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白日密谋各怀私 “若随我心


    深冬的天是昏暗的、冷风是肆虐的, 空荡荡的高山寺庙内,我佛慈悲垂眸,香火袅袅, 腾起来的烟雾虚虚的遮掩着金像的眉眼。


    了无寺中, 来往的尼姑低眉敛目、行色慢慢, 青石板的路上扫净落雪,门口几条扫帚堆在一起,因为时辰尚早,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


    岑怀宴进了殿门,便看到了跪坐在蒲团前,面容沉静、虔诚跪拜的韦氏。


    她换下了那身雍容华贵的衣裳,穿的很低调, 满头钗环也卸了下来,朴素又沉稳。


    岑怀宴平静的从身侧的尼姑手中接过来几支线香, 在韦氏身侧跪了下来, 衣裳垂落,有些脏乱,他却没在意。


    拜了拜, 他起身,把线香插进紫金香炉中。


    “母亲。”


    他淡淡说。


    “快过年了, 回去吗?”


    韦氏被身侧的女婢搀扶着慢慢起身,瞥了眼岑怀宴, 只道。


    “去禅房说罢,佛前, 还是不要聊这些琐事的好。”


    岑怀宴轻轻颔首,跟在韦氏身后,离开正殿。


    蜿蜒曲折的小路两侧, 覆雪青松挺拔高大、郁郁葱葱,与隆冬的荒芜倒是对比明显。


    到了禅房时,岑怀宴停了下来,抬手轻轻拂去肩侧的碎雪,眉眼沉静凛冽,好似与这隆冬的冷融为一体。


    “岑家如何?”


    韦氏坐在桌边,为岑怀宴倒了杯茶,茶不算好茶,但胜在茶香清淡。


    岑怀宴接过茶,骨节分明的手端起来,轻轻抿了口,声音淡淡。


    “一切如常,没什么岔子。”


    韦氏挑眉。


    “桑家那个呢?”


    岑怀宴顿了顿,又道。


    “性情温顺软弱、胆怯蠢笨。”


    韦氏轻笑。


    “怀宴,我虽不在岑家,但岑家的事情,自有人汇报。”


    岑怀宴掀起眼皮看向韦氏,下颌绷着,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看着冷淡疏离。


    “母亲什么意思?”


    韦氏道,“看上了?”


    “勉强。”岑怀宴道,“玩玩而已。”


    “怀萧也这样想?”


    岑怀宴颔首。


    “我与他最为相似,不是吗?”


    韦氏点点头,倒是认可这句话,无奈笑。


    “你兄弟二人自幼便心思深沉,你稳重、怀萧活泼,虽性情看着天差地别,但喜好倒是意外的像。”


    “还记得你七岁那年,怀萧五岁,你爹从北境带回来一只雪狐,你二人都看上了,怀萧当时就哭着喊着要它,你不言语,但眼神倒是未曾离开过它。”


    “后来,你爹谁都没给,打算自己养着。怀萧气不过,当晚就翻墙进去,把雪狐偷了出来。雪狐性子烈,抓得他一身的伤,他也不肯松手,满脸的血痕,看着触目惊心。”


    “你倒是乐得自在,等怀萧累的没了力气,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费吹灰之力的又从怀萧手中抢了过来。”


    提起年幼之时的趣事,韦氏细细的笑着,眼角的皱纹堆着,倒也显得和蔼可亲。


    她笑着笑着,又叹气。


    “只可惜那时入春了,雪狐嗜冷,没过多久,便死了。”


    “尸体又被怀萧抢走,现在还埋在明心院呢。”


    岑怀宴指尖微微蜷缩着,面上划过一丝很淡的难堪,又很快消失。


    “母亲。”


    他抿着唇。


    韦氏轻笑。


    “桑杳性子软,你与怀萧强势,留着她,倒也不算什么坏事。”


    “对了,我听说,前两日税银失窃案结案时,陛下喊你去御书房了?”


    岑怀宴眉眼冷淡,点了点头,还未来得及开口,一道嚣张跋扈的声音便突然响起,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哥,不是来接母亲回家吗?怎么又坐起来喝茶闲聊了?”


    岑怀萧恶劣含笑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格外的亮而响。


    他今日穿着一身宝蓝劲装,墨发高束,发冠镶着玉石,微微泛着光,大步抬脚进来,身上的寒气还未曾散去。


    也不管岑怀宴不悦的眼神,岑怀萧笑着坐在韦氏另一侧,给自己倒满茶,一饮而尽。


    “母亲怎么还不回去?跟我哥聊什么呢,这么高兴?”


    岑怀萧笑着说。


    “我在岑家等的都乏了,也不见我哥把你带回去。”


    “这么久不见,母亲有想我吗?”


    他对韦氏,惯会花言巧语、油嘴滑舌。


    三两句话,再加上这张言笑晏晏的俊脸,哄的韦氏笑容更大,慈爱的摸了摸岑怀萧的脑袋。


    “怀萧还是这般牙尖嘴利。”


    岑怀萧咧着嘴笑。


    “母亲,牙尖嘴利是什么好话吗?”


    “我不是叫你去地牢吗?”


    岑怀宴掀起眼皮看向岑怀萧,淡淡道。


    一提到地牢,岑怀萧的笑容便淡了淡,他看着岑怀宴,开口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哥,你耍我有意思吗?”


    韦氏抿了口茶,闻到浅淡的茶香,摇了摇头,有些无奈。


    “怀萧毕竟年纪小。”


    岑怀宴瞥了眼岑怀萧,依旧沉稳冷静。


    “不必管他。”


    “前两日结案下朝时,陛下身边的公公确实把我喊去了御书房。”岑怀宴垂眸淡淡道。


    “那案子草草了解,一看便知是是你随意敷衍。”岑怀萧嗤笑,“陛下这次竟没忍着,硬气一回找你了?”


    岑怀宴颔首,沉思片刻,开口。


    “他找我,自然不止说了这些。”


    “陛下久病难医、自知时日无多,这时候,怕的事情倒也多了。”


    “无非还是那几件事。”


    “他怕膝下几名皇子为了皇位失心疯、怕自己晚景落魄、更怕岑家趁乱篡位。”


    岑怀宴掀起眼皮,目光落在岑怀萧脸上,停了刹那便移开。


    “所以去年,他一纸诏书,把岑怀萧从北境召回,甚至未曾与我透露一分。”


    “宫中暗探也未有消息。”


    韦氏垂眸,点了点头。


    “毕竟是帝王,掩个信还是做得到的。”


    岑怀萧脸色冷了下来。


    “呵。”


    “他问我,宫中未曾有封地的几名皇子中,我最看好谁。”


    岑怀宴继续道。


    韦氏挑眉。


    “这么直白?”


    岑怀萧讥笑。


    “探你口风呢。”


    “我随意敷衍两句,他便也看出来我的态度,不再提了。”


    “不过,他又提起来我的婚事。”


    “他说,我与桑婉成婚许久,还未曾进宫拜谢他,叫我找个时候,来宫内走走。”


    岑怀宴眉眼冷了下来。


    “许是已经知道桑家替嫁之事,想寻个由头敲打岑家罢了。”


    岑怀萧笑。


    “我说你那日为何回来这么晚。”


    “怎么,就这样为了个女人与皇帝撕破脸了?”


    岑怀宴听懂了岑怀萧话里话外的讥讽,没说什么,仍旧沉稳冷静。


    “从他派人去北境召回你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撕破脸了。”


    “他怕,怕岑家当真只手遮天、怀有二心,何况现如今虎符下落不明,他心里更没底了。”


    “你想如何?”


    韦氏饶有兴趣的问。


    岑怀宴:“等。”


    “等?等什么?”岑怀萧讥笑,“哥,不用等了。”


    他笑着,云淡风轻的吐出惊天动地的消息。


    “有人闯入岑家地牢,劫走一囚。”


    “地牢中那么多重犯罪臣,偏生他们只带走那个女人,哥,你说是谁?”


    岑怀宴环视一圈。


    三人脸上,都没什么意外震惊之色。


    只是平静,只是意料之中。


    韦氏笑的意味深长。


    “回家说罢,了无寺太冷了。”


    “我礼佛这么久,心也静了下来。初见桑家女时,确实有所不满,还未曾如何,便厌烦离去。”


    “在岑家也待不了多久了,叫她来侍奉婆婆罢。”


    岑怀宴瞥了眼岑怀萧,淡淡应下。


    “明日便送到母亲院中。”


    岑怀萧嗤笑。


    “哥,我还没玩啊。”


    韦氏站在禅房门口,看了眼了无寺外遍地的霜雪,低低的念了句“阿弥陀佛”,笑容更大、更怪异了。


    桑家今日格外的热闹。


    人声熙攘吵闹、哭笑声不断。


    桑婉回来了。


    失踪了一月有余,终于终于,她回来了。


    桑家上下满心欢喜,冯氏更是满脸泪痕,扑在床榻边,紧紧的拉着女儿的手,哽咽心疼。


    “娘的婉婉啊,出去这么久,竟瘦了这么多……现在身体还难受吗?你到底去哪里了,桑家找了那么久都找不到你……娘都要被你吓死了!”


    桑婉闺房中,站了许多人。


    她脸色苍白瘦削,整个人看着狼狈虚弱,躺在床榻上,看着冯氏,笑了笑,眼底泪光闪烁。


    冯氏哭着又把那群看热闹的人全部赶了出去。


    “娘,我……我也不晓得了,我记得,我跟先生跑了,本打算出城,但、但半路,先生……先生被人一箭射杀……”


    她声音颤抖着,浓浓的后怕。


    冯氏和桑勤听到,也是心一紧,紧张担忧起来。


    “我当时吓的腿都软了,整个人瘫倒在地,嘴里喊着‘别杀我、别杀我’……”她哽咽着,呼吸急促,“后来我被人打晕……直到刚才、刚才被三皇子的人发现送来……中间发生了什么,我都不知道……”


    桑勤重重拂袖叹气,沉声道,“我已叫大夫看过了,你身体并无大碍,该是吃了许多药,这些日子,有人刻意叫你昏迷不醒。”


    “何人如此歹毒要这般对我我儿?!”冯氏哭喊着。


    桑勤从鼻腔里哼出声来。


    “若非你女儿要逃婚,至于招惹这么多事情吗?!”


    “还是我儿的不是了?!”冯氏大喊,“你要是有本事,我儿如何能被陛下指婚给岑家?!”


    “妇人之仁!”桑勤气的胸口起伏着,吹胡子瞪眼,“岑家如何不好?你看那丫头在岑家不是活的好好的?回来时不也没缺胳膊少腿?”


    “岑家好歹是簪缨世家、名门望族!我早告诫过你,莫要听信外面关于岑家的谣言,你偏不信,叫婉婉惧怕,一时昏了头去逃婚!”


    冯氏一哽,自知理亏,却也不愿意低头。


    “如今婉婉已经回来,你再说这些又有何用?我的婉婉在外吃了这么多的苦,你难道就不心疼吗?!”


    桑婉抓着冯氏的衣裳,哽咽着摇摇头。


    “爹,娘,你们莫要吵架了。”


    桑勤看着桑婉消瘦的模样,最终还是心疼压过气愤,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


    “婉婉啊,你——你——”


    “罢了罢了,幸好送去替嫁的是桑杳,若是旁人,换回来这事倒还麻烦。”


    “……桑杳?”


    桑婉愣着瞪大眼睛,突然开始剧烈挣扎着要起身。


    冯氏一慌,赶忙把她按住。


    “婉婉,你乱动什么?快、快躺下啊!你身体现如今这么差,不要瞎折腾了!”


    “为何是桑杳?!你们怎么把桑杳那个蠢货推出去了?!”桑婉因为情绪起伏过大,瞪大眼睛,脸发红。


    看着狰狞可怖。


    “这家里还能有谁能安分守着你的位置?!不是桑杳你想要谁?那几个姨娘膝下的哪个不是心思活络?!”冯氏哭着喊。


    从始至终,桑赫一句话没说,只是站在桑勤身后,身影挺拔沉默。


    他垂着眸,脸上没什么表情。


    很安静、也很落寞。


    许久,似是受不了他们的吵闹嚷嚷,桑赫轻啧一声,淡淡开口。


    “送都送去了,现在叫唤有什么用?你若不逃婚,轮得到她?”


    桑婉眸中含泪,哭喊抓狂停了下来,愣愣的看着桑赫。


    桑赫也在看着她。


    不得不说,她的脸无疑是明艳动人的,与桑杳的温软柔和天差地别。


    桑赫忘记了自己当时为何会说,桑杳与桑婉相像了。


    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天差地别的两个人。


    桑赫低低嗤笑。


    “桑婉,桑杳替你探过了,岑家除了人冷淡些,没什么不好的。”


    “这几日,你好好养着身体,等过完年,叫桑杳找个借口出来,再商议如何把你们换掉。”


    桑勤沉吟。


    “婉婉与那丫头的脸不像啊。”


    “叫桑婉仿着桑杳不就行了?”


    桑赫讥笑道。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在场三人都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桑婉直接尖叫起来。


    “哥!你疯了吗?!让我模仿那个贱人?!凭什么?!”桑婉厉声凄喊,“她不过是个出身低贱的庶女,凭什么让我模仿她?!”


    冯氏也觉得桑赫疯了。


    “小赫,婉婉是你亲妹妹啊!你为何要这样帮着外人欺负她?叫婉婉模仿那个女人,这不是侮辱她吗?!”


    倒是桑勤,愣神片刻,倒也很快想明白了。


    桑赫敷衍的勾了勾唇角。


    “不然呢?你们当岑家是什么地方?当岑怀宴是蠢货瞎子吗?”


    “当朝首辅、御前第一臣。”


    “岑家鼎盛千秋、世代长荣,岑怀宴不是什么好糊弄的,岑氏主母亦是如此。”


    “我听闻,今日岑怀宴便已动身去了无寺接岑夫人了,也不知年后,老夫人还走不走。”


    “婉婉如何能玩的过他们?”


    桑婉眸中含泪、瞪大眼睛,慢慢的倒也冷静下来,只是心里仍然愤愤不平、委屈憋闷。


    桑赫说话,向来都是准确的。


    “那……那我要怎么办?我与她无一相似之处啊……”


    桑婉哭着道。


    “对啊,小赫,婉婉与那丫头两模两样,如何能骗得过岑家?”


    冯氏忧心忡忡。


    “你有法子?”


    桑勤侧过头看了眼桑赫,沉声道。


    “莫要卖关子了!这个时候,该好好合谋如何偷梁换柱。”


    桑赫点点头,淡声开口。


    “年后随意寻个由头,叫桑杳出去,无论去哪里都行,最好出城门,我们好动作。”


    “先叫她在外住下,越久越好。岑家树大招风,自然免不了有人盯着岑怀宴的枕边人,届时等她归途,安排一场‘意外’,场面混乱,便好糊弄了。”


    “最好,桑杳的脸被划花了,这样婉婉也好遮掩着顶替上去。”


    屋内浅香袅袅、青烟腾起。


    桑赫掀起眼皮,神色很冷。


    “等伤好的差不多了,你先用胭脂水粉照着她描画,再慢慢的变,直到他熟悉。”


    他的想法无疑是好的。


    岑怀宴起初对桑婉或许不熟悉,但日子久了,同床共枕相处起来,难不成还陌生吗?


    “你到时候收敛性子。”桑赫道,“桑杳怯弱蠢笨,叫她学你,也是东施效颦、滑稽可笑。岑怀宴许是已经看出来端倪了。”


    桑婉知道这个道理。


    可是却越想越气。


    她何时沦落到去模仿桑杳这种低贱之人了?


    若是换桑家其他任何一个,都不至于学不到她三分娇蛮罢?


    桑杳愚蠢至极,桑赫到底为何只点她去?


    只是因为桑杳好拿捏吗?


    桑婉内心怀疑。


    可是平日在桑家,桑赫总是那个欺负桑杳欺负最狠的,以至于每次桑杳遇见他,总怕的浑身发抖、躲着他走。


    桑婉越想越头疼、越想越烦躁,干脆不去再想了。


    反正,有爹娘和桑赫为她谋划,不是吗?


    她现在只需要养好身体,等着便可。


    桑婉擦了擦脸上的泪,又看向身侧坐着的冯氏,抓着冯氏的手,鼻音微重,撒娇道,“娘,您一定要为女儿做主,岑家少夫人可不能白白便宜桑杳那个便宜货!”


    冯氏点头,“那是自然,一品诰命夫人的位置,除了我们婉婉,桑家上下还能有谁配得上?”


    这边母女温存,那边桑勤与桑赫倒是沉默了。


    等冯氏哄着桑婉睡下,三人安静从桑婉房中退出去后,冯氏率先开口。


    “小赫话说的没错,桑杳在岑家呆的越久,岑首辅越是敏锐。”


    “叫她离开岑家尽量拖,拖的越久越好。”


    桑勤沉思片刻,开口。


    “岑首辅来桑家不过三两次。”


    “省亲时怕是两人还不熟,他脸上向来也看不出什么,倒是桑杳,怕的要命。”


    “上次趁着办酒宴,我本打算打探打探他口风,奈何他还是那般,冷淡疏离、不近人情。”


    冯氏插了一嘴。


    “桑杳还是老样子,只是比去岑家之前要瘦些。”


    她顿了顿,又道。


    “该是在岑家日日担惊受怕、吃住不管罢?”


    反正从桑杳这边来看,她对岑怀宴合该还是畏惧害怕的。


    那么,是不是意味着她与岑怀宴其实夫妻仍旧离心?


    桑赫笑。


    “等桑杳来问问不就行了?”


    “她在桑家时便胆小软弱、愚笨单纯,不善言辞、不善谎话。”


    这倒是事实。


    桑勤点点头。


    “先叫婉婉养好身体再说。”


    “也是菩萨保佑啊,临近年关,婉婉竟回来了。”


    他叹气,“好好过个年,年后,婉婉便离了家,恐以后再难回家了。”


    他又看向桑赫,蹙眉叹气。


    “小赫,你也该叫你母亲帮你好好谋划谋划,年纪不小了,也该娶亲了。”


    冯氏其实早已为桑赫开始筹谋婚嫁之事,只不过合适的名门贵女还未挑选出来,陛下一纸诏书,匆匆先为桑婉订了亲。


    桑赫勾唇笑。


    “母亲决定便可,我都无所谓。”


    冯氏瞪了眼桑赫,低声呵斥。


    “婚姻大事,岂能戏言?!”


    桑赫顿了顿,又笑。


    “来回统共也就那几个贵女,母亲挑挑拣拣,我都可以啊。”


    “婚姻大事,所以才叫母亲抉择。”


    “若随我心娶妻,母亲该生气了。”


    桑勤看了眼桑赫,微微蹙眉,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但眼下也不是追究的时候,桑婉的事情显然更加重要。


    冯氏气的冷哼一声,恨铁不成钢。


    “你们一个两个真是叫我头疼!”


    “婉婉逃婚罢了,你对婚事也不上心!”


    桑赫笑着。


    “这不是还有母亲吗?母亲神通广大,哪里需要我为此多忧愁?”


    “油嘴滑舌。”


    冯氏骂他一句,但好歹没那么生气了。


    桑赫眨了眨眼,没说什么。


    “府上东西都置办好了?”桑勤问。


    “早就置办好了!还有几日便是年,怎可能没置办好?老爷真是——”冯氏头疼,“唉!罢了罢了,你们都不叫我省心!”


    “好了好了!”桑勤道,“不过是下朝途中路过岑家,见岑家还那副死气沉沉模样,以为时候未到罢了。”


    “岑家年年如此。如梦街过年都欢声笑语、喜庆洋洋,偏生岑家非要闭门撤灯。”桑赫嗤笑,“岑家人丁稀少,年夜饭怕是一只手数的过来。”


    桑勤低声呵斥。


    “莫要随意乱说话!”


    “岑氏的事情,以后少议论了。”


    他警告的看了眼桑赫。


    桑赫闭了嘴,脸上却仍旧挂着讥讽的笑。


    京都谁人不知?


    岑家往上,都是忠良贤臣名将,文殚精竭虑、一心为君,武为国捐躯、战死沙场。


    到岑怀宴腹父辈仍是如此。


    不过岑怀宴父亲战死后,岑家便只剩下岑夫人与尚且年幼的岑氏二子了。


    岑夫人雷霆手段,岑氏二子年岁渐长,锋芒显露,不知何时,竟也到了需要让人忌惮的地步。


    自岑夫人掌家,君臣离心多年,如今,帝王重病不愈、朝政混乱,他们关系更是摇摇欲坠、薄如纸翼。


    只等窗户纸被捅破了。


    岑将军之死,何其蹊跷?


    作者有话说:


    我走走剧情吧,再也不乱搞了,锁来锁去的,改的我好难受…


    好可惜我好想搞(),这个题材真的很爽呀…


    第32章 迹露人前难自安 “桑杳,你


    韦氏回到岑家当日, 之华便通知桑杳,晚上要一同用膳。


    桑杳从中午变开始坐立难安、焦虑害怕起来。


    她咬着唇,第不知道多少次整理自己的衣裳, 坐在窗户前, 手中还握着卷书, 日光明媚,她却一个字都念不进去。


    桑杳放下书,身上的酸痛还未消退。


    现在在岑家位置实在尴尬。


    身份暴露之后,她变得更加小心翼翼、谨慎忧虑了。


    她是桑家送来的替代品、假货,至今桑家出什么心思,岑氏还未可知。


    桑杳也不大清楚。


    她怕岑家误以为她跟桑家商量着什么龌龊,怕自己在岑家、在鉴心院乱走动显得居心不良, 所以若无要事,她宁愿把自己躲在寝室整日, 也不愿意出门一步的。


    岑家沉稳庄严、鉴心院机密众多, 桑杳太胆怯、太怕惹是生非了。


    今晚要见韦氏了。


    桑杳指尖发冷。


    她上次见韦氏,还是与岑怀宴刚大婚不久。


    那时候,韦氏见她便烦闷躁郁, 随意寻了个理由就从岑家离开了。


    倒显得是桑杳这新妇将婆婆逼走一样。


    桑杳难堪的脸颊发烫。


    她缩着肩膀、湿漉漉的眸光颤颤的。


    之华站在她身侧,垂眸安静。


    桑杳纠结犹豫许久, 才可怜兮兮的看向之华,软着声音问。


    “之华, 我……我与夫人还未曾如何相处过,夫人的喜恶, 我也不大清楚。”


    “你在岑家这么久了,你、你知道一二吗?”


    之华福了福身,淡淡开口。


    “老夫人喜静, 人虽看着严苛、不近人情,但面冷心热,相处下来,倒也不算多冷漠。”


    她顿了顿,又道。


    “自然是比主上要温和许多的。”


    桑杳脑海里浮现出岑怀宴冷淡的眉眼和那夜无情的交融,浑身打了个寒颤,更是瑟瑟发抖。


    岑怀宴尚且如此,韦氏是他亲生母亲,比他好,又能好到哪里去?


    桑杳咬着手指,贝齿用力,指尖泛白。


    一双杏眼怯怯的看着之华。


    “母亲有什么喜欢吃的吗?”


    之华瞥了眼桑杳。


    “夫人,还是打消亲自动手的念头罢。老夫人从不吃外人做的饭菜,况且,岑家人吃食都精致,您做不来的。”


    桑杳打受大击、脸色惨白、心如死灰。


    她颤抖着合上书,闭上了眼。


    “那我要怎么办……”


    她声音隐约带上哭腔,软而怯弱。


    “我可以称病不去吗……”


    既然岑怀宴与岑怀萧知道她不是桑婉,那么韦氏自然也知晓,不过碍于什么缘由没有戳穿她,而是抱着眼不见为净的念头离开岑家。


    韦氏明摆着不喜她。


    她去了,或许也是叫韦氏厌烦、叫她想起旧事,心有不爽。


    总归碍眼惹人厌。


    再说,岑怀萧还在呢。


    想到岑怀萧,桑杳显然更加畏惧害怕。


    岑怀萧那日吃人般的模样在桑杳脑海里挥之不去,这段时日,常常以噩梦的姿态纠缠她。


    他侮辱粗暴的语言刺激着桑杳的泪水,他健骨英挺的身体顶撞着桑杳的柔软,他那双漆黑的眼死死地盯着桑杳的脆弱。


    岑怀萧该是在北境军中呆的久了,染上军痞的豪放狂野,说出来的荤话总缠绕着桑杳孱弱的心。


    那么叫人浮想联翩、那么叫人浑身发抖。


    她更怕见到岑怀萧。


    桑杳脸皮很薄,以前在桑家,桑婉带头欺负她,桑赫便站在一旁当帮凶。


    那时候,谁欺负了她,桑杳总记得很清楚。


    不是为了报仇,而是为了躲开。


    躲开那些欺负她的手足,怕再次见面,总让她本就摇摇欲坠的自尊心更加受挫受伤。


    之华摇摇头。


    “老夫人不喜有人忤逆她。”


    桑杳小脸煞白。


    她咽了咽口水,自己都没注意到一直忽闪着的眼睫。


    “我、我知道了……”


    还是怕的。


    那么明显,那么蠢笨。


    怪不得岑怀宴与岑怀萧还有其他人,一个两个的,上赶着凑到她面前欺负她。


    “夫人,还有一事。”


    之华等桑杳情绪缓和许多,才轻声又道。


    “桑家给您送了封信,主上叫我转交给你。”


    说罢,之华从衣袖中掏出来一封略显厚重的信封递给桑杳。


    桑杳一怔,转而反应过来,立刻抬手接过来,低低道声谢。


    之华匆匆一瞥。


    桑杳接信的手还在抖。


    她没说什么,欠了欠身,体贴的给桑杳独处的空隙,离开寝室,带上了门。


    会是谁给她的信?


    冯氏,还是母亲?


    桑杳颤抖着手打开信。


    她看的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几张信纸看完,桑杳整个人都要碎掉了。


    她眼眶中漫着泪,莹莹闪烁。


    是冯氏寄来的信。


    说的话毫不避讳。


    桑婉回来了。


    桑杳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信中言,桑婉前两日被送回府中,无甚大碍,待她养养身体,年后寻个机会,便可着手将二人替换回来。


    桑杳低下脑袋,眼泪大颗大颗的砸在信上,将墨迹晕染开来。


    是该为嫡姐终于回来而高兴,还是为信或已被岑家得知而恐慌害怕?


    桑杳痛苦的缩着身体。


    她指尖死死地捏着信,力气大到指尖泛白、信纸变皱。


    岑氏主家只岑怀宴母子三人,旁系倒也有不少,但该是因关系淡薄,鲜少来往。


    主院的人要比鉴心院、明心院要多,更是由于今夜要为韦氏接风洗尘,女婢仆役更是来来往往、随处可见,添了些许热闹。


    天昏暗、风呼啸,宫灯耀眼,院中摇曳的枯枝在老墙上打下交叠的阴影,池塘之中,平静无波。


    桑杳跟在岑怀宴身后,局促许多,低着头,不敢乱看、不敢乱停,走的很慢、很谨慎。


    岑怀宴未曾理会她又因为什么这般惶惶不安,或许他知道,但不大重要,他懒得去猜测桑杳窄小的心思。


    前厅内,烛火通明、沉稳低调。


    圆桌上,女婢有条不紊的将菜食端上桌,桑杳不敢乱看,但心里也清楚,无非都是些玉食珍馐、雕盘绮食。


    光是呼吸都能闻到饭菜的香味。


    地毯厚重而图案繁琐,踩在上面,桑杳有种不真实的触觉。


    就像现在,替嫁嫁给岑怀宴、被岑怀萧觊觎、桑婉回来,一切都像是梦一样。


    虚幻的、光怪陆离的。


    桑杳捏着指节,一言未发、低着头跟在岑怀宴身后,尽量叫自己存在感降低再降低。


    可终究,来吃饭的就那三两人。


    等女婢都退了下去,屋内便只剩下几名贴身伺候的了。


    韦氏在岑怀萧陪同下慢慢从珠玉帘幕后走了过来,两人聊的很轻松,韦氏脸上的笑容一直绵延到看到桑杳也未曾放下。


    岑怀萧挑帘幕,珠玉噼里啪啦撞在一起,声音清脆作响、悦耳动听。


    “母亲。”


    岑怀宴淡淡喊。


    桑杳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喊什么。


    她的身份太尴尬了。


    替嫁的假货、岑怀宴正牌妻子的庶妹。


    身份低贱、人也卑贱。


    她脸色很苍白。


    韦氏的记忆中,桑杳脸上永远都是苍白畏惧的,看谁都怯怯的、怕怕的。


    空气中弥漫着佳肴的香味和紫金香炉中淡淡弥漫的沉香。


    桑杳眼睫轻轻颤着,头低的更低,声音发颤羸弱。


    “……夫人。”


    她轻轻地喊。


    桑杳姿态放的极低,整个人身上毫无棱角凛冽,只剩下温吞的、脆弱的体面。


    她这般低眉敛目、伏小做低,露出来后颈那抹晃眼的白,便落在了每个人的眼中。


    岑怀萧扶着韦氏胳膊的手猛地僵住,一双眼盯着那抹白,怎么也移不开了。


    岑怀宴不知何时,也侧过头,目光极冷极淡的落在上面。


    韦氏只淡淡瞥了眼,不咸不淡应了声。


    “行了,都不要站着了,我院子里没那么多规矩,坐下罢。”


    她一开口,岑怀宴与岑怀萧便默契的移开视线,落了座。


    桑杳站在岑怀宴身侧,有些无措的看着他。


    岑怀宴淡淡道。


    “坐我身边便可。”


    桑杳于是感激的跟岑怀宴抿唇浅笑,很快,转瞬即逝。


    因为韦氏在、岑怀萧也在,桑杳实在难以放松下来,整个人身体紧紧绷着,坐在座椅上,背脊挺直僵硬。


    “桑杳?”


    韦氏突然的看向她,不大确定的喊。


    桑杳浑身一僵。


    “夫、夫人。”


    她咬着唇,勉强扯出来一个讨好示弱的笑。


    “我是叫桑杳的。”


    韦氏唇角上扬,但眼底却一片平静。


    “桑家还真是大胆啊。”


    桑杳的心提到嗓子眼了。


    她紧紧的攥着衣角,眸光颤颤的咬着唇,低着脑袋,一句话也不敢说。


    韦氏见她这副窝囊模样,心里情绪复杂。


    她不知道是该为桑家敷衍岑氏手段那么低劣而气愤,还是为桑杳实在蠢笨好把控而平衡。


    总而言之,她还是高估了自己这些日子的清心静心,对于桑杳的软弱,还是看不上眼。


    岑氏无弱,往上数几代,无论本家旁系,还是族中仆役,哪个有桑杳这般软弱无能、胆怯孱瘦?


    韦氏收回目光,没了兴趣。


    “桑家若没那么大胆,岑家便该烦扰了。”岑怀萧笑着道,“母亲别气了,得亏桑家送来个蠢货,要是送个精明的,京都那么乱,还要分出心思看着家,不是实在麻烦吗?”


    韦氏淡淡颔首。


    “这倒也是。”


    “罢了罢了,大过年的,说这些无趣的话,败坏兴致。”


    “许久未归家,突然回来,倒还有些不大舒服。”


    岑怀宴平静开口。


    “了无寺清苦,京都糜烂,母亲礼佛拜佛这么久,过惯了山上生活,倒也说得过去。”


    “今日接风洗尘,年后,母亲还有离开的打算吗?”


    “你们兄弟二人长大了,岑家由你们做主,我自然是放心的。”


    韦氏笑道。


    提到她引以为傲的两个儿子,脸上的笑容便消不下去了。


    “怀宴沉稳、怀萧勇猛,你们一人能文、一人善武,岑氏交付与你们,我跟你们九泉之下的父亲倒也能有交代了。”


    “年后,许还是要离开岑氏的。”


    “你们也知道,京都实在太乱了,外邦也不安分。我这些年是雷厉风行、行事匆匆,到如今也乏了、累了。”


    韦氏叹口气。


    “还是要出门走走的。”


    岑怀宴淡淡颔首,岑怀萧笑着,看不出什么异样的情绪。


    倒是桑杳,坐的笔直、听的认真,不知道的还以为桑杳是韦氏亲生的孩子。


    要走的。


    韦氏还是要走的。


    桑杳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韦氏要走,那桑婉在岑家过的也不会那么憋闷。


    桑婉这人虽貌美娇蛮,但性格实在恶劣,没多少耐心、也没多少善心。


    她若是与韦氏周旋,定然要吃亏的。


    桑杳未曾与韦氏有过多少交往,但是回到桑家,桑勤与冯氏定然要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到时候桑婉在岑家受委屈,桑杳在桑家还能好过?


    桑杳微微低着脑袋,敛下眼睫,内心庆幸。


    忽的,韦氏话音一转,侧眸看向缩在岑怀宴身边的那道瘦小的身影。


    “桑杳,你又打算何时离开?”


    桑杳一愣,下意识紧张的坐直身体。


    “我……”


    桑杳张了张嘴,结结巴巴的,却说不出话来了。


    韦氏的话是什么意思?


    是因为看不惯她,还是因为看到了今日那封信?


    桑杳心跳的很乱很急,咽了咽口水,坐立难安、紧张局促。


    她实在难以回答。


    岑家这边,谁都知道桑杳是假货,而桑家那边,现如今却还在为如何天衣无缝的制造一场意外、把错位的两人换回来而绞尽脑汁。


    她该不该跟韦氏说实话?


    韦氏到底知不知道那封信?


    桑杳怕。


    她怕她说实话了,韦氏实则并不知道信的事情,她不打自招、实在可笑。


    她也怕她不说实话,韦氏心底认为她心思不正,离她回家还有小半个月,她如何能在韦氏手中安然度过?


    身侧的人久久没有开口,岑怀宴淡淡侧眸看去,黑沉的眼底一片平静。


    岑怀萧也在看她。


    目光很大胆直白、毫不避讳。


    而韦氏,似乎早已知晓他们的心思,脸上全是意料之中的沉稳。


    桑杳咬着唇,脸色苍白,缩着肩膀、缩着脑袋,被他们看着,心里压力极大,整个人手不是手、腿不是腿。


    “我也不知道……”


    桑杳声音又弱又颤、还带着几不可察的哭腔。


    她选择了模糊和装傻。


    “夫人……”


    桑杳讨好、示弱,尾音颤着绵延,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仿佛砸落朦胧烟雨,潮湿、柔软。


    韦氏一顿。


    她不动声色的看了眼岑怀宴,见他亦微微蹙眉,心下思索片刻,便也明白了其中猫腻。


    只不过,她还是不大喜欢桑杳这副模样。


    太温软、太青涩了。


    整个人与岑家格格不入,突兀惹眼。


    作者有话说:


    吾腹腹。


    饿饿饿痛痛痛到爆炸…


    第33章 柔肠受尽尘间辱 “桑杳,你


    在韦氏心里, 桑杳是配不上岑家的谁的。


    她看不起桑杳。


    或者说,几乎所有人都看不上桑杳。


    她软弱、怯懦、无能、蠢笨。


    除了一张脸,一无是处。


    这种人, 除了当床伴亦或是情人玩玩, 还能有什么用处?


    妾室?


    桑杳的身份, 配得上岑怀宴或岑怀萧的妾室吗?


    岑家祖辈下来都是簪缨世家、高门大户,虽不看重子女婚配另一半的家世,但论品行脾性,桑杳都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韦氏淡淡的垂下眼睑,停了片刻,才失了兴趣,收回目光。


    “随你便, 反正岑家家大业大,让你混口吃的, 倒也要不了多少银钱。”


    “你若想着赖在岑家一辈子, 总该拿出些报酬来,不然,当个蛀虫, 叫人看不起。”


    桑杳脸色惨白,死死地咬着唇, 整个人身体微微的颤,那点儿可怜的自尊心夜被韦氏三两句直白的话敲碎敲烂。


    她攥紧衣角, 心底却升不起任何的怨念。


    只有害怕、紧张、无措。


    “我、我不会待那么久的……”


    桑杳讷讷解释。


    韦氏没吭声,也没理她。


    桑杳背脊一僵, 她眼睫忽闪着,悄悄看了眼身侧的岑怀宴,又收回目光。


    姿态更低、更可怜了。


    “行了, 不要说这些扫兴的话了。”


    韦氏道。


    “吃饭罢。”


    她动了筷,便没人敢说话了。


    饭桌上,除却碗筷碰撞发出的清脆的声响,咀嚼声、呼吸声、连带着桑杳如雷贯耳的心跳声都变得极其的微弱。


    一顿饭下来,桑杳没吃几口饭,心里惴惴不安、慌乱局促。


    等岑怀宴放下碗筷,桑杳立刻跟着住嘴,一双湿漉漉的杏眼无措的看着他。


    岑怀宴瞥了眼桑杳,淡淡道。


    “我与母亲有话要说,你若觉得无聊,便先回鉴心院。”


    桑杳站在岑怀宴身侧,想抓他的衣角,却又被他过于冷淡平静的眉眼吓到、被过分肃静的气氛吓到,手停在半空,放也不是、抓也不是。


    最后,桑杳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很小、很颤。


    “可以的……”


    “可以什么?要回鉴心院?”


    岑怀萧看不下去了,整个人瘫坐在座椅上,吊儿郎当、懒散随性,他不耐烦的蹙了下眉,轻啧一声。


    “我说桑杳啊,你搞明白自己现在什么身份了吗?”


    他语气太冲、说话太难听了。


    桑杳胆子很小,一个激灵,下意识的往岑怀宴身后躲去,睁着一双怯怯不安的眼睛看着他。


    岑怀萧盯着那双眼,目光很沉。


    带着桑杳熟悉的、浓郁的占有欲和情/欲。


    桑杳脸颊发烫,被岑怀萧这般骤然撕破脸皮,整个人都手足无措。


    韦氏还未离开、岑怀宴还未离开。


    他们四个人站在几乎是肃穆安静的前厅,站在华贵低调的屏风后。


    桑杳整个人都暴露在众人眼中。


    韦氏意外的眼神、岑怀宴冷淡的目光,还有岑怀萧赤裸的欲望。


    桑杳的唇微微发肿,被自己咬的深红。


    桑杳张了张嘴,却喉咙发紧,一句话说不出来。


    而岑怀萧呢?


    岑怀萧看到桑杳这样无意识的依赖岑怀宴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出来,咬牙切齿、一腔怒火。


    “躲什么躲啊?”


    他说话态度很恶劣。


    “桑杳,我问你话呢,你哑巴了?”


    “住在岑家,吃我的喝我的,要你报答我跟要你命一样,怎么,桑家就是这样教你的?”


    “岑怀萧。”


    韦氏淡淡喊。


    “哪里值得你这般动怒?”


    桑杳脸上血色褪尽、摇摇欲坠。


    长而卷翘的眼睫摇曳着,如同狂风暴雨中枝头那抹春。


    “母亲,哪里不值得?”


    岑怀萧嘴角扯起讥讽的笑来,漆黑的眼睛却从未离开过桑杳。


    “桑杳,你说是不是?”


    “之前我愿意陪着你闹,看你每日装桑婉装的可怜兮兮,没拆穿你拙劣的模仿,但是现在,你觉得你还能装作若无其事吗?”


    “你又要躲着我,是不是?”


    他每说一句,心里的怒火就旺一分,桑杳的心就冷一分。


    “你也不要觉得羞耻,脸面、尊严,这种东西,对你来说也算是可有可无罢?”


    “你现在不是我哥明媒正娶的妻子,只是一个冒名顶替的□子。”


    难听。


    特别难听的话。


    桑杳整颗心仿佛被一只大手紧紧的攥着,难以呼吸、难以跃动。


    桑杳踉跄两步,堪堪站住。


    “你还要住在鉴心院?”


    岑怀萧饶有兴趣的笑着道。


    “跟自己嫡姐的丈夫睡同一张床,桑杳,你觉得恶心吗?”


    “我哥现在跟你姐还未曾和离罢?”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的爬床吗?”


    “我哥可以,我为什么不行?”


    岑怀萧露出森白的牙,笑的危险,分不清是否是玩笑话。


    “你既然想攀高枝,既然想求安稳,怎么不腆着脸来找我啊?”


    “起码我对你这孱弱的身体和勉强看的过去的脸,还算——”


    “岑怀萧。”


    眼看着说的话越来越恶俗难听,岑怀宴微微蹙眉,冷声打断。


    岑怀萧瞥了眼岑怀宴,轻嗤一声。


    “怎么,哥,你真看上她了?”


    “岑怀萧,管好你的嘴。”


    岑怀宴警告的看着他。


    “这里不是北境军营,你说话,嘴巴最好给我放干净些。”


    眼看着两人之间,那股对立的、刺骨的气氛愈发强烈,韦氏看不下去了。


    “行了行了,不过是个女人,值得你们这般剑拔弩张?”


    她蹙着眉,冷声呵斥。


    “岑怀萧,你今日吃炮仗了?火气这么大?”


    “母亲,我是肝火太旺了。”岑怀萧这时候还能笑得出来,看着韦氏,咧着嘴,磨着尖牙,仿佛某种准备狩猎的野兽。


    “偌大的岑氏,女人少得可怜啊。”


    “过了年,我也快及冠了。”


    “您看看京都那么多世家子弟,哪个不是及冠前一堆侍妾美婢?我知道岑氏家风严苛,但您也体谅下我行吗?”


    “北境环境恶劣、外邦屡次来犯,我打仗,又顾念着您的嘱托,不与那些士兵将领般找军/妓俘虏,憋了这么久,倒也烦闷躁郁呐。”


    他毫不顾忌的把自己最真实的内心剖出来给韦氏看,说的话那么情深意切、真诚相待。


    韦氏沉默了。


    “桑杳充其量不过是个桑家拿来讨好岑家的玩意儿,玩玩罢了,就算玩死了,桑家敢说一句话吗?”


    岑怀萧继续懒散道。


    “母亲,玩玩而已,我又不当真。”


    他又看向桑杳。


    眸中含泪、莹莹闪烁,可怜可悲的站在那里,浑身发颤瑟缩。


    看的岑怀萧喉结滚动、一股热流汇入下/身。


    他舔了舔干涩的唇,扯出来一个几乎是恶劣的笑容。


    “哥,你不是要跟母亲聊吗?不如今晚,桑杳就送去明心院罢?”


    岑怀宴眸色很沉、很冷,他看着岑怀萧,眼底酝酿着化不开的浓郁情绪。


    忽的,岑怀宴一顿。


    有人扯了扯他的衣裳。


    岑怀宴微微垂眸看去。


    是桑杳。


    桑杳脸色很苍白、很脆弱,整个人看着更加瘦削弱小了。


    她抓着岑怀宴的衣角。


    甚至连腕骨都不敢碰,只是紧紧的抓着他的衣角。


    “不……”


    她无力的、绝望的低低道。


    那双眼睛里,乞求、痛苦,混合着很微弱的依赖,融合搅动着,铸成那双怯怯的杏眼。


    “不要……”


    她几乎要哭了。


    岑怀宴却微微抿着唇、蹙着眉,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这般模样,倒是叫桑杳更加害怕了。


    桑杳又往岑怀宴身边凑了凑,离得很近,鼻腔都被岑怀宴身上的冷香充斥着。


    “不要……哥哥……”


    心里很慌很乱、纷乱无序,桑杳怕的几乎是下意识的喊。


    哥哥。


    又是这个词。


    岑怀宴敛下神色,垂眸,很淡很淡的看她。


    “不要什么?”


    岑怀宴开口。


    桑杳仿佛抓住了某种生机,眼底漾起很细弱的光亮来,抓着他衣角的手更用力,指尖都泛着白。


    “不要把我送去明心院……我不想去……”


    她几乎是哽咽的求他。


    桑杳却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不可忽视的事情。


    岑怀萧虽话难听,但每一句,都是残忍的真实。


    在场四人,除却她,另外三人,同根同源、血浓于水。


    她是外人,岑怀萧与岑怀宴确实至亲手足。


    可是桑杳太害怕了。


    她什么都想不到了,只是最本能的求岑怀宴。


    不要把她送给岑怀萧。


    不要。


    她怕。


    她怕岑怀萧的欲望蓬勃,怕岑怀萧的满嘴讥讽,怕岑怀萧的高大身躯,怕岑怀萧的炽热温度。


    她更怕跟岑怀萧坦诚相待之时,岑怀萧嘴里吐出来的锋利如刀绞的荤话。


    桑杳可以想象的到。


    她会很难堪、很痛苦、很绝望。


    “不想去?”


    岑怀宴低着声音问。


    “桑杳,你有什么资格说不想去?”


    他语气很淡,眉眼很平静的看着桑杳。


    那双眼里含着泪、含着情,透过朦胧的水雾看他,如同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不真切,却足够叫人为之动容。


    桑杳听到岑怀宴的话,喉咙干涩。


    她张了张嘴,竭力想说出来什么,解释什么,可却如鲠在喉。


    她摇摇欲坠,抬手抓着岑怀宴的腕骨,狼狈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砸在厚重的地毯上,砸在岑怀宴的衣袖上。


    “哥哥……”


    她哭着喊。


    声音很轻很痛苦。


    岑怀宴指尖微微蜷缩着,感受到腕骨的触觉,不自觉的捻了捻手指。


    桑杳的肩膀碰到他的胳膊,细微的骨感叫岑怀宴不得不站住,给她依靠。


    桑杳的腿软了。


    因为害怕。


    她很小心翼翼的抓着岑怀宴,很谨慎再谨慎的轻轻靠着他。


    她太害怕了。


    她一直在哭。


    她很不安。


    她的不安,蔓延在屋内,任谁都能看得出来。


    可是谁也没有为她说一句话。


    桑杳哭的更厉害了。


    她也不出声,只是低着头,泪如雨下,阴雨连绵不断。


    死死地咬着唇,饱满的唇珠泛着红,下唇肿胀,鼻尖泛酸、眼眶发涩。


    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


    到底要如何才能放过她?


    桑杳绝望的想。


    苦思冥想却也总是找不到答案。


    是因为她太笨了,还是因为他们太坏了?


    桑杳腿一软、手一松。


    无力的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厚重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细微的疼叫她泪更加汹涌。


    那股微弱的重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身侧难以忽略的瘦小的身体。


    岑怀宴仍旧平静。


    岑怀萧也只是懒懒的、恶劣的笑着。


    而韦氏,按了按眉心,似是乏了、累了。


    对于桑杳的痛苦,好像没有谁当做一回事。


    “大人……”


    她姿态很低、很虔诚、也很绝望。


    “求求你们了,放过我罢……”


    她哭的满脸泪痕、胸口起伏着,身体瑟缩着、颤抖着,难以抑制、难以停止。


    饭菜的香味渐渐的淡了,冒着热气的茶水也渐渐的冷了。


    烛火摇曳着,只留下桑杳低低的呜咽声。


    桑杳弯下腰、低着头,额角几乎要碰到岑怀宴的衣角,后颈那抹白晃眼。


    她蜷缩着,看着更加弱小可欺了。


    整个人缩成一团,极其没有安全感的姿态把自己保护着。


    三道目光,或冷或热,或随性或探究,落在她过分单薄的背脊上,压的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过了很久很久,桑杳浑身发冷,才听到一声很淡的声音响起。


    她已经分不清是谁的话了。


    “蠢得可笑。”


    “之华,带她去鉴心院,别在这碍眼。”


    是男人的声音、还是女人的声音。


    是岑怀宴的斥责、还是岑怀萧的厌烦。


    她都分不清了。


    只是浑身发冷、头脑发昏。


    之华推门而入,垂着眸,神色不变的扶起来跪着的桑杳,微微用力,托住她发软的身体,行了礼,慢慢的搀扶着桑杳离开几乎让她窒息的屋子。


    屋外是冷的。


    刺骨的冷风呼啸着,穿堂掠影、袭面而来。


    桑杳被冷风一吹,嗓子里发出一声很淡的哽咽。而后,双腿发软,被之华扶着,慢慢走下台阶,踩在青石板小路上,走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


    很轻很轻的呜咽声,如同绝境逢生的困兽、如同初降尘世的幼兽。


    桑杳发出来了悲痛欲绝时的第一声哭声。


    她紧紧的抓着之华的胳膊,如同抓住了最后的希望和依靠。


    一步一泪、梨花带雨。


    她的哽咽,整个岑家,除了冷冬,之华成了第一个听见桑杳痛苦声音的人。


    宫灯耀眼清冷,月光朦胧清冷。


    之华扶着桑杳瘦削的肩膀,低垂的眼底闪烁着意味不明的情绪。


    她一言未发,只是把肩膀借给桑杳。


    泪被吹落,泪划过的皮肤被风吹的发疼,桑杳却无暇顾及,只是任由自己懦弱无能的流泪、哽咽。


    作者有话说:


    好难写。


    我吓哭了。


    我上一章是不是写的特别无聊或者偏题了,所以你们都不说话。


    可能是我水文的老毛病又犯了…^^


    对不起。


    第34章 权局浮沉藏刃影 “你求求我


    快到鉴心院时, 桑杳突然的停了脚步,红着眼眶,不肯再进去了。


    “之华, 我、我今夜可以去客房睡吗?”


    之华神色平静。


    “夫人, 岑家断没有叫您睡客房的道理。”


    “可是我不是大人的妻子……”桑杳有些急, “你也知道的,不是吗?”


    “我不是桑家嫡女,不是陛下指婚的人,我只是冒名顶替的替代品,我不该——”


    她话未说完便被之华打断了。


    “夫人,奴只是听从主上的命令,主上未说, 奴便不可擅自做主。”


    桑杳一怔。


    冷风呼啸着,吹在脸上, 吹的人脸生疼, 刺骨的寒冷叫桑杳因为害怕而攒起来的勇气消失殆尽。


    桑杳嗫嚅着嘴唇,喉咙干涩,不说话了。


    连带着身上那股跟之华辩驳的能力一同湮灭于夜。


    她麻木的跟着之华回到寝室, 洗漱沐浴过后,自己先掀开被子上了床。


    屋内很安静、很昏暗, 只点了床头的那台烛火,摇曳的火光勉强照亮轻纱帷帐, 勉强能看得清里面蜷缩的人体。


    屋内炭火充足、地龙炽热,可桑杳还是手脚冰冷。


    她半张脸缩在被子里, 只露出来那双几乎是死寂的眼。


    桑杳想。


    岑家与桑家,其实也没什么不同。


    于她而言,都是要看人脸色过日子、惶惶不安讨好旁人的地方。


    她以前是不是太单纯了, 居然还想着,岑怀宴这人风光霁月、皎皎君子。


    岑怀萧倒是始终如一的恶劣。


    桑杳抬手抹掉眼角的泪,心底暗暗的告诫自己、警戒自己。


    千万千万不要深陷其中、千万千万不要留恋此地。


    回家罢。


    回桑家罢。


    起码那里,是自己实打实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起码那里,有她日夜牵挂的亲人。


    桑杳翻来覆去的睡不好。


    今夜的变故,实在叫她辗转反侧、满心惶恐。


    岑怀宴回来时,该是时辰已经很晚了,他再脱了衣裳,稍作整理,上床时,身上还带着淡淡的冷意。


    桑杳背后的床榻陷下去一块地方,陌生的气息慢慢的朝着她席卷而来,带着平静却不容置喙的力量。


    桑杳死死地闭上眼,身体几不可察的僵硬着,呼吸尽量平整,尽量不叫岑怀宴看出来什么端倪。


    岑怀宴该是懒得理她的,上了榻便不再动作,闭眸休息。


    桑杳身体细微的颤着。


    因为害怕。


    胃部的绞痛袭来,桑杳离岑怀宴很远,蜷缩着半边身体,捂着肚子,脸色惨白。


    直到次日清晨,桑杳才知道,韦氏在岑家的这段时间,叫她去伺候着。


    “母亲喜静,去时莫要吵闹,也莫要笨手笨脚,惹她不喜。”


    岑怀宴慢条斯理的吃了口粥,淡淡道。


    “约莫是年后三五日,母亲要动身去淮州城,在此之前,你合该尽儿媳之责,孝敬侍奉她。”


    “毕竟。”岑怀宴掀起眼皮,看向桑杳,平静道,“你就是靠着我的妻子进门的,不是吗?”


    桑杳脸色惨白,缩着肩膀,已经说不出来话了,只是神情恍惚的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


    “……我知道的,大人。”


    岑怀宴不再理她,用过早膳,便带着怀江出了鉴心院,上了马车,朝着皇宫去了。


    岑家在皇城之下,平日上朝,一辆马车缓缓前行,不过一刻钟便能入宫。


    岑怀宴闭上眼,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等到了城门,他下了车,抬眸瞥见陛下身侧的管事公公正满脸的笑在等他。


    “德公公,久等。”


    岑怀宴不冷不淡道。


    德公公赶忙卑躬屈膝的赔着笑,侧过身来,“哪里哪里,岑首辅真是折煞奴才了!奴才今日是奉陛下之命令特意来接岑首辅的!”


    “临近年关、天寒地冻,陛下知岑首辅骄矜,怕岑首辅身体出岔子,特意叫奴才带着轿辇接岑首辅!”


    岑怀宴嗯了一声,不卑不亢、看不出喜怒。


    德公公在一旁不动声色的打量着他的脸色,赶忙笑着道。


    “既如此,大人快上轿子罢,陛下眼下在御书房等您呢!”


    一顶极尽奢华的轿辇,被侍卫抬着,步伐稳健的去了御书房,一路上来往的宫女太监见到,也都心知肚明里面坐着谁。


    御书房内,袅袅腾起的青烟含着很沉的安神香,推门而入时,地上跪着个太监,陛下正大发雷霆。


    “媚上欺下的东西!朕给了你多少恩赐?!”


    “竟不知天高地厚的想越皇权做事!朕看你真是胆大包天、有谋逆之心了!”


    带着极大的怒火、枯萎腐朽的声音。


    地上的太监显然被陛下扣的两顶帽子吓得魂飞魄散、涕泗横流,一边全身发抖,一边用力磕头求饶。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奴才知道错了,求您再给奴才一次机会罢,奴才再也不敢了!”


    岑怀宴站在门边,垂眸淡淡的看着这场戏。


    这时候,年迈的帝王好似才注意到岑怀宴的到来,脸色稍霁,拂了拂袖。


    “来人呐,把这贱奴带下去,乱棍打死。”


    太监急了,赶忙用力磕头求饶,可是御前带刀侍卫却只是抓着他的肩膀,扣着他把他带了出去。


    惨叫连连。


    屋内慢慢安静下来了。


    “爱卿何时来的?怎么也不说一声?”


    身着龙袍的老人笑着,脸上堆着成山的皱纹,皮肤枯老似树皮,声音朽哑似织机。


    “快坐快坐。”


    “多谢陛下。”


    岑怀宴在座椅上坐下来,淡淡道。


    “爱卿啊,临近年关了,今年岑家也不打算装点门庭、辞旧纳吉?”


    “今年亦如往年。”


    岑怀宴平静道。


    陛下点了点头,轻咳两声,端起手边茶盏抿了口,润润喉,又道。


    “我听闻,你母亲从了无寺回来了?”


    岑怀宴应了声。


    “昨晚刚回来。”


    “了无寺好啊,佛门重地。”陛下笑呵呵,“还记得你父亲尚且在世时,有一年春,天气温暖,北方却大旱,你父亲忧心,便褪去铠甲,一步一跪,去了无寺为百姓祈福。”


    “你知道的,按理说,像你父亲这种战场厮杀、满身杀孽的将军,了无寺是合该不让他进去冲撞佛祖的。”


    想到往事,仿佛恍如隔世。


    “可你父亲心太诚,住持得佛祖指点,便允了他进去。”


    “后来许多年,朕总忘不了你爹的那股虔诚的模样。这事到如今在京都也是一番佳话,以至于许多人都争相模仿,企图得朕青眼。”


    “只可惜啊,你父亲战死后,这近乎二十年的时间,再也无人能叫朕看得见一颗真心了。”


    他自嘲的笑笑。


    “朕已年老,身体亏空,这些日子来总睡不踏实,该是时日无多了。”


    “陛下洪福齐天、定能逢凶化吉。”


    岑怀宴适时开口,说的话却只是冰冷。


    “爱卿莫要说这些哄人的话了,朕听着许多次,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人之将死,总牵挂着尚且安健之人,心里总舍不得、放不下。”


    “这次唤你来,便是有所嘱托。”


    岑怀宴终于掀起眼皮,很淡很冷的看了眼珠玉帘幕后面,身躯已经枯老的男人。


    那双眼深邃混浊,已经没了当年的精明算计。


    “陛下尽管吩咐,臣定为陛下分忧排难、在所不辞。”岑怀宴仍旧敷衍。


    书案后,陛下被他的话、他的态度沉默了,许久才又开口。


    “你有心了。”


    窗明几净的御书房,气氛却愈发的冷、愈发的沉。


    “朕膝下的皇子公主,有的尚且年幼,有的已然成家立业。”


    “朕早已拟好圣旨,该去封地的去封地,该去和亲的去和亲。”


    他顿了顿,又想到什么,叹气。


    “外邦蠢蠢欲动,朕本意也不想叫女儿去和亲的。毕竟路途遥远、危机重重,可是若不和亲,启楚又实在难以承受打仗的后果。”


    “这些年来,再也没有谁,能像你父亲那样骁勇善战、以一敌百了。”


    他老了,也开始怀念了。


    岑怀宴却突然开口。


    “岑怀萧可去北境。”


    软榻上的男人身体一僵,没了话。


    “陛下若要猛将,岑怀萧不失为一好的选择。”


    他抿了口茶,泰然自若。


    “毕竟,陛下心里也清楚,不是吗?”


    岑怀萧十三从军,十八被急召回京,五年,在北境,谁不知道岑怀萧的名声?


    岑父余威未散、岑二势头正猛。


    北境这些年,若非有他岑家撑着,又有多少蛮夷会止步边城之外?


    “……年后,朕是否该立储了?”


    陛下沉声问。


    岑怀宴也不介意,淡淡回答。


    “陛下身体康健、尚且清明,哪里需要李立储君?”


    还是那番敷衍的话。


    陛下有些烦躁了。


    他蹙着眉,非要试探。


    “爱卿,若朕当真要立储君,你觉得,宫中几位皇子,谁最合适?”


    “朕实在乏累了,没精力再去处理琐碎朝政,早早找个接班的,也好清闲下来。”


    “臣尚且不知,哪位皇子更出众些。”


    “是啊,宫中哪位皇子,都不如你们岑氏二子天资卓绝、清傲绝尘。”


    陛下自嘲的笑笑。


    “朕倒是更加属意端臻呢。”


    “端臻为贵妃所出,自幼便聪明伶俐、磊落不凡。这些年来,他做什么事都稳重温和,深得朕心。”


    “只不过,朕还是怕他太过年轻,遇到国家大事,便不那么沉着冷静了。”


    陛下笑了笑。


    “这点倒是不如爱卿啊。”


    “朕还记得爱卿刚入朝时,尚且年轻青涩,但行为举止、言谈性情,却已经成熟许多了。”


    “都是家中教的好。”


    岑怀宴淡淡道。


    “爱卿觉得,端臻如何?”


    陛下又问。


    “臣与三皇子未有交集,三皇子如何,臣不敢妄下定论。”


    岑怀宴仍旧敷衍的、模糊的不肯给出来一个明确的答复。


    一次如此,两次如此,次次如此,再好脾气的人也该气了。


    “岑首辅,朕知道你事务繁忙、为朝政所缠身,但怎至于连端臻如何都不知晓?”


    陛下确实恼了。


    也实在罕见,人已半截身体入土,却还为少年郎寥寥几句话和冷淡的态度而气恼。


    “陛下息怒。”


    岑怀宴语气淡淡。


    屋内,再浓郁的沉香都无法抚平陛下的怒火,他攥紧拳头,一忍再忍,忍无可忍。


    “爱卿,许是你也乏累了。”陛下揉了揉眉心,挥挥手,“是朕的问题。”


    “你一年到头来,除却大婚放了几日的假,几乎是忙的脚不沾地了。”


    “好不容易没了朝政缠身,朕还大清早的把你叫进宫来。”


    陛下疲惫道,“你回去罢。”


    岑怀宴便起身,行礼。


    “是。”


    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无论陛下说了多少、试探多少,岑怀宴始终不形于色、冷淡平静,叫人看不出来一点点的破绽。


    死人也是受不了这种态度的。


    岑怀宴离开了。


    屋内,只剩下喘着粗气的皇帝。


    他气的胸口起伏着,有些喘不上气,喝了口茶勉强顺下去。


    那边,岑怀宴刚离开龙潭,又掉入虎穴。


    “真是好巧,竟能在这里遇到岑首辅。”


    宋端霖拢了拢披风,含笑跟岑怀宴打招呼。


    “殿下。”


    岑怀宴微微颔首,神色冷淡。


    “父皇叫岑首辅谈话了?”


    岑怀宴点点头。


    “岑首辅打算回家了?”


    岑怀宴又点头。


    宋端霖笑着说。


    “我打算去看看母妃,聊聊家常便离开,若岑首辅没有急事的话,不如等等我,一同去吃个饭?”


    日头正好,风却萧萧。


    岑怀宴点了点头,似乎是不大在意。


    “殿下要去迎春楼?”


    “岑首辅毕竟是文官,身体不如您弟弟好,倒也正常。”宋端霖笑着,“既如此,烦请岑首辅移步迎春楼等等我罢。”


    岑怀宴瞥了眼宋端霖。


    那眼神,宋端霖看不懂。


    意味不明的、隐晦朦胧的。


    仿佛笼罩着一层雾,里面的情绪,谁都难以窥探一二。


    “殿下,要不还是改日再聚罢。”


    岑怀宴淡淡道。


    “陛下吩咐了事情。”


    宋端霖一顿,挑眉,吊儿郎当的试探的开玩笑。


    “是真的有事情,还是岑首辅推拒的借口?”


    “唉,岑首辅也知道,我呢,胸无大志,整日花天酒地、混吃等死,父皇厌烦、母妃也斥。”


    “罢了罢了,叫岑首辅等着,确实不合礼数。”宋端霖大手一挥,跟身后小厮吩咐,“你去跟母妃通报一声,就说我要去跟岑首辅吃酒,改日再来看她。”


    小厮应声要走。


    “殿下一年到头不来宫内几次,这次要为了臣拂了贵人面子,臣倒是担待不起。”


    岑怀宴淡淡道。


    “还是改日再聚罢。”


    宋端霖不在意的笑了笑。


    “我与母妃关系淡薄,去与不去,都一样罢?”


    “倒是岑首辅这种高官,再不笼络,怕是到手的鸭子要飞了。”


    他又是那样,半开玩笑半认真。


    说的话叫人听着心里不舒服。


    “臣与母亲关系倒是亲近。”岑怀宴不理会宋端霖的试探,平静道,“既然殿下要去吃酒,便去罢。臣该回家了,失陪。”


    他说完,也不需要宋端霖的应允,转身便离开了。


    “岑首辅?”


    宋端霖黑下脸来喊他。


    岑怀宴背脊挺拔如松、姿态骄矜,却好似聋了一样,并不理会宋端霖。


    宋端霖咬着牙,不死心的又喊了一声,直到他眼睁睁的看着岑怀宴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沉下脸来,低低的骂了一声。


    “殿下?”


    小厮惶惶不安的喊。


    “咱们还去找云贵人吗?”


    宋端霖脸色难看。


    “找,怎么不找?”


    “母妃千叮咛万嘱咐要我过来,再不回来,她怕不是都想杀出去找我了。”


    说罢,烦躁笼罩着心头,宋端霖从鼻腔里呼出浊气,转头大步去了云贵人的宫殿。


    他到的时候,云贵人正喂鸟,听到他来,头不抬,只是逗弄着笼中雀。


    “母妃。”


    宋端霖低着头,低低的喊。


    “终于来了。”


    云贵人放下鸟食,拍了拍手 回头看了眼宋端霖,轻笑。


    “我儿,我还以为你真糊涂到半路丢弃母妃、私会权臣了。”


    “那种蠢事,我还未曾料到我儿竟然能做的出来。”


    宋端霖攥紧拳头,低着头,一言未发。


    云贵人就笑了。


    她走到宋端霖面前,染着豆蔻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宋端霖的脸颊,气若幽兰。


    “我查到了,虎符,就在岑家。”


    “儿啊,你猜的对。”


    宋端霖猛地抬头。


    云贵人爱怜的摸摸他的脸颊,摸到他硬挺的眉骨,笑的更开心。


    “宋端臻是个蠢笨的,虽说你也好不到哪去,但至少比他强些。”


    “更何况,你还有母亲帮着,更是如虎添翼啊。”


    “母亲要做什么?”


    “你大哥,宋端允这些年温和惯了,突然发了疯,跟你父皇说要留在京都一段时日,不知道心里怎么想的。”


    “宋端允也要争一争?”


    宋端霖微微蹙眉。


    “不知道是想争,还是有什么其他企图。”云贵人淡淡道,“就算他要争,也得有资本啊。”


    “宋端允的母妃不过是个爬床的贱婢,他娶的侧妃也是个芝麻官家中的女儿,生下来的儿子也不得君心,能有什么本事跟你争?”


    “他这些年来从未争抢过什么,现在想起来了?”


    云贵人冷笑。


    “晚了。”


    “我倒是觉得,他那种心思通透之人,是万万不敢动这种心思的。”


    云贵人说。


    “但是我儿啊,你也不要轻敌,皇位未到手,就算是筝才人膝下刚满月的十九皇子,也不能掉以轻心啊。”


    宋端霖应下。


    “母妃,我知道了。”


    “你要是真的知道了,今日就不该这般唐突的去给岑怀宴邀约。”


    云贵人不冷不淡道。


    “你父皇这个节骨眼喊他,还能因为什么事?这两年,陛下跟岑家关系早已僵硬,隐隐约约要破裂。”


    “毫无悬念啊,你父皇年老迟暮,而岑家风头正盛,你父皇不敢乱动岑家,只能给岑家使小绊子。”


    “召回岑怀萧,反而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给岑怀宴说亲,倒是给他心肝儿惹了麻烦。”


    云贵人不屑。


    “你只要安安稳稳的搅混水,其他事情,母妃会为你谋划。”


    “上次和桑家人勾结的事情,实在太过于冒险了。从今日起,桑家、岑家,你都不要接触了,什么时候等宋端臻被拉下水了,你什么时候再活跃。”


    宋端霖想到了桑昱,又想到了他那个唯唯诺诺的姐姐,灵光一闪,刚想张嘴说什么,看见云贵人警告的眼神,又闭上了嘴。


    “是,儿臣知道了。”


    宋端霖低低道。


    鸟雀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烦扰的紧。


    “你到底能不能行?”


    韦氏狠狠地蹙着眉呵斥。


    桑杳拿着扫帚站在树底下,欲哭无泪。


    头顶,怀云展翅飞翔,叫声嘹亮。


    怀云已经飞了小半个时辰了,叫了小半个时辰了。


    韦氏喜静,哪里能容忍怀云这样吵闹?


    她吩咐桑杳把怀云赶走。


    毕竟名义上,岑怀萧已经把怀云送给桑杳了。


    桑杳能怎么办?


    她拿着大扫帚满院子跟着怀云乱跑,求过喊过吓唬过,最后怀云高高的飞着,倒是桑杳,累的双腿发软、气喘吁吁。


    韦氏见到她就心烦意乱,索性留下一句狠话,直接回了屋。


    天是冷的。


    桑杳却出了一身的汗。


    她停了下来,怀云便也停在枝头,低着脑袋跟桑杳对上眼。


    “怀云……”


    她仰着头喊。


    “你下来好不好?”


    怀云歪着脑袋,似乎没理解桑杳的意思。


    桑杳知道,怀云在装傻。


    岑怀萧送来的时候说它通人性,可以听懂人话,现在这般模样,定然是故意为难她的。


    “你下来罢,我不打你。”


    桑杳把扫帚放在墙角。


    “你饿不饿?”


    桑杳喊它。


    怀云却仍旧无动于衷。


    桑杳喉咙发紧。


    “怀云,求求你了,你别折腾我了……”


    懒散轻蔑的嗤笑声突然响起,熟悉又危险。


    桑杳身体一僵。


    “怎么了,桑杳,怎么吓的发抖啊?”


    岑怀萧熟悉的音调从头顶传来。


    桑杳艰难的侧过头,便看到了岑怀萧大马金刀的坐在墙头,手撑着瓦片,双腿自然的垂落在墙边,正笑着看她。


    “蠢的要死。”


    他毫不留情的嘲笑。


    “连只鸟都能欺负你,你说你还有什么用?”


    桑杳咬着唇,脸色苍白,摇摇欲坠。


    怎么又是他?


    桑杳绝望的想。


    她不是都已经逃到韦氏的院子里了吗?


    岑怀萧从墙头一跃而下,拍拍灰尘,大步走到她面前。


    桑杳下意识的想后退,却被岑怀萧一只大手抓住肩膀。


    “跑什么?”


    “……没有。”


    桑杳低着头轻轻道。


    “你想让怀云下来?”


    岑怀萧问。


    桑杳犹豫着点点头。


    岑怀萧又笑了。


    “这不简单吗?”


    “你求求我,求我我就让怀云下来,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低眉曲意奉芳颜 “桑杳,你


    桑杳杏眸圆瞪。


    岑怀萧轻轻笑着, 懒散随性。


    “这桩买卖对你而言百利无害啊,还需要考虑吗?”


    “我……”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反驳或者拒绝的话。


    因为岑怀萧说的没错。


    只是求求他, 怀云便可以离开、韦氏便不会生气。


    只需要嘴上说些哄人的、低声下气的话, 便能免去一顿斥责。


    再划算不过了。


    桑杳脸色略显苍白, 看着岑怀萧,刚才下意识的抗拒也慢慢的褪去,只剩下温顺。


    她抿着唇,顶着岑怀萧戏谑的目光,似乎是难以启齿、又或者是不知道说什么。


    迟疑许久,桑杳才低低的、轻轻的喊他。


    “求求你了……将军……”


    岑怀萧身体一僵。


    “将军”这个词太遥远了。


    岑怀萧来京都快一年了,在北境当先锋将军领兵作战的日子却仿佛恍如隔世。


    不过, 岑怀萧很快便反应过来,挑了挑眉, 恶劣的笑。


    “桑杳, 就这一句?没了吗?”


    “你未免太敷衍了。”


    “求我哥就是爬床,求我就是口头说说?”


    岑怀萧向前一步,站在桑杳面前, 离得很近,身上那股炽热的、蓬勃的生命力叫桑杳下意识的想要后退。


    可是肩膀还被某人死死地扣住, 她难以动弹,只能被迫接受这人强硬靠近的姿态。


    “我又不要求你跟我上床, 只是求求我,真心些, 很难吗?”


    岑怀萧微微弯着腰,跟桑杳平视着,漆黑的眼盯着桑杳, 很认真,又带着很少的疑惑。


    从他口鼻喷洒的热气打在桑杳发冷的脸颊上,岑怀萧的气味不容抗拒的侵占她仅有的、可怜的领地。


    桑杳咬着唇,不敢看他。


    那发颤的眼睫、瑟缩的身体,却早就把她的畏惧暴露无遗。


    岑怀萧咧着嘴笑了起来。


    嘲笑之中,还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难不难啊,你倒是说句话。”


    岑怀萧喉结滚动着问她。


    桑杳难堪的摇摇头,幅度很小,声音也很小。


    “不难的……”


    确实不难,听岑怀萧的意思,该是不需要她肉/偿了。


    这便好做了。


    “将军……”桑杳怯怯的喊。


    岑怀萧听着,却微微蹙眉,嘴角的笑容淡了淡。


    桑杳察言观色,立刻惶惶不安的闭上了嘴。


    “你叫我哥喊哥哥?”


    过了片刻,岑怀萧问。


    桑杳一顿,点了点头。


    岑怀萧站直身体,垂眸打量着桑杳。


    桑杳猜不透,便只老老实实的站在他面前,听候发落了。


    “我哥今年二十有一,我年十九,快及冠了。”岑怀萧道,“我若记得没错,你今年要十六了罢?”


    桑杳点点头。


    岑怀萧松开桑杳的肩膀,站直身体,轻咳两声,后退一步,给桑杳让出来些许的生存之所。


    桑杳不自觉的呼吸了口气。


    “你既比我也要小,便学着喊我一句哥哥试试?”岑怀萧笑的危险,“反正你喊岑怀宴是喊,喊我也是喊,有什么区别?”


    桑杳一怔,转而有些摸不清头脑了。


    或许是她太笨,所以才总猜不透岑家人脑袋里到底想的什么。


    为什么要喊岑怀萧?


    他很喜欢这个称呼吗?


    桑杳手足无措。


    她不知道。


    岑怀萧还直勾勾的盯着她,看的桑杳整个人都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岑怀萧见她一直不张嘴,轻啧一声,到也没多生气,又弯下腰凑过去看她。


    “你叫不叫啊?你不叫怀云要开始叫了。”


    似乎是为了响应岑怀萧的话,本来站在枝头的怀云立刻扑棱两下翅膀,仰着头嘹亮的叫出声来。


    桑杳吓了一跳,下意识看向身后韦氏的屋子,再也不敢犹豫了,赶忙抓住岑怀萧的胳膊,急急的喊。


    “哥哥,哥哥!哥哥你叫怀云别叫了好不好?它真的太吵闹了……”


    声音放的很小很轻,生怕吵到谁一样。


    岑怀萧刚开始没听清,微微侧过头,又凑近些去听。


    桑杳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很微弱的炽热气流拂在他耳骨处。


    岑怀萧脸上的笑消失。


    他耳朵动了动,但人没动,垂着眼,看到桑杳那只白皙瘦削的手抓在他的小臂上。


    刺眼的白和暗沉的紫,格外鲜明的对比、格外突兀的搭配。


    岑怀萧突然抬眸看向桑杳。


    漆黑狭长的凤眸近乎平静的盯着桑杳。


    桑杳一愣,声音慢慢变小。


    “哥、哥哥?”


    岑怀萧眨了眨眼,喉结滚了滚,没张嘴,低低的应了一声。


    “怪不得……”


    他咧着嘴笑了,过分锐利的眉骨都显得没那么凶了。


    桑杳咬着唇,紧张的看着他,不知道他嘴里说的“怪不得”是指什么。


    “哥哥,怀云……”


    桑杳小声提醒。


    “怀云!”


    岑怀萧眼睛未曾离开她半分,扬声喊。


    岑怀萧甚至没有其他什么话,怀云听见,便立刻张开翅膀,从树枝上慢慢悠悠的飞了下来。


    体型健硕、线条流畅的雄鹰展翅低飞,慢慢的,两只鹰爪抓住了岑怀萧的肩膀,一双漆黑的眼睛盯着岑怀萧对面,怯怯的桑杳。


    岑怀萧勾唇坏笑。


    “桑杳,你撒娇竟然这么青涩。”


    “罢了罢了,谁叫今日我心情好?”


    他站直身体,垂眸看着桑杳茫然呆愣的模样,没忍住又嗤笑出声。


    “笨得要死。”


    桑杳缩着肩膀,后知后觉的松开了岑怀萧的胳膊,眼睫轻轻颤着,咬着唇低低道。


    “抱歉……”


    岑怀萧的笑容淡了淡。


    他轻啧一声,抬手随意挥了挥,把肩上的怀云打发走。


    “行了行了,你什么时候能改改这副窝囊模样?我今日又没有欺负你,不要这样搞得好像我怎么了你一样。”


    “走罢,今日正好来看看母亲,你便跟着伺候我算了。”


    他大手一伸,揽着桑杳瘦削单薄的肩膀,不容置喙的把她抓到怀中,懒散随性的大摇大摆进了屋。


    桑杳胆子小为数不多的好处便是,如何强迫她,她都不会生气、不会妒恨。


    岑怀萧心情颇好的推门而入,边走边喊。


    “母亲!”


    韦氏正坐在软榻边上,胳膊肘撑着小木桌,垂眸看书。


    听到岑怀萧的声音,她动都没动,只是等清脆的珠玉碰撞声音响起时,才淡淡的掀起眼皮看过去。


    目光在岑怀萧脸上一闪而过,又落在了他身侧的桑杳身上。


    明显的,桑杳格外关注她,无意间与她对视,眼睫就开始轻轻颤抖着,不自然的、害怕的躲开。


    蠢得要命、笨得要死、胆小软弱。


    韦氏移开眼神,平静开口。


    “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岑怀萧才不在意这些,揽着桑杳大步走到韦氏另一侧的软榻上,微微用力扣住桑杳的肩膀,叫她跟他一起坐了下去。


    腿挨着腿,肩膀挨着肩膀,身体几乎是贴在一起。


    岑怀萧嘴角笑意未变。


    桑杳却浑身不自在,她动作很细微的挣扎着,却无人在意。


    桑杳咬着唇,轻轻晃了晃岑怀萧搭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沉重的胳膊。


    “怎么了?”


    岑怀萧侧眸看她,笑着问。


    桑杳极快的瞥了眼韦氏,脸颊涨红,不说话,看着岑怀萧,又推了推他的胳膊。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很惹眼的水润和乞求。


    岑怀萧好心情的咧着嘴、露出来森白的牙,整个人言笑晏晏,好脾气的如她所愿,松开了手。


    桑杳立刻从软榻上站起来,后退两步,杏眸警惕不安。


    “给我倒杯茶啊。”岑怀萧瘫坐在软榻上,吊儿郎当的冲着桑杳抬了抬下巴,笑意吟吟的喊,“母亲,你屋里的女婢真是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桑杳涨红了脸,下意识的看向韦氏。


    韦氏只是侧眸看岑怀萧,哼笑。


    “岑怀萧,你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岑怀萧只是笑着没应声。


    桑杳便明白了韦氏的意思,小心谨慎的上前,端起来桌案上的茶盏,动作小心翼翼的给岑怀萧添茶。


    那道视线格外的炽热明显,直勾勾的盯着她,桑杳紧张的咽了咽口水,抓着茶壶的手都微微发颤。


    等茶倒完,桑杳才微微弯着腰,后退离开。


    岑怀萧也收回视线,端起茶盏抿了口,轻啧一声。


    “这什么茶?这么难喝?”


    韦氏嗔怪的瞪了眼他。


    “岑怀萧,你今日是故意来找茬儿的吗?”


    “这茶可是名茶,你品不出来还喊她倒什么?净知道糟蹋我的东西。”


    岑怀萧却丝毫没有愧疚,还能笑嘻嘻的咧着嘴笑。


    “母亲这话说的倒是叫我伤心,今日若是换我哥来,定然能品出来罢。”


    “别贫嘴。”


    韦氏道。


    岑怀萧便收起来那副不正经的模样。


    “年后要不要再去趟了无寺?”


    韦氏淡淡点头,侧眸看他。


    “怎么突然提起来了无寺的事情了?”


    “母亲不愿留在京都,明年又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想跟母亲一同去了无寺上上香、拜拜佛。”


    岑怀萧笑道。


    韦氏也笑,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岑怀萧,你想得倒美。佛门重地,哪里能允许你这种浑身杀孽的进去?”


    “你哥我都不敢叫他同去,怕被佛祖嫌弃。你?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罢。”


    岑怀萧笑意不减。


    “母亲说这话好生叫人伤心啊。”


    “我不能去,我哥也不能去,难不成还是母亲一人去?”


    “了无寺清苦孤独,我这不是怕母亲一人无聊吗?”


    韦氏淡笑。


    “你倒是有心了。”


    岑怀萧侧眸,突然看向一旁低眉敛目、安静如鸡的桑杳。


    “喂。”


    岑怀萧懒懒的喊她。


    “桑杳,要不然你年后陪母亲去了无寺上香?”


    两道目光都看了过来。


    桑杳一顿,有些茫然无措的抬头,看向岑怀萧,嘴唇动了动。


    “……我吗?”


    “废话。”岑怀萧轻啧一声,眉骨压着,略显的有些凶了。


    桑杳缩了缩脑袋,又不说话了。


    “正好,你现在在外头不还是岑家妇吗?”岑怀萧想到什么,弯着眼睛又笑起来,“嫂嫂,你跟我母亲去给岑氏先辈祈福,怎么样?”


    “嫂嫂”这个词一出口,桑杳整个人身体都开始颤抖了。


    她记忆中,岑怀萧这样喊她,除了讥讽嘲笑、就是满怀情/欲了。


    桑杳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抿着唇。


    岑怀萧之前,似乎从来没喊过她的名字。无论是桑婉亦或是桑杳,都没有。


    分明他生气的时候,是会喊人大名的。


    桑杳又想到岑怀萧之前同她说的那些恶劣的话。


    也是,岑怀萧从一开始便知道她的身份,不过是来了兴趣,逗弄她玩玩罢了。


    桑杳抿着唇,心底实则对这种事情没什么抵触。


    电光火石之间,桑杳的心突然侧漏一拍。


    她微微睁大眼,握紧手。


    桑家正好需要一个她离开京都的契机。


    桑杳的手心沁出汗来,黏腻潮湿,指尖微微动了动,湿滑温热。


    “我……”


    她张了张嘴,声音却很怯。


    韦氏只是淡淡的瞥了眼桑杳,再次垂眸时,眼底带上了很淡很淡的笑意。


    岑怀萧也在笑,倒是比韦氏更肆意妄为,直勾勾的盯着桑杳,先是咧着嘴无声的笑,后来没忍住,胳膊竖起来挡住半张脸,从胸腔中闷出笑来,肩膀都跟着抖起来。


    桑杳无措的站在原地,不知道他们什么意思。


    是骗她的吗?


    桑杳咬着唇,脸颊发烫,但一句话都不敢说。


    等岑怀萧笑够了,才轻咳两声,又看向桑杳。


    “行啊,我看你也不知道如何拒绝,该是想去的罢?”


    “毕竟呆在岑家,有我跟我哥,你倒是不在了。”


    “去了无寺,虽说清苦,但至少没人敢这么肆无忌惮的欺负你了。”


    “再说了,你在桑家不是吃苦吃惯了吗?说不定了无寺比桑家还要好些呢。”


    岑怀萧三言两语便替桑杳决定好,连带着理由都是那么符合桑杳的心声。


    桑杳难得心底没有辩驳,只是感激岑怀萧愿意给她这个机会。


    桑杳从头到尾都没说几句话,倒是岑怀萧,今日与韦氏喋喋不休、言笑晏晏。


    三言两语就决定了年后去了无寺的事情。


    等时辰差不多了,韦氏受不了了,疲惫的揉揉眉心,摆摆手,冲岑怀萧道。


    “我乏了,实在没精力与你扯东扯西了,你走罢。”


    岑怀萧挑眉轻笑。


    “母亲这么快就赶我走?”


    韦氏瞥了眼岑怀萧,又看了眼桑杳。


    “你,去送他出去。”


    她喊桑杳。


    桑杳一愣,低下脑袋,轻轻应声。


    “是。”


    岑怀萧笑了,利落站起身来。


    “那母亲啊,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韦氏摆摆手,身侧的女婢立刻上前来扶着她的胳膊离开了。


    岑怀萧看着韦氏的背影消失,才吐出一口浊气,从软榻上站起身来,走到桑杳面前。


    他高大的身躯慢慢逼近,身上那股炽热的气息也不断的逼近。


    过分危险的信号叫桑杳下意识的颤抖。


    “桑杳。”


    他低着声音喊她。


    “屋里只有你跟我了。”


    他哼笑出声,低沉的声音在桑杳耳畔炸开,带着丝丝缕缕的酥麻。


    桑杳死死地咬着唇,一句话都不敢说。


    她的直觉告诉她,现在装死才是唯一生存的门道。


    于是桑杳顺从内心,一言未发,只是低着脑袋,叫岑怀萧看不见她脸上的情绪。


    岑怀萧笑容更大,抬起胳膊,小臂搭在桑杳的一侧肩膀上,感受到手下人身体猛地僵硬。


    她的肩膀很单薄窄小,岑怀萧裹着肌肉的胳膊放上去,堪堪放的住。


    他弯下腰,凑到桑杳另一侧,眸光微动,看着桑杳瘦削脆弱的侧颈,白皙细腻到晃眼。


    男人的呼吸格外的炽热明显,喷洒在桑杳裸露的肌肤上,激起一阵颤栗和绵软。


    桑杳被他压的都要喘不过气来了。


    “你怎么还是这样胆小?”


    岑怀萧轻笑,惹得桑杳耳垂红的几欲滴血。


    “我最开始以为,你是因为怕身份败露,所以才总每次都那么怯弱畏缩,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我的暗卫告诉我,原来你天生如此啊。”


    他想到那些铺展在桌案上的、属于桑杳的密密麻麻的秘闻,又看了眼在他笼罩下瑟瑟发抖的桑杳,嘴角勾起来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以为你在桑家,该是无人在意的,没想到啊没想到,桑杳,我真的低估你了。”


    他抬手捏了捏桑杳脸颊的软肉。


    她尚且青涩稚嫩,脸上残留的婴儿肥更叫她看着懵懂无害、乖软听话。


    每日在岑家吃好的喝好的,脸上的触感倒是柔软滑腻。


    岑怀萧又捏了两把。


    等他松开手,发现刚才碰过的地方已经泛红了。


    他挑眉意外。


    “这么娇气?”


    桑杳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岑怀萧忘记了自己习武多年,指腹上的老茧多么粗粝,对于桑杳来说,实在磨人。


    他笑着说。


    “桑杳,你乖乖的,我不会亏待你的。”


    “再过两年,等我及笄、等岑家的琐事处理完,你来爬我的床罢。”


    “我哥那副冷淡的模样,想你也受不了。”


    “你爬他的床,他尚且需要权衡利弊,考虑给你个暖床女婢的名儿还是没名没分的跟着,你跟我倒是不一样。”


    他笑着,直勾勾的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桑杳,桑杳抿着唇,想躲开,又被岑怀萧轻啧一声,笑吟吟的捏着下巴掰回来。


    他凑的很近很近,桑杳僵硬的站着,手足无措的站着,微微动一下,鼻尖就若有若无的跟岑怀萧的蹭在一起。


    暧昧的、狎昵的气氛弥漫开来。


    岑怀萧额角很慢很慢的贴在了桑杳的额头。


    两人距离那么近,轻轻呼吸,唇齿间便都是彼此的气息和气味。


    “你跟我,我起码还能给你个美妾的身份。”他低沉的笑着,“桑杳,你要知足的。”


    “能捞到岑氏妾室,已经是桑家祖坟冒青烟的事情了。”


    “你乖乖的跟着我,给我□,行吗?”


    他又没忍住,说了露骨的荤话。


    吓的桑杳一下子清醒过来,睁大眼睛,想要后退,却无法动弹。


    “你……你放开……”


    桑杳轻轻挣扎着,连抗拒的力气都那么小。


    “为什么要放开?”


    岑怀萧盯着桑杳低低问。


    “我说的有错吗?”


    “你要是跟着他,我跟你保证,他肯定看不上你啊。”


    “他是当朝首辅、是天子近臣,虽然京都许多世家对他避之不及,但那些闺房女子倒是对他青睐的很。”


    “你若真成了他房中人,日后多少女人要跟你争抢,你想过吗?你这么笨、这么胆小,如何能好过?”


    “桑杳,你跟着我。”


    他又捏了捏桑杳的耳垂,粗粝的指腹轻轻摩擦着,又撩拨起一阵颤栗。


    岑怀萧压着声音,听着倒是格外的认真虔诚。


    “你跟我不好吗?”


    “你又没跟我上过床,不想试试吗?”


    桑杳眼神慌乱,听他说话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沉,那双眼睛幽深晦暗,盯着桑杳,叫她浑身不自在。


    她开始挣扎、开始低低求饶。


    “放开我……”


    岑怀萧钳住她的下巴,盯着桑杳饱满粉嫩的唇珠,喉结滚了滚。


    “要调情,去明心院。”


    忽的,一声极冷极淡的声音响起,如同一块巨石,砸进平静波澜的溪潭中,激起惊涛骇浪、波涛汹涌。


    桑杳被吓了一跳,动作极大的、下意识的往岑怀萧的怀里缩着去躲。


    岑怀萧被人打断,不大高兴,轻啧一声,忍着怒火回头看去。


    “哥,你下次过来能不能出点声?”


    岑怀萧烦躁。


    “知道我在调情还不避一下?”


    都到了这个地步了,非要打断他吗?


    岑怀宴长身玉立、姿态淡漠,掀起眼皮看过来,一双平静无波的眼中倒映着岑怀萧和狼狈的桑杳。


    “我记得,我叫你来母亲院中,是伺候母亲而非勾引男人的。”


    岑怀宴冷声道。


    桑杳眸光微动,脸颊还被岑怀萧掐着、微微泛疼,想退出去,肩膀却被岑怀萧抓着、难以动弹。


    她实在不知道,岑怀宴到底如何得出来,是她在勾引岑怀萧的结论。


    但是桑杳很怕岑怀宴生气。


    于是,她在岑怀萧怀里张嘴解释,声音格外的闷。


    “我没有勾引他……”


    岑怀萧笑。


    “对啊,她哪有那个胆子勾引我,都是我上赶着要□她。”


    “哥,我的性子,你不是最清楚了吗?”


    他松开手,改成揽着桑杳,长而有力的胳膊圈住桑杳的脖颈,把她半抱在怀里。


    岑怀萧挑衅的看向岑怀宴,咧着嘴笑,笑的懒散随性、讥讽狂妄。


    “哥,我说的难道有错吗?”


    他悠哉悠哉的开口。


    “哥,别总想着自己爽啊。”


    “旁人总道你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是一诺千金的皎皎君子、天之骄子,怎么到我这儿就不管用了?”


    “你既不舍得,怎么还不允许我自己追求了?”


    他动了动胳膊,侧眸看向怀中紧张局促的桑杳,心情颇好的、笑吟吟问。


    “你说对罢,杳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昆仲争锋眉眼冷 “是我看上


    他喊的那么亲切。


    太亲密了。


    “杳杳”到现在, 只有她母亲喊过。


    除了她母亲,没有第二个人会这样唤她了。


    桑杳一愣,呆呆的看着岑怀萧锋利的下颌线。


    “桑杳。”


    岑怀宴蹙眉, 冷下声音喊。


    “过来。”


    岑怀萧收紧力气, 偏生不叫桑杳离开。


    “哥, 她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妻子的庶妹?”


    岑怀萧笑的幸灾乐祸、讥讽狂妄。


    岑怀宴没说话,只是眉眼冷的刺骨,直勾勾的盯着桑杳。


    桑杳哆嗦着嘴唇,开始挣扎着。


    岑怀萧不大高兴了。


    “你乱动什么?难不成真喜欢我哥那种的?”


    岑怀萧又看了眼岑怀宴,实在搞不明白桑杳脑子里想的什么。


    “我哥哪里好?”


    “表里不一、心思深沉啊。”


    桑杳急得要哭了。


    “你放开我。”


    岑怀萧轻啧一声,如她所愿松开。


    桑杳立刻退了好几步,离岑怀萧远远的。


    “出去。”


    岑怀宴冷着声音吩咐。


    桑杳立刻低着头要离开。


    岑怀萧烦躁的冷笑, 抬手一把抓住桑杳的腕骨,不叫她走。


    “去哪儿啊?不是说吩咐她伺候母亲吗?难不成母亲在外面吗?”


    岑怀萧把桑杳拽到身后, 高大威猛的身体几乎要把桑杳遮住了。


    “哥, 你今日火气这么大啊?”


    岑怀萧笑吟吟。


    岑怀宴没说话,只是盯着岑怀萧身后露出来的那双怯怯的眼。


    桑杳被他看的心里发慌、浑身发软。


    她不知道为什么,对于岑怀宴, 总是要比对旁人要更怕的。


    桑杳不敢违逆岑怀宴。


    她双腿打颤的从岑怀萧身后走出来,脸色惨白的朝着门外走。


    走的很快、很急, 生怕又被谁拉着、又被谁讥讽。


    “桑杳?”


    岑怀萧在她身后不大高兴的喊她。


    桑杳咬着唇,闭着眼, 走的更快了。


    路过岑怀宴的时候,桑杳浑身紧张颤栗, 步履匆匆、低眸害怕。


    绕过屏风,出了门,门一关, 隔绝了屋内叫人窒息的气氛,桑杳发冷的指尖贴在木门上,缓了好久,整个人才仿佛枯木逢春般的开始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而屋内,被争夺占有的人离开,那股剑拔弩张的、针锋相对的气氛愈发的浓郁尖锐。


    两人面对着面,一人冷、一人热,一方恶劣、一方冷漠。


    “哥。”


    岑怀萧皮笑肉不笑。


    “故意听墙角有意思吗?”


    “桑杳蠢,你当我跟她一样啊?”


    他们兄弟两个加起来八百个心眼,彼此熟悉。岑怀宴一个眼神,岑怀萧便知道他什么意思。


    再没这么亲密默契的关系了。


    “这段时间老实些,别招惹她。”岑怀宴淡淡道,“云贵人那边有动静,明日你去探探口风。”


    “大过年的,你不喊怀江去,非要劳烦我是不是?”岑怀萧抱着胳膊,不高兴了。


    “哥,上次打发我去温州城,你把桑杳吃干抹净了,这次又来,你什么意思?”


    岑怀宴掀起眼皮,平静无波。


    “岑怀萧,我不是你,满脑子想的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腌臜东西。”


    “你一定要这么着急吗?”


    岑怀萧烦躁的放下胳膊,抓着腰间冷玉,轻轻摩擦着上面的纹路,眉宇间压着难以散去的不耐烦。


    “站着说话不腰疼啊。”


    岑怀宴今日显然不想跟他掰扯这些有的没的,开口换了个话题。


    “怀江现在身在温州城,自然不便去宫内。”


    “温州城又有什么变故?”岑怀萧蹙眉。


    他上次在温州城滞留那么久才探查到桑雯和宋端霖、宋端臻之间的关系,难不成岑怀宴又发现了什么新的消息?


    “桑雯死了。”


    岑怀宴声音很平静。


    “怀江杀的?”岑怀萧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他略微思索片刻,便明白了其中的来龙去脉。


    岑怀萧点点头。


    “确实该杀了。”


    “云贵人老奸巨猾,你叫我去探什么?”岑怀萧仍旧不大乐意,“鉴心院中那么多暗卫,随意派两个去不就得了?至于叫我亲自动手吗?”


    “你不怕我暴露身份?”


    岑怀宴睨了他一眼。


    “云贵人非你所想那般蠢笨,暗卫去,我不放心。”


    岑怀萧轻啧一声,不大乐意,但岑怀宴都这样说了,这件事定然已没有转圜余地了。


    岑怀萧烦躁的端起来桌案上半冷了的茶盏一饮而尽。


    “桑杳怎么办?”


    “硬的不行我就来软的,结果还没吃到手,你又来扰我。”


    岑怀萧烦躁的要死。


    “哥,她不就是个庶女吗?你到底看上她什么了?”


    岑怀宴顿了顿,淡淡掀起眼皮看他。


    “是我看上她,还是你执着于她?”


    岑怀萧咬着牙,恶狠狠的瞪了眼岑怀宴。


    “我玩玩不行吗?”


    岑怀宴却已经失去了跟岑怀萧掰扯的兴趣,随口道。


    “事成之后,你想如何玩弄,都没人管。”


    “岑怀萧,不要忘记你来京都,是为了什么。”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不再跟岑怀萧纠缠。


    屋内,岑怀萧接连在岑怀宴、桑杳那里碰了头,满腹怨气无处发泄,屋内又实在闷热,索性也不呆了,抬脚大步离开。


    等回了明心院,岑怀萧练了一下午的剑,满身是汗、疲累不堪,匆匆冲了个澡,天已经黑了。


    他换了身衣裳,黑衣劲装,黑布遮面,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直接动身去皇宫。


    该是临近年关,京都上下都是张灯结彩、红绸彩缎,连带着一向庄严肃穆的皇宫也被这种氛围影响。宫内,小路两侧的宫灯都挂上了灯笼,红光映衬,格外的热闹喜庆。


    一道黑影从琼楼庙宇上掠过,速度快且模糊,看不清男女。


    黑影一路疾行,所过之处,只听见砖瓦很轻很细微的声响,便再没留下什么。


    旁的宫这个时辰都是欢声笑语、烛火通明,岑怀萧停在云贵人宫门时,却发现宫内格外的萧索寂静。


    灯早就灭了,岑怀萧站在宫墙上,垂眸,只看到寥寥几名宫女提着很暗很微弱的灯笼,脚步匆匆走过。


    岑怀萧在宫外便有所耳闻,云贵人性情温顺、身体颇差,在宫内不争不抢、存在感极低。


    她还不大喜欢热闹,宫内总是格外的清净。


    膝下所出的七皇子倒是与她两模两样。


    饮酒作乐、糜乱性淫。


    岑怀萧足尖轻点,从宫墙跃到瓦房之上,准确无误的找到了云贵人的寝殿。


    如他所料,寝殿内格外的安静漆黑,一台烛光都没有留。


    他压着眉,表情凝重,看着倒是有些凶,手撑在覆着霜的瓦片上,凝神去听。


    什么都听不到,除了呼啸的冷风。


    这不对劲啊。


    岑怀萧犹豫片刻,还是轻轻的掀开一角瓦片,压下身体,准备去窥探其中是否真的静谧无声。


    很细微仔细的动作,瓦片被岑怀萧刚掀起来一点点,霜混着尘灰砸落几粒,连屋内的光景都没来得及看清,岑怀萧突然眸光一凛,闪身躲开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剑。


    几乎是一点反应时间都没有,岑怀萧立刻抽出剑来跟黑衣暗卫缠斗起来。


    刀光剑影、清脆作响,岑怀萧与暗卫过了几招便生了退意。


    且不说这暗卫悄无声息出现诡谲可疑了,岑怀萧现如今是夜袭皇宫,若闹出来的动静太大,惊扰宫中巡查的侍卫,到时候想走,可就难了。


    又过了几招,岑怀萧长剑一挑、出其不意,直指暗卫面中,暗卫一惊,侧身闪开。


    岑怀萧趁着这个空档立刻掉头离开。


    暗卫却并不打算就此作罢,反而毫不犹豫的提着剑追上去。


    两人速度极快,所到之处,除却瓦片碰撞,便只剩下风声呼啸了。


    岑怀萧内心烦躁,从云贵人的宫殿出去时,随意看了眼,巡逻的侍卫已经发现不对劲了。


    岑怀萧想避,暗卫却偏生要闹大。


    再次躲开暗卫的攻击时,两人的动静太大了,底下已经集结了许多的侍卫,灯火通明、请君入瓮。


    岑怀萧舔了舔后槽牙,眯着眼瞥看到暗卫那双冰冷的眼睛,意味不明的哼笑出声,脚步一顿,也不避了,直接转身缠斗上去。


    “砰——”


    两剑碰撞,浅浅月辉下,铁剑折射的冰冷刺骨的光线打在岑怀萧凛冽阴狠的眉眼上,漆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暗卫。


    “你主子倒是挺舍得的。”


    他喘着粗气,咧着嘴笑了起来。


    “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也要把岑家拉下水啊。”


    暗卫不语,只是用力把岑怀萧的剑推开,不知疲倦、不知疼痛的又纠缠他。


    岑怀萧虎口发麻,却也被暗卫激起隐约的战意,面纱之下,他咧着嘴笑,笑的有些瘆人。


    他身影迅疾冲了上去,手紧紧的抓着剑柄,腕骨绷得极紧,只是一剑,就将暗卫震得后退两步。


    “我还以为多厉害。”


    岑怀萧说话声音不稳,但仍旧轻蔑。


    两人不多时又打起来,一招一式都叫人眼花缭乱、融不进去,下面的侍卫越来越多,已经有人跃上房顶准备将他们两个身份不明之辈捉拿归案了。


    岑怀萧不大高兴,抬手劈开面前已经伤痕累累却不肯罢休的暗卫,转身便毫不犹豫的飞奔离开。


    “抓住他!不要让他跑了!”


    身后,侍卫扬声大喊。


    岑怀萧步法诡异、迅疾如风,临了,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身将手中铁剑甩了出去。


    铁剑沉重的锋利,被岑怀萧猛然扔出去,划破长空,噗呲一声扎进血肉。


    他咧着嘴,挑眉转头笑的挑衅。


    刚才跟他缠斗的暗卫瞪大眼睛,浑身生机迅速流失,手中的剑拿不稳,猝然掉在瓦房上,整个人也难以维持,双膝跪地,向前倒下。


    他手里似乎还攥着什么,月光下泛着很淡很淡的光,岑怀萧却低头,大手在腰腹摸了下,摸到满手的潮湿温热,不甚在意,加快速度离开皇宫。


    夜已深,如梦街张灯结彩、人声鼎沸,最繁华热闹之地,岑家却寂然肃静、灯火昏暗。


    岑怀萧闪身从岑家角门进去时,气息不大稳了。


    他瞥了眼接应他的暗卫,一把扯掉脸上的面纱,露出来那张颇为硬挺凶狠的脸。


    “你先去跟我哥说一声,云贵人那边戒备森严、难以探查,叫他暂时搁置些时日,年后我再去一趟。”


    暗卫得令,转身离开。


    岑怀萧捂着腰腹被刺伤的伤口,刚才来时太着急冰冷没注意到,现在停着,汩汩往外冒的血怎么也捂不住了。


    他低着头,借着月光看见湿了大片的黑衣,心头更加烦闷躁郁,轻啧一声,又叹了口气。


    满腹的怒火无处发泄。


    怪谁?


    岑怀萧在心底搜罗着能叫他发泄的倒霉可怜蛋。


    岑家的人脸在他脑海里过了一遍,从岑怀宴到他身边的狼和狗,最后的最后,定格在一双怯生生的眼睛上。


    眼尾低低的垂着,杏眼圆圆的,湿漉漉的,仿佛江南入春连绵的小雨。


    挠的人心痒痒的,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岑怀萧眯了眯眼,轻呵一声。


    都怪桑杳。


    若不是她对自己的主动示好引诱一直犹豫不决、不敢接受,岑怀萧如何能被岑怀宴抓着扔去皇宫?


    若是桑杳吃硬的、吃软的,岑怀萧怎么可能会为了一口□这般费尽心思?


    他越想越气。


    他岑怀萧看上的东西,哪有轻易放走的道理?


    桑杳硬的不吃、软的不吃,那他只好强上了。


    他还有什么办法?


    是桑杳不识好歹啊。


    他岑怀萧论身份、论地位,到底哪里比不上岑怀宴?


    别说岑怀宴了,京都那群世家子弟,有哪个能比得上他的?


    桑杳到底在犹豫挑剔些什么?


    岑怀萧一肚子的火,索性明心院也不去了,直接大步朝着主院走去。


    主院要比其他院子熄灯熄的早。


    韦氏这两年闲了下来,精力也少了许多,每日赏花看鸟、吃茶念书,天亮起床、夕阳入睡,倒是悠闲自在。


    岑怀萧直奔主院厢房,准确无误的找到桑杳的房间并且大声敲门。


    桑杳睡的本来就浅,岑怀萧偏生还火气大、力气大,不多时,里面便亮了灯,衣料摩擦的簌簌声音响起,很快,一阵很轻很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外头,岑怀萧一言未发、目光沉沉,身上还是那身衣裳。


    “谁呀……”


    桑杳含糊的、温软的声音响起。


    她也不等人回答,便解开门栓,拉开半边门。


    待看清来人时,刚才还昏昏欲睡的桑杳立刻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将、将军。”


    桑杳险些咬到舌头。


    “您怎么大半夜不睡觉来这里……”


    她说话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至消失。


    岑怀萧的一只大手按在门上,手背青筋鼓着,沾着血,微微用力,便慢慢的把桑杳的房门推开。


    那双漆黑的眼睛盯着她,叫她愈发的怕。


    脸颊上,不知道溅了谁的血,从眼角到鼻梁,一道干涸的血迹,看着格外阴森可怖。


    桑杳后退两步,不明所以但还是不敢惹怒他只是声音发颤的问。


    “……您是受伤了,要包扎吗?”


    很浓重的血腥味萦绕在桑杳身边,她眼睫忽闪着,看到了岑怀萧劲瘦的腰腹那里湿了大片的衣裳。


    他穿着黑衣,看不出来上面的液体是什么,但是桑杳闻得出来。


    岑怀萧没说话,下颌紧绷着,一只脚已经踏进来了。


    桑杳怕的要哭了。


    “怎么不说话啊?”


    “流了那么多血,怎么不去找大夫?”


    大半夜的,来找她做什么?


    难不成是觉得自己时日无多,要拉她垫背吗?


    桑杳怕的浑身发抖,欲哭无泪。


    那也不能这样啊,她想活着,她不想死啊。


    桑杳双腿发软,最后还是鼓起勇气上前扶着岑怀萧的胳膊,动作很软的把他拉进来。


    索性岑怀萧并未抗拒,顺从着桑杳,被她拉到座椅上坐了下来。


    他仍然盯着桑杳。


    桑杳怕的要命,却还是去关上了门,仔细上了门栓,又哆哆嗦嗦的跑到梳妆镜前找来伤药。


    一张脸吓的惨白无血色,嘴唇哆嗦着,好似死到临头般的。


    “将军,要不要上药?”


    岑怀萧喉结滚了滚,声音微哑。


    “别喊我将军。”


    “桑杳,你喊我名字罢。”


    桑杳更是吓的魂都要飞了。


    喊他名字?


    桑杳没觉得自己活够了啊。


    “哥哥……”


    桑杳张着嘴半天没说出来话,眼看着岑怀萧又要生气,情急之下,桑杳脱口而出。


    岑怀萧一愣,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他轻咳两声,又很快恢复正常。


    “……也行。”


    “上药罢。”


    他大马金刀的坐着,抬手随意把腰带扯下来,衣裳一松,伤口的血便兜不住了。


    桑杳瞪大眼睛,吓得不行。


    她看了看岑怀萧撕开衣裳露出来的伤口,又看看手里可怜的伤药。


    “哥哥……”


    她嘴唇苍白的喊。


    “药……伤口遮不住……”


    岑怀萧抽空瞥了眼桑杳,毫不掩饰的嗤笑。


    “出息。”


    他从怀中掏出来金疮药扔给桑杳,左看看又看看,目光又落到桑杳身上。


    她起夜起的急,只穿着素白的里衣,更衬的她这张脸白皙乖顺。


    岑怀萧抬手,沾着血的、略显黝黑的手抓着她衣角,“刺啦”一声,桑杳吓的哆嗦,岑怀萧却只是拿着从桑杳身上撕下来的布料,比划两下,而后掀起眼皮看她。


    “愣着做什么,上药啊。”


    他讥笑。


    “笨蛋。”


    桑杳闭上了眼,咽了咽口水,觉得今夜自己魂都要被吓飞了,面上却还要扯出来一个温顺的、讨好的笑容。


    “……我这就来上药。”


    岑怀萧心情好转了。


    他往后一瘫,长舒一口气,看着桑杳毛绒绒的脑袋在他眼前动来动去。


    桑杳动作很轻很轻的正在给他上药。


    岑怀萧突然开口。


    “桑杳,我今日说的话,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嘶——”


    岑怀萧脸色一白。


    桑杳盯着刚才一哆嗦倒下去的药,咬着唇、闭着眼,不敢出声也不敢动。


    头顶传来岑怀萧意味不明的哼笑,桑杳却感受到了莫名的危险。


    “行啊,变相不同意?”


    “怎么,不同意不高兴就趁着机会拿我撒气了?桑杳,我不知道你的胆量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他一说话,明明桑杳是不小心的,却被他三言两语搞得好像是她故意为之。


    桑杳哪里能背的了这么大一口锅?


    她赶忙抬头,急急解释。


    “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才在上药,你突然出声吓到我了!”


    岑怀萧得逞的勾唇,弯着眼睛看她。


    “我当然知道啊。”


    “你这胆子要真有这么大,我倒还高兴呢。”


    “整日畏畏缩缩,实在可怜无趣的很。”


    “欺负你欺负久了,好像我欺负傻子一样。”


    桑杳被他当面毫不留情的嘲笑,张了张嘴,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只是心里松了口气。


    没真的责怪他就好。


    “我认真的,你考虑如何了?”


    刚才来时的满腹怨念怒火好似消失不见,岑怀萧此刻懒洋洋的、笑吟吟的。


    桑杳咬着唇,又不说话了。


    岑怀萧好歹逗弄她这么久,桑杳的肢体意思倒是能明白一二的。


    这模样是不同意又不敢跟他说,只能沉默着了。


    岑怀萧的笑容淡了淡,面上却没什么生气的模样,只是故作轻松的开口。


    “临近年关了,我跟我哥也要忙起来了,你自己一人在母亲身边好好呆着,等年后,有事再说。”


    桑杳咬着唇点点头。


    “桑杳。”


    岑怀萧喊她。


    桑杳怯生生的抬眸看去。


    一双水润的、懵懂的眼睛澄澈干净。


    岑怀萧喉结滚了滚。


    “你会一直呆在岑家吗?”


    他哑着声音问。


    桑杳抓着瓷白的金疮药瓶,不知所措的坐在岑怀萧身侧,有些茫然的看着他。


    “……怎么突然说这个?”


    岑怀萧托着腮,胳膊肘撑在扶手上,漆黑的眼含着漫不经心的笑,看着她,随意道。


    “以后我跟我哥娶妻,怕你心思脆弱,受不了,想着你会不会一气之下逃走?”


    “不过我想,你也没那个本事逃走,你说对罢,桑杳?”


    他直勾勾的看着桑杳,嘴角挂着的笑容那么稀疏平常,是他惯常的吊儿郎当、散漫随性。


    桑杳却被戳中了心事,整颗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岑怀萧说这话时,她已经下意识的挺直了背脊。


    “我……”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什么承诺的话。


    桑杳是不善于撒谎的。


    她扯谎的模样太拙劣了,任谁都能看得出来。


    “我现在在陪着你呀……”


    桑杳抓着药瓶,缩着肩膀,在岑怀萧身侧,声音很轻很软的眨眨眼睛说。


    “哥哥怎么突然想这么远?”


    岑怀萧垂眸看着她示弱讨好的模样,许久,才低低的哼笑。


    “杳杳,下次做错了事,也要这样跟哥哥撒娇吗?”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今天上午在做实验所以没时间码字,先发一点,马上去写…!


    15:00之前肯定交上来


    评论红包补偿,对不起,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二编:


    补齐了嘿嘿^^


    第37章 溪云初起日沉阁 “她不经吓


    桑杳眨着眼睛, 姿态放得更低。


    岑怀萧看到她这么乖顺,心情又好起来了。他抬手轻轻揉了揉桑杳的发顶,咧着嘴笑, 脸上血痕未擦, 笑的可怕。


    “瞧你这点出息。”


    岑怀萧又笑话她。


    “以后出门了叫人笑掉大牙。”


    桑杳也不反驳, 就睁着大大的、水润的眼睛看着他,嘴角挂着温软的笑。


    任谁看着都会觉得,此人再难生出什么棱角了。


    永远那么乖、那么软、那么懦弱、那么怯。


    “今夜嘴巴倒是甜。”


    岑怀萧垂眸,看了眼伤口,随手包扎两下,止住了血便起身。


    “行了,今日便不扰你休息了。”


    “桑杳, 你在岑家乖乖的,我就不生气了。”


    他意味不明的看了眼桑杳白皙脆弱的脖颈, 哼着笑。


    “我跟我哥都不是什么圣人, 下次要是惹我生气,保证叫你付出代价。”


    “知道吗?”


    桑杳绞着手指,咬着唇, 轻轻点头。


    “我知道的。”


    声音怯怯的、轻轻的。


    岑怀萧满意了,临走时又揉了把桑杳柔软的脸颊, 心情颇好的离开。


    等人走后,桑杳锁了门、熄了灯、上了床, 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


    翻来覆去、辗转反侧。


    长睫轻垂着,遮住桑杳许多少女心事。


    她在害怕、担忧。


    身份暴露, 岑家却未曾对她过多苛待。眼下岑怀萧对她兴趣浓厚、虎视眈眈,若年后回桑家跟桑婉换回来身份,岑家对她会如何?对桑婉又会如何?


    她倒是不大担心岑怀宴, 毕竟岑怀宴永远都是那么冷静自若、顾全大局,就算知道人换了回来,也不会幼稚置气去找她麻烦。


    主要是岑怀萧。


    岑怀萧这人喜怒无常、脾气古怪,在京都嚣张跋扈、肆意妄为。桑杳怕他到时候真的跟桑家要人。


    她在桑家人微言轻、低贱可怜,岑氏开口要人,还是最不起眼的庶女,这桩买卖很划算,桑家没理由不答应。


    到时候又回到岑家,面对的,不仅仅是岑怀萧的怒火,还有桑婉的阴毒。


    桑杳蜷缩着身体,咬着手指,惶惶不安的想。


    还是说,到时候直接带着母亲和弟弟跑?


    可是,若是直接从桑家逃走,一没钱、二没身份,到哪里都难以存活。


    桑杳苦恼。


    那还有什么办法,能躲开岑怀萧的穷追不舍、躲开桑家的利欲熏心?


    夜风呼啸、窗棂沙沙作响。


    桑杳裹着棉被,屋内炭火噼里啪啦作响,温暖的、舒适的叫她放松得很。


    忽的,桑杳突然一顿。


    她想到了。


    假死。


    假死脱身。


    但是前提是,桑杳要用身份互换来跟桑家提要求。


    她要桑家给她一笔钱,为她伪造假死证明,在岑怀萧要人之前,带着钱款和亲人逃之夭夭。


    又或者,借着桑家要做手脚的意外,直接不惊动两方,“下落不明。”


    桑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那么肯定,岑怀萧肯定会去要人。


    但她清楚岑怀萧的性格。


    他没得到手的,总是躁动不安、烦闷不停、心痒难耐。


    非要到手玩玩才肯善罢甘休。


    更何况,他身份高贵,背景雄厚,在京都到哪里都是受人追捧,区区桑家庶女,只要他开口,如何得不到?


    他报复人的成本那么低,自己又是那种睚眦必报之人,为什么不去做?


    桑杳垂眸想。


    到时候就见机行事,若能瞒着他们消失那最好,若不能,便与桑家周旋。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再次落到岑怀萧手中罢了。


    桑杳眸光颤颤,想到岑怀萧,缩了缩脑袋。


    她这人实在胆小怕事,现在想的好好的,到时候又该如何,还要就事论事。


    唉。


    随遇而安罢。


    桑杳两眼一闭,心底叹气,准备睡了。


    明日还要早早起来伺候韦氏呢。


    日子平淡如流水般逝去,桑杳自己都觉得神奇。


    时间在她眼中,竟然这么快便过去了。


    这段时间,桑杳每日一睁眼便去后厨看着,盯着把菜送到韦氏那儿,伺候韦氏用早膳,再在她身边候着。她看书桑杳便在一旁等,喂鸟桑杳便递鸟食,听曲儿桑杳便沾光。到了午膳时候,再伺候她用膳。下午,韦氏要么睡午觉休息,要么偶尔来了兴趣,随意逛逛,用过晚膳,没多久便休息了。


    岑怀萧与岑怀宴这段时间似乎很忙,几乎从未来过韦氏这里,偶尔来了两三次,也只匆匆与韦氏说了些什么便离开。


    桑杳从未与他们撞见过。


    在岑家,似乎永远都是那么风平浪静,外界纷纷扰扰,或好或坏,都与岑氏无关。


    连过年都是那么平静无波,桑杳都觉得神奇。


    往年,过年这日,一大早,母亲是一定会给她和弟弟准备压岁钱的,三两铜板,不多,但讨个喜头。


    这日,因着是大喜的日子,桑家上下那些平日欺负她的见到她也都装瞎看不见,偶尔桑赫心情好,还能赏她些许银钱。


    那一日的饭菜也一定是一年里桑杳吃过最好的,有荤有素、口味适宜。


    到了晚上,外头开始放烟火,满城的烟火在夜空绽放着,炮仗声很响亮,桑杳一家三口便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烟火许愿祈福。


    今年倒好,若非一大早,韦氏身侧的嬷嬷随手扔给她一锭银子,桑杳还不知道那日竟是新年。


    岑家,新年仿佛与平日没什么两样,除了晨早会给下人发岁钱、傍晚外头有扰人心烦的烟火,便没什么特殊了。


    入了夜,桑杳被外头的烟火吵的睡不着的时候,又见到了岑怀萧与岑怀宴兄弟俩。


    两人都一身黑衣,站在一起,眼睛漆黑沉冷,出了奇的相似。


    站在檐廊下、一言未发。


    跟起夜准备看烟火的桑杳撞上。


    桑杳当时吓了一跳,欲哭无泪,心思埋怨自己为什么非要乱跑,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呆在屋内。


    好在,他们两个该是路过、又或者因为什么其他原因来主院,看到桑杳,沉默片刻,竟然都一言未发便离开了。


    桑杳觉得稀奇的同时,心底又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又隔了几日,岑怀宴与岑怀萧开始着手准备去了无寺上香祈福的事情了。


    来找韦氏的那日,天气晴朗、冷风呼啸。


    桑杳正低头擦拭落了灰的檐廊扶手,蹲下身体,整个人小小的一团。


    她这段时间右眼皮一直在跳。


    心底那股不安、害怕、紧张的情绪愈发的浓烈。


    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桑杳心不在焉的想。


    岑怀萧与岑怀宴在屋内不知道与韦氏聊什么,隔着厚重的门,桑杳一句话都听不见。


    倒是头顶上一直盘旋着的怀云,翅膀划破长空的声音吵闹不停。


    她坐在地板上,抬头看着怀云,正好与它对上眼。


    桑杳心里一惊,赶紧避开。


    但是为时已晚。


    怀云俯冲而来,鹰喙锐利、鹰眼锋利,速度很快、目标明确。


    桑杳吓的腿一软,站都站不起来,瘫坐在地。


    怀云却半路急停,堪堪在桑杳刚擦拭过的扶手上站住了。


    桑杳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手死死地攥着抹布,湿漉漉的眼睛含着泪看着怀云。


    怀云只是歪歪脑袋。


    桑杳后退两步。


    “怀云……”


    她吸了吸鼻子,心有余悸。


    “你别吓唬我啊……”


    怀云却又开始装傻充愣了。


    那么大块头的雄鹰,见她后退,又展开宽阔的翅膀,扑棱两下,冷风直直的扑向桑杳本就苍白的脸上。


    之华出门寻她的时候,便看到这副场景。


    她瞥了眼恶趣味的怀云,又把目光移到地上被欺负的要哭的桑杳,一时间竟然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夫人。”


    之华走上前,蹲下身,声音平静。


    “老夫人喊你进去,有事要说。”


    桑杳可怜巴巴的看她。


    之华:“……”


    之华拉住她的手,摸到微微泛着冷的手指,用些力气,把桑杳拉起来。


    “去罢。”


    她轻轻的推了推桑杳的肩膀道。


    桑杳这段时间在主院过的生活平静安稳,脸颊不知道何时又长出些软肉来。


    那么稚嫩、那么未经雕琢。


    她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之华,见之华平静模样,便知道逃不过,咬着唇道了谢,转头进去了。


    屋内温暖浅香、光线极好。


    窗户微微敞开着,外头格外耀眼的日光从缝隙中窜进来,打在暗红的地毯上,打在桑杳的衣裙上。


    静谧又美好。


    桑杳提心吊胆的绕过屏风,眼睫一颤,还未来得及看清人脸,便仓皇低下头。


    她走到三人面前,顶着三道视线,局促的行了个礼,低低问好。


    “夫人,您找我。”


    韦氏手肘撑着桌案,侧眸看她,红唇轻启,声音淡淡。


    “后日便去了无寺。”


    “了无寺是佛门重地,为岑氏祈福,要呆上个三五日,心思虔诚、举止得体。”


    她上下打量着桑杳,看她抿着唇,格外显眼的胆怯。


    韦氏轻嗤。


    “桑杳,你这副模样,如何能叫我放心带你去?”


    “要不然,我自己去,你就留下岑家算了。”


    “省的到时候给我惹麻烦。”


    桑杳心一惊。


    不去?


    她已与桑家通过信,板上钉钉的事情,怎能说取消就取消?


    桑杳腿一软,立刻双膝跪了下来,膝盖砸在地毯上,微微的疼。


    桑杳却顾忌不了了,赶忙求饶。


    “夫人,我、我可以的!我不会给您惹麻烦的!不要不带我去,我一定会听您的话,安分守己的!”


    她声音发颤。


    “胆子怎么这么小。”


    岑怀萧在一旁咧着嘴嘲笑。


    岑怀宴连眼皮都没掀起来,只是垂着眸,看着手中茶盏里漂浮的茶叶,声音冷冽。


    “母亲,不要逗弄她了。”


    “她不经吓。”


    韦氏眼底闪过一丝很淡很淡的笑意,看着手指刚染的豆蔻,心情颇好。


    “起来罢。”


    “我儿说的倒是没错,你这人,胆小如鼠、却胜在乖巧听话。”


    桑杳眼眶泛红,慢慢站起身来。


    “这两日好生休整,不必来侍奉我了。”


    韦氏悠哉悠哉道。


    “这些日子在我院子里笨手笨脚、呆头呆脑的,唉,到底不如我手下的女婢伶俐。”


    被当面毫不留情的嘲弄,桑杳抿着嘴,脸颊发烫,羞愧的低下头。


    岑怀萧就坐在一旁看着她,嘴边的笑容如何都消不下去。


    “桑杳,你这人这是……”


    他爽朗的笑着,话都说不全了。


    桑杳站在原地,无措又瑟缩。


    她不知道他们看着她做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很普通的一次临行前随意嘱托,很稀疏平常的事情,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嘲笑她。


    桑杳缩着肩膀,佝偻着背脊,看着可怜兮兮的。


    “行了。”


    岑怀宴抿了口茶,平静抬眸看了她一眼,淡淡道。


    “这两日多休息休息,了无寺清苦,诵经念佛乏累,你未必受的住。”


    桑杳得了岑怀宴的命令,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赶忙福了福身应声。


    “是,我知道了。”


    她在心底,很感激的轻轻跟岑怀宴道谢,顶着岑怀萧不悦的目光退了出去。


    她前脚刚走,岑怀萧后脚就不耐烦的轻啧一声。


    “哥,这么轻易放走她?”


    “不要多生事端。”


    岑怀宴很淡很淡的开口。


    “是你太心急了。”


    “想要她,又拖着不肯放手,哪有这么好的事?”


    韦氏指腹轻轻揉着额角穴位,静静的听他们兄弟二人拌嘴。


    大多数都是岑怀萧夹枪带棒,岑怀宴偶尔开口说一两句,把岑怀萧气的够呛,又冷嘲热讽、讥讽嘲笑。


    倒也闹腾。


    就是有些叫人头疼。


    韦氏大手一挥。


    “你们都出去罢。”


    “赶紧去着手准备了无寺的事情,在我这吵什么?”


    岑怀宴拂袖起身,颔首应下。


    “母亲,我先回去了。”


    韦氏摆摆手。


    岑怀宴还是那副光风霁月、皎皎如玉的模样,神色平静自若,转身离开。


    岑怀萧一向看不惯他这么装模作样,气的笑了出来。


    “岑家何时出了他这么襟怀坦白之辈?”


    韦氏也笑。


    “岑家祖辈下来,除了你们两个黑心的,哪个不是坦荡磊落之辈?”


    岑怀萧一噎。


    “出去罢。”


    韦氏下逐客令了。


    岑怀萧满肚子气,冷着脸走了。


    韦氏轻嗤。


    “幼稚的要命。”


    之华进来,端着瓷碗,轻轻放在桌案上。


    “夫人。”


    之华低低道。


    “已经送她回去了。”


    韦氏淡淡点头。


    “这几日,她如何?”


    之华想了想,道,“安分守己、惶惶度日。”


    韦氏便不说话了。


    闭着眼养神,隔了许久,才掀起眼皮,端起来一旁温热的羹汤吃下。


    桑杳这边确实如之华所言,安分守己、惶惶度日。


    得了韦氏的话,桑杳有了闲空。


    可是桑杳忙惯了,陡然闲下来,便不知道要做什么打发时间了。


    呆呆的在屋内坐了一上午,吃过午膳,又回了屋,看着朴素简单却一应俱全的房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想找些事情做,可是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又不知道做什么好了。


    屋内很干净整洁,她晨早起来便顺手收拾好了,外头的杂活本来也不需要她来。


    这些日子,桑杳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跟在韦氏身边,但大多时候,韦氏并不需要她,她都是站在一旁,有时候一站就是一整日。


    桑杳坐下来,又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母亲和弟弟还在桑家等她。


    桑杳心一紧。


    一股巨大的、磅礴的、突如其来的期待和紧张席卷而来,笼罩着桑杳惴惴不安的心。


    她快要跟母亲和弟弟见面了。


    不知道母亲身体如何、桑昱学业如何。


    桑杳又有些坐立难安了。


    她站了起来,原地转了一圈,又坐下,结果坐下来又觉得激动,又站了起来。


    桑杳抿着唇,难以抑制的、浅浅的弯着眼眸笑起来。


    回家就好了。


    就算天要塌了、地要陷了,只要跟母亲和弟弟在一起,桑杳便不怕了。


    桑杳小跑到床榻边,从床头翻出来小木匣,小心打开,看着里面这些日子来主院女婢小厮偶尔给她的银钱,攒着攒着,便攒了小半盒了。


    指腹轻轻摸了摸泛着冷的银锭,桑杳又笑了起来,杏眸弯弯、眼睛亮亮。


    她关上木匣子,开始收拾东西。


    除了两身换洗的衣裳,桑杳带着木匣子,又带上了母亲送来的信件,好好收起来,一同装进匣子里带着。


    等收拾完东西,桑杳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下来。


    她吐出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躁动不安,便开始憧憬与亲人见面的场景了。


    什么岑家、桑家,什么权贵、皇权,与她通通无关。


    她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小庶女,死了都没人在意。


    桑杳就这样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的在屋里闷了两日,除却用膳净身,便再没出门了。


    去了无寺的那日,是个罕见的阴天。


    天灰蒙蒙的,泛着冷,雾气弥漫,笼罩着整座京都城。


    一大清早,这座城还未苏醒,岑府门口,便停着几辆马车。


    前面那个较为低调奢华,后面的是放吃住用品的,空间大些、但朴素简单。


    岑府牌匾蒙着一层很薄的水雾,偶尔天上露出来几道光线打在上面,露水闪着细碎的光亮。


    韦氏穿的素净,发间的钗饰都去了不少,站在门口,笑着看两个儿子。


    “怀萧,好好听你哥的话,不要老是顶撞他,知道吗?”


    岑怀萧笑的轻蔑。


    “知道啊。”


    一看便是没当回事。


    吊儿郎当、狂妄自负。


    实在是少年心性,天不怕地不怕的。


    韦氏没说什么,转而看向岑怀宴。


    岑怀宴一向是沉稳的、平静的。


    再大的事情,都没办法叫他露出些许的异样情绪。


    他总那么泰然自若、古井无波。


    韦氏对于岑怀宴,实在也没什么需要叮嘱的了。


    岑怀宴太叫她省心了。


    于是,韦氏抬手,轻轻拍了拍岑怀宴肩侧的湿润。


    “怀宴,我放心你的。”


    岑怀宴颔首,面色淡淡。


    “母亲,你安心去罢,岑氏有我。”


    韦氏便彻底放下心来了。


    她弯着眼,笑了笑。


    桑杳跟在之华身后,亦步亦趋的出来。


    之华手里拿着她的包袱、她的全部身家。


    三人齐齐回头看她。


    桑杳吓了一跳,走路都发颤了。


    之华牵着她的手,垂眸把她送到韦氏面前。


    桑杳今日穿着一身嫩粉的衣裙,外面套着棉袄,领子那绣了几只绣球花,头发挽起来,一根极素的簪子箍着,出水芙蓉、素雅温软,不过如此。


    走过来时,衣摆如同盛放的繁花,随着她的动作绽放着、摇曳着。


    那张脸还是一如既往的白皙细腻,淡淡的婴儿肥添了几分稚气。


    一双杏眸湿漉漉的,却格外澄澈干净、懵懂怯弱。


    她今日戴了面纱,平日饱满的唇珠被遮住,挺翘的鼻尖把面纱撑起一点,面纱飘荡、心也荡漾。


    韦氏不动声色的把桑杳上下打量了一遍,收了笑容,但态度没多恶劣,只是平静。


    “待会儿与我坐一起,莫要叫旁人看笑话。”


    桑杳局促点点头。


    “穿的跟未出嫁的小丫头似的。”


    岑怀萧毫不避讳的把桑杳从头到尾都看了一遍,眼神如有实质般的带着侵略性,桑杳站在原地,感受到岑怀萧的目光,却吓的一动不敢动。


    岑怀萧笑了出来。


    “不过也是,毕竟‘桑杳’现如今,确实是桑家待嫁的小姑娘,不像你‘桑婉’,已嫁为人妇。”


    “你说对罢,嫂嫂?”


    桑杳吓的都要哭了。


    岑怀宴不动声色收回目光,淡淡开口。


    “这趟去了无寺,定然少不了有人阻挠,你跟紧母亲,不要乱跑,不然受了伤、失踪了,不好办,知道吗?”


    桑杳咬着唇点点头。


    很乖顺。


    岑怀宴漆黑的眼平静的盯着她额前的碎发,沉默片刻,便也不说话了。


    他让开路,放桑杳离开。


    “行了行了,大清早的,天这么冷,还在门口堵着做什么?”


    韦氏推了推岑怀萧的肩膀,看向桑杳。


    “走罢,去了无寺了。”


    之华松开桑杳发冷冒汗的手,下了台阶,去后面的马车了。


    桑杳揪着衣角,低着脑袋,从三人面前走过去。


    她步伐很慢。


    因为被吓的双腿发软了。


    熟悉的、阴冷的、炽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毫不遮掩。


    岑怀萧抱着胳膊,懒懒盯着她泛红的耳垂。


    岑怀宴半抬眼,目光落在她脆弱惹眼的后颈上。


    两人都没再说什么话,只是看着桑杳,心思各异、各怀鬼胎。


    快进车厢时,一声极淡的、极冷的声音响起,叫住了桑杳。


    是岑怀宴。


    桑杳回头看他。


    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疏离淡漠。


    桑杳恍惚间想起,身份彻底的暴露、彻底的撕破脸皮那晚,岑怀宴也是如此,这个眼神、这副姿态。


    那么高高在上、那么无情寡情。


    心蓦然的钝痛,又在桑杳喉咙里漾起酸涩。


    岑怀宴只沉沉的看着她,意味不明。


    “记得回家。”


    只有这一句话。


    桑杳却被这句话压的喘不过气来,逃也似的进了车厢,心颤身抖,再也不敢想岑怀宴刚才的眼神了。


    作者有话说:


    杳杳笨笨的萌萌的^^


    第38章 闲敲棋子落灯花 “桑家女。


    马车一路平稳出了城、入了郊区, 人烟稀少、冷风簌簌。


    了无寺离京都并不算太远,晃悠晃悠一个多时辰,马车便停了下来。


    桑杳跟韦氏下了车, 一抬头, 便看见满山的秃树林立、肃静冷寂。


    一条蜿蜒的、长而陡峭的石阶往山上延伸, 石阶上坎坷不平、坑坑洼洼,凹陷的坑里还有泥沙尘灰,格外的萧索。


    韦氏眉眼平静,松开女婢的手,双手合十,闭上眼,拜了拜。


    桑杳也学着。


    “上去罢。”


    韦氏道。


    “了无寺为庄严肃穆之地, 到了上面,切不可随意走动、东瞅西看, 知道吗?”


    桑杳乖乖点头。


    “岑氏的侍卫都要留在山下等着, 他们身上煞气重,不便入寺,女婢只带着贴身伺候的就行。”


    “人多了, 扰了清净。”


    桑杳又点头。


    韦氏率先抬脚走上石阶。


    桑杳赶紧乖乖跟上。


    去了无寺的人除却桑杳与韦氏,便只剩下之华和三两个女婢小厮了。


    片刻过后, 韦氏站在了无寺门扉前,看着清晨沾着露珠的扫帚和角落的蜷缩的猫, 内心平静如水。


    身后,桑杳脸色惨白、咬着唇, 略显狼狈。她喘着细细的气、双腿打颤。


    没多久,寺门口洒扫的小和尚瞥见外头有人,看了眼, 赶忙行礼。


    “岑夫人,我这就去叫师傅!”


    韦氏含笑点头。


    “劳烦小师傅了。”


    那和尚一溜烟跑没了,又隔了片刻,他跟在一老和尚身后出来。


    住持见到韦氏,抬手笑着行礼。


    “阿弥陀佛,岑施主又来上香了?”


    韦氏姿态平和的点点头。


    “叨扰了。”


    “年关刚过,岑家不大太平,膝下两个儿子最近琐事缠身,便想着来寺里为他们祷告,顺便替岑氏满门忠烈祈福。”


    住持点点头。


    “这位施主是?”


    他看向桑杳,一双苍老的眼睛很温和的落在她身上。


    韦氏淡淡开口。


    “桑家女。”


    “桑施主。”


    住持笑着跟她打招呼。


    桑杳赶忙回礼,双手合十,微微弯着腰垂下脑袋,声音很小。


    “住持好。”


    “她同我一起礼佛上香。”


    韦氏说。


    “平日看着乖顺安静,便一同到来了。”


    住持笑,“岑施主说笑了,往来皆是客,哪里有打扰一说?”


    “老衲倒是看这姑娘灵台澄澈、神府清朗,定然是个心思干净之辈啊。”


    桑杳被夸了,局促许多,站在原地,讷讷又跟住持道谢。


    “二位的房间已经安排好了,慧恩会代二位去住所的。”


    身后刚才通报的小和尚露出来一颗光秃秃的脑袋,笑着跟韦氏和桑杳道。


    “二位施主,请跟我来罢。”


    几人进了了无寺的寺门,走了没多久又拐进角门,一路沿着篱笆小路走到底,走到了了无寺的厢房院落。


    等慧恩安排好两人住所,简单交代些话便离开了。


    桑杳跟韦氏住在相邻的房间,她在屋内把包袱放了下来,收拾收拾便去找韦氏了。


    “夫人……”


    桑杳站在门口,门是敞开的,禅房地方不是很大,里面炭火还未添置,桑杳一眼便看到了坐在软榻旁品茶的韦氏。


    女婢已经替她收拾好房间了。


    “进来。”


    韦氏不咸不淡开口。


    桑杳拘谨的走到韦氏面前,低着头,又是韦氏熟悉的那副怯弱畏缩模样。


    看着叫人提不起兴趣。


    “来找我做什么?”


    韦氏抬眸看她问。


    “我、我收拾好了,不知道要做什么,心里念着夫人的嘱托,不敢乱走乱动、随意乱看,便想来问问夫人,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你倒是听话啊。”


    韦氏哼笑一声。


    “晨早早些起来,吃斋念佛、诵经祈福,没什么琐事需要你做。”


    “只不过,了无寺这几日闭寺,只有岑氏在,有些佛门珍贵之物,你莫要随意触碰,以免损坏,知道吗?”


    桑杳赶紧点点头。


    “没什么事了,你出去罢。”


    韦氏挥挥手。


    “慧恩还在门口吗?你若是在不知要做什么,又闲不住,便去问问慧恩罢。慧恩是住持亲传弟子,反正呢,比你懂得多。”


    她三言两语,又把桑杳贬低嘲笑一番。


    桑杳脸一红,难堪低下头,嗫嚅着嘴唇应下来,转身仓皇离开。


    她从屋里出去的时候,慧恩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桑杳一愣。


    慧恩看着年纪很小,该是六七岁,身上穿着一身朴素的素袍,拿着扫帚,低头扫着地上的尘灰。


    “……慧恩师傅。”


    桑杳走上前,轻轻地喊。


    慧恩停了下来,抬头看去,见是桑杳,眼前一亮,笑着露出来洁白的牙齿。


    “桑施主,原来是你啊。”


    “怎么不在屋内多休息休息?一路舟车劳顿,我看你刚上山时脸色都不好怎么好了。”


    桑杳脸颊发烫。


    “……抱歉,我身体不大好,许久没有这么走动过了。”


    慧恩挥挥手。


    “我知道!京都很多官家小姐都是如此!”


    “了无寺在山顶,了无山那么高险,石阶又长又难走,能上来的定然要费一番功夫了。”


    他毫不在意,摸了摸光秃秃的脑袋,咧着嘴看着桑杳笑,声线脆生生的。


    “桑施主看着年纪好小,我在了无寺这几年还没见你来过。”


    “施主是桑家人吗?”


    桑杳点点头,迟疑片刻,还是抿着唇轻轻笑着,跟他耐心解释。


    “我是桑家庶女,以前家中并未带我来过了无寺。”


    “这是我第一次来。”


    “有的地方不太懂,可能要叨扰慧恩小师傅了。”


    慧恩咧着嘴笑,大手一挥。


    “施主客气了!有什么事情尽管来找我便可!了无寺生活清苦无趣,来之前师傅还忧心你受不住,叫我多找你解闷呢!”


    桑杳很慢很慢的眨了眨眼。


    她想。


    住持和慧恩这样讲,该是因为住持只知道来人是岑氏老夫人和岑氏少夫人,而并不知道岑氏的荒唐事罢了。


    所以他对桑杳,也这么上心。


    桑杳抿着嘴,弯着眼睛笑笑,不解释什么了。


    “桑施主,你现在累不累啊?”


    慧恩眼睛亮亮的问。


    桑杳摇了摇头,顿了顿,又笑着跟慧恩说,“慧恩师傅,我可以问问,了无寺为何闭寺吗?”


    “我在京都时候便听说,了无寺最为灵验,京都许多百姓世家都前赴后继来。”


    “那为什么突然要闭寺啊?难道是因为岑家?”


    慧恩理所应当的点点头。


    “当然了!桑施主竟不知道吗?”


    桑杳一顿。


    “我不大清楚。”


    慧恩挠挠头,解释道。


    “岑夫人每年来了无寺,师傅都会下令闭寺几日,供岑夫人好生上香诵经。”


    “岑氏家大业大,每年捐的香火钱都不少,而且岑家世代英烈,岑夫人为英雄祈福,最是应该。”


    “我师傅也常常跟着岑夫人一同念经。”


    他指了指寺庙的方向。


    “那里正殿供奉着许多佛像,香火鼎盛、庄严肃穆,岑夫人与我师傅,还有很多师兄师叔都会在哪儿一呆就是一整日。”


    桑杳咬着唇,勉强压下来心底的慌乱,点了点头。


    “那……我们现在要去正殿吗?”


    桑杳轻轻问。


    慧恩摇头,声线干净。


    “要等岑施主一起。”


    桑杳便不在说话了。


    慧恩看向她,等了片刻,发现她没有继续聊下去的势头,便松了口气,跟她说一声,转身抓着扫帚离开了。


    桑杳一人坐在檐廊下的长阶上,托着腮,盯着不远处光秃秃的树枝出神。


    了无寺是佛门重地,岑氏对于了无寺格外尊重,连贴身保护的侍卫都不能进来。


    这倒是给桑杳提供了不可多得的逃生机会。


    闭寺,则人少易失踪。


    圣洁,则杀戮者不可进。


    桑杳指尖轻轻颤着,她很慢很慢的眨了眨眼,压下心底的激动和紧张,吐出一口浊气,起了身,回屋冷静去了。


    早膳吃的清淡,桑杳很乖很听话,坐在韦氏身侧,一句抱怨都没有、一点不满都未露,倒是叫韦氏意外的看了她几眼。


    吃过饭,休息片刻,韦氏便通知她要去正殿礼佛了。


    桑杳换了身素净的衣裳,未施粉黛却乖软青涩,亦步亦趋的跟在韦氏身后,温顺听话。


    踏入正殿时,蒲团上已经坐满了神态慈祥平和的和尚,四周供奉起来的金身佛像皆是威严又悲悯、博情又薄情。


    最前面,面对着殿门的方向,紫金炉鼎中香灰满满、香火鼎盛。


    那么多道陌生的气息揉杂在一起,混合着像一只无形的巨手笼罩着桑杳。


    尽管他们态度那么温和疏离。


    桑杳却还是怕的发颤。


    她攥着衣角,抿唇低头,跟在韦氏身后,一言不发的寸步不离。


    “住持。”


    韦氏双手合十,跟住持平静的开口。


    “这姑娘还未曾来过了无寺,愚笨无知,还望住持多担待些。”


    住持笑。


    “女施主客气了,既是虔诚来了无寺,老衲自然都会好好照料。”


    “小施主毕竟年幼,正巧慧恩也不大。若不然,上午叫她跟着念佛经,下午,便叫慧恩带着她在了无寺四处逛逛罢?”


    “虽说了无寺没什么有意思的人和事,但了无山的光景,倒还算看的过去。”


    韦氏笑着应下。


    “真是麻烦住持了。”


    桑杳站在韦氏身后,顿了顿,偷偷看向住持身后那颗脑袋。


    慧恩正咧着嘴对她笑。


    桑杳抿着唇,犹豫很久,才很浅很浅的弯了下眼睛,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笑容。


    生怕被谁看见一样。


    慧恩咯咯直笑。


    住持转身看了眼慧恩,朗声问。


    “你这顽童,笑什么?”


    慧恩眨眨眼。


    “师傅恕罪,只是听到这几日午后能偷闲,高兴罢了!”


    住持摇摇头。


    “到底还是孩童心性啊。”


    他说罢,便不再继续斥责什么,带着韦氏和桑杳进去了。


    侧步进门时候,屋内还未开始诵经,韦氏与桑杳被安排在最后面。


    桑杳一步步的学着韦氏。


    长明灯燃烧着,灯里火苗摇曳。


    有和尚给她们递了清香,桑杳捧着香,眼睫轻轻颤着,看到了袅袅腾起的青烟,闻到了浓郁的檀香味。


    举至眉心,姿态虔诚的、真诚的拜了又拜。


    京都都传,了无寺许愿极其灵验,只要心怀善念、虔诚跪拜,便总有愿望成真的那一日。


    无论真假,桑杳在满室神佛之中、檀香阵阵之内,心底那股迫切的想要自由的心情便也达到了顶峰。


    她想。


    若神佛显灵,便放她一马罢。


    她求的很少、很简单。


    桑杳知道,自己向来倒霉、厄运缠身。


    她也不敢多求什么了。


    睁开眼,桑杳跟在韦氏身后,把清香插入满是香火的紫金炉鼎内。


    神龛内的金像高高在上、垂眸悲悯,神色慈爱却又无情。


    桑杳看着那么渺小、那么可怜。


    时辰到了,便开经念佛了。


    桑杳低低的垂着眼睫,跟着韦氏一起,幅度很小的张开嘴,低低念起来。


    一上午,桑杳跪坐在蒲团上,很乖巧、很听话的跟韦氏礼佛。


    直到住持一声“南无阿弥陀佛”响起,桑杳才喘了口气。


    最后,诵三皈依、收尾赞偈,对着满室佛祖再拜三拜,总算结束。


    慧恩出了殿门后,才长舒一口气,赶忙跑到桑杳身边。


    “桑施主!你下午想去哪里啊!”


    他眼睛亮亮的,干净澄澈。


    桑杳看了眼前面跟住持聊的开心的韦氏,抿着唇,冲着慧恩浅浅笑起来。


    “小师傅,我还不知了无寺有什么漂亮地方呢。”


    轻轻的、软软的。


    慧恩一愣,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懊恼。


    “我忘了,桑施主还未曾来过了无寺。”


    “年刚过,天气还是很冷的,了无寺后山原有一片桃林,一入春便盛放,总引来很多女眷去看,可惜现在没到时候。”


    “不过,除了春景,了无寺还有很多好看的地方!”


    慧恩笑着给桑杳一一介绍。


    从寺内到寺外,从山顶到山腰,说的仔细有趣。


    桑杳听着听着,便咬着指尖轻轻笑了。


    “小师傅说的这般惟妙惟肖,听的我都想去看看了。”


    桑杳声音很轻很轻,仿佛春雨绵绵、慢风摇曳。


    “还是慧恩师傅带我去罢。”


    慧恩眨眨眼。


    “施主,你可以叫我法号!”


    “我师傅说你年岁尚浅,与我不必这般疏离。而且,岑家今年第一次带人来上香,往年都是岑施主自己来的。说不定以后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面呢!”


    桑杳一怔,反应过来后却苦笑。


    哪还有什么往后?


    这次过后,所有的纠缠便该消失不见了。


    连带着她也是。


    不过,桑杳还是弯着眼睛应下,小声喊了他一句。


    “慧恩。”


    声音温软好听。


    慧恩眨了眨眼,又摸了摸耳垂。


    “我也可以叫你的名字吗?”


    桑杳咬着唇,迟疑许久,才点了点头。


    “你可以叫我小名。”


    “杳杳。”


    “杳无音讯的杳。”


    “杳杳。”慧恩嘴里念着这个名字,笑起来,“杳杳,你还是我第一个了无寺外认识的朋友!”


    桑杳讶然。


    “真的吗?”


    慧恩领着她往外走,边走边说。


    “是啊,了无寺以前非常热闹,每日都是人山人海,我跟着师傅日日晕头转向、累的眼歪嘴斜,哪里有空交朋友?”


    “每年闭寺也就那么几日,大都是为王侯贵胄空着的,没人理我。”


    慧恩跟桑杳站在寺门口,转过身,看住持带着韦氏和几个女婢脚步一拐。


    临走时,韦氏漫不经心的看了眼桑杳。


    桑杳很乖很乖的站在门边树下,日光打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她身上,她的眉眼温软怯懦、身影单薄瘦削。


    像一株摇曳的、孤独的稚嫩雪柳。


    韦氏收回目光,含笑跟住持离开。


    桑杳揪着衣角,松了口气。


    慧恩收了佛珠,指着寺东北角落,“师兄们会在那儿的禅院里养猫!了无寺经常收留跑到山上的野猫,它们都很温顺,杳杳,你要不要去看看?”


    桑杳弯弯眼眸笑起来,轻声应下。


    她向来学不会拒绝,但幸好,慧恩比岑桑两家的人要良善。


    两个看着稚气未脱的小孩说说笑笑,到了禅院时,里面还有几个洒扫的和尚没离开。


    见到桑杳,双手合十问好,桑杳也连忙回礼。


    “师兄,我跟杳杳要在这里玩!”


    慧恩跑到几个和尚面前,笑着说。


    “今天下午都要在这里!”


    几个和尚便只是笑笑,拎着扫帚便离开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东西很少,但胜在收拾的整洁有序。


    桑杳环视一圈,心里有了底,粗略十几只猫在院子里玩闹睡懒觉,除此之外,便再没有其他什么人了。


    桑杳放松下来,眉宇间也不自觉带上了笑。


    她怕陌生人,无论是谁,只要在附近、在身边,桑杳总是局促不安、紧张拘谨的。


    慧恩小手拉着桑杳的衣袖,带着她往里走。


    “杳杳快看!”


    这群猫该是认识慧恩的,见到慧恩来,很多都朝着他汇聚过来。


    慧恩带桑杳坐在檐下的小板凳上,桑杳刚一坐下,身侧便有一只狸花猫翘着尾巴,神情慵懒的迈着步子从她腿边蹭过去。


    她的眼睛落在这只猫上,却又感受到垂落的衣裙被轻轻撩动着。


    她一下子紧张的咬着唇,身体僵硬。


    一只猫从她板凳底下钻出来,毛绒绒的脑袋从素白的衣裙下钻出来,在桑杳靴上趴住了。


    桑杳屏着呼吸,不敢乱动。


    那边,慧恩咯咯的一直笑,身上有几只年幼的猫顺着禅服往他身上爬,一只上了年纪的老猫轻轻一跃,跳上了慧恩的大腿上。


    慧恩小手给这个顺顺毛、又摸摸另一颗脑袋。


    他余光瞥见桑杳一动不敢动,又没忍住笑了出来,大声嘲笑。


    “杳杳你怎么这么笨?快摸摸它们呀!”


    桑杳脸颊发烫,红着脸,指尖小心翼翼的碰了下脚边的猫脑袋,又似乎被烫到一样缩回去。


    那只猫只感受到一点冰冷,叫了一声,抬头看了眼桑杳,又懒懒躺下。


    慧恩笑个不停,把怀里昏昏欲睡的老猫抱起来,直接放进桑杳怀里。


    桑杳吓了一跳,眸光颤颤。


    那只猫被打扰了,睁开眼睛看向桑杳,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叫声。


    桑杳的衣裙被幼猫攀爬抓弄,不断的扯动着。


    雾气散了,露出来泛着白的太阳,日光耀眼,打在桑杳身上,长而卷翘的眼睫在她眼下投着一片阴影。


    她今日穿的很素净,发间无钗饰,脸上也没什么脂粉,如同圣洁的白玉兰、如同山涧新雪。


    慧恩又在笑话她。


    桑杳饱满的唇珠泛着水光,她被慧恩感染,也弯弯眼眸笑起来。


    慧恩抓着她的手,强势的把她因为激动紧张发颤的手放在猫脑袋上,又带着她往下抚摸。


    猫的皮毛温暖又柔顺,猫也温顺又听话。


    桑杳却突然觉得背脊发冷、如芒在背。


    好像有人正在暗处阴冷的、狠戾的盯着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闲晒山草药自香 “你真的笨


    她猛地一僵, 颤颤的转过头,慌乱的四下去找,却一无所获。


    ……是幻觉吗?


    桑杳咬着唇想。


    那道视线很熟悉、很冰冷。


    桑杳一时间却想不起来是谁。


    “杳杳, 你怎么了?”


    慧恩突然喊她, 担忧的在她面前挥了挥手。


    “怎么脸色一下子这么差?”


    桑杳回过神, 舔了舔干涩的唇,安抚的冲着他笑笑,轻轻道。


    “没事,只是刚才突然感觉有点冷,出了太阳好多了。”


    她垂下头,摸摸猫的脑袋,柔软的触感叫桑杳稍微安心些了。


    猫耳朵动了动, 脑袋搁在她膝盖边,尾巴扫过桑杳的手腕内侧, 痒痒的。


    桑杳弯着唇, 长而卷翘的眼睫轻轻垂落,又乖又温柔。


    慧恩一只手拎着小猫的后颈,又把小猫放在桑杳肩头。


    小猫的声音很细很尖, 桑杳的肩又很窄很薄。


    猫的爪子勾住她的衣裳,尾巴高高扬起, 喵喵的一直在叫。


    桑杳身体僵硬着,便不敢乱动了。


    生怕猫顺着她微微弯着的背脊掉下去。


    慧恩又在一旁咯咯的笑。


    “杳杳你好笨!小猫有爪子, 根本掉不下去!”


    桑杳脸颊两侧垂落的几缕头发被日光照的微微泛着棕,风一吹, 轻轻晃着。


    怀中的猫脸被她的发丝拂过,胡须轻颤,睁开眼, 便看到桑杳白里透着红的脸和惹眼的发。


    猫伸出爪子,肉肉猫爪在空中玩弄起来她的头发,桑杳抿着唇笑,隐约看到锋利的指甲。


    她的头发被勾住,又从猫爪中狡猾的划走,微微的痛叫她更加清醒、更加庆幸。


    了无寺的山风是冷的、自由的,了无寺的空气是清新的、带着泥土腥香的,了无寺的和尚是良善的、热情的。


    静谧美好的午后,耀眼日光和软萌群猫,呼噜声和笑声混杂着在耳畔响起。


    一切都是那么安宁、幸福。


    被小孩子嘲笑,她也不生气,仍旧笑眼弯弯,微微侧过头。


    “慧恩,你不要欺负我呀。”


    慧恩无辜睁大眼睛辩驳。


    “哪有!我说的都是实话!”


    “了无寺的猫都是经佛祖开过智的,聪明得很!怎么可能从你肩膀上掉下去?”


    他说完,怕桑杳不相信,又抬手抓着那只小猫的后颈要把它拿下来。


    猫突然被抓,下意识的伸出利爪勾住桑杳的衣裳。


    慧恩轻轻扯了两下都没扯下来,反倒是桑杳的衣裳险些被勾出来丝线。


    “我就说罢,这猫聪明着呢!”


    慧恩得意的笑。


    “杳杳,改日他们诵完经,你跟我去找我师傅,叫他帮忙叫佛祖给你脑袋开开光!”


    桑杳脸颊发烫,恼怒的瞪他一眼。


    眸光水润、眼尾低垂,一副乖萌模样,佯装很凶的时候也只是叫人看了心里发软。


    慧恩毫不掩饰的大声嘲笑。


    桑杳便不说什么了,安心看着怀里的猫、身边的猫,满眼笑意。


    两人果真在这偏远禅院呆了一下午。


    猫缠人、人也有趣。


    用晚膳的时候,有和尚来喊他们,两人便恋恋不舍的把身上的猫打发掉,拍了拍身上的毛,一同离开了。


    慧恩同她在寺门口便分道扬镳了。


    他去找住持、桑杳去找韦氏。


    到了院子里的时候,之华正站在檐廊上,桑杳一进去,之华便看到了她,轻声喊她。


    “夫人,该用膳了。”


    桑杳提着裙摆小跑两步,到之华面前,又抬手把脸侧碎发别在耳后,嘴唇动了动,小声应下。


    “我知道了。”


    她跟在之华身后进去。


    饭菜刚上,桌边只有韦氏一人。


    桑杳揪着衣角,犹豫好久才在离韦氏最远的地方坐下来。


    韦氏抬眸瞥了眼,没说话。


    桑杳局促的并着腿,女婢放下碗筷在她面前,她小声道谢。


    晚膳吃的很清淡,一碟清炒青菜、一碗香煎豆腐、两碗清汤,还有两小碗米,便没了。


    “用膳罢。”


    韦氏开了口,桑杳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些许,缩着肩膀,拿着筷子,闷头吃起来。


    不同于桑杳的拘谨怯弱,韦氏吃饭,身上那股子高门大户的矜贵感觉肉眼可见。


    她挺着背脊,吃的极慢、极优雅。


    桑杳一碗饭快见了底,动作变慢了下来,时刻注意着韦氏这边。


    等韦氏放下碗筷,桑杳也立刻跟着住嘴。


    韦氏又看了眼她。


    “晚上没什么事了,你若无聊,便随意逛逛,切记,不要乱跑、乱碰,知道吗?”


    韦氏淡淡道。


    桑杳揪着衣角,很认真听话的点点头,小声应下。


    “我知道的,夫人。”


    韦氏乏了。


    “我回屋休息休息,若没什么要紧事,不必来打扰我。”


    桑杳心底悄悄松了口气,抿着唇又点点头,试探的问。


    “那……夫人,我先走了?”


    韦氏摆了摆手。


    桑杳跟着收拾桌案的女婢一同离开了。


    年后没几日,正是冬末时候,这个时辰,天还是冷的、昏暗的。


    桑杳回屋时,屋内已经有人烧起来炭火了。


    不过自然是比不上岑家那样精细的,炭火在炉子里烧,噼里啪啦的,偶尔火星子烧起来,又很快熄灭落回炉内。


    桑杳坐在略显冷硬床榻边,从包袱里拿出来木匣子,犹豫很久,才打开,把桑昱为张氏写的家书拿出来,仔仔细细的看了又看,读了又读。


    星火摇曳,孤独清冷。


    她借着油灯的光亮,看着熟悉的、遒劲有力的字,透过字,桑杳仿佛看见了桑昱认真的眉眼、张氏眉宇间堆着的柔软和思念。


    她读着读着,便咧着嘴笑了起来。


    信上说,母亲和桑昱就在家里等着她,生活很安宁、平静,比以前好了许多,叫她在岑家不必忧心,顾念好自己便可。


    张氏说,多亏了桑杳送来的银钱,今年冬日添置了好几件棉服,总算没那么冷了。


    桑昱说,他这段时间老实安分,没有跟宋端霖的人再联系过,学堂中,教书先生也屡次夸赞他勤奋刻苦、天资聪颖。


    桑杳突然的很迫切的想要回去。


    现在,立刻,马上。


    她离家太久了,第一次那么久没见过母亲和弟弟,孤苦伶仃、寄人篱下的感觉太难受了。


    她想去看看母亲今年的为她缝的衣裳、想看看弟弟是不是又长高了。


    她想院子里那从野生的青竹,想墙角被外头野狗挖出来的狗洞。


    桑杳指尖轻轻摸着干涸的墨迹,幸福的、期待的低低喟叹,把信又仔仔细细的收起来,放进木匣中,藏在床头。


    她心满意足的脱下来夹袄和外衫,上面沾了很多猫毛,有些地方也被猫爪勾的开了线,看着倒是凌乱狼狈。


    桑杳抿着唇,庆幸韦氏看到却并未斥责她。


    今日确实是个好日子。


    了无寺也确实是个好地方。


    桑杳咧着嘴低低的又笑起来,眉眼弯弯、粉嫩的唇也弯弯。


    交了朋友、远离令人窒息的岑府、生活清闲平静、韦氏没有责骂她的无礼。


    要是日日都这么幸福便好了。


    桑杳期待。


    等回桑家就好了。


    她在心底安抚自己。


    等回到桑家,跟母亲和弟弟在一起,幸福便来了。


    还有几日?


    韦氏要在了无寺留三五日,桑家那边做好准备了吗?


    她年前便跟桑家全盘托出了,桑家的信件里说的乱七八糟,难掩其中激动。


    桑杳只知道桑家在做打算,但不清楚,他们是打算在了无寺动手,还是在回京途中动手。


    岑家戒备森严、高手如云,随行保护韦氏的暗卫身手如何,桑杳哪怕不清楚,直觉也告诉她定然不会弱到哪去。


    要拖到那时候动手,桑家能否保证能全身而退、不留痕迹?


    还是说,他们有帮手一同搅混水?


    桑杳脱了衣裳鞋袜上了床,却睁着眼睛睡不着,满脑子胡思乱想,时而蹙眉、时而忧心,实在心乱如麻。


    算了算了,她一个小小庶女,想这么多做什么?


    若桑家得手,她便跟着桑家回去;若桑家败露,她便认命跟岑家回去。


    左右不过在岑家吃些苦头,叫他们兄弟二人欺负欺负、玩弄玩弄。等岑怀萧成婚,顶多不过三两年,她早晚有一日会被厌弃抛弃。


    再说,等嫡姐入门,说不定看她不顺眼,早早便能把她打发走了。


    桑杳摸着心口,感受到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脏,脑袋缩了缩,半张脸躲进被子里。


    一夜无梦,次日清晨,桑杳起的很早,跟韦氏吃过饭便去前殿礼佛了。


    慧恩跟在住持身后,两人碰面,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趁着韦氏没注意,悄悄打了声招呼。


    礼佛讲究心诚则灵、心静则明。


    桑杳今日跟慧恩一起诵经,韦氏则去了前头。


    一上午的时间很快便过去了,桑杳晨早吃的不多,这时候肚子也饿了,眼巴巴的跟在韦氏屁股后面去用膳。


    午膳依旧清淡,两碟素菜,清汤寡水,但胜在菜新鲜、热气腾腾。


    比桑杳在桑家吃的不知道好多少。


    她吃饭的时候看着更乖,整个人脑袋凑到米饭面前,杏眼就只盯着冒着气的米饭,等韦氏一张嘴,便闷头吃。


    吃完也不说什么,乖乖的等韦氏停下来,自己再跟着停下来。


    韦氏擦了擦嘴,等女婢撤下桌案上的剩菜剩饭,也没张嘴放桑杳离开。


    桑杳期待的看着她,眼睛细碎的亮。


    韦氏却只是起身走到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手肘撑着扶手,掀起眼皮淡淡看她。


    一句话都没说。


    桑杳被她看着,一下子紧张起来。


    “桑杳啊。”


    韦氏不咸不淡的开口。


    “你昨日倒是玩的高兴。”


    桑杳不明白韦氏说这些话做什么,但她知道韦氏留她,定然是有事情要说的。


    至于事情是好是坏,桑杳只能祈祷。


    “夫人……”


    她软着声音轻轻喊,湿漉漉的眼里流出来不安和怯弱。


    “我、我是不是惹您不高兴了……”


    韦氏勾唇,懒懒的笑着。


    “桑杳,我平日这么可怕吗?”


    桑杳没敢点头,但是也没昧着良心摇头,只是怯怯的看她。


    女婢为韦氏轻轻揉着额角,韦氏闭上了眼,呼出一口气。


    “你来岑家也有两个多月了罢?我记不大清了,毕竟年纪上来了,总是记性不大好的。”


    “我初见你时,你就是这般怯弱蠢笨,如今再见,竟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的。”


    桑杳背脊僵硬,浑身发冷,不知道韦氏话里到底什么意思。


    韦氏掀起眼皮,看着她咬着唇、眸光潋滟,到了嘴边的讥讽嘲弄的话便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轻啧一声,烦躁的蹙着眉,最终叹了叹气,把怒化作无奈。


    桑杳太笨了。


    跟一个蠢货计较什么?


    指不定桑杳压根就没听懂她说的什么,只是本能的害怕、颤抖。


    “罢了罢了。”


    韦氏又闭了眼,疲惫摆摆手。


    “你出去罢,别来我眼前碍眼了。”


    “见着你总觉得胸闷气短、恨铁不成钢,想来想去也想不到如何解决,还是少见到你为好。”


    桑杳被她当面挑着刺,揪着衣角的手用力,指尖泛着白。


    她讷讷点点头。


    “……那我先退下了。”


    韦氏懒懒“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之华便带着桑杳出去了。


    桑杳却还在纠结,韦氏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整个人蔫巴了,提不起精神,苦着小脸。


    之华淡淡看了眼桑杳,等带着她走到禅房门口时,停住了脚步。


    “夫人。”


    之华喊。


    桑杳眨了眨眼,勉强笑了笑,苍白无力、可怜兮兮。


    “之华。”


    “有事吗?”


    “夫人回家后,想过如何面对主上和二少爷吗?”


    之华很平静的看着桑杳的眼睛。


    桑杳有那么一瞬间的慌乱,下意识咬着唇,手心冒汗。


    “我……”


    她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回家后面对岑怀宴与岑怀萧?


    她哪里想过回岑家?


    她这人胆小怕事,连幻想和期待都是美好的,对于此事会失败也只是粗略带过。


    未曾深入细细想过。


    “我不知道……”


    她艰难的、心虚的模糊回答。


    她不知道若是桑家失败,回岑家后,该如何面对虎视眈眈的岑怀萧。


    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满心愤懑的桑家和桑婉。


    更不知道母亲和弟弟又会面临什么处境。


    这件事情,桑杳只希望它能成功。


    若是不成功,她跟桑家、跟母亲和弟弟怎么办?


    桑杳难堪的低下头,不敢面对之华。


    之华虽然平日冷淡,但是对她从来都是耐心温和的。


    她不会像桑家人那般看不起桑杳、欺负桑杳,也不会像岑家人这样总随意嘲弄贬低桑杳。


    桑杳很感激她。


    但是同样的,也很愧对她。


    之华在她面前,长久的沉默了。


    “对不起……”


    桑杳哑着声音很低很低的的道歉。


    “夫人。”


    之华开口。


    “好好休息罢,过两日回岑家,便少有这种平静日子过了。”


    她说完,深深地看了眼桑杳,转身离开了。


    桑杳站在原地,看着之华的背影,咬着唇站了很久,才僵硬着身体回屋。


    下午,慧恩早早在桑杳院子门口等着,一见到桑杳出了门便眼前一亮,伸着胳膊挥动,大声喊她。


    “杳杳!我在这边!”


    桑杳见到他,一顿,而后浅浅的笑着走过去。


    “慧恩。”


    她轻轻地喊。


    慧恩抓着桑杳的衣袖把她往外带,边走边说,“杳杳,今日我带你去山腰那里找山下村民玩去!”


    “山下年年都有医女在山腰上晒草药,了无寺的山高险,晒的太阳烈,我跟师兄们每年都会去帮她们收拾!”


    桑杳被他拉着往外走,听到他的话,心侧漏一拍。


    “现在下山?”


    慧恩点点头。


    “我们就去山腰,然后帮她们收拾药草,再送到山下村门口那儿就行!”


    桑杳指尖猛地蜷缩,手心润湿。


    心脏剧烈的、纷乱的跳动着。


    桑杳咬着舌尖,强迫自己不要慌、要冷静。


    她极快的眨了几下眼睛,勉强笑了出来,轻轻应下。


    从了无寺往下走,走了约莫一刻钟时间,桑杳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舔了舔干涩苍白的唇,双腿打颤,到了地方。


    反观慧恩,倒是没什么疲累的模样,反而笑话桑杳。


    “杳杳,你身体竟这般孱弱,走两步路就累成这样。”


    “你们京都的姑娘都是水做的。”


    桑杳被那么小的孩子嘲笑,也没觉得难堪,只是抿着唇很浅很浅的笑了笑。


    “我身体确实不怎么样,真是拖累慧恩了。”


    慧恩摆摆手。


    “我们是朋友,哪里有拖累这一说?”


    他拉着桑杳的衣裳,冲着不远处的医女大声喊。


    “文施主!了无寺的人来帮忙了!”


    那边的医女闻声抬头看来,见到是慧恩,咧着嘴便笑起来了。


    “慧恩师傅!今年怎的来这么早?”


    慧恩拉着有些怯的桑杳往人群里走。


    “现在不是闭寺吗?我师傅在跟岑家人一同礼佛,打发我跟杳杳出来玩。山上清苦,实在想不到有什么好带杳杳看了,便想着来找你们给你们帮忙了!”


    那位文姑娘讶然的捂着嘴,看了眼慧恩身侧往后躲的桑杳,又弯着眼睛咯咯的笑起来。


    “你叫杳杳?我能跟慧恩一起这样喊你吗?”


    桑杳哪里有胆子拒绝,通红着脸点点头。


    文姑娘便拉着其他几个医女一起围着桑杳。


    那么多陌生的人、陌生的气息袭来,桑杳一下子脸都白了,整个人缩着肩膀,怯怯的不敢说话,只是往慧恩身后躲。


    慧恩却没注意桑杳的害怕,把桑杳拉出来,推到医女们面前,得意洋洋。


    “我告诉你们,杳杳有点笨,你们等下叫她收拾些简单的药草,不然她会给你们混在一起!”


    文姑娘温暖的手牵着桑杳的腕骨,笑着看她,声音清脆,“杳杳啊,你是京都来的吗?怎么这么乖啊?”


    她抬手摸摸桑杳的脑袋,桑杳局促拘谨的站着,任由她们对她摸摸揉揉。


    她脸颊发烫,耳垂红的要滴血。


    姑娘们银铃般清脆的笑声不绝于耳,桑杳被包围着,鼻尖萦绕着很淡很淡的药香和女人身上的浅香。


    “你们不要欺负她了!”


    慧恩见她们没完没了了,赶紧拉着桑杳的胳膊把她拉出来。


    “快点收拾药草罢!”


    山腰晒的大都是忍冬藤、紫菀、玉竹和松针,药草晾晒多日,散发着混杂的、丝丝清苦的气味。


    竹架插在泥土里,上面簸箕底下的竹编已经被药草浸透,呈现出很淡很淡的红褐。


    “杳杳,你去把那边的忍冬藤收进木框里就行!”


    文姑娘指着一角,认真道。


    “那一架子都是忍冬藤,好认,还有些清香,只是要仔细些,山腰有风。”


    桑杳点点头,小声应下。


    “好,我知道了。”


    慧恩连忙拉着她往忍冬藤架子那边跑,边跑边往后喊。


    “你们别笑了!快去收药罢!马上要起风了!”


    慧恩拉着桑杳跑到架子旁边才停下来,喘着气。


    “她们就是看你生面孔所以才想跟你玩,你怎么吓成那样?”


    “唉,杳杳啊,你这胆子,怎么比我还小?”


    他小大人似的把手背在身后,仰着头看桑杳羞红的脸,佯装成熟的摇头晃脑。


    桑杳嗫嚅着嘴唇,还是蹲下来,跟慧恩平视,小声解释。


    “我没有很害怕呀。”


    “只是一下子那么多人围过来,有些应接不暇罢了。”


    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湿漉漉的杏眸中带着怨,声音却软的一塌糊涂。


    “慧恩,你怎么老是嘲笑我呀。”


    “你比我小那么多,怎么看着那么老成?”


    慧恩眨眨眼。


    “杳杳,我说的不是实话吗?”


    “你真的笨笨的、呆呆的。”


    桑杳败下阵来。


    “好罢,我收拾东西了。”


    她站起身来,叹了口气,转身开始收拾忍冬藤了。


    慧恩说的并没有错,她确实很笨很蠢。


    在桑家,桑赫这样说过她,桑昱也这样说过她。


    在岑家,岑怀宴、岑怀萧、韦氏也这样说过她。


    就连现在,刚认识不久的慧恩都这样说她。


    桑杳苦哈哈的在心底安抚自己。


    又不要考取功名,要那么聪明做什么?


    母亲又不会因为她笨而不要她、弟弟又不会因为她笨嫌弃她。


    她眨眨眼,偷偷的在心底把趁着收药逃跑的念头碾碎。


    她都这样笨了,再自作聪明,除了惹人笑话,再没什么用处了。


    日光正好,树影婆娑,寂静山林中不断传来少女清脆干净的笑闹声,混着簌簌作响的碎叶声在了无山漾开。


    帮着忙了一下午,桑杳跟慧恩终于赶在天黑之前把药草都收拾送到山下村里了。


    医女们感激他们,要留他们吃饭,两人看了眼天色,遗憾拒绝,又聊了片刻,才动身上山。


    天已经暗了,上山的路看不大清,模糊朦胧。


    桑杳踩在石阶上,抓着慧恩的手。


    “杳杳,你手抖什么?”


    慧恩问。


    桑杳哪里只是手在抖。


    她整个人都在抖,一张嘴,连声音都在颤。


    “慧恩啊。”


    她闭上眼,欲哭无泪。


    “你有没有感觉,身后后人在跟着我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阴霾散尽见清光 “住持啊,


    慧恩瞪大眼睛, 下意识的抓紧桑杳的手。


    “你你你你说什么?”


    桑杳不敢转头,却也不敢动了。


    “我觉得……”


    “慧恩,怎么开始吹阴风了?”


    桑杳吓的要哭了。


    她话音刚落, 背后竟果真开始刮阴风。山间的风往往是刺骨的冷, 夹杂着冬雪消融后干枯的树叶摩擦的簌簌作响, 枝头撞在一起,颇为阴森可怖。


    慧恩哇哇大叫,抓着桑杳的手拔腿就跑,边跑边大声喊。


    “杳杳你招鬼啊!”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我是了无寺的和尚,我有佛祖庇佑!我不怕鬼!”


    “杳杳你跑快点啊!!!”


    桑杳腿发软,却还是提着裙摆,碎发糊了一脸也不敢去拨弄, 只是往山上跑,声音发颤。


    “我跑的很快了!!!”


    慧恩叫的更大声, 孩童稚嫩尖尖的声音响彻山林, 惊扰到枝头树洞中冬眠醒来的动物,又是一阵怪异动静,两人跑的更快。


    身后, 山脚石阶前,一道高大挺拔的黑影落在潮湿的泥地上。


    漆黑的眼盯着那道素白的背影, 沉默许久,才低低的、沉沉的从喉咙里笑出声来。


    他倒是没有追上去继续做什么, 只是转身,上了身后的高马, 慢悠悠的掉头离开。


    桑杳和慧恩一鼓作气跑到山顶,直到看到寺门口提着灯笼等他们的和尚,才停了下来。


    桑杳捂着肚子, 慧恩瘫坐在地,手掌撑着地,两人狼狈不堪、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那和尚赶忙上前来,提起灯笼,借着暖黄的光看着他们尚且惶恐的面容,有些不解。


    “你二人去哪里了?这么晚回来?”


    “路上是遇到什么洪水猛兽了吗?怎么累成这样?”


    慧恩摇摇头,缓了好久才缓过来。


    “师兄,我们半路遇到鬼了!”


    他委屈后怕。


    那和尚面色一变,站起身呵斥。


    “怎么可能?!你二人怕不是胆子小被山中鸟雀野兔吓着了罢?了无山受了无寺佛祖庇佑,妖魔鬼怪怎可能靠近?”


    桑杳惨白着一张脸,咬着唇,咽下喉咙里的酸痛,慢慢起身。


    “就是……刮了一阵冷风,我们被吓到了。”


    她说话断断续续的,还是害怕。


    “抱歉,这位小师傅,我、我跟慧恩胆子太小了。”


    慧恩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灰,刚想张嘴辩驳,余光看到师兄难看的脸色,又蔫蔫闭上了嘴。


    “师兄,你专门在这等我们吗?”


    慧恩岔开话题。


    “你们两个天都黑了还不回来,桑施主又是客,住持怕你带她走丢了出事,这才叫我在门口等你们。”


    桑杳咬着唇,脸颊微微发烫。


    “抱歉,麻烦你们了……”


    她低低道。


    那和尚看了眼桑杳,表情缓和,笑了笑,摆摆手。


    “这是了无寺应该做的,桑施主不必自责。要怪也是怪这慧恩。”


    他看向慧恩,又凶起来。


    “你去干什么了!”


    慧恩叉着腰。


    “我带杳杳给山下医女们收拾药草去了!”


    那和尚一听,立刻瞪大眼。


    “好啊你慧恩,住持叫你带着桑施主玩乐解闷,你倒好,你带人家下地干活!你知不知道岑家特意吩咐过桑施主身体不好、不可劳累!”


    “山南那不是有条河吗?!你带她钓鱼玩水也行啊!”


    “臭小子!”


    慧恩吓的赶紧往桑杳身后躲。


    “杳杳,杳杳你说句话啊!我们玩的那么高兴,我哪里还记得师傅说过什么?!”


    桑杳刚想张嘴问什么,却被他们师兄弟两人绕来绕去,一会眼神看着慧恩,过一会又落在那和尚身上,没多久就晕头转向了。


    “你们不要吵架呀。”


    她苦恼的劝。


    寺门口灯火昏黄,桑杳卷翘的眼睫忽闪着,如同蝴蝶羽翼张合,漂亮又安静。


    被他们一吵一闹,桑杳才觉得疲惫席卷全身。


    她跟着和尚一同回了禅院,道了谢、道了别,看了眼韦氏已经熄灯了的房间,很慢很慢的眨了眨眼,才推门回自己的屋子。


    “夫人,回来了?”


    刚推门进去,之华平静的声音便响起。


    桑杳一愣。


    之华坐在桌子边,抬眸看她。


    “你一直没来,晚饭也没吃,怕你饿着,我给你留了些。”


    “时间太晚了。”


    她顿了顿,又道。


    “我热了几次,但放在屋里,可能又有些冷了。”


    桑杳一下子站在原地,怔愣的看着之华,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心里一股暖流涌入,顺着经脉冲刷着全身的血液。


    之华起身,打开食盒,把饭菜端出来。


    “吃饭罢。”


    “吃完饭,早些休息,这两天清闲日子过完,往后好不好活着,可就说不定了。”


    桑杳很慢很慢的走到桌前,看着之华从食盒里端出来一碟点心时,鼻尖一酸,险些哭了出来。


    “之华……”


    她咽下哽咽,低低的喊。


    “谢谢你……”


    之华抬手摸了摸桑杳的脸颊,把她脸侧的一缕碎发撩到耳后。


    “桑杳。”


    她第一次喊她名字,声音很淡。


    “你太瘦弱了。”


    从桑杳身侧擦过,之华离开了。


    桑杳心尖发颤,许久,才抬头擦了擦湿润的眼眶,坐下来把温热的饭吃掉。


    第三日,桑杳学乖了,上午礼佛,下午便跟慧恩在了无寺内逛了几圈,玩闹片刻,慧恩被中途叫走,桑杳跟他道别,才恋恋不舍的回禅院了。


    这时候还早,韦氏和了无寺的和尚们还在正殿念经文。


    桑杳推开篱笆小门时,院子里日头正盛,篱笆墙上攀爬着初生的青叶,院子里干净整洁,稻草房顶上还窝着一只睡懒觉的猫。


    她看到后,极浅的抿唇笑了笑。


    心情格外的好。


    昨夜留了块栗子糕,松软可口。


    桑杳走的有些急。


    她要回屋拿出来喂猫。


    喂完猫休息休息,再去给韦氏煮杯茶。


    昨日确实是她的问题,她回来太晚了。


    了无寺用饭都是跟韦氏一同吃的,她昨日没来,韦氏有没有等自己?


    有没有生气?


    有没有心里厌弃她、觉得她这人实在没有责任心?


    桑杳不知道。


    早膳韦氏没说什么,态度还是那么冷淡,去正殿诵经时,她也未曾跟桑杳说一句话。


    她越这样冷漠,桑杳就越是愧疚不安。


    说实在的,桑杳来岑家那么久,韦氏其实并没有过多为难她。


    相对于桑家来说。


    她早早的因为看不惯桑杳离开岑家,前些日子回来,就算把桑杳喊去主院伺候,每日也没有过多的折腾桑杳。


    顶多不过是嘲讽两句、讥笑两句罢了。


    桑杳早已习惯这种轻蔑了。


    她敛眉笑了笑,好心情的推开房门。


    “妹妹,笑得好开心啊。”


    男人意味不明的话响起。


    桑杳瞪大眼睛,整个人愣在原地,浑身僵硬、背脊发冷。


    屋内,身着宝蓝锦袍的男人坐在椅子上,手肘撑着桌案,指腹按着额角,正笑吟吟的盯着她看。


    好像已经等了许久。


    他身侧,还有一个男人。


    是大皇子宋端允。


    宋端允温和的冲桑杳笑了笑。


    “桑姑娘,快快进来罢。”


    “站在门口做什么?笨蛋。”


    桑赫轻嗤笑了出来。


    “……兄长。”


    桑杳脸上的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桑赫很熟悉的、很厌烦的唯唯诺诺。


    她动了动指尖,缓了好久,才接受桑赫和宋端允就这样毫无预兆的出现在了无寺、出现在她房中了。


    她转过身,很轻很轻的把门关上。


    站在原地,竟然连转身的勇气都没有。


    “你要站到什么时候?”


    桑赫轻啧一声,开口道。


    “桑杳,怎么到了岑家也一点长进都没有?”


    “见的人也不知道喊,笨死了。”


    桑杳手还放在门上,指尖蜷缩着,抿了抿唇,难堪的转过身,但依旧没有抬起脑袋。


    她很慢很慢的走到他们面前,在感受到两道视线落在她身上时,桑杳几不可察的颤了颤。


    “……殿下。”


    她低低的喊。


    宋端允温和的笑着,倒是丝毫没有生气的迹象,反倒是侧过身让开位置。


    “桑姑娘,请坐罢。”


    桑杳嘴唇嗫嚅着,目光却还是黏在桑赫身上,脸色苍白。


    桑赫看着桑杳,笑了笑,说的话却冰冷。


    “桑杳,桑家没教过你规矩吗?”


    桑杳脸色更白了,整个人脆弱到摇摇欲坠。


    她很慢很慢的眨了眨眼,而后嗓音干涩的开口,声音很弱很轻。


    “……多谢殿下。”


    “殿下,您坐罢,您是客。”


    宋端允微微蹙眉,还想说什么,却被桑赫打断。


    “大殿下,你就坐下罢,她性子就是这样,少管她就行。”


    宋端允又看了眼桑杳,顿了顿,才慢慢在桑赫身侧坐下来。


    “桌旁边还有凳子,桑姑娘,我看你脸色很差,还是坐下来歇息片刻罢。”


    桑赫嗤笑出声。


    “大殿下真是菩萨心肠。”


    “谬赞。”


    宋端允弯唇笑着。


    “行了,傻站着做什么,既然大殿下都发话了,还不快点坐下?”


    “等下累着你了,许大殿下又要问罪于我了。”


    他漫不经心道。


    桑杳这才怯怯坐下来。


    “桑姑娘,我与桑公子这次前来,就是为了带你回桑家。”


    见桑杳坐好,宋端允便正色解释。


    “很抱歉这次来的匆忙,加之岑家戒备森严,还未来得及与你通过信。”


    “殿下跟她道什么歉?”


    桑赫淡淡道。


    “大殿下有时候,真该收起来这副老好人的模样,实在害人不浅。”


    桑杳极快的看了眼桑赫,满心苦恼。


    她实在不知道为什么桑赫今日火药味这么大,像个一点就炸的炮仗。


    好在宋端允实在为人良善,被桑赫讥讽,也没挂脸,反倒是冲着局促的桑杳安抚的笑笑。


    “桑姑娘毕竟年纪不大。桑公子,不能因为她是庶出,便这般厚此薄彼。”


    “我看桑姑娘倒是乖巧懂事、惹人怜爱。”


    桑赫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


    桑杳缩着肩膀,不明所以,但也不耽误她害怕。


    “好了,正事要紧。”


    宋端允轻咳两声。


    “桑姑娘,明日,你就要跟着桑公子一同离开了无寺。”


    桑杳一下子坐直了,她咬着唇,眼睫忽闪着,看向宋端允,轻轻开口。


    “殿下……我明日便能回桑家了吗?”


    宋端允摇摇头。


    “不可。”


    桑赫在一旁淡淡开口解释。


    “岑家对韦氏多上心,你该知道的。”


    “随行而来的暗卫都是数一数二的高手,围在山脚下,守卫严苛。”


    “若非我与大殿下事先商量好,提前来了无寺周围蹲守,等暗卫撤掉才徐徐图谋。”


    桑杳揪着衣角,张了张嘴,却不敢问什么。


    宋端允看着她,贴心的再解释。


    “你不必怕。”


    “我已打探过,明晚,韦氏便会动身离开了无寺。”


    “明早有大雾。”


    “岑家在朝中树敌众多,暗处虎视眈眈想拉他们下水的,数不胜数,这次随意寻个由头,岑家不会怀疑到桑家头上的。”


    桑赫道。


    “我与大殿下已经派死侍蛰伏在山中,只等明早起雾,便杀上寺。”


    桑杳心头一颤。


    “到时候,你只需——”


    桑赫话未说完,一道很小的、很弱的声音打断了他。


    “要、要杀进寺里吗?”


    桑杳湿漉漉的眼睛很怯的看向桑赫。


    桑赫一愣,转而微微蹙眉,脸色微变。


    “这是自然,不假戏真做,如何能瞒天过海、骗过岑家?”


    他语气不大好的说。


    桑杳死死地攥着衣角,手心因为紧张冒汗,浸湿了衣裳。


    她咬着唇,又弱弱开口。


    “那……那死侍会伤人吗?”


    了无寺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和尚,若是他们的死侍大开杀戒,了无寺有谁能活着?


    桑赫敏锐觉察到不对劲。


    他盯着桑杳,微微眯了眯眼。


    “桑杳,你话里有话啊。”


    “怎么,这寺里有你情郎?”


    他说话不好听。


    桑杳脸色一白,张嘴想说什么,可是触及到桑赫阴冷的目光,却如鲠在喉。


    “桑公子。”


    还是宋端允听不下去了,死死地皱眉,也有些脾气。


    “你在家中便是这般对令妹的吗?”


    桑赫侧眸看了眼宋端允。


    “大殿下,这是我跟桑杳的事情,是桑家的家事罢?”


    宋端允还想说什么,桑杳却开口了。


    “兄长,你说话太难听了。”


    她咬着唇轻轻怨着。


    这下轮到宋端允和桑赫怔愣了。


    “了无寺是佛门重地,寺里的佛僧也都是叫人敬重的圣僧。若真的被你们毁坏杀害,那事情闹大,对我们岂不是有害?”


    她说话声音那么轻,低垂的眼睫如同蝴蝶羽翼,轻轻忽闪着。


    反应过来,桑赫意外挑眉,哼笑一声。


    “桑杳,你在岑家,胆子竟然大了这么多,都敢跟我……”


    这样解释、这样辩驳。


    桑赫在桑家,从未见过桑杳这般模样。


    心里高兴的同时,又有些怨憎。


    “了无寺确实是个好地方,好到你脑袋都聪明了不少。”


    “死侍自然只是想把事情闹大、把了无寺搅乱罢了。”


    “到时候那么混乱,山下暗卫上来,保护的也是韦氏而非你桑杳,牺牲几个,成功带你走便可。”


    桑杳蓦的松开了手,提到嗓子眼的心也稍稍落下些许。


    “行了行了,跟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桑赫摆摆手。


    “你就安心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好好在了无寺,该吃吃该喝喝,等着被抓走就行了。”


    宋端允安抚。


    “不必害怕。”


    “是从江湖机关锁雀楼雇佣来的密探,再怎么查,也查不到燕王府和桑家身上。”


    “岑家只手遮天,但也不过是在京都、在朝堂作威作福。江湖阔大,他没那么大本事。”


    “……多谢殿下。”


    桑杳很真诚的跟他道谢。


    见时候差不多了,桑赫起身,垂眸看着桑杳乖乖的模样,淡淡开口。


    “等死侍得手,你先跟大殿下去燕王府住两日,等风头过了,自然会有人去接你回家。”


    “在燕王府乖乖的,知道吗?”


    桑杳讷讷点点头。


    宋端允笑着。


    “那桑姑娘,我们便先离开了。”


    桑杳忙跟着起身,“我送送你们罢。”


    “桑姑娘,事情还未成,谨慎些,总不会错的。”


    他含笑拒绝。


    桑杳便站在原地,拘谨的点了点头。


    “抱歉,我……我知道了。”


    桑赫又嗤笑。


    桑杳难堪的低下头。


    等桑赫和宋端允离开,桑杳一个人缓了好久,才从害怕、紧张、期待和激动中缓过来。


    她站起身,在房内走来走去,心情却如何都平复不下去。


    桑杳深呼吸、桑杳眨眨眼。


    桑杳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去床榻边坐着,手捂着脸,感受到脸颊的烫。


    终于终于,终于可以回家了。


    回了家,跟母亲和弟弟见面,那离他们一家三口离开京都还远吗?


    桑杳咧着嘴笑,怎么都停不下来。


    先去燕王府住两日也好。


    燕王为人和蔼可亲、善良温和,她知道的,燕王府上还有位侧妃,也是跟燕王如出一辙的温柔。


    比水深火热的岑家、刀山火海的桑家不知道要好多少。


    只是不知道,为何这次,桑赫竟然能跟宋端允一同出现。


    她隐约记得,桑家是跟着三皇子宋端臻的,大皇子宋端允从未有想争帝位的意思,向来都是淡泊名利、不争不抢的。


    上次桑家一见,宋端允突然提出来要帮她,她不敢置信,却也心存期待。


    他们又在密谋什么、图谋什么?


    桑杳不知道。


    事关重大,也没有人愿意让她知道。


    桑杳抿着唇,冷静下来后,便不再去想这些了。


    这些事情牵扯太多了,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她只是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庶女。


    屋内,檀香阵阵、炉火温热。


    床榻边的身影坐了很久很久,在门外响起孩童稚嫩的叫喊声时倏的回神,起身出门。


    “杳杳!”


    慧恩冲着桑杳摆摆手。


    “我喊了你好久,你怎么不理我啊?”


    他抱着扫帚,仰着头看匆匆出来的桑杳。


    “我师傅说让你现在去正殿。”


    桑杳心一跳,有股不好的预感。


    “正殿不是在礼佛吗?”


    慧恩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把扫帚放在桑杳门口,拉着桑杳的手就要往外走。


    “已经结束了。”


    “岑夫人不知道说什么了,师傅便早早叫师兄师叔们散了。”


    桑杳心一紧,咬着唇不安的问。


    “慧恩,你知道住持是因为什么,要喊我过去的吗?”


    慧恩唔了一声。


    “是岑夫人喊了停,叫师傅喊你,师傅又把我喊过来,叫我寻你。”


    桑杳两眼一黑,声音都跟着发虚发颤。


    “……你说什么,是夫人喊我?”


    慧恩点头,拉着她走出禅院,边走边笑。


    “对啊,杳杳,我们快走罢,别叫师傅和岑夫人久等了!”


    慧恩一转头,大惊失色。


    “杳杳!你怎么脸色一下子这么难看了!”


    桑杳闭了闭眼。


    “……我没事,在屋内坐的久了,倏的起来,有些头晕眼花,走罢。”


    正殿内,香火缭绕鼎盛,神龛内佛像姿态万千,有垂眸慈爱、有瞪眼悲悯。


    满地的蒲团收了起来,只剩下炉鼎前的几个。


    桑杳和慧恩到的时候,韦氏手里拿着根签,面容平静,垂眸想着什么。


    “师傅,我带杳杳来了。”


    慧恩牵着桑杳的手走进去,在韦氏和住持面前站住。


    韦氏回过神来,不动声色的把签收进衣袖中,淡淡瞥了眼桑杳惨白的脸,一言未发。


    “你先下去罢。”


    住持摸了摸慧恩的头,温声道。


    “这还有些事情,需要女施主处理。”


    慧恩眨了眨眼,看了眼桑杳,恋恋不舍的离开了。


    一下子,偌大的、空旷的殿内,只剩下他们三人了。


    “夫人。”


    桑杳颤着声音开口,眸中泛着水光。


    不难想象这一路上,桑杳内心有多么跌宕起伏、胡思乱想。


    她这人不经吓、不经逗弄。


    “女施主怎么脸色这般苍白?”


    住持温声问。


    桑杳怯怯的看了眼韦氏,发现韦氏没有说话的意思,便勉强的笑着答。


    “多谢住持关心,我、我就是天生身体不大好,路上吹了风,没什么大碍。”


    “怪不得。”


    住持沉吟片刻。


    桑杳的心一下子又提起来了。


    她眸光颤颤的看着住持,局促紧张。


    “既然来了,住持,便开始罢。”


    韦氏终于开口了。


    开始什么?


    桑杳一激灵,整个人看着如同受惊的猫,咬着唇,潋滟的眼底一片慌乱。


    “去佛祖面前跪着。”


    韦氏抬了抬下巴,矜贵开口。


    桑杳欲言又止的看了韦氏好几眼,但韦氏却仿佛没看到一样。


    桑杳只得乖乖去香火前跪下。


    膝盖跪在蒲团上,桑杳看不到韦氏的脸,却能听到韦氏的声音。


    那么清晰、那么平静。


    “住持啊,她脑袋委实不大聪明,您给她开开光罢。”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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