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君立身前伊蜕变 “桑杳,你


    岑怀萧还是那么懒散随性, 可是从他嘴里吐出来的,却都是绞人心肠的话。


    桑杳被岑怀萧半搂着,看见了对面吴秋韵煞白的脸色。


    她呆愣愣的又侧头看岑怀萧。


    “蠢货。”


    岑怀萧笑着骂。


    “吴秋韵, 你是不是忘了, 桑杳现如今是岑氏的人, 不是任你欺负的桑家女?”


    “我还是头一次见,有人这么胆大包天,敢跑岑氏头上撒野。”


    “岑……岑中郎将,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只是听婉婉说桑杳她——”


    吴秋韵慌忙的想解释,可是一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桑婉并没有同她说多少桑杳的不好,不过都是提两句似是而非的话, 而后任由她向旁人打探、猜测。


    “哦,还有桑家的事情。”


    岑怀萧恍然大悟, 而后低头看桑杳。


    “你看看, 桑家委实不算是什么好地方啊。”


    桑杳眼睫忽闪着,愣愣的点点头。


    呆呆的。


    岑怀萧就笑了,捏了捏她脸颊的软肉。


    “我管你是因为什么。”


    岑怀萧笑容淡了淡。


    “我真是太给你们脸了, 都能欺负我的人了。”


    吴秋韵睁大眼睛。


    “您、您的人?”


    “她不是跟岑首辅——”


    吴秋韵想到了什么,猛然噤声, 不可置信的、惊恐的看着桑杳。


    浑身发抖打颤。


    桑杳别过眼去,没有看她, 那张脸上还是倔强,带了点泪, 脆弱又坚韧。


    吴秋韵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关节骨猛地撞击冷硬石板路,剧烈的疼痛袭遍全身, 吴秋韵却没心情去管。


    她心里乱,慌忙的膝行过去,不断的求岑怀萧原谅。


    “中郎将、将军!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罢!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招惹岑氏的人了,您放过我和我家人罢!”


    她哭喊的撕心裂肺,跪在岑怀萧面前,仰着头、逆着光看他。


    岑怀萧分明是笑着的,可是吴秋韵还是决定莫名其妙的浑身一冷。


    她自幼在京都长大,虽身处闺房,却也听说过岑氏的厉害。


    上一辈,岑夫人狠辣决绝、手段凌厉,到了岑氏二子这一代,更是雷厉风行、冷血无情。


    岑氏在京都,已然成为皇权之下,不可撼动的巨树,在这片土地根深蒂固、错综复杂、开枝散叶,京都上空,笼罩着岑氏的枝叶,偶尔有那么一两点光斑,是日光照下来,岑氏庇荫不到的地方。


    风一吹,又被覆盖了。


    岑氏睚眦必报。


    遑论是谁,一旦惹了岑家不悦,自然是要脱层皮才能离开的。


    少府监在岑家面前,算得什么?


    还不是岑怀宴一句话便能随意替换的官职?


    她若是因此叫父亲丢了官位,如岑怀萧所言,她的相好怎么办、她的母亲又当如何?


    她又会怎样?


    不,不行,不能让岑怀萧找少府监麻烦,不能叫岑怀萧记仇。


    吴秋韵急急的抹了把眼泪,见求岑怀萧不行,便咬咬牙,丢下自尊和脸面,转而去抓桑杳的裙摆。


    桑杳被吓了一跳。


    “桑杳,桑杳对不起,是我一时间鬼迷心窍了,是我的错,你、你帮我劝劝岑中郎将好不好?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对不起,对不起……”


    眼下这副狼狈模样,哪里还有刚才耀武扬威、趾高气昂的傲慢?


    桑杳垂眸,看着吴秋韵满脸的泪痕,心里却平静的很。


    鲜少有的平静。


    如果吴秋韵刚才只是贬低、辱骂她,桑杳或许这时候就心软了。


    可是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又把尖锐的、刺耳的话朝向她的母亲和弟弟。


    桑杳这一辈子没什么特别看中的东西,除却至亲无他。


    她盯着吴秋韵脸上的泪,嘴唇动了动。


    “吴姑娘,你刚才对我这般硬气,怎的到了他这里,就不行了?”


    “你说得对,我只会勾引男人,既如此,便叫我男人来做主罢。”


    她移开眼,不在看她。


    脸色仍旧淡淡的、微冷的。


    岑怀萧看着她这般模样,心里想,该是真的生气了,否则哪里敢给旁人甩脸色。


    她从未这般生气的。


    怪他来的晚了,才让桑杳平白又受委屈。


    她都是岑氏的人了,怎的还要看人脸色、受人欺负?


    这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岑怀萧温热的掌心贴上桑杳的脸颊,凑到她脸侧轻声安抚。


    “行了行了,既然我们杳杳这么生气,我也得给杳杳出气才是,不然这次轻易放过,旁人还当你男人没用。”


    他说的顺口,从舌尖把这几个字推出来,奇妙的、怪异的情绪忽的席卷全身。


    岑怀萧在嘴里把那几个字又念叨一遍,无声的,成瘾的。


    他脸色一下子变得奇怪,轻咳一声,掩饰刚才的不自然。


    他带着后退两步,离吴秋韵远些。


    “吴秋韵,你回去罢。”


    岑怀萧淡淡道。


    “宫内委实不是个解决私人恩怨的地方。”


    “别叫旁人瞧见了你这副低三下四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杳杳仗势欺人呢。”


    在宫内,眼线众多,总归不是个好地方。


    再者,闹出来这种事情,他笃定,少府监定然会带她上门赔罪道歉。


    岑家,是他们的地盘,到时候再为桑杳出气,比现在要自由快意不少。


    “中郎将、中郎将不要,我错了,我错了,你们原谅我罢——”


    吴秋韵着急,哭着又要爬过去。


    今日不解决,回去惶惶不安、惹父亲厌弃,这件事拖到明日、拖到以后,她该如何?


    岑怀萧低头看向桑杳,顿了顿,问。


    “你想现在解决,还是明日回岑家解决?”


    “不必想太多,顺你心来。”


    桑杳往他怀里缩了缩,不想再看到吴秋韵了。


    “都行。”


    她闷闷道。


    “不高兴了啊。”


    “要不要跟我回家?”


    他低低问。


    “宫内确实规矩繁琐、人多眼杂,叫你跟着母亲来,总归疲累,还是回岑家自在些。”


    桑杳一愣,抬头看他。


    “可是,母亲还在御花园跟贵妃娘娘在一起赏花。”


    岑怀萧就笑。


    “桑杳,这是我一句话的事情。”


    “你不用想太多,顺你心来便可。”


    “我都能解决。”


    桑杳咬着唇,想了片刻,摇摇头。


    “我还是同夫人一起回去罢。”


    “之华同我走散了,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岑怀萧瞥了眼还在地上哭天抢地的女人,不再理会,揽着桑杳便往旁边走。


    “问我啊,我可是在宫内当值,哪里我不知道?”


    桑杳疑惑。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岑怀萧咧着嘴笑,指了指天上。


    桑杳抬头一看,上空不知何时盘旋了一只巨鹰。


    是怀云。


    桑杳:“……”


    怪不得……


    这么大一只鹰出现在宫内,确实奇怪。


    更何况是岑氏的鹰。


    她吐出一口气,好歹没刚才那么生气难过了。


    岑怀萧高大的身躯在她身侧,极具压迫感,这时候亲昵的贴近,却显得没那么可怕了。


    反倒是有些……安心?


    桑杳脸色一下子变得奇怪,她又看了岑怀萧几眼。


    他今日出现,该是不希望有人抹黑岑氏、看轻岑氏才对。


    可是……


    桑杳咬唇,又有些纠结、不确定。


    腰间的重量难以忽略。


    那块青玉格外的沉重,重到系在她身上,叫她有些喘不上气来。


    她张了张嘴,想问岑怀萧什么意思,可是话到嘴边,看着岑怀萧难得的、没有讥讽的笑,又觉得没必要。


    没必要问,没必要打扰这为数不多的安静的气氛。


    岑怀萧比她聪明得多,说话做事,他合该都有分寸才是。


    既然送给她,她好好带着便可,少问少打探。


    两人没走几步便遇到了之华。


    桑杳一愣。


    之华紧紧的蹙着眉,还有些着急,似乎一直在找她,额角冒了汗,呼吸也乱。


    见到桑杳,她猛地顿住。


    桑杳觉得自己给她添麻烦了。


    “之华……”


    桑杳软着声音,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


    “我刚才被吴姑娘拉到一个僻静的地方,我想找你,可是回头却找不到路……”


    之华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平日的平静沉稳,都消失不见。


    她似乎在懊恼、又似乎在生气。


    眼里的情绪复杂,隔了片刻,她闭上了眼,再睁开,又变成了平静。


    她叹了口气,朝着桑杳伸出手。


    “过来罢。”


    桑杳下意识的把手放过去就要跟着她。


    岑怀萧却没松手,笑吟吟的看着之华。


    “之华,你便是这般看着她的?”


    “看来我哥也不是很重视她,不然怎的就叫你一个不称职的守着?”


    之华几不可察的蹙了蹙眉。


    “二少爷,是奴的错。”


    “呵。”


    岑怀萧冷笑一声,还想张嘴,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是我的错……”


    是桑杳。


    她轻轻推了推岑怀萧搭在她肩膀上的胳膊,抬头看他。


    “是我没及时拒绝吴姑娘,才叫之华同我走散了。”


    她看着岑怀萧,轻轻道。


    “你不要责骂之华。”


    岑怀萧似笑非笑的。


    “唉,桑杳,你个小没良心的,我刚才帮了你,你还未曾感激我,现如今便为了个不相干的女婢推开我。”


    他捂着心口,状似痛苦。


    “我好难受啊。”


    之华:“……”


    “……二少爷如何责罚奴,都是应该的,这是奴的错。”


    “哥哥……”


    桑杳喊他。


    “你现在在当值吗?”


    岑怀萧一下子又懂了桑杳的意思。


    他叹气,认命把桑杳推过去。


    “罢了罢了,杳杳这是铁了心的要过河拆桥、忘恩负义。”


    桑杳被之华拉到身后。


    “我没有……”


    她无辜道。


    岑怀萧看之华那护犊子的模样,又看了眼她身后的桑杳,嗤笑出声。


    “确实有职务在身,刚才不过是察觉这边不对劲,来看看,便顺手救了你。”


    “行了,你们去赏花吃茶罢,我还得去巡查,便不打扰了。”


    他懒洋洋的道了别便离开了。


    之华松了口气。


    “姑娘可有受伤?”


    桑杳摇头。


    “吴姑娘要替桑婉出气,刚才……刚才不过是吵了片刻,多亏二少爷来,没有动手。”


    之华轻啧一声。


    “怪我,没看的住你。”


    桑杳摇摇头,往她身边凑了凑。


    “之华,不怪你,怪我没觉察到她的意图。不要跟夫人讲好不好?”


    “我怕她又觉得我笨。”


    之华看着她,片刻,点了点头。


    “姑娘受惊了,去吃些茶压压罢。”


    “待会儿,等夫人来,便能回去了。”


    桑杳冲着她甜甜的笑起来,点点头应下。


    贵妃同韦氏确实没有逛多久,韦氏精力有限,也没那个心思跟她们周旋,不久便寻了个由头脱了身。


    桑杳跟之华老老实实的在凉亭吃茶赏花,见韦氏出现,便过去了。


    “回去罢。”


    韦氏上下打量了桑杳几眼,发现她没什么不对劲,点了点头,还算满意,发了话。


    桑杳好歹松了口气,谨慎颔首。


    等回了岑家,韦氏把桑杳打发掉便回了主院。


    明心院内,人很少,很安静,除却偶尔狗吠狼嚎,不甚热闹。


    桑杳在屋内纠结许久,吃过晚膳,等天黑了,岑怀萧才回来。


    匆匆沐浴过后,发现桑杳还呆坐在软榻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岑怀萧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在我院子里,想谁啊?”


    桑杳一惊,回过神来。


    “……没有,在想今日的事情。”


    岑怀萧想了想。


    “吴秋韵?想她做甚?”


    桑杳没说话,低下头,把腰间的青玉解下来,拿在手心,温暖便传来。


    “这块玉佩……”


    岑怀萧盯着看了两眼,笑着接过来,又替桑杳戴上。


    “送给你了,哪还有收回来的道理?”


    “好好带在身上,寸步不离,知道吗?”


    桑杳点点头,又点点头。


    小鸡啄米似的。


    岑怀萧推了推她,在她身侧坐下来。


    热烘烘的,顺着贴近的肩膀和胳膊传给桑杳。


    “京都上下都认得这块玉,都知晓这事岑氏的玉。戴在你身上,往后出门,总归不会有不长眼的来冲撞你、欺负你。”


    岑怀萧笑道。


    “日后出了门,大家也都知道,你是我的人,是岑氏的人。”


    “再动了要轻视你的念头时,总该想想,你身后靠着谁,谁为你作倚仗。”


    软榻没多大,岑怀萧又高壮,跟桑杳挨着,实在委屈。


    靠的太近了,桑杳低下头,指腹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看了片刻,又抬眼看向岑怀萧。


    岑怀萧弯着唇,凑上去亲了亲她的唇。


    像小狗一样一下一下的,没那么莽撞深入。


    桑杳顿了顿,没抗拒,也没回应,任由他如何。


    “谢谢哥哥。”


    她握紧青玉,小声软软的道谢。


    漆黑的眼看着她,含着笑。


    “桑杳,你太乖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情深反惹半生烦 桑杳,你到


    皇宫内, 贵妃院子里,人都散了,又冷清下来。


    宋端臻同侍卫打了声招呼便进去了。


    “母妃, 您找儿臣。”


    宋端臻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


    贵妃倚在软榻上, 掀起眼皮看他。


    “端臻啊, 你年纪也大了,到了娶妻的年纪了。虽说现如今你父皇未曾透露过储君定谁,但朝堂上众臣都知晓,合该是你的位置。”


    “早早娶妻,早早生子,对你无害。”


    “你瞧瞧那贱婢生的儿子,下了崽, 捧着送到你父皇面前,那么低贱的血脉, 不还是讨得你父皇的欢心了?”


    人年纪大了, 总归喜欢小辈、子嗣。


    更遑论当今帝王。


    孙辈除却大皇子府上的宋玉成,便没了。


    宋端臻道,“都听母妃安排。”


    贵妃笑。


    “本宫今日叫京都那些个贵女来赏花宴, 便替你打探过了。”


    “既要娶能对你日后夺得储君之位有用的,自然要身份尊贵、沉稳端庄。”


    “端臻啊, 你可有心仪的姑娘?”


    贵妃话锋一转,问。


    宋端臻想了想, 摇摇头,失笑。


    “母妃, 儿子这两年哪里有空同京都贵女有交集?”


    贵妃一想,倒也是。


    这两年,陛下身体每况愈下, 膝下的那些个平日看着老实巴交、唯唯诺诺的皇子,竟都开始展露锋芒、蠢蠢欲动。


    尤其是七皇子宋端霖。


    面上装的酒囊饭袋、其实心里脏的很,同云贵人整日盘算着储君的位置。


    宋端臻这么多年来苦苦经营的朝政关系都被这群手足搞得一团乱,哪里还有空在乎那些情情爱爱的。


    “岑家那位新来的表小姐,倒是乖顺懂事,看着舒服。”


    “不过,毕竟是岑氏的人,不大可能结亲站队。”


    “桑家自从上次入狱,你未施以援手,便不同我们来往了。那个嫡女,被岑怀宴都要玩烂了,厌弃抛弃,还敢露面。”


    她垂眸看着指甲上的豆蔻,悠哉悠哉道。


    “其他的,我看了些许,心里有勉强看的过去的人选了。”


    她叹了口气,坐起身来。


    “看来看去,总归还是那几个,没什么新意。”


    “端臻啊,你日后是要称帝的,母妃自然要为你择选最好的姑娘,这样才配得上你。”


    宋端臻颔首。


    “麻烦母妃了。”


    贵妃满意的笑了笑,又想到了什么,问。


    “对了,你那几个闹得厉害的弟弟怎么样了?”


    宋端臻想了想,道。


    “小九去围猎场狩猎,摔断了腿,儿子前两日派人去看了,太医说能治好,恐留下隐疾。”


    “七弟……七弟还是老样子,在府中寻欢作乐、夜夜笙歌。前阵子送去不少美酒,都喝个精光,还派人来我府上问,酒在哪买。”


    他又说了几个,总归都没有什么好消息。


    “哦,对了,母妃,这是南街赵将军府上,由岑氏传出来的密信。”


    宋端臻从怀中拿出来信封递给贵妃。


    贵妃接过来,看了几眼,微微蹙眉。


    “岑氏何时同赵将军有牵扯?岑怀萧?”


    岑怀萧曾在北境同赵将军有过几次面的缘分,但他那时候初入军营,不过是个步兵,就算背靠岑氏,背靠岑怀宴,赵将军也没什么理由同他在刀光剑影、死生一瞬的战场上客套。


    信上说,岑怀宴很感激赵将军在北境对于岑怀萧的照顾,知赵将军喜好收藏文房墨宝,岑氏偶得一大师之作,便想着邀赵将军去前去,赠予赵将军。


    宋端臻颔首。


    “除了岑怀萧,赵将军同岑氏没什么交集。”


    “好巧不巧,前段时日,儿子刚得到消息,虎符落入岑氏手中,这时候,岑家忽的给赵将军送去密信。”


    这信是明面上送过去的,便更可疑了。


    赵将军之前手握虎符,现如虎符今下落不明、消息不为人知。


    这个节骨眼,岑氏邀请他做甚?


    “你怀疑,岑氏要趁着这个时候,将虎符交给赵将军?”贵妃沉吟。


    宋端臻摇摇头。


    “儿子不知道。”


    “但是,此事必定与虎符有关。”


    “我们必须动手了。”


    贵妃狠狠皱眉。


    “岑氏在京都……端臻,慎言。”


    宋端臻却笑。


    “母亲,启楚如今内忧外患,父皇年迈昏庸、皇子野心勃勃、朝臣勾心斗角。”


    “慎言!”


    贵妃狠狠蹙眉。


    宋端臻没停。


    “儿子不蠢,自然知道,若由我们牵头,日后这笔账,岑氏自然要算在我们头上。”


    “多亏了这些年来母妃的教导。母妃贵为六宫之主,对儿子颇有希冀。其他宫里的姊妹手足,便没有这么好的命了。”


    贵妃一顿,紧皱的眉慢慢舒展开来,片刻后,她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近些日子不大太平啊。”


    “这件事儿子会亲自看着。”


    宋端臻道。


    “儿子知道,拉不下岑氏,但叫岑氏脱层皮、长长记性,不成问题。”


    屋内,香炉青烟袅袅、沉香淡淡。


    安静许久,才听见贵妃一声叹息。


    “岑氏这些年,目中无人、狂妄自负。”


    “岑怀宴尚且年轻,独揽朝政、只手遮天,太久了。”


    京都下了入春来的第一场雨。


    绵延不绝、密密细细。


    空气都变得潮湿、粘腻,有些闷。


    岑怀宴今日没什么要事,临近午时,还在书房处理些不大不小的琐事。


    轩窗半敞,外头浅浅清风吹进来,被屋内炉鼎里的炭火烘干。


    书案前,岑怀宴背脊挺直,一身墨青长袍,袖口绣蟒,金线翻飞,领口挺括,绣金绵延。


    神色依旧是冷淡平静的,骨节分明的手握着笔,指节微微用力,墨浸透纸张,留下行云流水、苍遒有劲的字迹。


    长睫垂着、薄唇轻抿,流畅凛冽的轮廓被微暗的光线勾勒,沉冷又稳重。


    他写了片刻,终于停下笔,抬眸随意看去。


    靠窗的软榻上,一道鹅黄的身影,正趴在那里,该是睡着了。


    脸颊枕着胳膊,软肉被挤压,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白。


    长而卷翘的眼睫垂落着,被风吹的轻颤。她动了动,红痕便从脸颊上显露出来。


    睡了许久了。


    岑怀宴放下笔,抬眸,平静看她。


    桑杳尚且青涩,故而府上送来的衣裳,都是些当下时兴的、适合少女的颜色。


    鹅黄、淡青、嫩粉、月白。


    穿在她身上,倒也合适,往日沉闷懦弱的人,也能有了几分生机和笑颜。


    于是,岑怀宴的目光往下,落在了她腰间那块青玉上。


    那么眼熟、那么刺眼。


    他垂眸,看到了一模一样的。


    玉一分为二,他同岑怀萧三年前便一人一半。


    现如今,岑怀萧的那一半,落在了桑杳身上。


    岑怀宴的喉咙堵得慌,说不出一句话。


    外头都在传,这位远亲表妹,是韦氏替他寻的妻子。


    她身上带着岑怀萧的东西,成何体统?


    第一次,她替嫁来,同岑怀萧纠缠,是他纵容、是他默许,是他那时未曾对桑杳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情。


    现如今,第二次。


    她是满城皆知的、他的未婚妻。


    可是,这一次,又一次,又跟岑怀萧纠缠不清了。


    为什么?


    难道她不知道外头如何传吗?


    难道之前,岑怀萧没有同她讲过吗?


    岑怀宴起身,堆叠在臂弯的衣裳垂落,褶皱铺平。他绕过书案,踩在厚重的地毯上,走到桑杳面前。


    居高临下的看她。


    那双漆黑的、永远平静的眼里,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愫。


    心头忽的涌上来一股冲动。


    喊醒她,问她。


    桑杳,你到底到底,要依傍谁?


    你到底要同谁交颈缠绵、同谁爱憎不分?


    他们两个人吗?


    还是说,要加上她那兄长、幼弟、外头认识的不知名的野男人。


    烦躁席卷全身,岑怀宴蹙眉,手背上青筋鼓着。


    他做错了吗?


    他算错了吗?


    怎么可能?


    岑怀宴觉得荒谬、觉得荒唐。


    敏锐聪慧如他,浸淫朝堂多年,如何能出差错?


    是他亲手将桑杳困在兄弟共//妻都位置,是他亲手叫桑杳左右不近。


    他同岑怀萧是亲兄弟,是一母同胞的至亲。


    血缘沉重却也凉薄。


    他们对于彼此,常是针锋相对、冷眼相待的,可是在利益上,却又高度一致。


    他从文、岑怀萧从武,可是两人都眼睛,却又一样的阴冷,落在同一个人身上,同样的执拗。


    桑杳又偏生那么孱弱、怯弱、窝囊。


    她只想安分守己、只想过好当下。


    所以,岑怀宴对她好,她便暂时的低眉敛目,岑怀萧对她好,她就暂时的乖巧顺从。


    她选不出来。


    岑怀宴同岑怀萧,也同样的都不肯放手。


    那要如何?


    强大到不可一世的岑怀宴,此时此刻,竟也为了这么个微不足道的抉择犯了难、发了怒。


    而罪魁祸首,却正甜甜的酣睡。


    许久,他闭上了眼,吐出一口浊气,慢慢的平静下来。


    他坐在桑杳身侧,抬手,指腹轻轻碰了碰桑杳的脸颊。


    “桑杳。”


    清冽的嗓音响起,低沉又冷淡。


    桑杳幽幽转醒,还有些懵,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茫然的看向岑怀宴。


    她的脸颊被压出来几道红痕,在白嫩的皮肤上格外的显眼。


    “大人……”


    她哑着声音喊。


    “该用午膳了。”


    岑怀宴轻轻道。


    “今日几个旧友约我,听闻岑氏有远亲投奔,想见见你。”


    “你要同我一起去吗?”


    桑杳一怔。


    “要出门吗?”


    岑怀宴颔首。


    “出去见一面,拢共聊不了几句话。”


    “我已吩咐怀江在万春楼留了位置,见完面便去用午膳。”


    桑杳坐起来,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


    “好。”


    她乖乖道。


    外头的马车已经停在了门口,之华和怀江撑着油纸伞,几人出了府,马车开动,顺着街巷,往人群热闹的地方去了。


    相约的地方是茶馆,不远,片刻便到了。里面没人,桑杳被扶着下来,心里也清楚,岑怀宴身份尊贵,该是清场的。


    “姑娘,小心些。”


    之华替她提着裙摆、撑着伞,低低提醒。


    两人上了二楼的包厢,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了。


    有些热闹,门被推开,还能听见笑闹声音。


    几丛青竹贴着墙攀爬,青绿细长的枝叶微微的晃动,潺潺流水顺着往下流,汇入温热的小潭。


    “岑首辅,可算是等到你了!”


    靠窗户坐着的男人笑着冲岑怀宴招招手,声音爽朗。


    “唉,这两年岑首辅权势滔天、整日忙碌,叫我们想约你出来吃茶吃酒都好似罪过。”


    桑杳一顿,讶然睁大眼。


    她还是头一次见,除了岑怀萧和韦氏,能有人敢这么大胆的笑闹岑怀宴。


    桑杳下意识侧头看他。


    脸色仍旧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平静如水,也没生气。


    作者有话说:


    晚23:00还有3k


    第73章 席间暗语伊人迷 “我打扰到


    岑怀宴牵着桑杳的手, 带她入座。


    “确实,许久未见了。”


    岑怀宴淡淡道。


    对面,面容俊朗的男人咧着嘴笑, 搂着身侧的女人。


    “岑怀宴, 怎的还是这般冷漠?”


    “这位是表妹吗?”


    桑杳坐在岑怀宴身侧, 迟疑的点点头,却不知道该叫什么。


    她不认得人。


    岑怀宴便开了口。


    “这位是内阁的大学士,姓王。”


    “大学士好。”


    桑杳乖乖道。


    “这是岑杳。”


    “岑姑娘好啊。”


    王岚笑道。


    “来,我给你介绍介绍。”


    “这个是我妻子,那个是礼部尚书,他身边那个是他的妻,怀里抱着的是他儿子, 刚四个多月。”


    桑杳一一问好。


    “来,今年江南那边送来的虎丘茶, 尝尝。”王岚替岑怀宴沏了茶, 将红瓷盏推到桑杳和岑怀宴面前。


    桑杳低低道谢。


    礼部尚书弯弯眼。


    “怀宴,你表妹倒是性子乖,比你弟弟好的多了。”


    岑怀宴侧眸看了眼桑杳, 状似不甚在意的嗯了一声。


    “岑怀萧确实跳脱莽撞。”


    “对了,这段时日, 温州城那边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王岚一顿。


    “锁雀楼?”


    “嗯。”


    王岚:“倒是没有多少,自上次匆匆露了面, 到如今,便再没见着锁雀楼了。”


    礼部尚书左看看右看看。


    “怎的又聊起正事?不是来吃茶的吗?”


    “若当真要聊这些, 我便叫夫人先回去了,太枯燥乏味了。”


    桑杳跟礼部尚书的妻坐在一起。


    她还抱着孩子,笑吟吟的低头逗小孩。


    “提一嘴罢了, 你怎的这么心急?”


    王岚笑骂。


    “罢了罢了,不提了不提了。”


    “岑姑娘啊,可要吃些点心?这茶楼里的桃酥挺不错的。”


    桑杳还没开口,岑怀宴便替她回绝。


    “不必,待会儿带她去万春楼吃。”


    礼部尚书好奇。


    “怀宴,我可是听了不少民间传言啊。”


    “你都多大了,还不娶妻?”


    桑杳一顿。


    岑怀宴淡淡掀起眼皮看他,语气冷冽。


    “急什么?”


    礼部尚书笑。


    “怎的不急?岑夫人都心急如焚了罢?”


    “你前段时日休了妻,外头都传是你脾气怪异、手段恶劣。”


    “你这名声可算是差了。”


    “你看看我们,虽官职上比不得你尊贵,但好歹都成家立业了。”


    “你看看我,儿子都多大了?”


    王岚也调笑。


    “是啊,你我三人年岁相仿,偏生就你还不成婚。”


    “上次,我们都知道是陛下下了旨,你不得不接,感情如何,我们也不好多说,这次总该……”


    他不说话了,笑的意味深长。


    尚书妻哄睡了怀里的孩子,抬头看向身侧的桑杳,抿着唇浅浅的笑,说话也柔柔的。


    “岑姑娘,初来京都,可有叫岑首辅陪你好好逛逛?”


    “京都许多有趣的地儿,来一趟,不去看看,实在可惜了。”


    桑杳被点名,下意识挺直背脊,看去,湿漉漉的杏眼很干净。


    “还未曾去过。”


    她看了眼身侧的岑怀宴,又抿着唇,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唉,表妹啊,我告诉你,你表哥也就看着面冷,实则挺良善的,别被他吓着了。”


    王岚笑嘻嘻道。


    桑杳瞪大眼,不可置信。


    岑怀宴瞥了眼王岚,垂眸,抿了口茶。


    漂浮在茶水表面的褐色茶芽晃动着,倒映着岑怀宴冷冽的眉目。


    “好了好了,别闹怀宴了。”


    礼部尚书轻咳两声,笑。


    “上次聚还是你新婚的时候,唉,我们可是约好的,日后若成了亲,自然要带给朋友看看,在京都好生照顾的。”


    “现在就你没成婚,我们替你着急啊。”


    “岑姑娘,你可有什么内部消息?”


    礼部尚书笑着看桑杳。


    “岑夫人可有说什么吗?”


    桑杳有些局促,她往岑怀宴身边缩了缩,咬着唇,犯了难。


    沉闷的一声响,岑怀宴将茶盏放在桌案上,抬眸看去。


    “家中尚且没说过什么,不必同她打探。”


    “唉,本以为这次能这么轻而易举的将你约出来,是因为有了心上人,有了成婚的打算,没想到,竟是因吃饭顺路。”


    王岚摇头感叹。


    “罢了罢了,你不着急,我们也没什么法子,总归是你的事情,再怎么催也没用。”


    桑杳有些尴尬。


    她还以为这次三位朝中重臣聚在一起会聊什么,原来是在操心岑怀宴的婚事。


    她悄悄的看了眼岑怀宴,又低下脑袋。


    岑怀宴这样的人,怎的可能缺女人?


    不过是他自己没那个心思罢了。


    又聊了些有的没的,总归是些轻松的话题。礼部尚书见时候差不多了,便起了身,带着妻儿要走了。


    岑怀宴也拉起来桑杳。


    “该带她用膳去了。”


    王岚便跟妻子一起笑。


    “行啊,你们都回去罢,我同我妻再吃会儿茶。若非托了岑首辅的福,这虎丘茶可难品到。”


    “若喜欢,我叫怀江送些去你府上。”


    岑怀宴淡淡道。


    王岚便点点头。


    “下次见。”


    岑怀宴同他们道了别,带着桑杳去万春楼了。


    万春楼的饭菜味道自然跟岑氏的家厨做的不同,早晚吃一回,吃个新鲜。


    桑杳没见过那么多花样,吃的多了,离开的时候,有些撑的难受。


    岑怀宴什么都没说,上了马车,却自然而然的坐在桑杳身侧,揽着她的肩膀,替她揉肚子。


    大手在桑杳肚子上轻轻揉着,骨节分明、青筋鼓起,隔着衣裳,怪异的触感和过分近的距离叫桑杳有些紧张。


    她偏过头,把脸埋在岑怀宴肩侧,不敢看。


    忽的,耳畔一声低沉浅淡的笑想起,桑杳一愣,耳垂一下子酥麻了。


    “怎的脸皮还是这般薄?”


    岑怀宴随意问。


    “桑杳,你母亲和弟弟今早离开京都了。”


    桑杳身体一僵。


    岑怀宴的话还在继续。


    “几辆马车,去了淮州城,城北,有条街,很热闹,靠近学堂的宅子。”


    他的手还在桑杳肚子上打着圈的揉。


    许久,听到桑杳沉闷的声音。


    “嗯,谢谢大人。”


    “不想跟他们一起走吗?”


    岑怀宴问。


    桑杳抿着唇,呼出一口气,仿佛浑身力气都要散尽了。


    “不走了。”


    不走了,走不掉了。


    就算她想走,岑氏眼下也不会放她离开的。


    岑怀宴便不说话了。


    等回了岑家,雨停了。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香,不那么浓,有些潮。


    桑杳回了鉴心院,一下午情绪果然不怎么高,浑浑噩噩的又睡了一觉,再睁眼,天都要黑了。


    她起来吃了晚膳,岑怀宴不在,只有之华陪着她。


    站在她身侧,无声的、沉默的陪着她。


    一句话也不说。


    整个鉴心院、整座岑家都是那么死寂。


    桑杳站在檐廊下,看着檐角的雨,滴答滴答的顺着青瓦往下砸,砸在泥土地上,砸出来小小的坑。


    她拢了拢衣裳,觉得有些冷。


    “之华,你好安静。”


    桑杳轻轻道。


    之华一顿。


    桑杳等了片刻,等不来之华的回话,便也不说了。


    许是之华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罢。


    桑杳忽的有些想念母亲和弟弟了。


    若是以前在桑家,吃过晚膳,该到桑昱叫她识字练字的时候了。


    她在桑家不受重视,自然也没被送进学堂,桑昱是男孩,桑家再不情愿也打包叫他识字了。


    桑昱不想叫桑杳无聊,每日学了什么,便都要教桑杳。


    偏院实在破败荒凉,他折了树枝,扫了平地,一点点的教她在地上写自己的名字。


    她写的歪歪扭扭、脑子实在不大聪明,桑昱就嘲笑她。


    她也笑,笑着夸桑昱厉害。


    偏院很热闹。


    然后,他们该去给母亲帮忙,给人洗衣裳,挣几文钱,给人缝补衣裳,挣几文钱。


    她手笨,母亲也不怪她,只说不急不急。


    思绪回笼,桑杳想到了刚开始,她送给岑怀宴的那个讨好的香囊。


    早已不知所踪,该是被丢弃了。


    绣的歪歪扭扭的。


    她长大了,历经人事、情窦初开。


    有了更加复杂的、矛盾的情绪。


    她对未来,迷惘又看不真切。


    这座城,她孤身一人。


    依附岑氏,依附男人。


    桑杳站了片刻,觉得没什么意思,又回了屋。


    屋内烛火通明,却是一片死寂。


    门吱呀一声打开,又关上,她在软榻上趴着,无聊透顶,不知不觉,竟又睡了过去。


    再睁眼,岑怀宴回来了。


    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潮湿。


    该是刚来,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下来。


    桑杳坐起身,脑袋格外的清醒。


    “大人。”


    她嗓音微哑。


    岑怀宴抿着唇,颔首。


    “我打扰到你了?”


    桑杳摇摇头,走到岑怀宴身边,替他褪去衣裳,又挂在衣架上。


    动作已经变得娴熟了。


    岑怀宴看她温吞的眉眼,没说话。


    隔了片刻,他才抬手,碰了碰桑杳的脸颊。


    微微的冷叫桑杳身体一颤。


    她茫然抬头看去。


    岑怀宴的手摊开,抚上桑杳的脸颊。


    手太大、太宽厚,几乎要将桑杳整张脸都覆盖住。


    他动了动,掌心贴着她的脸,指节微微曲着,笼罩小巧的耳朵。


    离得近,岑怀宴身上熟悉的冷香便传来,窜进桑杳的鼻腔。


    她觉得,这股味道比刚开始闻要淡了许多,顿了顿,又想起来,该是自己被岑怀宴的气息浸染了。


    岑怀宴贴近她,低下头,凑近,薄唇贴上桑杳的唇瓣。


    刚开始只是轻轻的啄了几下,见桑杳乖乖的,没怎么抗拒,便张开了嘴,轻咬她饱满的唇珠。


    不算痛,只是有些痒。


    桑杳抓着他的胳膊,腿有些软。


    岑怀宴便探出舌尖,深入口腔、勾着软舌、交缠吃咬。


    不知怎的,今日,他亲的有些凶、有些急。


    桑杳要喘不过气的时候,他才退开一步,给她留缓缓的空隙。


    “杳杳,你乖乖的,留在我身边,想要什么、该有什么,不会少了你的。”


    他抵着桑杳的额头,轻轻的、沙哑的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年少惶惶终远去 “我吓到你


    等桑杳的呼吸缓和些, 他又低下头,轻轻的、一下一下的亲她唇角。


    没那么猛烈了,甚至有些温情, 很轻柔、纯洁。


    桑杳仰着头承受。


    没多久, 他停了下来, 舔了舔唇瓣上的水渍,薄唇轻启。


    “听之华说,你今日觉得呆在鉴心院无聊?”


    桑杳腿发软,没什么力气的被岑怀宴半抱在怀里,听到这话,先是一怔,而后别开眼, 点点头。


    “我……我就是觉得鉴心院有些太安静了,不大适应。”


    她轻轻的、低低的说。


    “……抱歉, 我会尽快适应的。”


    岑怀宴将她拦腰抱起来, 转身送到床榻边坐着。


    “既不舒服,便同我讲。”


    “岑氏确实沉肃,你年纪尚小, 不喜欢正常。我这几日有事要忙,你若是在烦闷, 便叫之华带你出去走走。”


    桑杳一愣。


    “出、出去?”


    她结结巴巴问。


    岑怀宴点点头,眉眼还是那么冷, 说出来的话,却叫桑杳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嗯, 出门走走,不必总闷在家里。”


    岑怀宴低下头,在她身前蹲着, 捏了捏她的手指,继续道。


    “你现在是岑氏远亲,岑家小姐,出了门,有岑氏的人跟着,自然不必多烦扰。”


    “岑家给你这个身份,并非只要你同母亲出门吃茶看花的。你现如今在京都,受不得委屈。”


    他掀起眼皮,淡淡的看了眼桑杳。


    “我这几日要忙,忙完了,便来陪你。”


    桑杳反应过来,忙把手从岑怀宴手里抽出来,很激烈的摆摆手,诚惶诚恐的。


    “不必不必,大人有正事要操劳,不必顾及我,我、我自己能好好的。”


    岑怀宴捻了捻指腹的温度,若无其事起身,低头瞥了眼桑杳,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桑杳。”


    他淡淡的喊。


    桑杳忽的背脊一凉,抬头,愣愣的看着岑怀宴冷淡的眉眼,片刻,才脸色苍白的点了点头,嘴唇嗫嚅着,讷讷应下。


    “……我知道了。”


    岑怀宴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闭上眼,似有些疲惫,揉了揉眉心,几不可察的叹了口气。


    “我吓到你了?”


    桑杳缩着肩膀,摇摇头。


    岑怀宴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看了桑杳几眼,欲言又止的,但最后还是沉默,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桑杳坐在柔软的床褥上,看着岑怀宴的背影,良久,直到他消失在屏风后,最后一片衣角都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


    桑杳泄了气。


    她刚才以为,岑怀宴生气了。


    可是再看,现在好似更生气了。


    他心思太难猜了。


    桑杳实在笨,猜不到、摸不清他的意思。


    她叹了口气,只得作罢。


    接下来几日,韦氏仍旧带她出席各种宴会。今几个是品名琴、明几个是赏名画,而后泛舟游湖、吟唱诗曲。


    京都那些个官家小姐对桑杳的面孔也渐渐熟悉,偶尔碰见,也能笑着打声招呼。


    桑杳便端着清丽谦逊的模样,有模有样的回个笑、回句话。


    同人接触的多了,她自然也没那么怯懦了。


    起码见了生人,不会再怕的躲之华身后、浑身发抖。


    “之华。”


    繁华热闹的街巷,商贩吆喝声、孩童笑闹声混杂在一起,吵吵嚷嚷的,人头攒动。两侧亭台楼阁林立、满目琳琅的锦旗飘飘。


    桑杳站在凉茶摊子前,喊住身侧蹙眉的之华。


    之华侧眸看她。


    桑杳甜甜的笑。


    “我见你实在不大喜欢这种集市,不若在这停下来,吃口茶,等人少了再走?”


    之华眉心舒展些,摇了摇头。


    “姑娘,不必忧心,只是平日不怎么来这种地方,有些不熟悉罢了。”


    “奴见姑娘兴致十足,还是再逛逛罢。”


    桑杳弯弯眼眸,凑到她身边,拿她手中的东西放在矮木桌上。


    她拉着之华的胳膊,叫她跟着坐下来。


    “逛了半个时辰了,我也累了。”


    她根骨是不大好的,之华一直很注意这些。她看向桑杳,确实累的嘴唇微微的干。


    她心里清楚,不过还是因为她实在不喜这种场面,桑杳便借着这个由头,喊了停。


    之华没有拆穿,点了点头,坐在桑杳身侧,同摊子老板扬声喊。


    “老板,两碗凉茶。”


    老板笑着应了声。


    “两碗凉茶五文钱!”


    之华拿出钱放在桌角,店家送茶的时候便拿走了。


    他手上油光锃亮的,之华随意一看,桌角也被抹了油。


    她没说什么,将不那么精致的、刚出锅的凉茶递到桑杳面前。


    “喜欢?”


    桑杳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嘴角上扬,浅浅的笑着,梨涡若隐若现。


    “真的喜欢?”


    之华又问。


    桑杳在她身侧,脑袋抵着她的胳膊,很轻、很羞赧的应了声。


    “嗯。”


    “以前在桑家,偶尔过节,母亲便会带我跟弟弟出来吃这家的凉茶。”


    “可惜后来出了变故,便没怎么来过了。”


    之华轻轻嗯了一声,端起碗,尝了一口。


    很一般的、甚至是粗糙的口感。


    “还可以。”


    她说。


    桑杳就笑的很开心了。


    之华看着她,半晌,才移开视线。


    “姑娘,待会儿要不要去茶楼坐坐?前面新开了家,是岑氏名下的。”


    桑杳抬头去看,果真看见前头有个楼阁,挂着大红的喜花,门庭若市、生意极好。


    桑杳想了想,点点头。


    这时候回岑家,也没什么事情,倒不如在外头多逛逛。


    正好这几日赶集会,人多热闹。


    两人出了茶,等人少了些,便去了茶楼。


    老板一瞧见之华便笑嘻嘻的过来,送两人进去。


    “之华姑娘,岑姑娘,您二位可算是来了!二楼的雅间早已等候多时了!来,小二,带两位姑娘上楼去!”


    店小二扬声应下,赔着笑走过来,领着她们上了楼,在屏风阻隔的桌案前坐下来。


    刷了漆的榆木桌上反光,看着很新,上面摆着青花瓷瓶,里面插着几支当下开的正艳的花。


    他们这桌是玉兰,淡淡的馥郁花香弥漫,叫人躁动的心都平静下来。


    很快,小二便上来,送了壶花茶,又端上来两碟点心。


    “主上特意吩咐过,若姑娘来,备些点心叫表姑娘尝尝,说表姑娘爱吃!”


    桑杳一顿,指尖微微蜷缩。


    “……大人?”


    店小二笑着点头。


    “是!前两日刚开的时候便叮嘱过了!”


    “行了,你先下去罢。”


    之华淡淡道。


    店小二摸了摸脑袋,便走了。


    桑杳看着瓷白小碟里面的杏仁酥,失了神,呆呆的、笨笨的。


    之华垂眸,倒了两杯茶。


    淡淡的花香散开,三两片皱巴巴的花瓣漂浮在茶水表面,沉沉浮浮的,颜色粉嫩。


    她推了杯到桑杳面前。


    耳边,茶楼里比外头要清净些,但门敞着,外头的欢闹声音还是能传进来。


    之华低头,拿了汤匙,轻轻搅动着茶盏里的花茶。


    偶尔碰到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忽的,有人出了声,打破这份平静。


    “这位不是之华姑娘吗?”


    桑杳猛地回过神来。


    搅动茶水的声音消失不见了。


    之华抬眸,看了眼桌旁边停下来的人。


    “七殿下。”


    她平静的喊。


    “姑娘,这位是七皇子。”


    桑杳忙跟着一起喊。


    “七殿下。”


    宋端霖的目光落在之华身上,饶有兴致的。


    “之华姑娘今日怎的有空出门闲逛?”


    之华不卑不亢道。


    “回殿下,今日是陪着表姑娘出来散散心、解解乏。倒是殿下,奴未曾料到,竟能在茶楼偶遇。”


    宋端霖也不恼,还在笑。


    “是啊,听闻岑氏的茶楼开了,便想着来捧捧场,给岑首辅天添点排面。”


    “之华姑娘瞧瞧,这二楼雅间多少朝中重臣?莅临这小小的茶楼,不过都是看在岑首辅面子上罢了!”


    宋端霖:“对了,之华姑娘啊,你回去替我问问岑首辅,茶楼都开了,何时开个酒铺?你知道的,我这人嗜酒如命、实在爱喝。若真开了,到时候,我定然要日日都来品尝啊!”


    之华淡淡颔首。


    “奴知晓了,回去会同主上禀告。”


    宋端霖便把目光放在另一侧久久未出声的桑杳身上了。


    他笑着,刚想开口说两句混话,视线却猛地在她腰间的青玉上停住,好似粘在上面了,怎的都移不开。


    “这位姑娘……是岑氏那位表小姐?”


    宋端霖问。


    桑杳抿着唇,颔首。


    “我看着玉佩倒是眼熟。”


    宋端霖僵硬片刻,又若无其事的笑起来。


    “只是不知是岑首辅的,还是岑二郎的。”


    桑杳顿了顿,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两块玉是是一模一样的,一块是左、一块是右,分不清是正常的。


    但是一上来就问,不知是谁的,便不正常了。


    之华微微蹙眉。


    “这块玉是岑氏的,七殿下看不出来?”


    宋端霖但笑不语。


    “吃茶吃的嘴里淡,唉,之华姑娘,你知道的,我这人不喝点酒,总觉得浑身没劲。不同你们两位姑娘攀谈了,我先回府了。”


    “告辞。”


    他说完,便哼着小曲带小厮一同离开了。


    之华蹙着眉,看着他的背影,片刻,收回视线。


    “不必理会,七殿下人就是如此。”


    桑杳勉强扯出来一个笑,低下头,指腹捏着一块杏仁酥。


    她咬了一口,糕点实在酥软,在嘴里慢慢碎掉,绵密的甘甜和香味沁人心脾。


    “我知道。”


    她咽下去,轻轻道。


    她知道宋端霖脾气怪,却不知道为什么,岑怀宴要对她这么的……关怀备至。


    是了,关怀备至。


    这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微不足道的事情。


    正是因为这件事太小了,小到桑杳自己都没怎么在意,才觉得怪异。


    岑怀宴贵为当朝首辅,每日多忙碌,桑杳也知晓。


    她平日很少会去打扰岑怀宴,因为她怕给岑怀宴惹麻烦、占岑怀宴为数不多的空闲时间。


    所以,除非实在有要事,都是岑怀宴来找她的。


    他每日操劳的都是家国大事、朝政重事,那么多、那么繁琐,压在他肩膀上,实在沉重。


    偏生,这么忙碌的生活里,他竟还能注意到桑杳爱吃甜食、爱吃糕点。


    还特意吩咐。


    特意吩咐、叮嘱。


    叫店小二送给她尝尝。


    桑杳忽的有些喘不上气了。


    胸腔很闷、很闷。


    好似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把所有的自由的呼吸都堵死了。


    她放下糕点,匆匆抓起来茶盏喝了口,想把那股噎在喉咙里的感觉压下去。


    可是喝了几口,眼看茶盏都要见底了,还是咽不下去。


    桑杳低下脑袋,看着指腹上残留的碎渣,很久,一股冲动涌上心头。


    她忽的很想现在、立刻、马上回岑家,去鉴心院,跑去找岑怀宴。


    她好像问问他。


    在他心里,桑杳到底算什么。


    还是是可有可无的玩物吗?


    若是,为什么要对一个物件这般细腻。


    若不是,那她现在又在什么位置?


    作者有话说:


    我发现早3k晚3k一天能写6.5k


    第75章 故作危言戏笑颜 “……怎会


    因为不知道, 所以如鲠在喉吗?


    桑杳把糕点塞在嘴里,艰难的咽下去。


    味同嚼蜡。


    之华见她没什么兴致了,便也不说什么, 带她回府了。


    岑怀宴还在忙, 不知道为什么, 他最近这段时间事情格外的多、格外的烦扰。


    桑杳隔一日才能去跟他见面,但每次,岑怀宴总是来的很晚,往往是桑杳昏昏欲睡,他才带着满身的冷回来。


    桑杳不知道为什么,但她有些好奇了。


    她想知道,近些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叫岑怀宴这般忙碌烦忧。


    桑杳不好意思同之华直接问。


    她也不清楚为什么,只觉得脸热。


    正好, 最近几日她常出门, 于是寻了个由头,跟之华出去,去了嘈杂的茶馆、热闹的杂货铺, 胡乱听了一通,脑袋嗡嗡的又回去。


    基本算是无功而返。


    闹市百姓嘴里的话几分真、几分假尚且说不清, 桑杳觉得荒谬。


    他们说,朝中几个臣子联合弹劾岑怀宴, 说岑怀宴怎么怎么,陛下生了好大的气, 这几日屡次喊岑怀宴入宫,每每都好好几个时辰。


    岑怀宴出来,脸色也难看, 该是被训了,又或许岑家当真有什么腌臜事,叫旁人知晓,捅了出来。


    反正,岑家完了。


    桑杳听完,心里五味杂陈。


    她该是希望岑氏早早完蛋,而后自己趁乱逃走,跑去淮州城找母亲和弟弟的。可是若岑氏真的出了事,她欠岑氏的恩情又该如何,她又该如何清白离开。


    桑杳还记得,自己现在的身份,是岑氏的表姑娘。


    她的脸,早已经暴露在京都了。


    谁都知道她叫岑杳,不是桑杳。


    她回了明心院,满脸愁容。


    “怎的出了一趟门,皱着脸回来?”


    一道明朗的男声传来,懒散不羁。


    桑杳一顿,寻着声音看去。


    果真是岑怀萧。


    她愣神。


    “今日不是……”


    他今日不是该去京郊练兵吗?


    岑怀萧刚练了会剑,这时候身上汗津津的,他抓着脖颈上的澡巾胡乱擦擦,放下剑,大步朝她走来。


    角落的黑狗懒懒的摔着尾巴,看了眼桑杳,又没什么兴致的闭上眼。


    他在她不远处停了下来。


    “陛下最近几日神神叨叨的,想一出是一出,随便找个理由把我中郎将的位置卸了。”


    岑怀萧被罢了职,却丝毫没看出来有什么不高兴的,反而笑意盈盈的。


    “正好,每日起早贪黑去宫内当差巡逻,实在疲累的很,倒不如趁着机会在家好生休息休息。”


    桑杳右眼皮狠狠地跳了跳。


    她有一种不好的、危险的预感。


    桑杳又想起来在外头听说的那些风言风语,咬着唇,纠结迟疑许久,还是没忍住,轻轻问出来。


    “是大人出了事吗?”


    “我今日出门,听到很多猜测。”


    岑怀萧笑着。


    “我知道你今日出了门、去了哪。”


    桑杳抬头一看,果然,还是怀云。


    悄无声息的、寸步不离的监视她。


    她没说什么,点点头,嗯了一声。


    岑怀萧一身的汗,粘腻难受,身上味道大,也不想离桑杳太近。


    手有些痒,他勉强压下揉揉桑杳脑袋安抚她的念头,轻咳一声。


    “桑杳啊,这次,我哥确实遇到些棘手的事情。若岑氏出了意外,你会第一个逃走吗?”


    桑杳眼皮又跳,忙开口否认。


    “自然不可能!”


    “说这么快?”


    岑怀萧挑眉轻笑,戏谑看她。


    桑杳被他看的脸发热。


    “岑氏、岑氏对我和我家人有恩,我自不可能恩将仇报。”


    她小声解释。


    岑怀萧但笑不语。


    隔了片刻,他才转身。


    “我先去冲个澡,身上难受的紧,你若闲得无聊,帮我把狗跟狼喂一喂。”


    他离开后,桑杳左看看右看看,去后厨提了桶生肉,吭哧吭哧搬到狗旁边。


    狗懒懒坐起来,看着她。


    那副随性的姿态,跟岑怀萧如出一辙。


    桑杳捏着鼻子,拿火钳把生肉挑出来几块放在狗盆里。


    狗终于舍得起身了,走了两步,低下头,嗅了嗅,张嘴慢慢吃起来。


    肉还渗血水,很新鲜,肉质紧实、肥瘦相间,是今早外头送来的猪肉。


    她喂了几块,便提着桶又要去找狼。


    一转身,绿油油的眼睛正一瞬不眨的盯着她。


    桑杳吓了一跳。


    狼走的悄无声息的,在桑杳面前停下来,不急不缓的等她。


    心脏砰砰的跳,桑杳咽了咽口水,有些后怕的擦了擦手心的汗。


    又开始吭哧吭哧喂狼。


    这狼比狗瘦,却比狗吃得多。


    一桶肉见了底,不知道哪里出来的侍卫上前,把桑杳手里的东西拿走了。


    刚好,岑怀萧也换了身衣裳、冲好了澡出来。


    见桑杳还傻站着,笑着凑上前揽着她的肩膀,把她半搂在怀里。


    “走罢走罢,带你去后院坐坐,吹吹风。”


    他不给桑杳回话的空隙,便笑着、不容置喙的带着桑杳走。


    顺着檐廊、过了拐角、进了一间屋、绕过屏风、拉开门。


    美人榻上落了几片花瓣,旁边矮桌上,茶还在煮,冒着热气,咕噜咕噜的。


    岑怀萧抓着桑杳的两侧肩膀,把她推到美人榻上坐着,自己则随意勾过来个矮凳,在她身侧大马金刀的坐下来。


    “唉,还未曾跟杳杳在这个时候好好面对面的聊聊天。”


    岑怀萧感慨。


    天有些昏黄了,火烧云从远处与青山相接连的地方一路烧过来,半边天都是明丽的亮。


    桑杳坐在美人榻上,不知道岑怀萧这是什么意思,呆呆的坐着,还在状况之外。


    岑怀萧一见到她这副愣愣的表情就想笑,咧着嘴,也毫不掩饰的嘲笑出声。


    “笨。”


    桑杳抿着唇也笑。


    笑笑算了。


    “所以,外面说的,是真的吗?”


    桑杳迟疑片刻,还是没忍住又问。


    “事情很严重吗?大人他一个人可以解决吗?”


    “他一个人能解决就解决,解决不了大家一起去死就好了。”


    岑怀萧云淡风轻道。


    桑杳吓的脸色煞白。


    她看着岑怀萧嘴角的笑,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岑怀萧这话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的。


    “……这个玩笑并不好笑。”


    桑杳哆嗦着嘴唇说。


    岑怀萧笑的有些邪气。


    “谁同你开玩笑了?你觉得我像是开玩笑的人?”


    “我哥从政这两年,树敌众多,朝堂上想拉他下水的不计其数。更不要说,陛下早看他不顺眼了。”


    “树大招风、功高盖主,你懂不懂?”


    桑杳吓的呼吸一窒。


    “……怎会如此?”


    她浑身发颤。


    “怎么不会如此?”


    岑怀萧挑眉反问。


    桑杳不说话了,看着岑怀萧,片刻,闭了闭眼,心如死灰。


    茶香弥漫。


    岑怀萧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桑杳,你还真是笨的要命。”


    他笑的前仰后合,喉结滚动着。


    “我哥怎的可能将岑氏这么多代积攒下来的气运挥霍干净?”


    “再说,就算岑氏本家被针对,岑氏在其他地方的旁支总不可能冷眼旁观。”


    岑氏的老祖宗跟着启楚的第一任皇帝打江山,是开国的元勋,百年来,传到这一代,所绵延的势力,早已在整个启楚盘根错节。


    若想剔除干净,除非扒皮抽筋。


    现如今内忧外患,陛下是昏了头,才想将岑氏连根拔起。


    左右不过是拿本家出出气,责罚一通,吓唬吓唬他们罢了。


    更何况,现在虎符不见,皇帝定然心里更没底,罚轻了,他不舒服,罚重了,又怕岑氏不舒服。


    要顾虑的多了,便顾头顾尾、局促不适。


    “唉,看我哥如何做罢,你我老老实实混吃等死就行。”


    岑怀萧云淡风轻道。


    “反正我武夫一个,你笨蛋一个,真火烧眉毛了,也只能一个给我哥打拳示威,一个在他身边急得团团转。”


    “还不如好好吃、好好睡。”


    桑杳要被他这副无所谓的态度搞疯了。


    她看着岑怀萧,看了片刻,叹了口气,作罢。


    如岑怀萧所说,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她现如今手无缚鸡之力,就算岑氏真的遭殃了,她除了乖乖等死,别无他选。


    唯一的遗憾,也就是没能同母亲和弟弟见面了。


    她躺在美人榻上,目光落在明心院外那棵冒了绿的桂花树枝上,又好似没有,虚虚的,落不在实处。


    她还记得第一次来岑家的时候、第一次见到岑怀萧的时候。


    他就坐在那里,高高的墙头上,逆着光,懒懒的、漫不经心的折了一支桂花,随手扔下去,砸到了她头上。


    那时候她觉得,岑怀萧太恶劣、太顽劣了。


    他对她莫名其妙的恶意,叫桑杳惶惶不安、局促害怕。


    现在。


    桑杳侧眸,看向一旁坐在矮凳上,低垂着头,正摆弄着桑杳垂落在地上的裙摆。


    她似乎在一点点的、悄无声息的,像一滴水般渗进来。


    一点点的深入其中。


    “岑家会没事吗?”


    桑杳看着天边的晚霞,轻轻的问。


    岑怀萧就笑,意味不明的也问。


    “杳杳,你希望岑氏出事吗?”


    桑杳没说话,岑怀萧也没追问。


    又过了片刻,桑杳的声音才很轻很轻的、很软很软的,随着初春的风传来。


    “我希望如何,没有用。”


    “岑氏能如何,才有用。”


    岑怀萧倒了杯茶,递给桑杳,笑的眉眼弯弯。


    “桑杳,你倒是聪明许多了。”


    “你放心罢,不会叫你再去低三下四讨好谁、谄媚谁。”


    桑杳也笑,柔软的眉眼没什么畏缩。


    “对了,桑家今天有人来找你,你那时候在外头,他们留了信。”


    岑怀萧自然而然的从怀里拿出来,递给桑杳。


    “是你长姐,犯了事,惹了不该惹的人,你爹娘求爷爷告奶奶都没用,想起来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浊言漫耳心自静 他永远这样


    骤然听到桑家的消息, 桑杳一愣。


    “长姐?”


    岑怀萧颔首。


    “你长姐之前不是同个教书先生私奔了吗?后来被人家抛弃又灰溜溜的回去,太狼狈了,你爹娘心疼, 现如今宠的更是无法无天。”


    “这不, 又走上老路了。”


    桑杳捏着信封的边缘, 有些硬的信纸抵在她柔软的指腹上,桑杳忽的不太想打开看了。


    又是因为什么,要这么着急、这么突然的找上她?


    桑杳有些纠结。


    她想了想,还是打开看了。


    “怎么样,要帮忙吗?”


    岑怀萧等她看完,问。


    桑杳盯着上面的字。


    单看都认得,组在一起, 忽的又不太懂,好似什么晦涩的古文。


    “……我长姐, 同七皇子纠缠不清?”


    岑怀萧笑着。


    “对啊。”


    “你长姐被岑怀宴休了, 虽说外人不知其中缘故,但明面上,对桑家、对她来说总归不算是好事。你爹娘为了给她找适龄的青年才俊, 绞尽脑汁、四处递帖,结果你长姐眼高于顶, 看不上那些个人的家世。”


    桑杳想到了桑婉。


    是了,桑婉未出阁前, 是京都有名的才女,是京都世家心怡的儿媳, 她常同冯氏出席宴会,见过的男子,自然要多得多。


    她那时候名声好、人也美, 得人青睐、得人献媚,是常有的事。


    同权贵子弟交往过,如何能看得上现如今桑家给她找的人?


    说不定在她心里,那群人不过是臭鱼烂虾、矮子里面拔将军罢了。


    这确实也是她能有的想法。


    桑杳心累。


    信上说,她长姐想上嫁,但桑家递了好几个拜帖,都被人家隐晦拒绝,桑婉不高兴,同桑赫出门去泛舟散心,偶遇了七皇子宋端霖。


    宋端霖何许人也?


    名声臭的京都人尽皆知。


    但不可否认,他为皇子,身份尊贵。


    两条船不知怎的碰到了一起,宋端霖喝的稀烂,邀桑婉和桑赫同行。


    因着桑家上次入狱,在朝中已然是夹着尾巴做人,同宋端臻断交后更是孤立无援、摇摇欲坠。故而不敢得罪宋端霖,只得应下。


    宋端霖这人,满嘴花言巧语、油嘴滑舌,桑赫一个没看住,桑婉不知怎的被他逗的开心了,后来更是背着桑家三番四次同宋端霖私下见面。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被人撞见了,传出去了,现如今,桑婉的名声更烂了。


    她又是个脸皮薄、自尊强的人,哪里能忍得了受人诟病、说闲话?


    现如今整日在家躲着,又哭又闹,桑家上下被她闹得乌烟瘴气、乱七八糟。


    桑勤和冯氏只得想法子,想叫桑婉嫁给宋端霖,以堵悠悠众口。


    可是帖子递到七皇子门口,却被拒之门外。桑勤上门去,也被拦在外面。


    他们这才反应过来,宋端霖压根儿就没打算跟桑婉成婚,不过是逗她玩玩。


    他们没办法了,不知是谁又想到了桑杳。


    想到她现在攀上岑氏了,今非昔比了。


    是上次宴会上遇到的冯氏、还是桑婉、又或是桑赫?


    桑杳内心很平静。


    前所未有的平静。


    是谁都不重要了。


    她把信放在矮桌上,摇了摇头。


    “不去,不见。”


    岑怀萧意外的挑眉轻笑。


    “怎的这么硬气?”


    “你以前不是最害怕桑家来信了吗?”


    “我还记得年前,桑家一封信送到你手上,还没看就脸色煞白。”


    他想到什么,哼笑出声。


    “看完信都要哭了,浑身抖啊抖,可怜的像小老鼠一样。”


    桑杳把腿放下来,踩在实木地板上,掌心撑着美人榻,看向岑怀萧,杏眸水润。


    “那时候,我母亲、弟弟,都在桑家,我以前在桑家吃了很多苦,所以我怕。”


    她认真的说。


    “现在,我跟桑家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大人帮我把亲人的籍贯牵了出来、把他们送去了淮州城。我求岑氏救了桑家满门,早已经还了恩情。”


    “我不欠他们什么了。”


    她只是个庶女,不受宠,受欺负。那么多年,虽然姓桑,却未曾享其殊荣,在自家住,却仿佛寄人篱下,整日惶惶不安、痛苦难熬。


    但是她记得桑家对她的恩情。


    让她住、让她活。


    虽然她住的不好、活的也艰难。


    但不可否认,她就这样跌跌撞撞的长大了。


    桑杳自小就被张氏教导,要知恩图报、要心地良善。


    她都记得、她都明白。


    所以她要报恩、要两清。


    岑怀萧定定的看着她,漆黑的眼底没了笑,有些阴冷可怕。


    桑杳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


    “……而且,我现在也没什么能力,求我我也帮不了什么。”


    “他们求我,无非是想叫我求你们,我求了你们,自己要吃苦,恩情还不一定落在我头上,没必要吃力不讨好。”


    她小声解释。


    岑怀萧咧着嘴笑了。


    “行啊,这次倒还算聪明。”


    他起身,走到桑杳面前,见桑杳茫然抬头看她,柔软的脸颊和水润的眼睛都落在他的视线里。


    那么乖、那么温。


    他揉了揉桑杳的脑袋,微微弯下腰,同她平视。


    离得有些近,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缠绕着、缠绕着、缠绕着。


    距离太近了,桑杳局促的眨了眨眼,长而卷翘的眼睫忽闪着,如同蝴蝶羽翼,那么漂亮、那么脆弱。


    岑怀萧抬手按着桑杳的后脑勺,奖励般的亲了亲她的脸颊,亲的力度有些大,能听到声音。


    桑杳愣了愣,反应过来,一下子脸颊爆红。


    岑怀萧站直,笑的眉眼弯弯,看着桑杳羞的脸烧红到脖颈,心情颇好。


    “杳杳做的不错啊。”


    “对,就这样狠狠拒绝旁人。”


    他舒坦的长呼口气。


    “你、你……”


    桑杳睁大眼睛看他,结结巴巴半天,还是说不出一句话。


    她知道岑怀萧厚脸皮,却也不知道他这么的……


    大胆、直白、炽热、奔放。


    胸腔砰砰的,鼓噪声很大,几乎要盖过桑杳的理智,跳啊跳,跳啊跳,乱糟糟的,叫人心神都滞涩。


    她不知为何如此,下意识的别过脸、低下头,不敢看他了。


    “我累了,我要去休息!”


    她匆忙扔下这句话,还是不敢抬头,逃也似的跑走了。


    岑怀萧听着她混乱急促的脚步声,抱着胳膊,等她走了,才轻轻又笑出来。


    桌案上的信还没拿走,天色渐渐的暗了,他给桑杳煮的茶,桑杳也没来得及喝。


    茶已经凉了,香味却还在弥漫。


    院子外面,高大的桂花树树枝轻轻摇曳,簌簌作响。


    岑怀萧端起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他舔了舔唇瓣,撕了信,随手扔了,转身离开。


    七零八碎的信纸乱乱的飘落在地,混着院子里的花瓣,风一吹,便四下散去。


    用过晚膳,桑杳在明心院被岑怀萧逗的受不了了,跑了出去。


    但也不敢跑太远,就在鉴心院和明心院之间徘徊。


    一方面是不想理岑怀萧。


    另一方面,她有些想见岑怀宴。


    不知怎的,自从上次岑怀萧把玉送给她后,他就越发的幼稚、恶劣。


    但比她刚来的时候要好很多,至少不会贬低嘲弄、作践蔑视她。


    桑杳愚钝,不知道岑怀萧为何会如此,但她心里清楚,这样的不清不明的相处,她贪恋、她安稳。


    回到以前很可怕。


    桑杳蹲在小门角落,百无聊赖的。


    这条路她熟悉,是上次她堵岑怀宴的那条。青石板路、两侧草绿茵茵,几丛碧竹清瘦挺拔,竹叶被风吹,摇曳着、作响着。


    天有些暗了。


    “姑娘?”


    一道疑惑的女声传来。


    是之华的声音。


    桑杳一愣,抬头看,忙站起来。


    “之华,是我。”


    之华提着盏宫灯,走过来。


    “怎的在这?”


    她顿了顿,又问。


    “今日不该去明心院吗?二少爷欺负你了?天色很晚了。”


    桑杳摇了摇头,老实答。


    “没有欺负我。”


    “我想见大人了。”


    不知道是不是桑杳的错觉,之华态度好像缓和许多,连带着说话的声音都柔和了。


    “想见大人怎的不去鉴心院内等着?”


    “现在岑家都知晓你的身份,你去鉴心院、去明心院,亦或是岑家的哪里,都可以的。”


    “虽入了春,但京都偏北,到底还是冷冽的。你身子骨本来就差,再吹了风、受了凉、染了风寒,病一场,总归难受。”


    桑杳眨了眨眼,声音软软的。


    “我、我就想着能不能在这里碰到大人,说几句话罢了,没什么很重要的事情的。”


    之华颔首,轻叹一声。


    “姑娘还是不必等了,大人最近事情很多,今晚估计要丑时才能来了。”


    桑杳一愣。


    “这么晚吗?”


    之华:“明日还有早朝。”


    那便是只能休息一两个时辰,便要走了。


    桑杳抿着唇。


    “……之华,我想问问,是不是岑家要出事了?”


    “我、我今日在外面听了很多传言……”


    之华看着她柔软的、乖巧的眉眼,点点头,毫不避讳、坦白直言。


    “这次,陛下铁了心的要降罪岑家。”


    “朝堂上许多人虽面上不说什么,实则私下早已狼狈为奸、虎视眈眈了。”


    “姑娘,这段时间还是不要出门的好。”


    桑杳一颗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了。


    她睁大眼睛,实在震惊,呼吸微滞,僵硬在原地。


    “……岑家,岑家不是很厉害吗?”


    许久,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话说出口,才发觉都是颤抖的。


    之华很平静。


    “岑家再厉害,也耐不住小人作祟、墙倒众人推。”


    “姑娘,时候太晚了,有些冷,奴送你回明心院罢。”


    桑杳张了张嘴,可是喉咙却仿佛被堵上,干涩得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片刻,她才有些魂不守舍的点了点头。


    之华只把她送到明心院门口,便不再往里去了。


    桑杳同她道了别,还是没缓过神,走路都飘。


    岑怀萧在寝室,百无聊赖的看兵书。


    桑杳进去,闻到很淡的沉香味。


    岑怀萧瞥了眼她,懒懒的出声。


    “舍得回来了?”


    桑杳看向他,想了想,走到他身侧的软榻上坐下来。


    岑怀萧没再说话了。


    桑杳在他对面坐着,手放在腿上,一会儿又看了看岑怀萧。


    见他没抬头,还在看书,抿着唇,一脸忧愁沉重,纠结片刻还是没打扰他。


    两三次后,岑怀萧笑着叹了口气,放下书,看向桑杳,黑眸里满是无奈。


    “桑杳啊,你有事直说。”


    桑杳:“……我扰到你了吗?”


    岑怀萧笑吟吟的,坐起来,胳膊肘撑着矮桌,托着腮,也看向她。


    “你说呢?”


    桑杳缩了缩脑袋,咬着唇,有些不好意思。


    “我、我就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她纠结道。


    “问。”


    她看向岑怀萧,憋了许久,才轻轻的、小声的问。


    “为什么每次,怀云都能找到我?”


    “而且,怀云是只鹰,又怎的会说话,同你讲我在做什么?”


    她困惑这个问题很久很久了。


    她知道,岑怀萧叫怀云监视她,但是怀云是活物,自然有要进食的时候,那它又是靠什么找到她的?


    而且怀云是只鹰呀!它不会说话!


    那它到底是怎么跟岑怀萧通风报信的?!


    岑怀萧看着桑杳一脸苦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啊。”


    “桑杳,你就是见识太浅薄了,才这样纠结一只鹰会如何。”


    他叹了口气,摸了摸桑杳的脸颊,没回答这个问题。


    “行了行了,快休息罢。”


    “夜深了。”


    说完,自己先起了身,拉着桑杳细瘦的腕骨,扯了扯。


    “想这么多做什么?”


    “反正怀云又不能把你怎么样,对罢,怀云?”


    桑杳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


    半敞着的轩窗,怀云正歪着头,漆黑豆豆眼看她。


    桑杳憋着一口气,脸憋的通红,跟怀云对视两眼,败下阵来,认命的和岑怀萧睡觉去了。


    “你叫怀云出去,把窗户关上。”


    她最后的倔强。


    “……晚上冷。”


    岑怀萧摆摆手。


    “怀云,窗户带上。”


    桑杳转头一看,怀云翅膀扑棱两下,飞了出去,该是踢了一爪子,窗户砰的一声砸紧了。


    桑杳:“……”


    怀云确实聪明、通人性。


    柔和的暖黄烛火被灭了,屋内没了光亮,外头清冷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户纸洒进来,满地清辉、满地碎琼乱玉。


    岑怀宴揉了揉眉心,有些疲累的坐在床榻边。


    外头传来打更人的吆喝声。


    他刚处理完事情,回来沐浴,吃了些粥垫垫,便换了朝服,准备上朝了。


    吱呀一声,怀江推门进来。


    “主上,该走了。”


    岑怀宴坐在床榻边,垂眸,看着腰间的青玉,脑海里浮现出另一半。


    指尖不自觉的蜷缩、握紧。


    他垂眸,长睫掩去眼底晦暗不明的情绪,起身,出去了。


    朱红的蟒袍从门槛上拂过,长靴踩在地上,很稳。袍角的赤金绣线针脚紧密,贴着袍角一路往上延伸,直至领口。


    他出了门,上了马车,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挑开厚重的车帘,进去坐下来,闭目养神。


    马车晃了没多久便停下来了。


    怀江的声音隔着窗帘传进来。


    “主上,到了。”


    岑怀宴下去。


    漆红的宫墙又高又冷,宫道那么长,天还是灰蒙蒙的亮,镰月挂在头顶,被薄云笼罩着。


    宫道上已经有不少朝臣去上早朝了。


    岑怀宴垂眸,理了理衣袖。


    眉眼很冷、很疏离,下颌绷着,姿态还是一如既往的骄矜。站在那,身子挺拔如玉,清俊的不像话。


    皎皎君子、陌上人如玉。


    他尚且年轻、却又足够的沉稳。


    褪去了前两年初来的青涩,被风云诡谲的朝堂浸透,却不见一丝贪念欲望。


    身上反倒是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文人风骨。


    他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谁的目光,好似天生就该落在他身上。


    阴冷的天还起了雾,这条长路上,入目都是青紫的官袍,唯他一人,一抹红,晃人眼、太刺眼。


    他是个极其淡漠、清冷的人,穿着红袍,反倒别有一番风情。


    有人上前,笑着同他打招呼。


    “岑首辅,来的这般早?”


    岑怀宴侧眸看去,是礼部尚书。


    岑怀宴从喉咙里发出声音,有些哑、有些冷。


    “听闻昨晚在大理寺忙着,快寅时才回去,现在便来上朝了?”


    二人一同走着。


    “总不能称病不来。”


    岑怀宴淡淡道。


    “一日不来,便乱了套、反了天。”


    礼部尚书就笑,笑的眉眼弯弯。


    “唉,岑首辅位高权重、惹人艳羡呐。”


    “我信你,就他们弹劾你的这些小事,无足轻重。”


    “贪墨国库、徇私舞弊、媚上欺下,都能算小事?”


    岑怀宴淡淡反问。


    他声音不大不小,离得近的都能听个一清二楚。


    礼部尚书明显感受到了,此话一出,周遭几个官员都不约而同的侧耳倾听。


    礼部尚书:“……”


    他干笑两声,摸了摸鼻尖。


    “这都是虚的、假的,你如何,我能不清楚吗?”


    “莫须有的罪名也想往你身上扣?”


    岑怀宴垂下眼睑,没说什么。


    礼部尚书便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他。


    “怀宴啊,你为人最是清白正直、坦荡磊落,就算待会儿早朝,真有人给你泼脏水,我跟王岚都不会坐视不理的!”


    “他们那些个歪瓜裂枣就是记恨你、艳羡你,非要把你拉下来,非要去维护可笑的自尊。”


    他左瞧瞧右看看,凑到岑怀宴耳边压低声音。


    “再说了,朝堂上,还有那么多站你的人,到时候我们人多势众,就算你真做了,又能如何?”


    岑怀宴侧眸,淡淡瞥了眼礼部尚书,意味不明开了口。


    “你爹不是不叫你掺和进来吗?”


    礼部尚书笑嘻嘻的。


    “我爹官位还没我高呢,我想如何就如何。”


    金銮殿上,庄严肃穆、沉默压抑。


    金砖铺地、雕梁画栋,盘龙柱上,金龙衔珠,御座上,帝王垂暮。


    岑怀宴立于百官之首,红袍扎眼。


    “……岑首辅纵容旁支在地方欺男霸女、贪污受贿,下官实在难办呐!”


    一文官末尾的老臣跪在殿中央,一把年纪了。


    “求陛下为地方做主啊!”


    岑怀宴在前,脸色仍旧是平静的,仿佛这些话都没听见,背脊挺得很直,姿态从容。


    御座上,皇帝仍旧一言未发。


    殿中央已经跪了七八位了。


    无一不是向帝王控诉岑氏的恶行、岑怀宴的恶行。


    从地方到中央、从宫内到宫外、从琐事到国事。


    一桩桩一件件,都算在岑怀宴头上。


    他却仍旧一眼不发。


    同帝王一般。


    “陛下。”


    礼部尚书眉头紧蹙,实在看不下去了,出了列,跪了下来。


    他爹在后面急得直瞪他。


    “爱卿,朕记得,你同岑首辅,是一同长大的好友。”


    终于,皇帝开了口,声音嘶哑枯朽。


    礼部尚书道,“是。”


    一瞬间的沉默,岑怀宴回过头,目光落在了礼部尚书身上。


    “有何事要禀告?”


    皇帝的声音略显疲惫。


    “臣要告,内阁首辅岑大人,通敌叛国、勾结外敌。”


    此话一出,满堂寂静。


    “放肆!”


    主座上,陛下忽的一声怒喝,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礼部尚书面容平静,跪直了身体,声音很清楚的落在每个人的耳中。


    “前面那群人说的,都是空话,若叫他们拿出来证据,大概蹩脚又经不住考究。”


    “但,正事因为臣同岑首辅是年少旧友,所以才知晓,岑首辅竟背着陛下背叛启楚、投靠蛮夷。”


    “臣同他关系亲密,自然也有证据可证明,若陛下不信,可叫大理寺卿去搜、去查。”


    不仅站着的朝臣不可置信,跪在地上的那群人更是目瞪口呆、状态之外。


    要知道,礼部尚书同岑氏走的多近,众人有目共睹。


    现如今岑氏有难,没成想,礼部竟也来踩一脚。


    “爱卿,你又为何,要将此事捅出来?”


    帝王沉声问。


    “你可知‘通敌叛国’的罪名有多重?你可知污蔑当朝首辅的罪名有多重?”


    “你可知,岑氏在启楚,有多重?”


    “陛下!”


    一道绯紫的身影又出列,惶恐开了口。


    “陛下,犬子今早起来便头昏,不知怎的神神叨叨的,微臣觉得这大抵是生了病,眼下说的话实在不可——”


    是礼部尚书他爹。


    但是话未说完,便被礼部尚书打断。


    “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


    他面上看着很坚定、很笃定。


    “正因臣同岑首辅是多年朋友,便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受奸人蒙蔽、误入歧途!”


    他这句话,相当于把事情说死了。


    通敌叛国,可比贪墨国库、徇私舞弊、媚上欺下要严重的多。


    岑怀宴站在原地,早已经转过头去了。


    他仍旧沉默、仍旧一言不发。


    站在那里,无数的视线落在他略显孤寂的背影上。


    探究的、怀疑的、担忧的。


    不计其数。


    隔了许久,上头传来一声叹息。


    “朕不信呐。”


    原来还在幸灾乐祸的宋端霖笑容一僵。


    什么?


    不信?


    怎的不信?!


    这可是岑怀宴玩了十多年的朋友亲口所说!旁的小杂碎说,不信也就罢了,礼部尚书所言能有错?


    他不是最看不惯岑家了吗?!


    宋端霖咬着牙看高台上的帝王。


    不,不行。


    这是最有可能扳倒岑氏的机会了,不能有任何意外!


    他咬咬牙,也跟着站了出来。


    “父皇!儿臣也有话要说!”


    他朗声喊。


    “你又有什么事?”


    陛下的声音听着不大高兴。


    宋端霖在心底愤恨的很。


    难道就因为他平日沉溺红尘之所、整日饮酒作乐、不学无术,皇帝就觉得他没什么能力吗?


    若非上头有贵妃压着,他又怎的需要这般——


    宋端霖咬着牙把气咽下去。


    “父皇,儿臣前段时日同桑家嫡小姐在船舫偶遇,志趣相投,聊了许多!”


    “父皇也知道,这桑家嫡小姐跟岑首辅之前可是夫妻!”


    正看热闹的桑勤忽的被提起来,一下子瞪大了眼,身体僵硬。


    皇帝没说话,却也没制止宋端霖。


    宋端霖在心底冷笑一声,继续道。


    “上次桑家因被污蔑入了狱,在入狱之前,岑首辅仿佛早知桑家会出事,提前写了休妻书,将桑小姐送了回去。桑小姐前脚刚到桑家,后脚桑家便都入了狱!”


    “若非大理寺卿查清此案,桑家可是要全家灭门呐!”


    桑勤一颗心跳到嗓子眼,呼吸停了,死死地盯着宋端霖的背影,提心吊胆。


    “确有此事。”


    皇帝想了想,道。


    “桑小姐同儿臣讲,是因她无意间在岑首辅房中发现了岑首辅通敌叛国的证据,被岑首辅抓到,怕她说出去,才先休妻、后送桑家入狱,想借此灭口!”


    “桑爱卿,端霖所言,是否属实?”


    陛下沉声问。


    桑勤心底暗骂一声,忙从队列中出来,诚惶诚恐的跪下来。


    “陛下明鉴呐!微臣、微臣并不知晓此事!”


    宋端霖冷笑。


    就算不承认、装糊涂,又能如何?


    反正就算把桑婉喊来,又能如何?


    那就是个蠢女人,叫她解释,约莫只会越描越黑。


    一时间,忽的所有人好似都站在岑怀宴对立面了。


    他孤立无援。


    连王岚都没说一句话。


    “岑爱卿,你可有话要说?”


    隔了许久,御座上,神色疲累的皇帝开了口,问了话。


    岑怀宴被喊,这才站了出来。


    脸色仍旧平静疏离,看不出喜怒、看不出任何害怕的神色。


    “陛下。”


    他开了口,冷冷清清的,好似潺潺流水、山巅寒雪,清冽又沉稳。


    朝堂一片死寂。


    没人敢说话。


    “群臣诘责,臣无话可说。”


    “若陛下不信,自可去查。”


    皇帝没了话。


    隔的有些远了,岑怀宴微微垂眸,皇帝看不清他的眉眼,却能辨的出他的轮廓。


    恍惚间,他想起来前几年,岑怀宴高中状元、金榜题名的时候。


    也是这般沉冷、骄矜。


    但那时候是青涩的、不大成熟的。


    他永远这样,稳重、面冷。


    这些年,皇帝从未在他脸上见过除了冷漠之外的第二种情绪。


    次次凶险,他次次都胜券在握、逢凶化吉。


    久而久之,皇帝也歇了折腾他的心思。


    但岑怀宴就是一根刺,扎在他心尖尖上,拔不出来、磨不掉。


    叫他日日夜夜、翻来覆去难以安稳。


    那现如今,他又在想什么?


    难道证据都已销毁、难道他又有什么后手?


    皇帝拿不准。


    他叹了口气。


    “既是端霖认定,便交由端霖来,协助大理寺卿和兵部尚书一同去查。”


    “至于岑家……”


    他迟疑片刻,深邃的眼里,混浊却透着精明。


    “先关进大牢,待查清真相,再做决定。”


    “陛下——”


    礼部尚书大喊。


    “是!儿臣定然查清此事!给父皇一个交代!”宋端霖心头一喜,立刻谢恩。


    “下朝罢。”


    皇帝疲累的摆了摆手。


    朝臣跪,岑怀宴站,皇帝起身,在太监的搀扶下、朝臣的声音中离开。


    “岑首辅,我同你一起去岑家罢。”


    大理寺卿走到岑怀宴身边,道。


    虽陛下说了下朝,但今日这般叫人瞠目结舌的事情,主人公未走,众人自然是不舍得离开的。


    岑怀宴淡淡颔首。


    “有劳大理寺卿了。”


    礼部尚书被他爹揪着耳朵拽起来。


    “疼疼疼疼疼!爹你轻点——”


    礼部尚书皱着脸喊。


    “逆子,逆子!”


    他爹气的吹胡子瞪眼,揪着他的耳朵拨开人群,把他带到岑怀宴面前。


    “岑首辅,这臭小子今日不知发什么疯,那些话、那些话都当不得真啊!”


    刚还对礼部尚书气红了脸的人一到岑怀宴面前,就没了脾气,忙着解释。


    “他今早真吹了风,我看是癔症发作、癫痫发病了!”


    岑怀宴淡淡瞥了眼礼部尚书,声音不冷不热。


    “侍郎,你教的好儿子。”


    他不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大理寺卿跟上去了。


    宋端霖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宋端臻站在他身侧,看了眼,也笑。


    “七弟,平日看不出来,没想到你竟这般聪慧,提前察觉岑首辅有问题。”


    宋端霖哼笑。


    “这是自然呐,皇兄。皇弟我只是平日看着懒散,可我毕竟是父皇的儿子,合该也承些父皇的聪颖。”


    “唉,这案子这么大,只可惜皇兄没留心。不同皇兄说了,我去跟着他们查案去了。”


    宋端臻笑了笑。


    “去罢。”


    宋端霖藏不住,得意洋洋的走过去,引着一群人看过来。


    “侍郎大人呐,尚书这是做了件天大的好事!怎的还要当中给他难堪?”


    礼部侍郎看了眼宋端霖,脸色难看。


    “七皇子,这是老臣的家事罢?”


    礼部尚书捂着耳朵,呲牙咧嘴。


    “尚书,还要多谢你今日出来指认!若非是你,岑怀宴如何能这么狼狈落魄?”


    礼部尚书揉着耳朵装聋没听见,小声嘟囔。


    “爹,你这手劲儿也太大了罢?我还是你亲儿子吗?”


    礼部侍郎一听火气更大。


    “你这逆子——”


    众人忙劝架。


    宋端霖站了会,发现没多少人理他,心底暗骂几句,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了,干笑两声,忙去追大理寺卿和岑怀宴去了。


    “怎么一点儿不生气、不难过?”


    大理寺卿笑问。


    岑怀宴走的不急不缓、不紧不慢,同来的时候那样,一步一步的,很稳。


    “没必要。”他淡淡道。


    “没想到礼部尚书竟在这时候出声,真是……”


    大理寺卿摇摇头。


    “怀宴,你也有识人不清的时候啊。”


    “这次,再大的事,顶多削官禁足,旁的惩处,我也想不到了。”


    “不过经此一事,你得擦亮眼睛了。”


    他看了眼天,已经大亮,这时候,外头关于今早朝堂的事情合该传遍了。


    “多谢提醒。”


    “你我什么关系,哪里用说这些客套话。”


    大理寺卿摆摆手。


    “大理寺卿!”


    忽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连带着一声大喊。


    一听便知是宋端霖。


    岑怀宴脚步未停,大理寺卿装作没听见,仍旧闲散,好似散步。


    “对了,七皇子你打算如何?”


    “是个蠢的,却也大胆。”


    “你府上确定没什么东西?”


    岑怀宴看了眼他。


    “能有什么?”


    “一没私藏龙袍、二没来往密信,还能查到什么?”


    大理寺卿摇摇头。


    “我知你没什么龌龊,我只怕七皇子和礼部尚书那群人想叫你有什么龌龊。”


    “树大招风这个道理你比我懂,栽赃陷害多冤枉你也更清楚,怀宴呐,上点心。”


    岑怀宴没说话了。


    宋端霖追了上来,气喘吁吁的。


    “大理寺卿这是要押送岑首辅回去?”


    宋端霖喘着气问。


    “岑首辅现如今是罪臣,大理寺是不是该带些人去岑家搜查罪证?若是这般轻易放岑首辅回去,罪证被毁又当如何?”


    大理寺卿看了眼宋端霖,脸上挂着笑。


    “七殿下,大理寺做事,自有大理寺的规矩。您从前未曾见过大理寺办案,不清楚也是正常。”


    宋端霖被他当场点名,脸色有些难看。


    “……这话什么意思?”


    “大理寺卿可别忘了,父皇可是吩咐过,叫大理寺协助我探案呐!”


    大理寺卿便笑,笑的谦和。


    “七殿下不若再去问问,到底是谁给谁作辅?”


    “此事微臣已安排好了,既七皇子同桑家接触较密,便由七皇子去查桑家。”


    “岑家这边,我会亲自动手,免得有心人作祟。”


    “这是何意?”


    宋端霖冷下脸来。


    “寺卿同岑首辅关系可不算差啊。”


    “寺卿可不能犯糊涂。”


    大理寺卿四两拨千斤。


    “殿下同桑家也是关系匪浅。”


    “这话,也送给殿下。”


    不知不觉,走到了宫门,岑家的马车还在等着,怀江远远的便看到了岑怀宴的身影,自然也听说了今早朝堂的事情,第一次,有些急。


    “主上!”


    岑怀宴颔首。


    三人停了下来。


    大理寺卿含笑看向岑怀宴。


    “岑首辅,若同你乘岑氏的马车回去,路上是福是祸,下官可说不准。”


    “不若同下官一起?”


    岑怀宴淡淡颔首,薄唇轻启。


    “依寺卿所言。”


    眼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就要走,被无视的宋端霖终于冷下脸来,咬牙切齿喊。


    “岑怀宴!”


    岑怀宴和大理寺卿脚步未停。


    他还是那么冷漠的傲慢、无情的矜贵。


    在他面前,好似谁都是那么无足轻重,谁都是那么无药可医。


    只有他是绝对的沉稳冷淡、绝对的理智从容。


    他用这副模样,从出生起便享受着无数的称赞、追捧、敬仰,一路顺风顺水、扶摇直上。


    宋端霖最讨厌他这副模样了。


    他难不成还以为,这次能安然无恙吗?


    连他最好的朋友都叛变指认他,俨然一副墙倒众人推的架势。


    难道这次,皇帝、宋端臻、贵妃、还有那么多忌惮他的人,能舍得不暗中推波助澜吗?


    宋端霖站在原地。


    太阳升起来了,从东边往上爬,东边的宫墙投下来的阴影将他笼罩,微微的森冷。


    他松开紧握的拳头,抬脚刚要走,一宫女便急匆匆的跑过去拦住他。


    “七殿下,云贵人有请!”


    宋端霖一顿,想了想,开口。


    “我这就去。”


    他又看了眼岑怀宴和大理寺卿,两人已经上了马车,晃晃悠悠的,不似去坐牢,像去春游的,太悠闲自在了。


    宋端霖心里一股无名火,气的浑身发抖,冷哼一声,一甩袖跟着宫女去了。


    马车内,厚重的车帘隔绝了外头的聒噪,终于安静下来了。


    岑怀宴闭目养神,眉宇间有些疲累。


    大理寺卿就笑。


    “岑首辅真是可怜,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了。”


    “正好借着‘入狱’,好生休息休息。”


    岑怀宴嗯了一声,嗓音都沙哑。


    “事情都办妥了,确实该休息休息。”


    大理寺卿停了停,想到什么,笑着看他。


    “怀宴,上次怀萧带着那姑娘,你可藏好了。”


    “毕竟不是岑家人,宋端霖又盯得紧,外头那么多眼睛看着呢。若她被抓着,胆子那样小,随便审审就说漏嘴了。”


    他摇头失笑。


    “岑家哪里有那么单纯的人,实在是难为小姑娘了。”


    他一抬头,发现岑怀宴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看着他,漆黑的眼底平静如水。


    他还在笑。


    “我知道,怀萧把玉给她了。那玉,我见你们戴了好几年了,寸步不离的,该是很重要。他怎的送了人?”


    “对你的妻动了心?”


    你的妻。


    岑怀宴听着,下颌绷着,薄唇微抿。


    “她不会被找着,劳你费心了。”


    “岑怀萧的玉护不住她,还有我,我不行,自还有岑氏。”


    他还是那般从容不迫、云淡风轻。


    “快到岑家了,禁军来了吗?”


    马车走到人声吵闹的地方,岑怀宴问。


    “若没怀萧护着,桑姑娘现如今该要被吓破胆子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午有事没办法码字,中午的更新移到晚上23:00,更1w,不要中午等啦^^


    第77章 外陷风波内自宁 风平浪静、


    岑家门口, 漆红的门大敞着,牌匾金字在日光下闪烁、熠熠生辉。


    以往向来冷清,今日到变了样, 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吵吵嚷嚷、推搡垫脚也要看个仔细。


    铁甲麟麟、寒气震天, 带刀的侍卫面容严肃, 将岑氏门前空出一大片空地。


    大理寺卿的马车顺着清出来的小路往前走,在岑家门口停了下来。


    有人上前递台阶,车帘被撩开,大理寺卿先下来,身后,是岑怀宴。


    那只冷白的手抓着车门,长靴踏出来, 很稳。紧接着,整个人便出来了。


    冷冽、平静的眉眼暴露在众人眼中, 岑氏遭此大祸, 他面上竟还看不出任何慌张神色。


    岑怀宴下了马车,抻了抻袖袍,抬眼看向大理寺卿, 语气淡淡。


    “走罢,寺卿。”


    一时间, 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


    无数道视线落在岑怀宴身上,各式各样的, 他没那个心思去一一探究,任由他们肆意打量。


    大理寺卿侧开身, “进去罢。”


    两人的模样倒不像是抓人和入狱的,更像是去吃茶赏景。


    岑怀宴垂眸,红袍那么艳, 随着他离开的动作而袍角摇曳。


    他同大理寺卿进了岑家,外头才一下子炸开了锅。


    “那是岑首辅吗?!那红袍该是他罢?!”


    “废话!朝堂上能穿红袍的不就他一个?!看面年岁也该看出来才是啊!”


    “不是说岑首辅通敌叛国、罪该万死吗!怎的这般悠闲的回来了?”


    “你瞎啊!他旁边儿的不就是大理寺卿吗!这一看便是押送回来的!”


    “……”


    众说纷纭,猜测、揣测,乱糟糟的混成一团,以燎原之势迅速的席卷整座城。


    而此时此刻,被人议论的主人公刚换下朝服,换了身墨青长袍,按了按眉心。


    “禁军都在前院等着,没乱动你岑家什么。”大理寺卿站在门口,喊。


    岑怀宴从寝室出来,推开门,瞥了眼他,颔首。


    “我知道了。”


    大理寺卿点点头。


    “对了,顶替的人都在哪里?”


    “明心院。”


    大理寺卿便退了一步,姿态恭敬。


    “劳烦岑首辅带路了。”


    岑氏如今蒙受如此大的污蔑,面上自然不能叫大理寺的人无获而归。


    虽他身正不怕影子斜,但表面功夫还得做做。


    “主上。”


    之华不知从哪里出来,福了福身,同大理寺卿一起跟在岑怀宴身侧。


    “怎么了?”


    岑怀宴淡淡问。


    “姑娘和二少爷现在还在明心院,要奴去将姑娘带下去吗?”


    岑怀宴顿了顿,薄唇微抿,摇了摇头。


    “不必。”


    “岑家那姑娘?”


    岑怀宴没说话,默认了。


    大理寺卿点点头,也不多问了。


    明心院内,今日人多了起来,打眼看去,都是岑怀萧身边的暗卫,不知怎的,露了面。


    “岑怀萧呢?”


    岑怀宴站在院子门口,随意扫视一圈,并没有发现岑怀萧的身影,微微蹙眉,问。


    一暗卫上前来。


    “禀公子,主上现如今在后面的凉亭,同姑娘吃茶喂鱼。”


    实在庄严肃穆的场合,忽的听到“吃茶喂鱼”,大理寺卿一怔,没反应过来。


    “把他喊过来。”


    岑怀宴声音微冷。


    暗卫得令,退了下去。


    大理寺卿轻咳一声,“看来岑氏都没把这件事放心上呐。这样一看,岑首辅经此一事,定然不会像桑家那般失了斗志,窝囊畏缩。”


    岑怀宴没说话,冷硬的下颌紧绷着。


    岑怀萧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个小尾巴。


    素白的身影,纤瘦孱弱。


    “来了来了,怎的还叫人来催?”


    岑怀萧压着眉,看着有些凶、有些不耐烦。


    岑怀宴冷冷开口。


    “岑怀萧,我警告过你,不要耽误正事。”


    岑怀萧轻啧一声,烦躁的别过脸去,舔了舔后槽牙。


    这事是他不对,除了烦闷,岑怀萧也没说什么。


    “替罪的从地牢审过的里面抓就行了,哪里用得着喊我来。”


    “罢了罢了,别耽搁事了,走罢,去地牢。”


    他回头,看向桑杳。


    桑杳果然吓的脸色煞白、浑身发颤。


    岑怀萧脸色缓和些,嘲笑出声。


    “又没什么事,怎么看着这么可怜?”


    他抬手,摸了摸桑杳的脑袋以示安抚。


    “乖乖在这等着我,很快就回来了。”


    桑杳下意识的拉着他的衣袖,眼睛却是湿漉漉的看着岑怀宴的。


    岑怀宴也在看她。


    他站在那里,长身玉立,姿态从容淡定,长睫垂着,淡而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同她对上了眼。


    桑杳好似被他的眼神摄住了,呆呆的、愣愣的看着他,怎么都移不开。


    岑怀萧低头看到桑杳泛白的手指,刚要笑着无奈叹她太粘人,一抬头,顺着她目光看去,看清人,笑容僵硬在脸上。


    大理寺卿低下头,装作没看见。


    “行啊你,桑杳。”


    忽的,岑怀萧咬牙切齿低低的开口。


    他一把攥住桑杳的腕骨,还是那么细瘦羸弱。


    而岑怀萧的手背早已因为忍耐而青筋暴起、热的滚烫。


    桑杳这才大梦初醒,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做什么,脸色一下子更苍白,慌乱的张嘴想辩驳,碰到岑怀萧阴冷的目光,话又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腕骨被他大力攥着,有些疼。


    桑杳的眼眶却泛着红。


    岑怀宴走近两步,逼近桑杳。


    两道高大的身影贴的太近了,桑杳整个人被他们的阴影笼罩,熟悉的危险和压迫感袭来,桑杳感受到了久违的惧怕。


    她咬着唇,低下头,缩着肩膀。


    岑怀宴抬手。


    桑杳闭上了眼,难堪的。


    “别吓到她了。”


    岑怀宴淡淡道。


    微冷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脸颊,而后,掌心贴着脸,把她的脑袋不容置喙的抬起来。


    动作却是几近轻柔的、温和的。


    桑杳身体一僵。


    眼前有些雾蒙蒙的,湿热有粘腻。


    岑怀宴的大拇指指腹轻轻覆在她下唇上,有些温热的。


    “怎的还是这般胆小?”


    “我听之华说,你最近明明开朗许多。”


    桑杳呆呆的看着他。


    岑怀宴漆黑的眼底,倒映着她的眉眼。


    那么清晰、那么干净。


    忽的,桑杳想到不知是谁说的一句话。


    “多情却似总无情。”


    多情却似总无情。


    一时间,桑杳竟忽视了手腕的痛,愣愣的看他。


    岑怀萧舔了舔后槽牙,轻嗤一声,打破了他们之间暧昧的、狎昵的气氛。


    他用了些力,把桑杳往身后拉。


    “行了,在我面前调情做什么?把我当什么了?”


    他面向岑怀宴,眉骨有些凶,压着气。


    “不是去地牢吗?在这眉来眼去做什么?”


    “之华,你来,带桑杳去一边等着。”


    岑怀萧扬声喊。


    之华顿了顿。


    “去罢。”


    岑怀宴淡淡开口。


    之华福了福身,垂下眼走过去。


    “姑娘?”


    桑杳很快的眨了几眼,低下头,挣了挣手腕,动作很轻。


    岑怀萧不大高兴,但也松了手。


    他推了推桑杳的肩膀,挡住了岑怀宴的身影,低低道。


    “乖乖跟之华在一起,不要乱跑,知道吗?禁军在前院,还有旁的人在看,之华能护得了你。”


    桑杳眼前一暗。


    岑怀萧微微弯腰,凑近些,在她耳边压低声音。


    “你长姐是个蠢的,什么都跟宋端霖说了,你觉得你同我们的关系,能在她嘴里瞒得住吗?”


    “外头现如今有我哥顶着火,烧不着你身上,但我哥风头一过,不就轮到你了?”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桑杳的脸颊,叫她清醒过来。


    “乖乖听话,这段时间我们好好陪陪你。”


    他说完,不再耽搁,转过身去,从岑怀宴身边擦肩而过,对着门外的暗卫喊了声。


    “行了,把地牢的暗门打开罢。”


    暗卫得了令,不知道做了什么,一声重石摩擦的声音忽的响起,很沉、很突兀。


    桑杳被之华拉着,有些愣的看着墙边突然冒出来的暗门。


    似曾相识。


    她见过、去过。


    她哭过、怕过。


    桑杳一下子浑身发冷。


    当时,去年,桑昱就是被关进去的。


    桑杳下意识的抬脚,往前走了一步。


    两道目光同时回过头,落在她身上。


    一冷一热。


    “乖乖等着。”


    岑怀宴薄唇轻启,淡淡道。


    桑杳心脏忽的停了,很久,才咽了咽口水,点点头,讷讷应下。


    “……我知道了。”


    大理寺卿先进了暗道,而后,岑怀宴才跟岑怀萧一前一后的进去。


    她站的有些远,只能看到入口漆黑的、潮湿肮脏的石阶。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条路很暗、很狭窄、很粘腻、很可怕。


    每一步,都要耗尽她许多许多勇气和胆量。


    地牢中的孤魂野鬼、行尸走肉,更是叫她精神受惊、后怕不断。


    “怎的一直在抖?是身体不舒服吗?”


    之华的声音有些飘渺,在耳畔响起。


    “怎么脸色这么苍白?姑娘,姑娘?”


    “桑杳?”


    桑杳嘴唇都在哆嗦,她闭上眼,缓了好久才缓过神来。


    “……我没事,之华,不必担心。”


    声音很虚弱,哪里像是没事的模样。


    之华微微蹙眉,轻啧一声。


    “是不是被吓到了?”


    她尽量放轻声音,拍了拍桑杳的背脊安抚她。


    “不要怕,岑氏又不是纸糊的,哪里能这么快,就凭着这一件小事被扳倒了?”


    “主上自有打算,保你无忧并非难事。”


    桑杳眼眶发烫,喉咙干涩。


    如鲠在喉。


    如鲠在喉。


    之华每说一句,她的心就沉一分。


    通敌叛国也算小事吗?


    那在岑氏面前,到底什么才能算大事?


    国破家亡吗?


    帝王震怒、朝臣弹劾、百姓谩骂。


    外头现如今有腥风血雨之势,禁军已兵临门前、整装待发。


    而岑家呢?


    风平浪静、波澜不惊。


    作者有话说:


    下午码字的时候敲着敲着电脑冒烟了…我吓晕了…


    断了点之后打电话给宿管忙了很久,实在没时间写,明天一定23:00一定日万…


    对不起我错了…


    我明天去换个新电脑配置好点的…


    第78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唯一的唯一


    桑杳知道, 自己现在该镇定下来、冷静下来。


    可是她做不到。


    一股巨大、磅礴的对于未知未来的恐惧以排山倒海之势朝着她涌来,桑杳想跑、想逃,可是双腿却好似灌了铅, 沉重、麻木, 怎么都动不了。


    她闭上了眼, 喉咙一哽,死死地咬着唇,抑制喉咙里的呜咽。


    她从前实在眼界狭窄,对于京都那么多高官权贵、官宦世家的权势懵懂无知,初入岑家,也只知岑氏是自开国以来屹立不倒的钟鸣鼎食,到这一代, 出了个只手遮天的首辅,出了个将才。


    其余其他, 桑杳便一概不知了。


    她是个老实人, 谨小慎微、惶惶度日,自知愚笨卑贱,便不敢去叨扰探究任何与她无关的事情, 只守着自己一方天地活着。


    这是第一次,她那么真切的、那么直观的、那么清晰的看清楚岑氏的庞大。


    上一次, 桑家入狱又被救,她求了, 却没亲眼看过岑氏在其中是如何操纵的,稀里糊涂的等她一睁眼, 桑家便安然无恙了。


    桑杳的身体好似坠入寒潭,浑身冷的发抖、喉咙干涩到几欲窒息。


    眼前阵阵发黑、阵阵晕眩。


    她站着,忽的有些头重脚轻, 若非有之华扶着,定然是要狼狈摔倒的。


    外头闹得乌烟瘴气、沸沸扬扬。


    她晨早刚起来的时候,岑怀萧便同她讲了这个消息。


    那时大概什么时辰?


    该是刚下早朝、岑怀宴还未曾离开金銮殿的时候。


    那么早、那么迅疾。


    关于岑氏通敌叛国的消息好似长了翅膀一样飞速传开,不过转瞬之间,便人尽皆知了。


    她知道,她猜想,外面定然是腥风血雨了。


    那些曾经被岑氏压着的官、那些曾经对岑氏怨恨的人,还有哪些躲在暗处,对日益壮大的岑氏忌惮的谁,都恨不得趁此机会,竭尽全力打压岑氏、扳倒岑氏。


    谁能放过这个机会?


    错过这次,下一次便遥遥无期了。


    桑杳那么笨,都能知道,外面定然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岑怀宴和岑怀萧又怎会不知?


    他们知道,他们明白。


    他们还是将前来搜查抓捕的禁军留在前院,他们还是云淡风轻的伙同大理寺卿,光明正大的去了岑氏私建的地牢找替罪羔羊。


    表面功夫都做的这般敷衍。


    他们怕吗?


    显而易见。


    岑怀萧甚至还有心情安抚她,带她去喂鱼、去赏花、去品茶、去逗鸟。


    岑氏是一座高大的、森冷的、压抑的牢笼。


    桑杳被锁在里面出不去了。


    除非有人能替她开锁,否则,剥皮抽筋、剔骨还肉都不能叫她有希望逃走。


    岑家是一汪寒潭、一座空城。


    那么冰冷、那么孤独。


    她有一日会疯掉的。


    她不适合这里。


    她不该留在这里。


    桑杳眼前模糊,眼眶发热,呼吸很乱很乱。


    下场要么是放弃所有的理智和清醒,沉溺其中,装作有爱、有情,唯独没有自我,陪岑怀宴和岑怀萧演一场粗暴后的激爱。


    要么,她清醒的被同化、痛苦的感受,却无能为力。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在这绝望哭泣一日、两日,一月、两月,一年、两年。不知道多久之后,变得死寂又空洞。


    她不想落得那种下场。


    哪一种都不想。


    可是又有什么用?


    她不想,又有什么用?


    谁能救她、谁敢救她?


    救她就等于同岑氏作对,惹恼了岑氏,谁还能安然无恙的踏出京都?


    桑杳胆子小,桑杳没那么坏。


    她怕牵连无辜之人,最后欠了太多的人情债,被愧疚压的喘不过气来。


    可是单单靠她一个人,真的能离开吗?


    无稽之谈、天方夜谭。


    桑杳咬着舌尖,用了些力,刺痛传遍全身,叫桑杳稍稍回过神来。


    她睁开眼,耳边一阵刺耳的嘶鸣,而后片刻才看得清楚、听得清晰、站的稳当。


    淡淡的铁锈味在嘴里蔓延。


    桑杳脸色惨白的可怕,唇也无色。


    她咽了咽口水,勉强压下慌乱和惊惧。


    “……我没事,就是被外面这阵仗吓着了。”


    她声音很虚弱。


    “太多不认识的人了,冷着脸,实在可怕。”


    之华扶着她,微微蹙眉,语气很轻。


    “别怕,若你不喜见,便在明星眼里呆着就行,主上和二少爷会处理好的。”


    她的手托着桑杳的小臂,感受到她的颤抖,只觉得桑杳还是如刚入府那般纯良。


    “姑娘,若不然,去后院呆着罢?”


    之华提议。


    桑杳嘴唇哆嗦着,想了想,点点头。


    “可以的。”


    黑暗狭窄的小路幽深而潮湿,踩在上面便觉得脚底黏腻。


    大理寺卿在前面走,垂眸看着石阶上的泥泞痕迹,辩驳片刻,若无其事的抬头继续朝前面走了。


    等台阶走到尽头了,前面豁然开阔起来。


    两侧石壁上凿了洞,油灯放在上面,火苗摇曳,光线摇曳。


    牢笼之间用厚重的石壁隔开,地牢格外的阴冷昏暗,一片死气。


    “主上。”


    守在台阶旁的侍卫作揖。


    岑怀宴应了声,淡淡开口。


    “二少爷叫你们准备的人呢?”


    侍卫道。


    “拢共三十七位,都已关押在一笼中,待主上吩咐。”


    岑怀萧大步上前,走到最近的囚笼中,狭长的凤眼随意看去。


    里面的罪犯基本都是形容枯槁的行尸走肉,精神恍惚、呆滞痴傻。


    已经被折磨的不能算人了。


    岑怀萧将这群人都看了一遍,确保没什么问题,便侧过身,偏过头看向大理寺卿。


    “来看看罢,人都在这里了。”


    “你若觉得哪个不行,我们在给你换一个。”


    大理寺卿颔首,上前几步。


    地牢的长路很空,石砌成的地坑坑洼洼的,很粗糙冷硬,但胜在干净。


    囚牢里才真真是肮脏恶心。


    满地的血肉糊成一团,没人收拾,慢慢的干涸、粘在地上,由红变黑,经年累月的堆叠着,前人死,后人赴,越来越厚。


    大理寺卿的目光投向岑怀萧面前的地牢中,只一眼,猛地一愣,站在原地,浑身僵硬,瞪大眼睛。


    “这、这……”


    岑怀萧抱着胳膊,倒是面色如常,没什么不对劲的,甚至还挑了挑眉,平静问他。


    “怎的这副表情?这批不如意?”


    “你说你不满意哪个,我给杀了换一个。”


    他说的那么云淡风轻,一条人命在他嘴里,好似一只蝼蚁。


    生死都那么轻飘飘的,不值得他上心。


    大理寺卿缓了好久才缓过神来。


    “刚才、刚才角落那个,是不是十年前忽然失踪的摄政王殿下?”


    大理寺卿说话都哆哆嗦嗦。


    “寺卿好眼力。”


    一道冷淡疏离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大理寺卿反应极大,猛地回过头。


    是岑怀宴,不知什么时候走近了,站在他身后。


    还是那副皎皎如玉的模样,脸色冷而平静,薄唇微抿,下颌绷着,长睫垂着,遮掩住眼底晦暗的情绪。


    长身玉立,身子挺拔,领口熨帖,看着是极其矜贵的。


    大理寺卿脸色煞白,干笑两声。


    “是我没见过什么世面,叫岑首辅和岑小将军笑话了。”


    岑怀宴没说话,眼皮掀起来,漆黑的眼睛盯着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只觉得背后一凉,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慢慢的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他嘴唇嗫嚅许久,才又笑了两声,几乎是狼狈的躲开岑怀宴的眼神,打马虎眼道。


    “岑首辅择谁,自然都有道理。既然替罪人选已定,下官便不叨扰了。”


    他从两人之间退出去,感觉空气一下子涌进鼻腔。


    他喉结滚了滚,深吸一口气,又呼出去。


    岑怀萧轻嗤一声,懒懒移开视线。


    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轻蔑傲慢的模样。


    大理寺卿被岑怀萧蔑视,却丝毫没有任何怨言。


    他忽的想起来岑怀萧刚从北境回来的时候。


    是前两年的一个冬。


    京都很冷,大雪翻飞数日,整座城都被厚重的雪覆盖,刺骨冰冷的寒风呼啸肆虐,那个早晨,京都还未曾苏醒,岑怀萧带着一队骑兵从门外进来。


    急召传去,不知什么理由,叫岑怀萧日夜不停、昼夜不分的往回赶。


    一个月的路程,硬生生叫他十日内回来了。


    马刚踏入京都,忽的膝盖一软,长鸣一声,轰然倒塌。


    连带着马上疲惫的、精神紧绷的岑怀萧都措不及防的摔下马来。


    凛凛的铠甲闪烁着寒光,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引得一阵混乱。


    他那日正好从外头回来,坐在马车里,听到动静,掀起车帘看去,那么一眼,被岑怀萧敏锐的捕捉到。


    那双如同鹰隼般锋利的目光冷冷的看过来,好似一把极快的、极锋利的剑,措不及防的叫大理寺卿怔愣在原地。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放下手,车帘落下来,遮挡住那道格外炽热敏锐的眼神。


    心脏跳的有些乱。


    那时候的岑怀萧野性未脱,浑身上下都好似狼崽一样有股蓬勃的、势不可当的锋芒。


    大理寺卿又想到上次在大理寺见到岑怀萧的时候。


    他带着个小姑娘来,姑娘面生,他未曾见过,也不知是谁家的,但见岑怀萧意趣盎然,便也没多说。


    他那时候恶趣味的很,明晃晃的给姑娘设局,看那姑娘为他三言两句的谎话哭、笑、忧,咧着嘴,漫不经心的。


    还有刚才,还是那姑娘。


    岑怀萧这一次却是完完全全的保护姿态,完完全全的耐心和克制。


    大理寺卿这次知道那人身份了。


    算不得多好,桑家的庶女,阴差阳错入了岑氏的门。


    不知怎的,本该是岑怀宴的妻,却同岑怀萧纠缠不清。


    他一顿,又觉得不对。


    分明是同他们二人纠缠不清。


    总之,这两年来,大理寺卿深谙岑氏之危,任谁他都不敢招惹,只想着避其锋芒、避其霉头。


    “那下官便带这群人走了。”


    大理寺卿轻咳两声,正色道。


    “岑首辅,下官还是要提醒一句,若是岑首辅想出门,定要小心谨慎些,最好不要被人瞧见,免得多生事端。”


    这次是大理寺亲自来的,人抓走了,便不能允许本该被抓进大牢的人在外头晃悠露面了。


    岑怀宴的态度自然要比岑怀萧好上不少。


    至少他懂得表面功夫,性子沉稳。


    “寺卿放心,我会注意。”


    岑怀宴冷冽的声音响起。


    得了岑怀宴一句话,大理寺卿便把心放回肚子里了。


    他理了理衣袖,勉强叫自己恢复平静,同岑怀宴作揖。


    “那岑首辅,下官便先上去叫禁军来把人带走了。”


    岑怀萧听了,不大乐意。


    “叫你的人在外头等着就行,进来做甚?没见着我的人刚才怕成什么样了吗?”


    “我院子里有兵,叫他们下来带上去就行。”


    大理寺卿忙应下。


    岑怀宴淡淡瞥了眼岑怀萧,没说什么,但那一眼却意味深长的。


    暗卫将人带出来,头上套了黑色头套,双手压在身后,身上的破烂囚服换了下来,仔细一看,便能看出来其中不乏有岑怀宴岑怀萧等人的衣裳。


    岑怀萧抱着胳膊靠着廊柱,懒懒的看着暗卫将这群人押送出去。


    人被押到前院,送到了大理寺卿手里,大理寺卿道了谢,便叫禁军将人带走了。


    因着此事未定,岑氏身份又高,大理寺卿这偷梁换柱也格外的容易,将人都吆在一起,关进马车拉的囚笼里,黑布一盖,谁都看不出里面是谁,一路便在禁军的护送下回了大理寺。


    而岑氏,禁军来了,在前院站了片刻,带着一群将死之人又离开。


    除此之外,便再没什么动静了。


    韦氏从始至终都在主院悠闲吃茶念书,这个消息,甚至都没有传到她耳中。


    太微不足道了。


    不必要她知晓。


    岑怀宴同岑怀萧自己便能处理的好。


    天地好似都安静下来了。


    桑杳坐在明心院后的凉亭里,手中握着红釉茶杯,茶的温热浸透,慢慢传递到桑杳冰冷的手心。


    之华找了个披风为她披上。


    凉亭外是一片池塘,水青绿,少有波澜。


    池塘对面有棵垂柳,树干粗壮,树枝郁郁葱葱的延伸许多,碧绿的青丝垂落在河面上,偶尔有风拂过,那片水就荡漾开来。


    凉亭内,小桌上放着一碗清汤馄饨,一碟梨花酥,还有正煮着的花茶。


    女婢在一旁伺候着,桑杳穿着绫罗绸缎做成的衣裳,很舒服、很干净、很合身。


    合该觉得幸福的。


    可是为什么,桑杳眼眶很酸。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手中的茶盏中。


    茶水的表面因为她的不稳而轻轻晃着,她的眉眼、她的愁情,都摇晃着倒映在里面。


    桑杳轻轻抿了口茶,温热的水顺着口腔流过喉咙,慢慢的进了肚子,很清润的茶,喝下去只觉得沁人心脾。


    “怎么样,茶好喝吗?”


    一道懒懒散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桑杳一顿。


    脚步声终于放出来了,不徐不缓的走来、靠近、站定。


    两道身影从身后笼罩下来,阴影和冷香一同将桑杳包裹着。


    桑杳的手指紧紧的抓着茶杯的瓷壁,眼睫忽闪两下,又抿着唇,定下心来。


    “茶挺好喝的。”


    桑杳低下脑袋,轻轻的说。


    她今日又编发,一低头,白净脆弱的脖颈就又暴露出来了。


    岑怀宴在她身侧坐下来,自顾自的给自己倒杯茶,抿了口。


    “甜茶,你确实该喜欢。”


    岑怀萧扫了眼桌案上的东西,挑眉。


    “没胃口还是不好吃?”


    “……不想吃。”


    桑杳声音低低的,听着心情不怎样。


    “……我等下吃罢。”


    岑怀萧就笑。


    “不喜欢吃就不吃,等下吃什么意思?这馄饨等下都该凉透了。”


    桑杳身体有些僵。


    “那我现在吃罢……”


    她把茶放在桌上就要拿汤匙。


    岑怀萧无奈叹气,按住她的脑袋叫她停下来。


    “桑杳啊,你怎么这么笨?”


    桑杳湿漉漉的大眼睛无措的看他。


    岑怀萧满嘴的讥讽的话就又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岑怀萧:“……”


    桑杳不知道哪里又惹到岑怀萧了。


    她绞着手指,咬着下唇,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


    事实也确实如此。


    岑怀萧叹了口气,气笑了。


    “我的意思是,不想吃就不吃。岑氏哪里穷到你今日不吃明日就活不下去了?”


    “我的意思是,你有选择吃或者不吃的权利,而非现在吃还是待会儿吃。”


    他感觉心累,胳膊肘撑着石桌,托着腮,片刻,又坐直身体,捏了捏桑杳的脸颊。


    “知道没?”


    桑杳呆呆的看着他,刚反应过来,点点头,又点点头。


    她脸颊红红的。


    被岑怀萧捏的。


    岑怀萧的手劲大,指腹粗粝,偏生桑杳的脸颊又白,他再怎么放轻也会留下些许痕迹。


    “这两日许会查的严些。”


    岑怀宴淡淡开了口,声线冷冽。


    桑杳一愣,点点头。


    “那我们是不是要在家里老实呆着?”


    她想也是,这两日事情刚发酵,京都定然讨论探究此事沸沸扬扬、如火如荼,岑家被卷入舆论之中,一举一动都会被人死死地盯着。


    他们老实些安心在家守着,总会没错的。


    岑怀宴淡淡的瞥了眼桑杳。


    “不是。”


    他声音还是平静无波的。


    “只是想问你,要不要离开京都去散散心。你不是一直很想跟你母亲和弟弟见面吗?”


    桑杳猛地身体一僵,机械的转过头,看向岑怀宴。


    岑怀宴面容平静冷冽。


    说出来的话,却叫桑杳心跳如鼓。


    “……要不要去淮州城玩几日。”


    他问。


    桑杳盯着他的唇,张开又闭合,恍惚一瞬,听清了岑怀宴的话。


    岑怀宴话音落下,桑杳怔愣的坐在原地,看着岑怀宴,呆呆的没反应过来。


    岑怀萧不乐意她只看岑怀宴,从一旁挤到她身侧,懒懒出声。


    “杳杳,发什么呆啊?到底去不去?不去我们就换个地方了?”


    桑杳一惊,下意识脱口而出。


    “去!去!”


    她说完,才发现自己刚才多着急。


    岑怀宴和岑怀萧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岑怀宴倒是沉稳,没什么反应,矜持的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岑怀萧?


    岑怀萧戏谑的看着她,眼里的笑意都要溢出来了。


    桑杳红着脸低下头。


    岑怀萧就笑,从胸腔里闷出来笑。


    “桑杳,你看你,又急。”


    “笨死了。”


    桑杳绞着手指,连耳垂都红的几欲滴血。


    她嘴唇嗫嚅着,却没说出来什么辩驳的话,只是偏过头,不看岑怀萧。


    “……我要去淮州城。”


    桑杳的声音很细弱、很低很轻的传来。


    “我要去淮州城。”


    她又重复一遍。


    之华站在凉亭的角落,目光落在桑杳脸颊的那抹红上,片刻又移开。


    “那便去。”


    岑怀宴淡淡道。


    “杳杳,你想、你开口,你就能得到。”


    他看着桑杳温软的脸,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得清她挺翘的鼻尖。


    微微泛着红。


    桑杳听着这话,抓着衣角,有些不知所措、茫然无措。


    只要她想、她开口,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吗?


    那她想回家,也能愿望成真吗?


    桑杳张了张嘴,抬起头,看向许诺她的人。


    清冷的、骄矜的眉眼和面容,线条很硬挺的俊朗,身上那股冷冽的气质更是叫人望而生畏、甘愿伏小做低。


    她没问出来。


    桑杳很慢的眨眨眼,把话咽回去,又偏过头,看岑怀萧。


    岑怀萧懒懒的,随性又洒脱,整个人身上都是磅礴的生命力和蓬勃的朝气。


    见她看来,就笑。


    是无所顾虑的笑。


    说出来能有什么用?


    打岑怀宴的脸?


    叫好不容易维持的平衡关系破裂、回到过去的粗暴的性和爱中?


    没用。


    桑杳学聪明了,更能辩得清局势了。


    她老老实实闭上了嘴,点点头,很乖巧、很温顺。


    “好,哥哥。”


    岑怀萧顿了顿。


    “那我是坏哥哥?”


    桑杳一愣。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面上有些窘迫,脸颊微微的红。


    岑怀萧看着很认真。


    “那你怎的不谢谢我这个哥哥?”


    岑怀宴的眼神飘到岑怀萧身上,片刻,又移开眼,淡淡的、冷冷的。


    桑杳咬着唇,脸颊泛红。


    “谢谢哥哥……”


    岑怀萧满意了,坐回去,挑衅的看向岑怀宴,挑了挑眉。


    岑怀宴懒得理他。


    “我已派人收拾好东西了。你的衣裳,我叫之华拿了两件,不必多带,到淮州城带你看看新布料,再做几身衣裳。”


    “明日上午便动身出发。”


    他看向桑杳说。


    “你若还有什么想带着,便都拿好,莫要忘记了、漏掉了。”


    桑杳认认真真的听着,点点头。


    “我知道的,我会仔细检查的。”


    声音软软的。


    “嗯。”


    岑怀宴便没什么要说的了,又在这坐了片刻,只看着岑怀萧又逗弄桑杳,桑杳被他搞得脸颊通红,鼓着腮帮子,显然有些气,但眼神却一直往他这里偷偷的瞥,放不开。


    没什么话要说,没什么事要做。


    看着他们打闹,甚至还有些烦闷。


    他大桑杳五岁,且早已入了官场,这几年来见识过太多,心性什么的自然也变了许多。


    而岑怀萧同他不一样。


    岑怀萧年纪小,爱玩,性格狂妄不羁,手段也多样,好的坏的,数不清。


    桑杳木讷,岑怀萧奔放,他又总爱调戏玩弄她,确实是个不错的欢喜冤家。


    如果岑怀宴对桑杳没什么龌龊心思的话。


    他离开了。


    面无表情的。


    之华、桑杳、岑怀萧都留在那里。


    他走了。


    走的时候,没人觉察到他的心情如何,只有桑杳,看了他好几眼,很懵懂的、很湿漉漉的。


    岑怀萧被罢了官,闲在家里,一耸肩、一摊手,什么事都能推拒、都能甩手。


    他不行。


    他若是当甩手掌柜,岑氏得完蛋。


    正好这几日不必同朝堂上的那群所谓同僚打交道,趁着这个时候,有些事情得好好安排安排。


    怀江把密信递给岑怀宴。


    岑怀宴接过来,垂眸打开。


    “宋端霖想查,就叫他查。”


    岑怀宴冷淡道。


    “我倒要看看,他还能从桑家查出来什么东西。”


    “吩咐下去,先从云贵人那里动手。”


    怀江应了声,顿了顿,又低低道。


    “今早下朝,主上同大理寺卿离开后,云贵人喊七皇子去了趟后宫。”


    “云贵人似也觉得七皇子这番做法太心急、太莽撞,将他训斥一番,却也知道事情已经发生,无论如何都扭转不了了。”


    “云贵人到最后只叹气,告诉七皇子,下死手、不留余地。”


    下死手、不留余地。


    这是打算将岑氏彻底扼杀。


    岑怀宴脸上很平静,漆黑的眼底如同一潭死水。


    可是周深那股冰冷的、刺骨的威压,却不断挤压排斥周遭的空气,叫在他身边的人几欲窒息、惶惶不安。


    他站住了。


    在鉴心院门前。


    里面很冷清,没有什么人气。


    唯一的唯一,现在在另一个人面前,对另一个人笑,为另一个人恼。


    岑怀宴脸色很冷。


    山雨欲来风满楼。


    作者有话说:


    买不起电脑了,正在驯化手机键盘…


    少3k看看明天能不能补回来…


    不行就往后匀匀…


    第79章 伪容撕破露腌臜 “是不是因


    日影摇曳、春意盎然。


    朱红的墙皮有些旧, 斑驳的脱落下来,院子里的花草都竞相成长盛放,淡淡的香味弥漫, 沁人心脾。


    书房内, 气氛格外的沉重压抑。


    书案旁的轩窗半敞着, 外头花团锦簇、春光大好。


    “你妹妹的事情,桑杳那边还未答复,岑氏便这么仓促的出了事。”


    “现如今岑氏身陷囹囫、自身难保,桑家万不可再同岑氏有所牵扯了。”


    桑勤沉声道。


    “这次,那么多人针对岑氏,我看他们是铁了心的想要把岑家拉下水来。其中多少高官权贵,未尝可知。”


    桑赫一身宝蓝的锦袍, 站在桑勤面前,沉默片刻, 才扯了扯唇角。


    “是啊, 早朝刚下,岑氏的人便被大理寺抓了进去,贴了封条, 看这架势,没个十天半个月是查不清、出不来的。”


    “桑杳……约莫也被抓进去了。”


    桑勤颔首, 叹口气。


    “本以为她能耐了,飞上枝头变凤凰, 改了岑姓,同岑氏‘沾亲带故’了, 日后能多多帮扶着桑家了,没想到啊……”


    没想到她还未曾做什么,岑氏就轰然倒塌了。


    那么快, 快到叫人恍惚、不适应了。


    桑赫指腹摩挲着袖口,垂眸,片刻才慢悠悠开口。


    “岑家的事情同我们无关,现如今,最重要的还是婉婉的终身大事。”


    一提此事,桑勤便来气。


    他冷哼一声。


    “七皇子扮猪吃虎这么多年,真真是为难他了!骗过了三殿下、骗过了众多朝臣、甚至骗过了陛下!”


    若非今早宋端霖指控,将桑家也卷进来了,此时此刻,桑勤合该在这里跟桑赫幸灾乐祸才是。


    “还有桑婉,这个逆女!”


    桑勤气的喘粗气,恶狠狠的瞪着眼,恨铁不成钢的。


    “桑家自小教她懂礼数、教她矜持端庄、嫁娶要找门当户对的,她倒好,先跟个教书先生跑了,回来未曾安分几日,又跟伤风败俗的七皇子有染!”


    他气的不轻。


    桑婉实在太不叫他省心了。


    桑家上下把她捧在手心里宠着,给她那么优渥的生活,难道还不知满足吗?


    她怎的就不能安分守己些?


    先前那个教书先生也就罢了,日日相处,动了心是难免的,那宋端霖呢?宋端霖在京都的名声可是出了名的臭,为何还要同他纠缠不清?


    他们知道她桑婉的身份被岑怀宴退了婚,名声不大好听,但找个家世差些的青年才俊是绰绰有余的,至少“京都才女”的名号还在,至少京都人人都知她温婉大气、端庄秀美。


    现如今倒好了,她自己毁了这一切,被人发现,又在这一哭二闹三上吊。


    真真是不省心。


    桑赫等桑勤气消了些,才开口。


    “如今,要么婉婉跟七殿下成婚,要么只能找个寒门子弟、以权势相胁迫了。”


    他顿了顿,又道。


    “七殿下缅于声色、拈花惹草、荒淫无度、臭名昭著,实在不是个成婚的好人选,只怕婚后婉婉会吃苦头。但若论身世,自还是皇嗣为上乘。”


    “普通才俊,身世略差、家境贫寒,但胜在清白方正,有才学、好拿捏,日后随便打点打点,在朝中替他寻个官职,勉勉强强能过下去。”


    其实若是桑赫来选,自然是选择后者的,毕竟至少母家能帮衬、能压着,不至于男人以后变了心,自己只能在家当个怨妇、泼妇。


    但是他了解桑婉。


    若是桑婉选,定然是选择宋端霖的。


    不为其他,嫁给宋端霖,就是七皇子妃,就是高高在上的王妃。


    她对于桑杳跟岑氏二子的关系一直耿耿于怀,即便她没说,桑赫也清楚。


    这是她心里的一根刺,这些年来桑杳一直被她死死地压着,怎的就这么短短几个月便翻了身?


    她怎的能容忍桑杳那种低贱的人压她一头?


    除了桑杳,还有京都其他的那些贵女。


    她从前在圈子里都是受人追捧的,谁人不捧着她、艳羡她?


    若她下嫁,岂不是惹人笑话?


    所以无论如何,桑婉都不可能下嫁的。


    她就是那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


    跟桑杳完全是两个极端。


    桑赫想,若是桑杳来选,就算嫁给个平民、贫民,只要过的开心,她都愿意。


    她要爱,其他的都想不到了。


    桑勤撑着书案,指腹揉了揉眉心,疲累的叹口气。


    “你说的不错,但你我都清楚,婉婉那性子自然不乐意嫁给那种清贫之人。”


    “还能怎样?她今年都多大了,再不嫁人,就真的嫁不出去了!”


    桑赫掀起眼帘,沉吟片刻,开了口。


    “京都找不到合适的,不若往外看看。”


    “儿臣记得,温州城城主是桑家的远亲?不若写封信叫——”


    桑勤撑着额头,摆了摆手,一时间好似苍老了许多,鬓边新生了许多的银发,声音都有些哑了。


    “早死了。”


    桑赫一顿。


    “死了?”


    桑赫蹙眉。


    “怎么会?我记得表叔不是……”


    温州城城主桑雯为人圆滑势利,极其注重身体,常年养生调理,怎的可能忽然就死了?


    桑勤明显知道他要问什么。


    “被杀了,不知惹了谁,现如今也没找到凶手。”


    “被杀了?”


    桑赫眉头皱得更狠了。


    他轻啧一声,只得放弃温州城。


    “不过你的提议不错。”桑勤道,“京都不行,往外嫁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她这件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桑家当时是有意去压了风声的,但毕竟事关岑家,到底还是有流言蜚语。


    往外嫁,离得远了,知晓此事的人便少了。


    “你说……温州城如何?”


    桑勤问。


    温州城是江南一带最富饶繁华、山温水暖的城池,人杰地灵、依山傍水,天下各地之人来来往往,新奇的东西多、也开放。


    更重要的是,那里富商极多,国库年年都能从淮州城收取大量的税银充盈。


    人人都心照不宣,若官往淮州城派,定然是个肥的流油的好差事。


    桑赫点点头。


    “淮州城是个好去处,不过桑家在那边没什么亲戚。”


    桑勤摆摆手。


    “现在就派人去打听打听,看看当地有没有合适的青年才子。”


    “对了,这件事先不要跟婉婉说,这两日她闹腾的厉害,整日哭天嚎地的,虽烦人,但也老实了,不出去惹祸了。”


    “你先去办,等看好了人选,再跟她讲。”


    桑赫想了想。


    “不若我去趟淮州城亲自去打听打听罢,这件事交与旁人,我不太放心。”


    桑婉是他亲妹妹,自小生的粉雕玉琢,他看着长大,也十分疼爱。


    接连遭遇两次嫁娶的糟心事,叫桑婉性情大变,他看着心里也不是滋味。


    “行,你做事稳妥,亲自看着,我也放心。”


    “那我明日便动身,争取早些回来。”


    “去罢。”


    桑赫颔首,从书房退出来,守在门口的女婢便跟在他身后一同离开。


    走在小路上,桑赫侧过头。


    “母亲现在在婉婉那里?”


    女婢福了福身,低声道。


    “是,夫人在大小姐房中。”


    “还在哭?”


    “是。”


    桑赫便换了个方向。


    “走罢,去看看她。”


    进了院子,刚踩上桑婉房间前的台阶,就听见里面传来噼里啪啦的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


    他脚步一顿。


    桑婉凄厉的的哭喊声和冯氏哭腔的劝阻声音隔着门闷闷的传来,又吵又乱。


    桑赫薄唇轻抿,上前推门进去。


    “又在闹什么?”


    他声线很冷。


    里面一瞬间安静下来。


    桑赫关了门,绕过屏风,看到了桑婉衣裳凌乱、长发披散、满脸泪痕,整个人疯癫又狼狈,抓着木架上的青花瓷要砸。


    冯氏的衣裳也乱了,满脸悲戚,抱着桑婉,同她争夺青花瓷。


    地上一片混乱。


    很多瓷器都碎了,书卷竹筒被扔在地上,上面还有鞋印。


    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的目光很冷的落在桑婉身上。


    她该是砸了许多东西的,整个人憔悴的很,眼底乌青,眼眶凹陷,唇无血色。


    她瘦了很多,本来窈窕有致的身体现在也瘦的成了骨头架子。


    难看、上不得台面。


    哪里能看出来京都才女的风采?


    冯氏见到桑赫,一顿,眼前一亮,好似找到了救命稻草,忙擦了把眼泪,喊他。


    “小赫啊,快,快来帮我劝劝婉婉!婉婉非要去死,非要——”


    “你是她哥哥,婉婉平日最听你话了,你劝劝她,好好劝劝,千万别叫她再生了这种念头啊!”


    桑婉愣愣的看着桑赫,眼里蓄满了泪水。


    桑赫撩开帘幕,上前一步,踢开地上的碎瓷片,站在桑婉面前,脸色很冷。


    “哥哥……”


    桑婉嗓子嘶哑的喊。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啊——”


    冯氏瞪大眼尖叫出声。


    “桑婉,是你自甘下贱、是你鲁莽轻率,现如今的下场,都是你作出来的。”


    桑赫的声音很冷很冷,每说一句话,空气就安静一分。


    “自作自受。”


    “我难不成没有提醒过你吗?你听了吗?仗着自己受宠,觉得桑家能给你兜底,便张扬跋扈、无所顾忌,你那时候不是挺大胆的吗?跟那教书先生私奔的时候、跟七殿下纠缠不清的时候。”


    “怎么那时候就没想到会落得个现在的下场?”


    桑赫的话很残忍的将冯氏粉饰许久的事实掀开,用最锐利的、最寒冷的刀把桑婉的伤口划开,血水横流。


    桑婉整个人瞪大眼睛,站在原地,手一松,青花瓷便砰的一声砸在地上,四分五裂、碎裂成渣。


    太锋利了,溅到了一边,划破了桑婉的衣裙。


    “哥……哥哥……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桑婉眼里布满红血丝,不可置信。


    脸上火辣辣的疼。


    巴掌印浮现,脸颊很烫、慢慢的肿起来。


    桑婉却只是在流泪。


    桑赫面无表情。


    “难道我不该这样说吗?我说的哪里错了?你自己有脸做、没脸听吗?”


    “母亲劝你,有用吗?”


    “真是惯的。”


    “桑婉,我告诉你,你的婚事,我跟父亲决定,无论最后同谁家结亲,你没有任何拒绝的权利,必须接受。”


    “哥!”


    桑婉崩溃尖叫。


    “否则,你便从桑家滚出去。”


    桑赫冷下心来,一点都没有留有余地。


    冯氏搂着桑婉,两行清泪往下流。


    “小赫,你怎的能这样对你妹妹说话?你从前、从前不是最疼爱她了吗?”


    桑赫冷冷道,“正是因为我从前太疼爱她了,所以才叫她现在这般无法无天。”


    “母亲,若非我们纵容她,她怎的能干出来这种伤风败俗、上不得台面的事情?”


    冯氏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了。


    “来人。”


    他冷声喊。


    外头有女婢推门进来。


    “从今日起,到我外出回来,大小姐便关在院子里,不准她出去一步。”


    “谁若是私自放她出来,亦或是叫她逃了出来,便打三十大板、发卖出去。”


    “任何人都不准放,就连夫人都命令都不行,听清楚了吗?”


    “是。”


    几个女婢福了福身,应下来。


    “桑婉,我出门一趟,你最好在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里安安分分的,好好把身体养起来,否则等我回来,有你好看。”


    桑赫威胁。


    “桑家那么多姑娘,并非没了你就不行。你若不老实,便培养下一个,那群庶女可不像你这样胆大包天。”


    桑婉震惊瞪大眼,想说话,却发现自己蓦然失了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桑赫最后看她一眼,含有警告、胁迫。


    桑婉觉得那个眼神陌生、那副表情刺眼。


    从前桑赫是从来不会这样对她的。


    他总是很有耐心、很漫不经心的包容她一切的过错。


    一切都一切。


    所有。


    他们是亲兄妹,桑赫对她非常好啊。


    怎的会变成这样?


    桑赫一只脚踏出门槛。


    忽的,一声近乎绝望的喊声响起。


    “是不是因为你爱上了桑杳?!”


    好似一声惊雷。


    桑赫的身影猛地顿住。


    桑婉盯着他僵硬的背影,又哭又笑,疯癫崩溃。


    “哥,你是不是因为喜欢桑杳,觉得她比我懂事、比我会忍耐,才觉得我娇纵任性?”


    冯氏在一旁听着,整个人都神情恍惚。


    “你、你……婉婉,你在瞎说什么?”


    冯氏声音发抖,又要哭。


    “怎的不满你哥哥的吩咐,还要说这么、这么……”


    她说不下去了。


    整个人身体都在颤抖。


    桑婉在说什么胡话?


    什么叫桑赫爱上了桑杳?


    桑赫可是她最得意的嫡长子、最疼爱的亲儿子啊!


    桑杳那么窝囊卑贱的庶女,如何能配得上桑赫?


    桑婉死死地盯着桑赫的背影,目眦欲裂。


    “哥,我说的没错罢?”


    作者有话说:


    我好难受啊手机打字好难受…我下个月要兼职打工买电脑去了…


    原谅我,我今天一定早早起来码字然后一整天我写写写等晚上23:00写到1w+回馈🥺


    推推基友的文!感兴趣的老婆可以去收藏呀


    《逼婚清冷权臣后她变心了》by莺许


    出身就是掌上明珠,崔皎要什么有什么。


    她对光风霁月的谢珏一见钟情,可谢珏并不喜她。


    那也不要紧,崔皎借家族权势威逼利诱,死缠烂打,终究还是如愿嫁进了谢家。


    哪怕洞房当晚,新郎拂袖而去,彻夜未归;新婚一月,谢珏请旨南下,留她独守空房。


    崔皎还是不死心。


    等日久见人心,谢珏的心不是她的,人也该是吧?


    等啊等,等到成亲第三载,一切好像终于好起来了。


    谢珏虽不喜欢她,却勉强能与她相敬如宾。


    夜间敦伦时,也会怜她娇气,多疼惜她几分。


    直到朝堂巨变,崔家一夜之间危在旦夕。


    始作俑者,竟是谢珏。


    恰逢她生辰将近,那夜,谢珏只字不提崔家变故,旁若无事地搂过她的腰肢,问她想要什么生辰礼。


    崔皎头一回躲开了他:“如谢大人所愿,我要和离。”


    四下死一样的寂静。


    向来沉稳镇定的男人望着她,手中扳指不知何时已经捏得四分五裂:


    “……皎皎,你再说一遍?”.


    谢珏运筹帷幄,算无遗策,唯独在崔皎身上栽过一次又一次的跟头。


    没料到她会喜欢他到非嫁不可。


    也没料到一直都那么喜欢他的小妻子,会用陌生又坚决的语气说,她已移情别恋,只求和离。


    他这才发现,原来妻子身边,烂桃花从未断过。


    谢珏怒极反笑。


    当初是她使劲浑身解数招惹他,如今想要跟别的男人双宿双飞,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既然成了亲,这辈子,下辈子——


    都要把她捉回来,只准做他的妻。


    第80章 冲冠一怒为红颜 岑怀宴站了


    桑赫没说话, 出去了。


    冯氏眼泪哗哗往下掉,死死地拉着桑婉的胳膊,力道极大。


    “婉婉, 婉婉你说什么?你刚才说什么?什么叫小赫爱上了桑杳?你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她眼睛瞪的很大, 眼里的红血丝看着格外可怖, 手指甲掐进桑婉的手腕,疼的桑婉浑身发抖。


    桑婉却好似疯癫了一样,破罐子破摔了,看着冯氏,又哭又笑。


    “娘,娘!我哥喜欢桑杳,他爱上了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


    “胡说!”


    冯氏凄厉的尖叫。


    “娘, 你还记得上次他同旁人在院子里打仗,满脸的伤吗?是桑昱, 是桑杳那个低贱的弟弟!”


    “还有, 还有,府中有小厮撞见了我哥把桑杳拉去偏院那个假山……不知道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冯氏眼睛瞪的很大,空洞含泪, 整个人都怔愣了,站在原地, 一时间难以接受。


    她后来是如何从桑婉院子里出来的已经记不清了,但想必状态定然是浑浑噩噩、如行尸走肉的。


    回了院落, 冯氏被女婢搀扶着,哆哆嗦嗦喝了好几口茶压压惊, 却还是压不下去那股惶恐和绝望。


    她怎的这般倒霉、这般命苦?


    一儿一女自幼便极尽宠爱,长这么大以来一直都是捧在心尖尖的。


    她替他们请来最好的书塾先生,找女红和射骑老师, 废了那么多心思,终于把他们养成了京都赫赫有名的才女和才俊,终于让他们长大成人、成为人中龙凤了。


    只要桑赫考了功名、娶个贤妻,只要桑婉嫁个权贵、相夫教子。


    只要如此,就能平淡幸福一辈子。


    可是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为什么桑赫会爱上桑杳那个低贱的庶女,为什么桑婉非要跟臭鱼烂虾纠缠不清?


    她捂着心口,喘着粗气,难受许久,才慢慢冷静下来。


    冯氏攥紧拳头。


    那又如何?


    现如今桑杳被岑氏连累,入了狱,生死未卜,就算桑赫喜欢桑杳,又能如何?


    难不成去劫狱?


    怎的可能?


    桑赫最是利弊分明,根本不可能为了区区一个桑杳就将桑家抛之脑后。


    等桑杳死了,时间一久,桑赫自然会忘了她。


    再说了,桑赫才刚及冠,哪里分得清什么是爱?


    说不定是有了冲动,误把那种悸动当成心动。


    桑婉现在吃了两次亏,合该也知道了谨慎,也过了新鲜劲了。


    她现在老老实实的在家待着,叫桑勤和桑赫好好想想办法,找找出路,看有没有能叫桑婉勉强满意的婚事。


    “老爷呢?”


    冯氏擦了擦泪,问。


    女婢福了福身。


    “回夫人,在柳姨娘那儿。”


    冯氏眼前一黑。


    “怎的又去那贱人那里?!我儿的事情还未解决,又被那狐媚子勾去了!”


    女婢吓的立刻跪在地上。


    糟心事全部涌上心头,冯氏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几日后。


    红砖黛瓦的院子里,动静不断。


    “怀云也要跟着吗?”


    马车停在岑家后面的小巷子里,人迹罕至、略显阴暗。


    桑杳穿了身鹅黄的襦裙,发编成两股辫子垂在两侧,发间点缀着几粒花儿样的金钗,看着格外乖软。


    腰间那块青玉倒是显得突兀,在荷包旁边,颜色刺眼。


    岑怀宴从角门走出来,一身墨青长袍,贵气逼人、气质不凡。


    眉眼还是疏离冷静的,漆黑的眼落在桑杳身上,顿了顿,朝她走来。


    “怀云当然要跟着我们了。”


    岑怀萧抱着胳膊懒懒道。


    “淮州城富饶繁盛,人多的很,保不齐有什么手脚不干净、心思龌龊的,到时候把你拐走你都没地方哭。”


    “人多眼杂,我跟我哥总有顾不着你的时候,你怎么办?”


    桑杳讷讷点头。


    “……原来如此。”


    岑怀萧咧着嘴笑,漫不经心的叹口气。


    “杳杳,你真笨啊。”


    “真不知道带你去淮州城会不会出什么意外。你这么老实,到时候莫要上当受骗了。”


    桑杳瘪着嘴,又被说不聪明,有些不高兴,但也不敢反驳,只敢这般窝囊的表达不满。


    岑怀萧就笑的更高兴,在旁边嘲笑桑杳嘴撅的都能挂油瓶了。


    之华站在一侧,垂眸等着吩咐。


    岑怀宴冷着眼看着,开了口,叫他们莫要打闹耽搁,早早动身。声音不知怎的,桑杳觉得他心情不大好。


    桑杳有些怕岑怀宴生气,也不顾上岑怀萧了,匆匆应了声,上了马车。


    之华欠了欠身,跟她同乘。


    岑怀萧看着桑杳最后一抹衣角消失在车帘中,笑容淡了淡,舔了舔后槽牙,看向岑怀宴,轻嗤。


    “哥,怎的出门游玩散心也拉着个脸?不知道的还以为刚死了老婆,一脸鳏夫样。”


    岑怀萧语气懒散,夹枪带棒的。


    “你看你把桑杳吓成什么样子了,怎的平日还老叫我不要吓唬她?”


    岑怀宴冷眼同岑怀萧对视。


    岑怀萧自然不甘示弱、无惧无畏。


    怀江在岑怀宴身侧,握着腰间的剑柄,低着头,被他们之间几乎是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吓的屏住呼吸。


    “岑怀萧。”


    岑怀宴忽的开口,声音很冷很淡。


    “你爱上桑杳了吗?”


    岑怀萧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漆黑的眼底一片冰冷,同岑怀宴出了奇的相似。


    岑怀萧没说话,压着眉,显得有些凶、有些沉冷。


    过了片刻,他又笑了。


    “是啊,哥,你不是早就看出来了吗?我都把玉送给她傍身了。”


    “既然知道我喜欢她、我爱上了她,哥,你怎的就不能放手成全我们?”


    岑怀宴半掀起眼皮,平静看他。


    “我跟她年纪相仿、性格相合,怎么看怎么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说是不是,哥?”


    岑怀萧咧着嘴笑,笑的有些邪气。


    “桑杳胆子小,我胆子大;桑杳乖顺,我叛逆;桑杳懦弱,我强大;桑杳缺爱,巧了,我最是不怕嘴上说、身上做了。”


    “你说说,我们是不是天作之合?”


    他胳膊肘压在马车木板上,吊儿郎当的、轻狂自负。


    “哥,你也清楚,桑杳缺爱,要嘴上说、要行动,她才能看到、感受到。”


    “你沉默又寡言少语,桑杳跟你在一起,哪次不是吓得畏畏缩缩、拘谨局促?”


    “你年纪大了,能不能别管我们这些年轻人谈情说爱?”


    “二公子,慎言。”


    岑怀宴还一言未发、面无表情的时候,他身侧的怀江听不下去了。


    岑怀萧丝毫不理会怀江,还在挑衅。


    “哥,你说你对她的态度这么朦胧模糊,说喜爱罢,又好似不在意,说不喜爱罢,又不肯放手……”


    “你该不会还想同我玩兄弟共//妻那套罢?”


    他明明是笑着说的,可是那双眼睛分明阴冷森然。


    岑怀宴站了片刻,忽的觉得没劲。


    “岑怀萧。”


    他淡淡开口,声音平静。


    “你爱桑杳,爱到送了玉,爱到想结束这段不伦不类的关系,爱到为了她,跟我挑衅、跟我闹翻。”


    他停了停,很轻很轻的勾了勾唇角,略带讥讽的。


    他很少笑,现如今这抹,委实看不出什么善意,叫岑怀萧看着刺眼、不舒服。


    “岑怀萧,你怎的就没想过,自己是不是一厢情愿、自作多情?”


    他声音带着淡淡的讥讽、淡淡的矜贵。


    姿态一如既往的高高在上、胜券在握。


    岑怀萧的笑容僵在脸上,转瞬即逝的。


    “岑怀宴。”


    他直呼其名,笑容淡了下来。


    岑怀宴只给了他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也不说什么了,又恢复了平日那副冷淡从容的模样,不再同他僵持,抬脚离开,带着怀江,从岑怀萧身边擦肩而过。


    他上了桑杳后面的那辆马车。


    岑怀萧孤零零的站在原地,周围就几个侍卫和小厮,安静又沉默。


    他舔了舔后槽牙,心里憋着一股火,却无处可发。手攥成拳,手背和胳膊上的青筋都鼓起来。


    眉宇间都是不耐烦和躁闷,他吐出几口浊气,心里记了岑怀宴一笔,愤愤不平的大步上了自己的马车。


    小厮把角门关上,青苔布满墙角,微微的潮湿、萧索。


    马车动了,走的不紧不慢、悠哉悠哉的,沿着略显狭窄的小巷子一路往外走,渐渐的,有些闹市的声音传来。


    马车不知又走到了哪里,停了片刻,又走动,走进了这条繁华的街道。


    桑杳坐在车厢里,绞着手帕,有些担忧。


    岑氏现如今是戴罪之身,若叫人发现不仅没被抓入大理寺,反而还这般光明正大的出去……


    会很惨的……


    这一行马车没有岑氏的旗帜,但也算是不小的阵仗了,来历不明的在如梦街穿梭,人多眼杂,真的没人在意吗?


    就算街巷里的人不在意,到了京都城门,守门的侍卫是要仔细查验的,那时候……如何出去?


    桑杳有些怕。


    若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要不然回去罢……


    她也并不是非要无理取闹的见母亲和弟弟的,只要他们过的好,她就很开心了……


    “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太好。”


    忽的,一道平静的声音响起。


    桑杳一顿。


    是之华。


    她侧过身,膝盖并拢,对着之华,肩膀有些内缩,是她害怕时下意识会做的动作。


    “我……我们要不然回去罢,这段时间老实些,没必要去那么远的地方的……”


    她声音弱弱的、软软的。


    之华看了她一眼,没多想就看懂了桑杳的顾虑和忧虑。


    “姑娘。”


    她抓着桑杳的手,轻轻覆盖上去,安抚她。


    “主上从来不会做错决定。”


    她很认真的看着桑杳,道。


    “主上的话、主上的决策、主上的一切,你都能放下心的信任。”


    “若遇摇摆不定之事,选主上最为稳妥。”


    作者有话说:


    有个很不好的消息要通知一下…


    我找了份线下的兼职找了份网上的兼职,算了算大概七月中的时候能攒够钱买新电脑。日常除了上课空闲时间可能会大大减少,加上手机敲字不是那么快,所以更新量也会缩水,但我会保证每天更新3k+、争取在保底的更新字数上多写写的。


    如果有休息的时候会去网吧开台机子码字的…


    实在对不起,是我的电脑太烂了没撑住前两天的诡异天气…💔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