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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和岑怀宴he线


    初秋, 天气微凉。


    “庄子里都没找到姑娘,怕不是、怕不是跑出去了?”婆子神色慌慌的跟之华低声道,“今早姑娘刚醒, 还是不肯叫我们近身, 我们怕吓着她, 便想着不必逼得太紧,于是、于是……”


    之华脸色不大好看。


    “接着找, 她离不开庄子。叫荣婆几人一起找,找不到她人, 主上问罪,一个都别想跑。”


    此话一出, 吓的几个婆子脸色惨白, 忙应声,“是!是!老奴这就去找!”


    院子围着的仆从立刻四散开来,满院子四处搜查。


    “还没找到她?”怀江从外头神色匆匆进来, 气还没喘匀便迫不及待问。


    之华摇头,“今早我出门一趟,没想到她比往日醒的早, 几个婆子进去伺候, 她怕生, 没让进, 等我回来再去看, 人不见了。”


    怀江蹙眉, 又问, “她能跑哪儿去?身体余毒未清、娇气孱弱,主上在庄子外头布下天罗地网,她一个小丫头片子, 能往哪跑?”


    之华闭了闭眼,呼吸沉重。


    “她还在庄子里,我知道。只是现在不知躲在哪个角落,我们在找,我们在找!”


    “主上快到了!之华,没时间了!”怀江急迫道,“不然你以为我在这儿做什么?!我来给你通风报信!”


    之华低声骂了句,脸色难看。


    “这件事是我疏忽,我已吩咐下面的人去找了,等主上来,我亲自请罪。”


    “罢了罢了,我去北边假山那儿找找,你先去门外等着主上来罢。”


    “多谢。”之华道。


    怀江摆摆手,转身离开。


    青水山庄在京都北十多公里的山上,一年前由岑家出资建造,三月前竣工,到如今,除却仆从,只住进来一陌生女人。


    山庄占地面积极大,极尽奢靡,建筑雕梁画栋、鬼斧神工。院中各处都种了当季的花草,以保证每日,某人醒来都能看到盛放的美景。


    府中女婢、仆役都是岑氏亲自挑选,能近身伺候那人的,也是岑氏几代家养的家奴。庄子外,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处处都已分布暗卫,以便应对各种意外。


    这是一座金丝笼,奢华、美好。


    却连一只苍蝇都不肯放进去。


    之华在庄子门口站了片刻,远远的便瞧见竹林里一辆马车缓慢靠近。马车上,岑氏的牌子格外显眼。


    “主上。”


    等马车停下,之华走下台阶,低低道,“主上,奴有罪。”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帘子后伸出来,白皙修长的手指挑开车帘,男人从车厢下来,慢条斯理、不徐不缓的。


    一身墨青绣金的长袍将男人宽肩窄腰的身材勾勒出来,头戴玉冠,精致冷清,更衬得他的眉眼,淡而冷。一双狭长的黑眸平静如水,视线落在谁身上,都带着挥之不去的凉意。


    “说。”他开口,声音清冽疏离。


    自他出现,周遭仆役都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小心翼翼。他的气场比从前更沉、更可怖了,好似天生的,浑然天成、不可侵犯。


    之华头埋的更低,将事情仔仔细细、不敢遗漏的跟岑怀宴报备。


    “奴一时疏忽,奴有罪,请主上责罚。”


    岑怀宴长靴踩在台阶上,慢慢走进庄子。之华跟在他身后,头一直都不敢抬起来。


    “还没找到吗?”


    “奴已派府中所有女婢婆子去找了。”


    天色尚好,此时约莫申时,还不算太晚。


    岑怀宴路过前院时,步子停了停,视线落在石板路侧的花丛中。


    是玉簪花,宫内移植的,他某次下朝被宋端臻叫去御书房,路过御花园时瞥见的。


    很美,碧萼紫蕊,盛开时候,花瓣好似玉簪,雅致清冷。


    岑怀宴伸手折了两支。


    “她还没用膳吗?”岑怀宴问。


    之华静默一瞬,头低的更低,“是。”


    岑怀宴便道,“先去做饭,叫她们不必找了。”


    之华掐着掌心,心沉了一分,面上却仍旧隐忍,又应了声便退下。


    岑怀宴进了同心院时,院中格外安静,几乎看不见人影。


    他轻车熟路的去了唯一一间寝室,也不敲门,推开进了。


    屋内格外昏暗,几只蜡烛摆放在烛台上,火苗摇曳、蜡泪凝固。


    绕过玉兰海棠六曲屏,抬手撩开半垂着的纱帘,岑怀宴便瞧见了乱糟糟的床榻。


    屋内,香炉中腾起袅袅青烟,沉香弥漫,安静极了。


    岑怀宴径直走向鸾凤牡丹梨木柜前,轻轻扣了扣柜门,抬手拉开,进去了。


    衣柜里面全是桑杳衣裳,绣娘做了大半年,堆在这里满满当当的,绣工精巧、针脚细密、款式独特。唯一的缺点就是,穿这衣裳都人这两日刚醒,没心情、没空穿。


    柜子里虽大,但一半放了衣裳。


    岑怀宴微微弯腰,将脚边几件肚兜捡起来挂在木架上。


    桑杳坐在他身前,身上快被衣裳淹没,仰着头,杏眸湿润,正懵懂看他动作。


    岑怀宴面色如常。


    他在桑杳面前蹲下来,指腹还残留着肚兜柔软的触感,光滑细腻,像桑杳的肌肤。


    “给你带的花。”


    他把手中的玉簪花递给桑杳。


    桑杳还呆呆的看着,整个人缩在角落,也不接,视线落在玉簪花上,却没有挪开。


    “今日身体好些了吗?”岑怀宴轻声问,“能想起来什么吗?”


    桑杳慢慢摇头。


    “杳杳,我很后悔。”岑怀宴垂着头,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声音很低,“抱歉,是我的错,我没有保护好你,才叫你受了伤、失了忆。”


    桑杳看他这么失落难过,心一下子钝痛,下一刻又消失。


    身体陌生的本能叫桑杳一下子茫然无措。


    她看着男人,咬着唇,纠结许久才拿过来玉簪花。


    “我、我不认得你。”


    桑杳把花抱在怀里,花瓣蹭着她的鼻尖,淡淡的清香叫桑杳忍不住又嗅了嗅。


    她开口,声音微微的哑。


    是因为很久没说话了。


    “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岑怀宴朝着她伸出手。


    桑杳长睫颤了颤,看着男人陌生俊美的眉眼,心中更加苦恼。


    她一睁眼,看到的便是眼前的男人。


    她记得自己叫桑杳,除此之外,便什么都忘掉了。


    连带着面前这个男人,也毫无印象。


    他说,他是她的丈夫,他们成婚半年,恩爱有加、如胶似漆。一次意外,桑杳误食旁人下了毒的糕点,中了一种极其怪异、独特的苗疆蛊毒,高热不醒、心脉孱弱。他寻遍天下名医,才堪堪将她治好,只可惜,蛊毒已经蔓延,桑杳的记忆全部消失了。


    他当时说这些话的时候,神色平静,可桑杳却还是下意识的感受到,这人都要碎掉了。


    他很伤心呀。


    而且,她对他好像也有些反应。


    比如刚才的心脏钝痛。


    除此之外,便没有什么了。


    他们认识吗?


    应该。


    他们熟悉吗?


    应该。


    桑杳咬着唇,脑袋懵懵的,不知道该不该伸出手。


    “我……”


    她鼓起勇气,刚想拒绝,就看见男人露出一种受伤的神情。


    桑杳立刻心软了,闭了嘴,又看了他好几眼,才一咬牙一闭眼,把手放上。


    微凉的指节包裹着桑杳的手。


    这人总这么冷,面冷身冷,每每同他贴着,总好似要桑杳去可怜他、温暖他。


    一股干净利落的力气将桑杳拽起来,桑杳还有些病气,身体软绵绵的,任由他将自己拽进他怀中。


    桑杳打了个寒颤,将脸从岑怀宴胸前抬起,老老实实说,“凉。”


    岑怀宴便就近扯了件毛领夹袄盖在她身上。


    他低头,长睫低垂,面庞线条格外锋利硬挺,叫人看着,第一觉得怕,第二觉得俊。


    “我的花要被压坏了。”


    “喜欢的话,我叫之华再摘几支。”


    他在她耳畔轻轻道。


    “杳杳,让我抱抱你罢。”


    低低的呢喃、喟叹,好似乞求。


    桑杳翻了个身,叫自己背靠在他怀里,脑袋挨着他的肩。


    “好罢。”


    她心软的说。


    岑怀宴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动作很仔细、很小心,轻轻将胳膊抬起来,把压着的几根头发捋顺,又圈住她。


    “谢谢娘子。”他清冽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桑杳脸颊一红,发烫。


    “别这样叫呀,我、我还不适应。”


    她用花挡着脸,结结巴巴说。


    一声轻笑从头顶传来,激的桑杳浑身酥酥麻麻的,又软了半边身。


    “喊着喊着,就适应了。”他耐心的说,“杳杳,你也叫叫我,好不好?”


    桑杳抬头,眼睛亮亮的,声音软软的。


    “我喊你什么?”


    岑怀宴低头,问,“你喊什么,我都欢喜。”


    桑杳脸颊红红的。


    “你这样看着我,我什么都喊不出来了。”


    岑怀宴唇角上扬很浅的弧度,他一笑,好似春雪消融、枯木逢春。


    桑杳呆呆的看着。


    “杳杳要给我惊喜吗?”他说,“没关系,若是害羞,便下次再说,我不着急。”


    桑杳捂着脸,在他怀里羞到打滚。


    “谢谢哥哥。”


    她不敢看他,声音很小。


    岑怀宴收紧臂弯,脸颊贴着桑杳的发顶,闻到桑杳发间浅浅的冷香。


    “杳杳,好乖,好喜欢。”


    他低声呢喃。


    桑杳心跳的更乱了,如擂鼓般轰鸣。


    她太幸运了,被砸昏了头,砸的发懵。


    得此良夫,此生不悔啊。


    桑杳脑袋晕乎乎的想。


    她这丈夫一看就是有钱有权的大户人家公子,周身气质冷冽矜贵,眉眼俊逸。


    她失了忆,醒来有两日了,不见家中人来探望,问之华,之华也一脸为难。桑杳不用想都能知道自己在家中地位不怎样。


    这样的地位,竟能同这么个光风霁月的男人成婚,男人还这么爱她。


    这几日,男人对她悉心照料、关照有加、温声细语、满眼爱意……总之!这人很爱她!失忆也爱!


    有独属于她的山庄、有爱她的丈夫。


    有钱、舒服、有爱。


    幸福呀。


    ——————————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嘿嘿


    第122章 和岑怀宴he线


    “你饿不饿?”


    岑怀宴在桑杳头顶轻轻问。


    “之华说今早没找见你, 是不是早膳也没用?”


    桑杳摸摸空空如也的肚子,缩了缩脑袋,忐忑不安点头, “我、我没看到之华, 有些怕……”


    她才醒来不过两日, 见到生人总是惶惶不安、瑟瑟发抖。这是身心都产生共鸣的反应。


    桑杳想,她失忆前定然也是这么胆小。


    她躲在衣柜里, 从缝隙中看到婆子和之华找她,满脸焦急。


    她也不好受, 她在衣柜里,呼吸发紧、浑身发颤。


    等人走了, 也不敢出来。


    这里对她来说, 全然陌生。


    他们对她好、对她仔细,桑杳不适应,桑杳想逃。可是她身体太差, 没办法逃。她只能这样,找到某处狭窄的、封闭的空间,自欺欺人。


    然后, 岑怀宴来了。


    他没问她为什么要躲进来, 为什么不出来, 他只是问她, 肚子饿不饿。


    “怪我疏忽。”岑怀宴低低道, “这两日京都事情繁忙, 万幸, 我处理的所剩无几了,余下的交给怀江。我来陪你,好不好?”


    桑杳缩在他怀里, 很乖、很天真。


    那种烂漫、那种纯良,太刺眼、太耀眼了。


    岑怀宴不知已经多久没见过。


    或者说,他从未见过。


    一直是他的幻想。


    他们的初遇太糟糕了,充斥着权势、冷血、算计、欺骗。所以,只能看着彼此越走越远,无能为力、绝望崩溃。


    她看他,有过畏惧、痛苦,有过平静、无奈,无论何时,底色都散不去名为害怕的迷雾。


    他们同床共枕,却夫妻异梦。


    岑怀宴梦见桑杳垫脚吻他时,桑杳却梦见岑怀宴冷脸杀她。


    他幸福的醒来,笑容还未淡下,一转头,便看见她蜷缩着身体,泪流满面、浑身瑟缩。


    他清醒的知道这一切,却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看着桑杳一次次的尝试逃离,一次次的对自由面露艳羡。


    最后一晚,交颈缠绵的时候,岑怀宴吻掉桑杳的眼泪。在热潮高涨后,他狠下心的想,跑罢,跑罢,跑到天涯海角、跑到大地的尽头,跑到他找不到的地方,他就放了她。


    那夜,他们心里都藏着事,做的激烈、做的决绝,事后,他抱着她,细致的洗干净,心里倒数着最后的平静。


    天灰蒙蒙的时候,岑怀宴背对着桑杳,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太慌张了、太激动了,以至于脑袋空白。


    忘记了岑怀宴睡得浅的事,忘记了岑怀宴总爱抱着她睡的事。


    不记得就不记得罢,不重要了。


    她捡走了地上的玉,把他抛弃在身后,走的那么毫不留情。


    岑怀宴在京都枯等好几日。


    他纵容岑怀萧去找。


    岑怀萧那时候是那么的生气,他被冲昏了头。


    岑怀萧品行恶劣,他心知肚明。


    若是以前,他定然要把桑杳抓回来,要教她知道下场,叫她再也生不出逃走的心思。


    他等啊等的,等到了岑怀萧的信。


    他变了卦,他要放走她。


    岑怀萧疯了。


    这个蠢货,他怎么能、他怎么敢。


    他气疯了,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发生。他牙都要咬碎了,却还要装作平静如水、若无其事的去送行。


    他和她、和自己说,你走罢,再也不要回来,一旦回头,他不会再松手了。


    岑怀宴叫自己看起来那么冷血、那么无情、那么毫不在意。


    桑杳真的走了。


    她走的干脆利落,留下了很多旧的东西。


    岑怀宴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却在最后一缕火舌熄灭时后悔。


    他那时候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内里已经浑浑噩噩、辨不清东南西北了。


    岑怀萧痛恨他连个念想都不留,骂他自私自利、薄情寡义。


    他从来不屑于和他计较这些口头话的。


    他们打了一架。


    从他记事以来,第一次。


    打完,他想通了。


    桑杳是他的心头血、是他的蛇喉。


    他爱她,同时,她也是他的弱点、他的痛点。


    狡兔三窟。


    岑怀宴找到桑杳的时候,她正跟几个小孩玩闹,在离京都好几百里外。


    她真的,毫不留恋,头也不回。


    他狠下心,叫苗疆的蛊蛇咬了她,亲眼看她在自己面前倒下来。


    苗疆的巫师说,若不及时解毒,便会七窍流血而死。若解了毒,便记忆全无、永不会想起。


    岑怀宴抱着桑杳,看着倒在他怀中的女人。


    算不得女人的。在岑怀宴眼中,她尚且是个年幼的、稚嫩青涩的姑娘。


    巫师问他,现在要解毒吗?


    他犹豫了一瞬。


    他的所有的爱恨,所有的情绪,都被桑杳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牵连着。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从前,他对此嗤之以鼻的。


    他是谁?


    少年天子门生、御前第一权臣。


    他拥有无上的权势,受万人敬仰、俯首称臣。


    他无坚不摧。


    都怪桑杳,都怪她。


    怪她出现,把岑怀宴的人生都搅的一团糟。


    他为她牵肠挂肚、为她劳神伤身。


    都怪她,都怪她。


    都怪她都怪她都怪她都怪她都怪她都怪她都怪她都怪她都怪她都怪她!


    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眉眼,岑怀宴薄唇紧抿,下颌紧绷。


    有那么一瞬间,他心底忽的涌上来一股冲动。


    杀了她,杀了她。


    只要她死了,他就又能变成过去的岑怀宴,变成那个清冷自持的岑怀宴了。


    可是,指尖触碰到桑杳脖颈鼓动的脉搏时,那炽热的、鲜活的触感,却将他烫退。


    那时候,岑怀宴明白了一件事。


    她死,他也不活了。


    是谁离不开谁?


    是谁要挽留谁?


    是谁要为此流泪、为此痛苦?


    不是桑杳。


    她走的时候,那么如释重负。


    岑怀宴忽的不再耿耿于怀了。


    他一下子想通了。


    “我不跟你回京都吗?”少女仰着头,好奇的问,“我们成婚,是住在京都吗?”


    岑怀宴搂着她的腰,鼻尖轻嗅着桑杳身上淡淡的药香和冷香,低低喟叹。


    “我们不住京都,京都不好。尔虞我诈、明枪暗箭的,你忘了吗?你就是在京都遭人暗算的。”


    “我不敢带你回京都的。”


    “我们就在青水山庄,只有你跟我,什么都不要想、不要顾及了。”


    桑杳又问,“你家中没有长辈手足吗?”


    “家中亲缘淡薄、关系一般,都不重要。”


    “那你还要当官呀。”


    “我辞官归隐,专门在庄子照顾你,好不好?”


    桑杳赶紧推开他凑过来的脸,叫停。


    “那我们没钱怎么办!和你喝西北风吗?”


    岑怀宴脸颊贴着桑杳的掌心,轻声问,“若是真的要跟我喝西北风,杳杳愿意吗?”


    桑杳跟他对视片刻,窝在他怀中,小声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岑怀宴把她抱出衣柜,恰巧之华带着女婢进来,两拨人撞见,之华先愣了。


    岑怀宴面色如常的开口,“布菜完便退下。”


    之华回过神,福身应声。


    不过片刻,一行人便匆匆从屋内离开。


    岑怀宴在桌边坐下,感受到怀中僵硬的身躯慢慢放松下来,低声轻问,“害怕吗?”


    桑杳摇摇头,小声道,“就是不认得。”


    “吃些东西,吃完,我叫大夫来为你看看。万幸,没用早膳,身体无恙。”


    桑杳看他心疼,脸热起来。


    “我下次、下次尽力不躲。”


    “不,若是怕,便躲。”岑怀宴纠正,“但躲之前,你得拿点零嘴,饿的时候,垫垫肚子。”


    桑杳红着脸挣扎着要下来。


    “抱歉,我说错了吗?”


    岑怀宴低垂着眼睫,从桑杳的角度看,他的眉眼之间弥漫着散不去的悲伤。


    很淡很淡,但是看着,好似浑然天成。


    “我、我要吃饭,这样不好。”


    她开口提,岑怀宴便顺从她,松开手,放她自己来。


    桑杳低头吃饭,岑怀宴的筷子却频频出现在她狭窄的视野中。


    “……我自己来。”


    桑杳声音更弱了。


    岑怀宴一顿。


    “好。”


    一顿饭吃完,之华等人进来收拾好,大夫便随之而来了。


    桑杳躺在床榻上,薄薄的帘子垂下来,挡住她的眉眼,模模糊糊的只能看清个轮廓。


    之华安静站在一边,岑怀宴坐在床头。


    大夫把了脉,沉思片刻,沉声道,“主上,夫人体内确已毒素全无,只是那蛊毒凶猛,夫人体弱,身体兴许还未恢复过来。属下开几副补药,先给夫人吃着,待身体好些,便再看看。”


    “劳烦。”岑怀宴低声道。


    大夫诚惶诚恐退下,之华站了片刻,也跟着离开了。


    等人都离开,桑杳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抬手撩开纱帘。


    “我觉得我身体还好。”她歪着头道,“能不吃药吗?”


    岑怀宴拨开她额前碎发,俯下身在她额角亲了亲。


    手下,他清晰的感受到桑杳在他靠近那一刹那微不足道的僵硬。


    很快,又放松下来。


    “杳杳,吃了药,身体才能好起来。”他认真道,“你忍心叫我为你烦心伤神吗?”


    桑杳咬着下唇,不说话了。


    “小没良心的。”


    岑怀宴轻轻捏捏她的脸颊。


    没多少肉,这几日,桑杳瘦了很多。


    因为蛊毒,因为失忆。


    “杳杳,你若出事,叫我孤身一人留在世上,有没有想过我该怎么办?”


    “我们没有孩子吗?”桑杳问。


    岑怀宴指尖轻轻蜷缩着,漆黑的眼看向她,沉默一瞬,说,“我们才成婚不过半载。杳杳,你笨。”


    桑杳放下纱帘,把脸埋进枕头里。


    “怎的这么烫。”岑怀宴指尖贴着桑杳的耳垂,轻笑一声,“杳杳,你想要孩子吗?”


    “你身体差,我是不希望在你好起来之前,商议孩子的事。”


    “但是,你要真的想要,我们就要。”


    第123章 和岑怀宴he线/完


    “我、我……”桑杳涨红了脸, 说不出话来。


    岑怀宴明白,桑杳这是害羞了。


    她尚且是一张白纸,由着岑怀宴在上面挥毫泼墨、纵心勾勒。


    “无碍, 日后再谈罢。”岑怀宴柔声道, “之华去煎药了, 你若乏累,便先休息休息, 等药好了,我再叫你。”


    桑杳忙不迭点头。


    岑怀宴掖了掖被角, 起身将厚重的床帘放下来,转身离开寝室。


    出了门, 外头正下着小雨, 细细绵绵,泛着寒意。


    入秋了,这几日天总灰蒙蒙的, 空气潮湿阴郁。


    怀江撑起油纸伞来。


    “主上,大夫在前院。”


    岑怀宴站在院子里,细雨斜下, 衣摆处已经潮了小片。


    他什么都没说, 站了片刻, 转身去了前院。


    待他到时, 大夫忙起身, 哆嗦着行礼, “主上!”


    “她身体如何?”岑怀宴淡声问。


    大夫想起刚才薄弱的脉象, 又看岑怀宴这架势,心下沉沉。


    “回禀主上,夫人脉象确比年前要虚上许多, 甚至、甚至隐隐有元气渐歇之势……!”


    他说完,忙埋下头,生怕岑怀宴发怒。


    可左等右等,却等不见声音。


    大夫一抬头,只看见岑怀宴挺拔清冷的背影。不知何时,总那么落寞孤寂,周身萦绕着散不开的寡淡气质。


    “若用心养着,还有多久可活?”


    僵硬的手指轻轻颤了颤,岑怀宴头也没回,低声问。


    桑杳本打算等岑怀宴离开了再将屋内仔细看一番,熟悉熟悉,可没想到他前脚刚走,后脚,桑杳眼皮子就开始打架,不一会儿便酣然入睡。


    待她醒来,外头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桑杳忙坐起身来,刚要掀开被子,忽的一阵心悸涌上来,她眼前一黑,忙捂着心口,疼的脸皱在一起,好久才缓过神来。


    桑杳喘着粗气,脸色煞白。


    有人推门进来,烛火渐渐点亮,这人不多时走到床前,抬手要掀起帘子,可抬了手,又停下。


    “梦魇了吗?”


    他低低问。


    是岑怀宴。


    “……不是,刚起来,一下子没缓过来。”


    桑杳只当是自己大病未愈的缘故。


    “不是要吃药吗?怎的没叫我?”


    岑怀宴沉默片刻,低低解释。


    “见你睡的香,想着你这段时日实在吃了苦,一时心软,便没叫你。”


    桑杳睡了一觉,确实浑身轻松不少。


    这一身骨头都睡的酥软,一丁点儿力气都没有了。


    她勾着床帘。


    “现在吃药罢,不然待会儿不想吃了。”


    岑怀宴便替她找来衣裳穿上。


    因为是在自家庄子里,没有外人来,桑杳又还病着,岑怀宴便不希望太折腾她,只披着件外衫,将屋内女婢挥退。


    暗红的厚重地毯铺就每个角落,桑杳赤脚踩在上面,不仅不觉得冷,反倒脚掌温暖。


    “药有些苦。”岑怀宴道,“我买了栗子糕和桃酥,煮了蜜水,冲冲嘴里的味。”


    桑杳看着黑乎乎的药汤,一下子耷拉下来了。


    她凑近闻了闻,立刻捏着鼻子往后躲。


    “我不想喝了……”


    岑怀宴下颌紧绷着,长睫垂落,轻声安抚她,“杳杳,吃些罢,吃了药,身体才能好起来,不然落下病根,以后怎么办?”


    桑杳满脸纠结抗拒。


    “……以后、以后再说呀。”


    岑怀宴指尖轻轻抵着药碗,薄唇微抿,很久,才好似下定决心般再开口。


    “那我呢?我怎么办?”


    桑杳一下子愣住了。


    “杳杳,你是我的妻,你病了,我又怎么会好受?”他掌心覆盖在桑杳手背,声线不稳,“我恨不得这病,落在我身上。”


    他恨不得是他自己中了蛊毒,是他自己失了忆。


    可是就算他病入膏肓,桑杳也不会回头。


    他只是想要一个新的开始。


    只有彼此。


    谁都不要来打搅,谁都不要来揭穿。


    他们依偎在一起取暖,度过最后的时光。


    岑怀宴神色少有的痛苦。


    “……你、你别伤心,我吃就是了。”


    桑杳端起碗,一鼓作气喝了个干净,又赶紧吃了几块糕点,灌了碗蜜水,肚子立刻被填满了。


    岑怀宴轻轻拍着桑杳的脊背帮她顺下去。


    “好好养身体,等你身体好些,想做什么,我都陪你。”他额角贴着桑杳的鬓发,低低呢喃。


    桑杳舌苔发苦,心里后悔,面上却还得笑哈哈的安慰岑怀宴。


    “好,好,我们一起。”


    她这夫君,怎的心思这般敏感?


    桑杳觉得自己在他面前,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火眼金睛。


    而且这人特别会示弱!桑杳又是个心软的人,他一垂眸、一开口,桑杳就什么都忘了,只想着顺着他的意,不叫他继续这般垂头丧气才好。


    她夫君这般精明、这般沉稳,怎的娶了她什么笨的女子?难道是一时昏了头?


    哎呀!她怎的能免得了被这种男人拿捏!失忆前怎的色令智昏了!


    桑杳推了推岑怀宴,觉得不大适应。


    她刚同岑怀宴相识才不过三五日,这般亲昵……桑杳是个慢热的姑娘。


    岑怀宴退了退,漆黑的眼看着她,一言不发。


    桑杳看进他的眼,片刻,移开视线。


    又隔了片刻,桑杳败下阵来,扑进他怀里。


    “夫君夫君夫君!你怎的这么黏人!”


    岑怀宴抱住桑杳的腰,感受到一颗毛茸茸的、鲜活的脑袋在他颈侧蹭着,心底的空缺一点点的被填满。


    “杳杳,那你嫌弃我吗?”他轻声问。


    桑杳耳朵酥了,耳垂红的要滴血。


    她忽的又懂了为何自己会同岑怀宴成婚了。


    英俊潇洒、矜贵谦逊、光风霁月、私下纯情。


    哎呀!她选男人的眼光,没的说!


    桑杳心里喜滋滋的,顿时又把刚才的想法忘却了。


    “我们都成婚了呀,我怎么会嫌弃你?”


    岑怀宴抱紧桑杳。


    “那就好,那就好。”


    自那日起,岑怀宴日日为桑杳煎一碗药,他在桑杳眼中,也逐渐从一个陌生人变成了温柔人夫。


    他会带她赏花、会纵容她玩笑、会注意她忽略的细节、会体贴入微,最重要的是,桑杳确切的感受到了岑怀宴对她的爱。


    那种几乎要溢出来了、几乎要将她吞没的浓烈的爱。


    桑杳被他的爱包围着,缭绕着,每日,都那么幸福快乐。


    他顺从她的一切想法。


    桑杳觉得,这就很好了。


    除了一点。


    那个药那么苦、那么难吃,怎的吃了那么多日,没什么用?


    桑杳掩帕咳嗽两声,低头一看,手帕上有血迹。


    她将手帕丢进火炉中,看着窜起来的火炉,又看书案前勾画的岑怀宴,一时间,心下苦恼。


    “杳杳,怎的皱眉?有烦心事吗?”


    她正想事情呢,岑怀宴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轻声问。


    桑杳吓了一跳,心脏一瞬间停滞,又很快跳动。


    桑杳有些呼吸不上来了。


    “没、没事。”她勉强笑着,又赶紧摇头,“有事,有事。”


    岑怀宴唇角勾着。


    桑杳看着他的笑容,脑袋晕乎乎的。


    “想什么,这么入神?”


    桑杳嘴巴不受控制了。


    “我在想,我们要不要生个孩子。”


    岑怀宴一顿,略显错愕。


    “孩子?怎的忽然想要孩子了?”


    桑杳回过神来,眨了眨眼。


    “我、我想和你有个孩子,不好吗?”


    “庄子好是好,可你不觉得太冷淡了吗?我们生个孩子,热闹热闹呀。”


    岑怀宴静默一瞬,又轻声问。


    “那我呢?”


    桑杳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搂住他的脖颈,对着他的唇亲了又亲。


    “你呀!你当父亲呀!”


    她眼睛亮亮的,大声说。


    “夫君!怎的孩子的醋都吃!”


    “到时候我给你生个漂亮孩子,脸随我,脑袋随你,它每天咿咿呀呀哭哭啼啼的,多热闹呀!”


    岑怀宴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不看桑杳。


    桑杳笑的合不拢嘴,赶紧掰过他的脸,强迫他同她对视。


    “就算生了孩子,我也还是你妻子,又不是生了孩子,我们就和离了。”


    “你身体不大好,生孩子,不好。”岑怀宴低低的说。


    “我想生孩子。”桑杳认真的说。


    “我想生孩子,就算身体变差,我也想。”她又亲了亲岑怀宴的唇角,撒娇起来,“哎呀,我们生个孩子罢,就生一个、就生一个嘛!”


    岑怀宴看着她,看了很久,才低下头,含着她的唇齿厮磨起来。


    外头下了雪,雪势很大,天寒地冻的。


    年初,桑杳怀了孕。


    岑怀宴得知此事,在书房枯坐一夜。


    桑杳发现,自从她怀孕之后,岑怀宴变得更加黏人了。


    从前还好,他至少还会给彼此留些神秘感,可现在,他恨不得无时无刻都跟在桑杳身边。


    一睁眼看见的是他,衣裳他给穿的,饭他想亲手喂,桑杳走到哪,他跟到哪,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着了魔似的。


    桑杳嘲笑他,但也乐在其中。


    她没有跟岑怀宴讲自己的身体状况,但两人该是心知肚明的。


    桑杳本来想着,怀了孕便分房睡,这样她也好每日起来,擦擦脂粉,不至于叫岑怀宴担忧。可这人太执拗,说什么都不肯,最后还是桑杳心软,作罢。


    孩子降生是在十二月,隆冬,漫天的雪纷纷扬扬,将整座山庄都覆盖,白茫茫一片。


    是个男孩,一出生便哭嚎,声音很响,产婆抱着孩子,想给岑怀宴看,岑怀宴却只蹲在床榻边,握着桑杳无力的手,生平第一次红了眼。


    这次生产属实伤了桑杳的根。


    坐月子坐了近三个月,桑杳身体却越来越差了。


    她开始频繁的咳血、发呆、健忘、嗜睡。


    岑怀宴浑身都紧绷到一个极点,每日心事重重。


    某日晨早,桑杳一睁眼,问岑怀宴,他是谁。


    岑怀宴因为这句话,开始整日整日的失眠。


    他看着桑杳的睡颜,看着她安静的模样,心里担惊受怕。


    他怕她再也不会睁眼看他了。


    孩子生下来只在桑杳身边呆了两个多月,岑怀宴不喜欢这个孩子。


    可是桑杳却对他爱不释手。


    她给他取了名字。


    叫岑修远。


    岑怀宴把岑修远送回岑家、送给韦氏了。


    他开始专心陪着桑杳,像从前那样。


    他们一起赏美景、种花草、相依偎。


    一直一直,恩爱平静。


    生活愈发的平凡,两人的心却都已经满了。


    留给彼此,满心满眼都是彼此。


    这就够了。


    桑杳离开的那日,恰巧是她进岑氏的那日。


    又是一个秋,天微凉、草青黄。


    那日下了一场雨,不是很大,但有些冷。


    岑怀宴将桑杳葬在了无山的某处,那日,寺里的慧恩师傅也来了。


    慧恩长大许多,也沉稳许多。


    他们没说一句话,只是对着桑杳的墓碑沉默很久。


    上面只有桑杳的名字。


    没有她的亲人、没有她的孩子、没有岑怀宴。


    只是她自己。


    桑杳的后事很简单,什么都不要做,只是下葬、收拾青水山庄的旧物。


    岑怀宴很平静,和过往数年如出一辙的平静。


    只是平静中,多了分死气。


    他没回京,还留在青水山庄,守着这座充斥着虚假的恬静的山庄。


    白日,他去桑杳坟前坐着,烧烧纸、发发呆。


    他是个沉默的人,也不知该说什么。


    他想说的太多了,可一想到桑杳死后,兴许什么都想起来了,便不敢说了。


    他只渴求桑杳走慢些、再慢些。


    他们还会见面的,很快。


    也许是某个春日晴朗的午后,也许是某场秋日寒雨停歇时,也许是某个深冬落雪之际。


    那时候,谁都不要再背负复杂的权势、情仇、痛苦了。


    简简单单的对视一眼,然后谁鼓起勇气,向对方迈开第一步。


    第124章 重回替嫁当晚


    正启三十二年冬月十五, 户部尚书嫡女与本朝首辅成婚,帝王大喜,普天同庆。


    盖着盖头的女子坐在床沿, 脊背挺直单薄, 绞着手指, 身体微微的发颤。


    盖头下,长睫低垂, 涂了口脂的唇被她轻轻咬着,苍白的脸被盖头映衬的红光满面。


    她刚被送进岑怀宴的寝室。


    从进了院子, 外头的喧嚣吵闹便好似被一刀切断。院内一片死寂,嬷嬷和女婢扶着她, 也不敢仗势欺人了。


    岑氏, 她曾听闻过。


    簪缨世家、权倾朝野。


    同这样高门大户结亲,桑家该是上下欢喜才是。


    然而,这份姻亲真正的新娘子, 却在昨晚匆匆同心上人私奔,留桑家上下兵荒马乱。


    桑婉跑了,来嫁人的, 是桑家不知名的可怜庶女。


    桑杳心里担惊受怕、惶惶不安。


    她、她过去在桑家受尽欺负, 性格胆小怕事、窝囊无能, 叫她来替嫁, 桑杳实在惶恐。


    岑氏的恶名, 她也是略有耳闻的。


    若非桑家以亲人胁迫……


    正胡思乱想着, 忽的听见外头有脚步声逐渐靠近。


    “主上。”


    桑杳一惊, 一下子打起精神来,提起耳朵仔细去听。


    隔的有些远,声音发闷。


    “是她吗?”


    一道低沉的、冷淡的男声响起。


    桑杳心提到嗓子眼。


    岑家该是无人认得桑婉才是。


    可是、可是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若是日后被发现——


    门被推开,有人进来了。


    桑杳浑身发抖,止不住的发颤。


    那人慢慢走到她面前,隔了片刻,才抬手,轻轻将她的盖头掀起。


    眼前忽的开阔了。


    一刹那呼吸停滞。


    指尖勾着盖头,女人苍白的、怯懦的眉眼撞进岑怀宴漆黑的眼里。


    他的眼睫几不可察的颤了颤。


    “娘子,怎么不看看我?”


    他轻轻的说。


    “日后同衾共枕、相守流年,不该这样疏离的。”


    桑杳心头一颤,忙睁开眼。


    男人身上穿着和她般配的婚服,正红绣金,领口平整,一丝不苟。浓黑的眉眼和硬挺的五官本该是令人惊艳的,可他紧抿的唇、平静的眸却添了几分清冷。


    那么炽热的衣裳,那么冷淡的气质,杂糅在一起,硬生生的将男人拒人千里之外的气质柔和几分。


    桑杳张嘴,却结结巴巴的。


    “……夫、夫君。”


    声音怯怯的,发颤。


    岑怀宴抬手。


    桑杳几乎是下意识的往后躲。


    等她反应过来,心里吓了一跳,哆哆嗦嗦偷看岑怀宴脸色,却发现岑怀宴面色如常。


    他伸过来手将桑杳唇畔的口脂蹭掉。


    岑怀宴咬了下舌尖,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杳杳”咽进肚子里。


    桑杳忐忑不安的跟岑怀宴勉强笑着,那么怯怯不安、那么可怜可爱。


    岑怀宴垂眸,从他的角度,能看到桑杳尖尖的下巴。


    有些瘦了。


    从前在桑家,她过得不好。


    岑怀宴紧抿着唇,垂落身侧的手微微颤抖。


    两人一同吃合卺酒、夫妻交拜,免去撒帐祈祥。


    岑怀宴同桑杳坐在床榻,之华端着托盘站在一侧。


    “请主上和夫人各剪发丝一缕,置于锦囊内。”之华道。


    桑杳拿着剪刀的手颤抖的厉害。


    她想镇定,却怎么都压不住那股身体的本能。


    岑怀宴唇角翘着,拿过她手中的剪刀,将两人的发勾在一起,一刀下去。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岑怀宴轻轻道。


    “从今日往后,我们便是真正的夫妻,拜过天地的那种。我会一直爱你、护你,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刹。”


    桑杳吓了一跳。


    也、也不必这么认真。


    桑杳心乱如麻。


    她并非真正的“桑婉”,也不是皇帝指定的人,他说的这么情真意切……若是日后得知真相,会不会恼羞成怒、打击报复?


    桑杳又害怕起来。


    “夫、夫君,日后的事情……”她看着岑怀宴的眼睛,话越说声音越小,不敢说了。


    桑杳心里后悔。


    不该当面说的。


    “早些说,叫你为难了吗?”


    桑杳没想到岑怀宴不仅不生气,反而心平气和的问她的感受。


    “也是,我们还是初次见面,受陛下指婚,不大熟悉。你觉得不适应,也是应该的。”岑怀宴道,“可是,我们如今已是夫妻,既是夫妻,很多事情,你都不该抗拒的。”


    岑怀宴将头发放进锦囊中,交给之华。


    “之华,明日起,你负责夫人日常起居,贴身照顾、切莫疏忽。”


    桑杳一惊。


    若岑氏的人贴身伺候,那她不是更容易露馅吗?!


    “不、不用!”桑杳手忙脚乱的说,“我还有从桑家带来的婢女……”


    之华福了福身,语气轻柔,“夫人,桑家的女婢,今日奴瞧着,个个都狡黠多端、敷衍塞责,伺候夫人,该是不大得体的。还有那几个嬷嬷,倚老卖老、偷奸耍滑,实在不该留在鉴心院。”


    “老夫人已从主院拨来一批,姑、夫人明日起来,可以挑几个留下。”


    桑杳心惊胆战,看了看岑怀宴,又看了看之华,脑袋晕乎乎的。


    不是说岑家是虎穴狼巢吗?


    为何、为何他们对她这么好?


    岑怀宴和之华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不一会儿便把桑杳绕的分不清东南西北,说什么都稀里糊涂应下了。


    等她反应过来,之华已经退下,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了。


    红烛摇曳、沉香弥漫。


    屋内暖烘烘的,气氛逐渐暧昧。


    桑杳掌心都是汗。


    “很紧张吗?”岑怀宴问。


    桑杳下意识的想对他笑,可是她实在做不到岑怀宴这般松弛,笑的比哭的还难看。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氛围、陌生的男人。


    一切的一切,都在迫害桑杳脆弱的、可怜的那点镇定。


    “不、不、不紧张。”桑杳结结巴巴巴巴结结的说。


    岑怀宴唇角上扬,狭长的凤眸中多了分淡淡的笑意。


    “笨蛋。”


    桑杳一脸惶恐。


    岑怀宴要说出口的“杳杳”便又搁置了。


    他怕他一开口,桑杳会吓晕过去。


    他握了握手,叫自己不要急、慢慢来。


    一睁眼,回到成婚之日,这难道不是老天爷对他的奖赏吗?


    奖赏他上一世改过自新、迷途知返。


    眼前,是活生生的、还未曾同他心生嫌隙的桑杳。


    她那么胆小、那么乖巧。


    不要冷待她、不要欺负她。


    不要再像上次那样,背道而驰了。


    岑怀宴在心里一遍遍的提醒、告诫自己。


    新婚第一夜,岑怀宴秉持着要在桑杳面前留下光风霁月、皎皎如玉的君子形象,矜持的同榻纯眠。


    桑杳前半夜翻来覆去、哆哆嗦嗦,两人一个天生体寒、一个怕的发冷,以至于被窝很久都没暖和起来。


    次日清早,因要见韦氏,桑杳天没亮就赶紧起床,战战兢兢的。


    之华进来伺候她洗漱换衣。


    两人简单吃了点东西便一同去了主院。


    “不必害怕,母亲虽看着严苛,但对于你,还是很欢喜的。”


    临进门,岑怀宴低声安抚桑杳。


    桑杳牙关打颤,睁大眼看着岑怀宴,看模样是不大相信的。


    她听过韦氏的名号。


    赵嬷嬷给她讲过。


    总而言之,岑氏没有善茬。


    桑杳深吸一口气,一脸视死如归。


    岑怀宴在一旁瞧着,嘴角勾了勾。


    两人一进门,韦氏的视线便如有实质的落了下来。


    从岑怀宴身上移开,停在了他身侧瘦小胆怯的女人身上。


    “母亲。”岑怀宴淡淡道。


    “母、母亲。”桑杳怯怯的喊。


    “桑杳?”韦氏撑着额角,忽的开口。


    她坐在上位,将下面两人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桑杳因为她这一喊,一下子石化愣在原地了。


    岑怀宴感受到,掌心牵着的那只手冷的可怕,身体颤抖的幅度很厉害。


    他蹙了蹙眉,开口。


    “母亲。”


    “母、母亲,我叫、我叫桑婉,您是不是记错了?”桑杳反应过来,还心存侥幸,忙赔着笑颤颤巍巍解释。


    她以为,是韦氏记错了名字。毕竟韦氏算是京都贵妇中顶顶厉害的,桑家在她眼中也不够格。桑婉虽有名,但岑家该是没在意过这些有的没的。


    可是、可是——


    桑杳心如死灰、浑身无力。


    可是怎的偏偏就喊出来她的真名了?


    真的是巧合吗?


    桑杳没办法骗自己。


    “这是你的婚事,你不介意,我自然也不会说什么。”韦氏勾勾唇,道,“只是瞧着,这新媳妇蠢笨痴傻,还在这儿觉得自己的伪装天衣无缝。怀宴呐,你知道的,母亲最不喜旁人在我面前班门弄斧、自作聪明。”


    桑杳吓的脸色惨白。


    她腿一软,一下子跪下来。


    “老夫人、老夫人我错了,我错了,我、我确实不是桑婉,我叫桑杳,我是、我不是桑家的嫡女,我、我是被逼无奈的……呜呜呜……我再也不敢了……”


    她被韦氏这强势姿态吓傻眼了,心里那最后一根可怜的弦也跟着断开。


    她跪坐在地,抽抽搭搭开始哭起来,哭的梨花带雨,可怜极了。


    岑怀宴眉头紧锁,将她拉起来扶着。


    “哭什么,有我在。”


    “就是,哭什么。”韦氏笑道,“有我儿护着,我又不能将你怎样。你胆子这么小吗?我倒是没记清。”


    岑怀宴平静的看了眼韦氏。


    “母亲,她年纪尚小,经不住您这般吓唬。我先带她回去了。”


    说罢,也不等韦氏应允,转身将人带走,头也不回,干净洒脱。


    韦氏也不恼,靠着椅背,饶有兴趣。


    “之华,你瞧瞧,有了媳妇忘了娘。”


    之华欠身,“老夫人,主上有分寸。”


    初秋,草木枯黄衰败。


    “吓到你了罢。”


    岑怀宴停下来,垂眸看着还哽咽的桑杳,替她擦了眼泪,低低安慰。


    “母亲只是不想看你伪装太累,便点破了你的身份,并非针对嫌恶你,你不要介意。”


    桑杳哭的几欲窒息,缓了很久才缓过来,听着他的话,忽的意识到一个事。


    她哆哆嗦嗦的抬头,脸色煞白。


    “夫、夫君,你是不是、是不是……”


    岑怀宴认真点头。


    “是。”


    桑杳险些吓晕过去。


    第125章 重回替嫁当晚


    桑杳肠子都悔青了。


    可后悔归后悔, 若是重来一次,她也未见得能有勇气反抗桑家的安排。


    她双腿发软、脸色惨白,一双湿漉漉的杏眸可怜兮兮的看着岑怀宴。


    “大人、大人我错了……”桑杳眼泪汹涌, 浑身哆嗦, “我、我并非有意欺骗岑氏, 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有苦衷。”岑怀宴低声替她接了这句话,“你有难言之隐, 不得不这么做,对吗?”


    桑杳赶忙点头。


    岑怀宴指尖擦去她不断涌出的眼泪, 态度几乎算得上柔和。


    “我早就知道此事了,在你上了花轿那一刻。”岑怀宴道, “岑氏要的, 只是同桑家结亲的名头,是谁嫁进来,我都不在乎。”


    隔了片刻, 他又轻声补了一句。


    “是你的话……很好。”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桑杳眼角悬泪,意外发懵。


    “你该叫我夫君的。”岑怀宴纠正,“既嫁给我, 便该夫妻同心、携手共进。至于其他的, 不必过多烦扰。你若遇到什么难处, 都可听我说, 我会尽我所能替你解决。”


    淡淡的桂花香飘来, 入了秋, 光景萧瑟。


    桑杳被他抓着小臂, 听到他的话,久久不能回神,下意识的想后退, 却被岑怀宴用力抓住。


    “杳杳。”他低低的、轻轻的喊,“我能这样叫你吗?”


    一股从心底窜出来的、酥麻的感觉瞬间席卷全身,将桑杳定在原地。


    杳杳。


    这个称呼,只有她母亲喊过。


    她呼吸急促起来。


    “大、夫君。”桑杳声音发颤,“您真的、真的不介意我骗了您吗?”


    她这一路进来,桑勤、冯氏、赵嬷嬷、姊妹、还有许多女婢都在她身边幸灾乐祸。


    “岑家便是个阎罗殿!进去的个个被折磨的体无完肤痛不欲生!桑杳,你能撑得了几时?”


    “叫你替婉小姐嫁给岑氏,是你八辈子修不来的福分!告诉你,你最好老老实实的,若叫人发现了,你那个该死的娘和弟弟就等着被扫地出门罢!”


    桑杳想到那些尖锐的、恶意满满的话,便抑制不住的浑身发抖,泪流满面。


    一只手忽的压在她肩侧,没什么温度。


    “你觉得我会骗你吗?”岑怀宴反问,“杳杳,我这人一向光明磊落、言出必行,既你我成了婚,日后便合该白头偕老的。我们拜过天地、入过洞房了。”


    桑杳看着他,一时间手足无措起来。


    忽的,一道划破长空的声音传来,岑怀宴眉心微蹙,抬手去挡。


    树枝砸在他阔大的衣袖上,青黑的衣裳被蹭上尘灰。


    桑杳吓了一跳,转头看去,却只见一个高大壮硕、面容英俊的男人步步走来。


    看着极其不好惹,嘴角挂着笑,但怎么看怎么都觉得不像好的。


    桑杳被他吓到了,往岑怀宴身后躲了躲。


    “嫂嫂。”岑怀萧站在岑怀宴面前,却没看面色黑沉的岑怀宴,反倒抱着胳膊,外头去看他身后的桑杳。


    “嫂嫂怎的怕生?”他笑吟吟道。


    桑杳这才意识到,这人原是岑怀宴的弟弟,岑怀萧。


    对于这位,桑家也是叫她不得马虎。


    ……总之,凶名远扬、恶名在外。


    “我、我没有。”


    “你吓到她了。”岑怀宴淡淡道。


    岑怀萧好似这才注意到岑怀宴,侧眸看他,反唇相讥,“我怎么觉得,刚才是你在欺负她?你瞧瞧,给人家吓的浑身发抖。”


    “嫂嫂,我哥若对你不好,你来找我啊。我就住他对面的院子,你从鉴心院出来,走到岔路口,门口种桂花的便是我的地盘。”


    他隔着岑怀宴跟桑杳示好。


    “嫂嫂,要不说缘分呢?你昨日刚进门,我院外的桂花已开了大半,正好是馥郁芬芳时候,若嫂嫂喜欢,多来玩啊。”


    桑杳一头雾水,被岑怀萧期待的盯着,却也只能勉强笑着应下。


    “……好、好,有空一定去。”


    “她没空。”岑怀宴黑着脸开口。


    “瞎说。”岑怀萧讥笑反驳,“哥,怎么?怕我跟她勾搭到一起?”


    桑杳睁大眼,看着这忽的剑拔弩张的两人,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怎的一下子扯到她了?


    他们不是亲兄弟吗,关系这么差?


    桑杳胆小怕事。


    别把她牵扯进去呀!


    岑怀宴冷冷开口,“岑怀萧,注意你的言辞。杳杳性情乖顺,你莫要带坏她。”


    桑杳睁大眼,又看向岑怀萧。


    岑怀萧神色如常。


    桑杳又震惊。


    岑氏的人……难道都知她并非桑婉了吗?


    怎的一个两个都这么习以为常?


    “杳杳。”岑怀萧笑,“我能这样喊你吗?”


    桑杳身体一僵。


    两道视线同时落在她身上。


    她看了看一脸期待的岑怀萧,又看了看脸色冰冷的岑怀宴。


    桑杳:“……”


    桑杳:“……还是、还是按礼数来罢。”


    岑怀萧也不失落,笑容更大,“好啊,嫂嫂。”


    岑怀宴拉着桑杳的胳膊就要离开。


    “哥,你这人怎的这么小气,我跟新过门的嫂嫂多说两句都不乐意了?”岑怀萧拦住岑怀宴。


    桑杳偷偷觑着岑怀宴的脸色,发现他脸色实在难看,怕他生气,忙开口替他解围。


    “我们、我们要回鉴心院了,若有机会,下次再聊罢!那个、那个,我该叫你什么?”


    “你便同我娘一样,叫我怀萧罢。”


    岑怀萧笑容浅浅。


    桑杳赶紧点头,“怀萧,我跟你哥先走了,天冷了,你也注意身体。”


    说完,赶紧拉着岑怀宴离开。


    岑怀萧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沉默许久才低低笑出声来。


    终于、终于。


    他回来了,她也是。


    回到了最开始的时候,回到了不可挽回之前。


    这一次,他一定一定,别在将她越推越远了。


    桑杳一口气跟岑怀宴跑到鉴心院门口,才喘着气停了下来。


    “……吓死我了。”她劫后余生般的小声嘀咕。


    一转头,岑怀宴正抿着唇、眉眼柔和的看着她。


    桑杳立刻结结巴巴起来。


    “夫、夫君,刚才没有冒犯到你罢?我也是心急,我怕、怕你们吵起来。”


    怎么会这么……


    岑怀宴咬了咬舌尖,竭力将嘴角的弧度压下去。


    “当然没有。”他轻轻开口,“杳杳,我同怀萧关系不怎么样,每每府中碰面,他总对我冷嘲热讽。我顾忌着他是我弟弟,年纪尚小,便总多包容,这才叫他这般无法无天起来。刚才多亏了你替我出气解围,我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桑杳手足无措。


    “不、不必谢我,我只是不想看你们闹得太僵。”


    高高在上、权侵朝野的岑首辅,竟也会因为这种琐事烦扰吗?


    桑杳一下子觉得岑怀宴也不是像她想象的那般遗世独立。


    起码还会为家长里短苦恼,不是吗?


    “下午要去桑家。”岑怀宴道,“杳杳,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桑杳一顿,想到家中亲人,咬着唇。


    “我、我跟父亲保证过,不会叫岑氏的人发现我的身份……不然、不然我娘和我弟弟……”桑杳一脸纠结害怕。


    岑怀宴心尖钝痛。


    “不必担忧,有我在。”他轻轻道。


    下午,岑怀宴带桑杳回家省亲,等他们到时,已如上辈子那般,桑家门口站了许多人。


    一眼望去,全是熟悉的面孔。


    岑怀宴下了车,扶着桑杳也下来,牵着她的手便不松开了。


    桑杳咬着唇,脸颊发烫。


    桑勤和冯氏一群人忙围上来。


    岑怀宴扫了一圈,视线在人群后面的桑赫身上停留一瞬,又若无其事移开。


    “贤婿啊!贤婿!快快请进!哈哈哈哈,这一路舟车劳顿,来来来,进来聊!”


    桑勤殷勤赔笑,热情的带岑怀宴进门。


    “婉婉,来,到娘这里来。”冯氏笑的温柔。


    岑怀宴一顿,侧眸看向身侧浑身僵硬、脸色惨白的桑杳,交握的手紧了紧。


    “和我一起。”岑怀宴淡声开口。


    热热闹闹的气氛一下子停滞,片刻,还是桑勤忙打圆场。


    “哈哈哈!新婚夫妇自然亲热,夫人,你瞧,我这女儿女婿这般恩爱!”


    冯氏尴尬的收回手。


    桑杳感激的看着岑怀宴。


    一行人去了正厅,女婢刚将饭菜端上来,一眼望去,都是珍馐美味。


    “来来来,贤婿!快坐!”


    桑勤招呼着岑怀宴。


    桑杳被他牵着手,两人紧挨着坐在一起。


    一场饭局下来,桑勤绞尽脑汁的跟岑怀宴搭话,岑怀宴偶尔回一句,神色淡淡。


    他给桑杳夹菜,在桑杳耳畔问她还要吃什么。


    桑杳全场低头缩脑,只跟岑怀宴咬耳朵,怯怯的、乖乖的。


    冯氏在对面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桑杳愣是像个缩头乌龟般不予理会。


    等吃的差不多了,岑怀宴起身,被桑勤拦住。


    “贤婿啊。”他笑呵呵的,“有些事刚才不便开口,不知可否移步书房聊聊?”


    岑怀宴淡淡掀起眼皮。


    “之华。”


    之华从一侧站出来,福了福身,神色平静。


    岑怀宴转头,微微低头同桑杳交代。


    “之华是我亲卫,不必怕,有她在,谁都不能动你。”


    桑杳嘴唇哆嗦。


    “……好。”


    她不敢跟岑怀宴过多要求什么的。


    他们不大熟悉,桑杳还不敢太依赖他。


    尽管岑怀宴对她总温柔体贴。


    岑怀宴和桑勤离开了。


    正厅,只剩下女眷和桑赫几个孩子。


    气氛随着岑怀宴的离开,一下子变了味。


    “婉婉啊,来,到娘这里来。”冯氏好似笑面虎,轻柔呼唤桑杳。


    桑杳腿却像灌了铅,怎么都抬不起来。


    “你这孩子,怎的嫁了人便这般任性?到了岑家,难不成也叫岑首辅纵容你吗?真是小孩子脾气!来,娘好好看看。”她故作嗔怪。


    桑杳都要被她吓哭了。


    一个人影从桑杳身后出来,站在桑杳面前,挡住了冯氏的视线,也瞬间吸引来所有人的目光。


    是之华。


    “桑夫人,奴奉主上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同夫人独处,见谅。”之华平静道,“夫人年幼胆小,还请桑夫人注意分寸。”


    她说话犀利,不留情面。


    场面静默一瞬,冯氏面露尴尬,不自在的笑了笑。


    “之华姑娘,你、你这是做什么?婉婉是我女儿,怎的、怎的还不让我们母女相认了?”


    之华语气淡淡,“桑夫人,奴的话,不说第二遍。”


    “主上回来前,任何人,不得对夫人出言不逊,任何人,不得同夫人太过亲密。”


    “否则,岑氏不会手下留情。”


    三两句话,震慑了在场所有人。


    他们心里都清楚。


    同岑氏这桩婚事,是陛下对岑氏的羞辱,是桑家高攀。


    岑怀宴看在皇帝面上不说什么,但并不代表,岑氏愿意对桑家有好脸。


    第126章 重回替嫁当晚


    “屋里沉闷, 夫人尚且年轻,坐不住很正常。”之华扶着桑杳在桑家院子里走,轻声道, “看桑夫人这副架势, 夫人从前在家中, 估摸着过的不大好。”


    桑杳的肩背很单薄,风一吹好似就能被吹走, 弱柳扶风的。


    “我、我是庶女,母亲又是婢女出身, 不得父亲喜爱,因此过的可能拮据清贫了些。”


    哪里只是拮据清贫?她这衣裳下的淤青都没消掉, 一看便知被打没多久。见到桑家这群人, 自己都没注意的瑟瑟发抖,哪里只是不受待见?


    分明是受尽欺辱、受尽打骂。


    之华神色淡淡。


    她们只在院子里转悠几圈,桑杳不敢回正厅, 也不知该去哪里,恰之华也想同桑杳关系亲近些,便没做声出主意。


    等时候差不多了, 之华才开口。


    “夫人, 我们先出去罢, 主上那边也快了。等主上处理好事情, 我们便动身回岑家。”


    桑杳哪里敢有异议?忙连连点头应下, 乖乖跟之华回了岑氏的马车。


    岑怀宴回来时候, 面色如常。


    不算狭窄的、安静的车厢内, 隔着厚重的窗帘,只能隐约听着外头的热闹声。


    桑杳绞着手指,背脊挺直, 略显紧张。


    “今日在桑家,可有人为难你?”


    桑杳一激灵,好似被教书先生抽查到的笨学生,吓的不轻,开口想答,却险些咬到舌头。


    “没、没人。”桑杳吃痛,“之华带我出去了,我们、我们逛了逛,便回车内了。”


    岑怀宴颔首。


    “你嫁来岑氏前,岑氏几位长辈查过你的身份。”岑怀宴沉吟片刻,“你还有个弟弟?”


    桑杳点头,“我娘和弟弟住在一处。”


    “过的不怎么样。”


    桑杳尴尬的点头。


    “据我所知,你在桑家时候,同你娘和弟弟相依为命多年。你弟弟才思敏捷,但你爹似乎不打算叫他继续读书?”


    想到桑昱,桑杳的心好似被针扎了般刺痛不断。


    “是……”桑杳脸色苍白,看着极其可怜。


    岑怀宴不说话了。


    车厢内变得安静。


    隔了片刻,他忽的开口。


    “我将他们的户籍迁去淮州城,你娘自由身、你弟弟独立出来。淮州城岑氏还有处别院,恰巧无人居住,便挂在你弟弟名下了。”


    “叫他在那安心念书,待年纪到了,考取功名来京都罢。若他实在聪慧,朝堂上,我也能照拂一二。”


    他声音淡淡,面色如常。


    桑杳听了这话,却睁大眼睛,怔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夫、夫君……你……”


    岑怀宴侧眸看她。


    “怎么了?是我擅作主张,你不高兴了吗?”


    桑杳鼻尖一酸,眼泪毫无预兆的啪嗒啪嗒往下掉。


    岑怀宴动了动,眉心微蹙。


    “怎么哭了?”他轻声问,“抱歉,是我——”


    桑杳摇摇头,慌忙擦眼泪。


    “不是,是我、我感激不尽,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岑怀宴的掌心落在桑杳背脊上,轻轻拍了拍。


    “既已为结发夫妻,便不必这么过分疏离。”岑怀宴道,“互相帮衬、同心协力,是我分内之事。”


    桑杳心里感动的一塌糊涂,本来对岑怀宴那点几陌生和害怕也消散许多。


    回了岑家,岑怀宴贴心的送桑杳回鉴心院,给她缓神的余地。


    桑杳在车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下车时候,腿都发软,被之华扶着一步一步离开。


    岑怀宴漆黑的眼睛盯着她裙角的那抹粉,薄唇微抿,略显凉薄。


    他知道的,桑杳心太软、太单纯,一点点的低头示弱,一点点的软话讨好,她就能卸下所有防备。


    她太纯洁、太心善了。


    “怀江,备车马,去燕王府。”


    一道黑影从暗处出现。


    两人一同离开。


    这边桑杳回了鉴心院,眼泪才勉勉强强止住,眼眶红的像兔子。


    “夫人莫要再哭了,再哭,明日这眼该肿了。”之华劝道。


    桑杳抽抽啼啼的,“我、我停不下来……他待我太好了,好到我觉得、我觉得像一场梦……”


    之华指尖缩了缩,眸光微闪。


    可不是吗,像一场梦。


    太虚假、太梦幻,可偏偏就是真实的。


    桑杳真实的出现,真实的活着。


    活生生的、天真烂漫的。


    她不再为自己与岑氏之间的恩怨痛苦纠结,不再为岑氏两位公子的表里不一夜夜梦魇,不必总向往着外面混乱无序的生活。


    这是上苍对岑氏数百年来对启楚皇室忠心耿耿的恩赐,是对岑氏两位公子一往情深的感动。


    但愿如此。


    总而言之,桑杳回来了。


    他们都回来了。


    “若是梦,便不如一辈子待在梦里,不要醒了。”之华安慰她,“主上对您情深义重,自然甘愿为您做任何事。”


    “可是、可是我们才刚认识……”


    “刚认识吗?”之华轻声问。


    桑杳茫然,“难道不是吗?”


    之华轻轻笑了。


    “奴从前,从未见过主上为哪个女人这般瞻前顾后、殷勤热切,夫人还是第一位。”


    “当时陛下的圣旨下来,老夫人盛怒,直言若桑家女进门,定要好好敲打,叫她不敢放肆,主上默认。可您一来,老夫人和主上,对此便都缄默不语了。”


    桑杳呆呆的看她。


    之华却不说了。


    “您是岑氏的主母,是主上的妻子,是这天底下顶顶尊贵的女人,您想要的,会有很多人前赴后继的为您奉上。”


    “好了,夫人,奴瞧着您在桑家都没怎么吃,奴这就去吩咐府中下人做几道您爱吃的菜来。”


    之华福了福身,转身出门了。


    桑杳呆呆的看着她,等她走远了,才忽的反应过来。


    “之华,你知道我爱吃什么吗……”


    她昨日才嫁进来,今日也没说过自己的喜好啊……


    桑杳脑袋晕晕,想不明白,便也不去想了。


    初来乍到,周遭一切都是陌生的,虽岑氏的人怪怪的,但待她总归是好的。


    之华去了片刻,便回来了,见桑杳一人坐在软榻出神,只以为她又无聊,怕她孤独,便将她带出去走走了。


    她还是有些怕,怕桑杳像上一次那样,在岑氏的压抑中郁郁寡欢。


    “岑氏宅子大,但府中人少。除却一些仆役侍卫,便只剩下偏院的旁支。”之华领着桑杳解释道,“那些个旁支碍于主上的威慑,平日也总夹着尾巴做人,若无重要的事,不会出来叨扰夫人。”


    桑杳忙摆手,“算不得叨扰的。”


    走到岔路口,阵阵桂花香袭来。


    桑杳脚步一顿,想到今早那个身量极高、眉目疏狂的青年。


    “那边,是怀……怀萧的院子吗?”桑杳想了想,问。


    之华脸色淡淡,“是,二公子平日脾性古怪,院子里养着一条狗和狼,狼还是从前在北境带来的,野性未脱,故而院中鲜少有人敢进。”


    此话一出,桑杳果然吓的后退两步。


    “原、原来如此……在京都养这么危险的家宠,确实、确实勇猛。”桑杳磕磕绊绊道。


    “我说嫂嫂怎的不来,原是有小人作祟。”


    一道凉飕飕的声音忽的从身后响起,桑杳吓的跳起来,惊慌失措转身,看见皮笑肉不笑的岑怀萧。


    桑杳倒吸一口凉气,之华倒还算镇定。


    “之华啊,真没想到,背后说坏话这种事你都干的出来啊。”岑怀萧咬牙切齿。


    之华:“二少爷,奴说的哪句有错?”


    是他养了狗和狼,狼也的确是北境带来的,平日茹毛饮血,凶残得很。


    岑怀萧眯眯眼。


    “嫂嫂,之华并非我院中人,消息闭塞落后也能理解。我院子里的两只宠物都被送去东郊了,现如今明心院内,只有一个孤独寂寞、楚楚可怜的岑二啊。”


    之华:“……二少爷难得这般顾影自怜。”


    桑杳咬着唇,竭力控制住笑意。


    岑怀萧轻哼一声,不与之华计较,凑到桑杳身侧,语气热切。


    “嫂嫂,秋日桂花极香,我院门口更是浓郁,不若跟我一同看看?还有,前两日有人送了几罐花茶,我正苦恼没人共饮,嫂嫂,择日不如撞日啊……”


    之华闭了闭眼。


    “二少爷,鉴心院中,奴已吩咐小厨房做了几道菜,夫人今日在桑家吃得少,又体弱,不如改日再邀约?”


    岑怀萧眼睛一亮,更殷切的蹭着桑杳,太热情了,吓的桑杳不知该如何是好。


    “嫂嫂,正好啊!我还未吃饭呢!刚从演武场回来,饥肠辘辘的,不如……”


    之华咬着牙,说不出什么了。


    桑杳能怎么办?


    桑杳只能同意。


    他像一条狗一样,热腾腾的就往桑杳身上靠,之华的话里意思一句听不进去,那狗舌头都快舔到桑杳面前了,再拒绝,实在于心不忍。


    “那便一起吃罢……反正、反正我吃的少。”桑杳说完,赶紧看向之华。


    之华:“……既夫人同意,便如此罢。”


    两个人出门,三个人回去。


    岑怀宴从燕王府回来,便瞧见院子里同桑杳玩闹正欢实的岑怀萧。


    怀江站在他身后,觉察到他周身那股冷冽刺骨的寒意。


    怀江缩着脑袋,极快的瞥了眼。


    都是人精,除却桑杳,谁没注意到岑怀宴来?


    之华不敢做声,岑怀萧更加挑衅。


    只有桑杳,还傻傻的笑着。


    “怀萧,没想到你有这么多新奇有趣的小玩意几。”桑杳眼睛亮亮的,站在岑怀萧面前,不再拘谨。


    “嫂嫂,我南征北战的,自然比我哥那老古板要懂得变通的多。”岑怀萧笑吟吟的,“而且,我告诉你,我哥年纪大了,不懂得疼人可怎么是好?你我年岁相仿,若说合适,还得是我们玩的来……你说对不对?”


    桑杳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她摸了摸胳膊,觉得岑怀萧话里有话,不大对劲,可凭她的脑子,却觉察不出哪里有问题。


    “有吗?夫君年纪也不大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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