫漫,景物萧条,盛夏将至,将石头炙烤得火热,爬虫无聊藏在草堆里吐着舌头。
前面就是一线天般的峡谷,万里无云,蓝的彻底。
李昭跟随赵青淮潜伏在镖局中,她没有易容,只是带了个草帽,坐在马车上,遮掩大半面容。
不时有人向她投来好奇目光。
汗水从她额角流下,她脸被晒得红彤彤的,倒是比平常病怏怏模样,多了几分鲜活。
这条路她和父亲走过很多次,后来在她记忆中已经荒废。
可今天,她的记忆一点点又被唤醒。
父亲的大笑,叔叔伯伯们的调侃,咯吱咯吱转的车轴,还有孔令……
见李昭神色不虞,赵青淮关切问:“怎么了?”
李昭病恹恹瞧了他一眼,也并不说话。
突然前方人仰马翻,队伍慌成一团,是劫镖的来了。
赵青淮心中一凛,也不由得有些打鼓——难道方响前些日子说的话,尽是假的?
都是缓兵之计?
这趟镖的镖头自然就是那个青头小子吕恬,一共也没有走过几次镖,见状吓得呆住,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李昭见官镖中没一个知道流程的,心中暗自骂了一句,站起来,拱手大喊:“前面的兄弟,怎么见面就翻江倒海(大动干戈)?”
那边谭亮安排来的江湖流氓蒙了,那人只要他们来劫镖,可没说还要对暗号啊。
好歹那边有过曾经混过镖队的,知道要保持身份不暴露,暗日就必须对好,于是恶狠狠说:“赶紧交出货,不然我让你们吃挂面(吊起来毒打)!”
李昭笑嘻嘻:“不知是哪门的路子,说不定我和你老大是旧相识嘞,难不成是吃溜达的?(独行过路土匪)”
那边暂时又没动静了,反正要坐实土匪身份,那人虽然没太听懂溜达什么意思,硬着头皮:“不是吃溜达的,看你们盘子大(货物多),过来吃一口。”
“我们是独眼青龙手下的,识相点就赶紧投降。”
谁想到他们这么一说,反而坐实李昭怀疑。
“不像是匪,倒像是地痞流氓,更不可能是方响手底下的,他的人没那么蠢,”李昭咬着赵青淮耳廓,“抓活的问问。”
那边赵青淮一个手势,所有官兵暴起,双方陷入鏖战中。
那边谭亮安排的地痞,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接连后退。
“怎么回事老大,不是说只有几十个人吗!一个个还这么能打。”
“快跑吧,小命要紧!”
那些人撒丫子就跑,官兵还没怎么发力,便追着他们跑出了好几里地,一路的丢盔卸甲。
更加坐实了赵青淮的猜测。
待到官兵们抓着那些人回来时,赵青淮松口气,掀开箱子检查蜀锦,动作却呆住,眼里满是戾气。
李昭都被他的变化吃了一惊,探头:“怎么了?”
赵青淮捻起一片料子,轻轻抛下:“这蜀锦不对,谁是镖头!”
吕恬抖着腿壮着胆子过来,赔笑:“大人,找小的有什么事情?”
赵青淮紧紧盯着他:“这批货物自出城来,就没有停下过,也没有别人经手过吗?”
吕恬小心翼翼:“没错,兄弟们是日夜兼程,一刻不敢歇息,怎么了大人?是哪里出现了差错?”
赵青淮将那块蜀锦扔到吕恬面前,目光如刀:“我再问你一次,真的没有别人接手?”
吕恬原本还一头雾水,直到看到那布料里面密密麻麻的小洞,顿时吓得腿软,再一扒拉,箱子中尽是残次品。
他脑子转了几圈,又哭又笑:“原来是这样,怪不得要我来。”
他大喊:“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赵青淮凝眸:“你说什么?”
李昭被他吵得头痛,捂着脑壳:“有话好好说,莫慌。”
吕恬于是将卫指挥使谭亮出发前临时换人,还有那个老镖头是如何神色怪异全都和赵青淮说了一遍。
赵青淮:“你敢为你说得话签字画押吗?”
吕恬犹豫下,显然他害怕为此事作证回应到他今后在司中升迁。
李昭好心提醒:“不是我向着谁,现在事实很明显,如果你们不解释清楚,你们这些人都要为这批损坏的贡品蜀锦负责。”
李昭:“这一匹,就要百两银子,这一百多车,你们算算,足足上千两。”
“赔钱事小,这可是御贡之物,若是上面怪罪下来,你们全都要共担失职罪责入狱判刑!”
“大人现在让你们说,是在给你机会,一个能活下来的机会。”
不知是不是李昭说得话太有感染力,还是他们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卫所军们开始七嘴八舌说起奇怪之处。
比如平时押运至少两百人,这次只有他们几十个。
再比如,临出发前看到卫指挥使谭亮往别处运着些什么,那地方荒僻,也根本不是官方的仓库。
赵青淮听了几句就没明白了,阖着谭亮是一石三鸟。
若是这个蜀锦被夺,首先自己会以为是方响不守信用,两方有了嫌隙,互相防备,还怎么合作,和谈自然泡汤。
第二,就算自己侥幸守住,真正的蜀锦已经被调包,他赵青淮也会被治一个无能失职,损失皇贡的罪名。
第三,真正的蜀锦捏在谭亮手心,他可以等风头过了,恣意倒卖,大赚特赚,而蜀锦丢失损坏的罪名,却结结实实扣在独眼青龙和自己身上。
就算后续自己有心招安,戴罪立功,陛下对独眼青龙等人印象极差,也绝不会同意,此事若真叫他做成了,会几乎将赵青淮的官途断送殆尽。
“好一个阴狠至极的计谋。”
赵青淮喃喃。
作者有话说:
土匪黑话小知识:翻江倒海(大动干戈)吃挂面(吊起来毒打)吃溜达的?(独行过路土匪)盘子大(货物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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