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书斋 > 古代言情 > 庶子拿了万人迷剧本 > 5、伴读啊伴读
    少年面无表情地望着手中人,只见对方的指骨被冻得通红,尖端因着黏了他的血的缘故,像极妇人涂了红蔻丹的笋指。


    或是夜里酷寒熬人的缘故,那双眼睛还沁着未褪的泪痕,眼下一圈更是红得似抹了层胭脂。


    饶是他久居深宫,身边只有上了年纪的婆子,向来不辨美丑。


    但瞧着眼下一幕,心中倒也生出几分莫名的感觉。


    思虑间,少年只听手里人钝咳了几声,用猫叫似的声音哑道。


    “小公子...误会了,我..我有钱财,刚是要给你钱财...问话。”


    少年一顿,顺着那双眼睛看向了自己的右手。


    那里正提着从太监身上剐出来的钱袋子,不知几时被这人瞧了去。


    过眼的功夫,他只觉自个的手背似是被什么轻轻挠了挠...


    滴答——


    滴答——


    他疑惑地垂首望去,隔着月光便瞧见了两颗已然长了霜花的冰珠,在自己的手背缓缓晕开,那沙哑青涩的声音便又再次柔柔响了起来。


    “我字字真心...若有一句虚言,便让漫天神佛不得佑我。小公子...一表人才,万望信我!”


    *


    少年自动屏蔽了这句瞎诌似的恭维,只听银子二字后,便松开了手。


    然他这一松,那人却像是被抽了骨头,直直便要朝地上歪去。


    他不知男人的身骨能这么脆,但想到这人兜里还有钱,还是下意识捞了一把。


    却不料这一捞揽的是腰,手掌搭搁处却是覆上一片软嫩挺翘,不似是男人腰肢的怪处。


    少年偏了偏头,刚要探头去瞧,就见臂里那人兀地变了脸色,立刻借着站直身子的动作躲了他的手,慌乱中行了个书生礼。


    “多谢公子援手,照微感激不尽。”


    少年收了动作,眼神只在对方红了的耳尖上一扫而过,便朝对方伸了手。


    “银子。”


    对方的笑容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得体知礼的样子,伸手从湿透的衣衫里掏出一两碎银。


    “自然..自然,我观公子形容威仪,面目奇俊,便知是有大才干,大胸魄之人。”


    他只见那散了发髻的人朝他笑得清朗,面露腼腆道。


    “这一两薄银虽是家母熬夜织布所得,离家前又千叮咛万嘱咐我定要用在机要处,但若是公子需要,我自也是...”


    少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伸手一把将那两银子拿了过来。


    可他刚一动作,就见对方的话头顿了下,不由疑声望去。


    “你不想给?”


    ...


    空气中安静了半瞬,随后便听一道声音诧异道。


    “公子怎会如此想,公子救了我一命,我自是无有不从。公子尽可拿去,只是怕薄资不堪入公子眼,所以才...”


    “我不嫌弃。”


    “...您不嫌弃...那自是...自是照微的荣幸。”


    少年凝着月下那张笑得越发明媚的脸,脑内蓦地弹出一个念头。


    这人莫不是要在心里骂他?


    *


    天杀的小猪狗!


    没见过钱的烧骨头!


    周扒皮!


    一两银子都要抢,是这辈子都没见过钱吗!


    他都说了这是娘给他唯一一两银的,他怎还好意思全拿了去!


    是怎样的脏心烂肺,才舍得贪他那一点蚊子肉,宫里得的月俸还没他高了不成!


    沈照微气得心烧胆疼,只觉得这皇宫是销金断名的魔窟,刚踏进门就断送了二两雪花银。


    但心中骂是骂,面上还是提了气,只在心里不断念着破财消灾的偈子,才勉强将这股火压了去。


    他这头刚要虚与委蛇地先奉承几句,再将话题拐到正事上去,却不料面前这人却是兀地揭开了面盖子。


    “你给了我钱,你的事我便没看见。”


    撂下这句,那人便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


    这些年,沈照微遇过大奸大恶之徒,也碰见过贪图小利的商户。


    偶也碰见过几个伪善的假君子,却鲜少碰见这种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人。


    他左出一招,这少年便右拆一招,他左边陪笑,这少年就右边号丧。


    大有幅针尖对麦芒,盗匪专找苦命人的架势。


    沈照微觉得,端看这人行事风格,别说是他这样心善又好脾性的人,换个谁来都要发疯。


    约莫真是个脑子缺根弦的呆子!


    他眼瞧着这人走远了,一咬牙便要抬步跟上去,可这步子一抬脚踝处便传来股钻心的痛。


    他一想,便知约莫是与那太监缠斗时崴了骨头。


    可瞧着前方渐渐要隐在夜里的人,便索性心一横,忍着疼深一脚浅一脚地快步追了过去。


    今日给他引路的小太监死于非命,他必须先寻到了六皇子的住处。


    明日陪着六皇子正式去国子监入监花圈,这事才算是和他毫无关系。


    若有人来问,他只有拉了这小周扒皮作证,推说自己被这小太监送到了地方,便不知后情了。


    沈照微的大脑飞速运转着,编排着各式各样的借口。


    伤着的脚踝却是一痛,也没注意到前方人停了下来,径直就撞到了前人身上,好险没原地栽下去。


    这下撞得他本来就被冷气冻红的鼻子更疼了几分,生理性的眼泪便不争气地从眼圈子里掉了下来。


    “你跟着我要作甚。”


    他揉着鼻颈,却听这小周扒皮在耳边呱噪不休。


    他怎的就不能跟了?


    还作甚?


    总归不是作你,大路朝天,管爷走哪条路!皇宫难不成还是你家开的?


    沈照微放了手,只面上强撑着故作赧然道。


    “不知小公子贵姓,在家行几,我有一不情之请,可否...”


    他话未说完,就见那拿了银子的少年头也不回地丢下他朝前走,和没听见似的。


    沈照微瞪圆了一双眼,心中暗骂那银子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会,眼下却也只能焦急出声。


    “我是六殿下新选的伴读,礼部侍郎府庶长子沈照微!”


    他喘了口气,诱之以利道。


    “我今日遭歹人所害,还望小公子施以援手,我定不忘公子恩情,将来为公子在殿下面前美言几句,赏你钱财可好。”


    话音落下,沈照微便见少年的步子停了下来。


    他心道这招起了作用,却见下一秒那人转了身,拿一双眼珠子将他从头刮到了脚。


    行止间,这小周扒皮的棉补子掉下了几朵絮,落在地上倒是比雪要灰上不少。


    那双黑压压的眼仁瞧着他,在夜色里莫名盯得沈照微瘆得慌,却也不知自己到底说错了哪句。


    那句“公子为何这般看我”还未出口,沈照微就听面前人静静凝着他,口中只吐了一句话。


    “我姓萧,名承玦,在家行六。”


    ...


    崇宁帝登基十五载,膝下五子二女,皇子从承,公主从宝...


    萧,国姓也。


    而行六的皇子是哪位,自是不必再提。


    *


    沈照微一路未再言语,不说信,也不说不信,只闭着嘴,不远不近地坠在少年后头跟着。


    直到看见那冷墙灰瓦与破败的木门,他被冻得发僵的脑袋才终于回过了些神。


    只抬眼的功夫,那少年已吃完了手里不知何时弄来的硬饼。


    抹了嘴正推了木门要往里进,没有一点要搭理他的意思。


    沈照微瞧着那破墙烂瓦,终是有些沉不住气,用被掐的有些沙涩的声音冷道。


    “你莫不是拿我寻开心。”


    这句话倒是没有什么虚伪的书生架子了,听着冷声冷气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咬人。


    萧承玦顿住了脚步,扭头看向了站在殿门前止步不前的少年,面无表情道。


    “你既不信,又何必跟我回来。”


    “那小路虽偏,但照你的本事随便忽悠个小太监说走迷了,也找得到栖身之所。”


    他撂下这么一句便不再言语。


    萧承玦自觉陪对方感慨命运不公之事颇为多余,就想转身去凿殿前缸里的冰化水喝。


    却不料人还未侧过去,余光处的那人便动了动...


    这人身上的夹袄料子算不得好,但也瞧得出是新作的,唯一称得上是贵重的,只能是领口处镶着的一圈白色貉子毛。


    但那圈物什,眼下也因着沾了水的缘故,被冻的有些僵,也只能看得出个团绒样,棉朵似的簇拥着中间那张被冻得盈红的脸,似是团团的雪里蓦地斜出一支红蓼,端的惹怜又惹眼。


    心下思忖间,萧承玦只见那双定定看着自己的绿色眼珠耷了下去,被纤薄发颤的眼皮盖去了半边。


    ...


    “..臣沈照微,参见六皇子殿下。方才失礼之处,还望殿下恕罪。”


    风雪吹夜,长身玉立的少年人在一片素色的天地中缓缓下拜。


    隔着骨色的月光,萧承玦眼里映出了他散在雪地上的青丝。


    那发丝似是一张薄薄的网,将这个瘦弱的身体织了进去。


    萧承玦在景阳宫里活到现在,儿时跪过耀武扬威的小太监,也为了一口吃的跪过对他吆五喝六的管事嬷嬷,却是头一遭瞧见有人跪他。


    这种感觉...


    倒真是新奇极了。


    *


    他盯着少年颤抖的肩颈,不由开始好奇这人到底是被冻的,还是被气得在哭,抑或是又在打着什么其他的鬼盘算。


    或许真是由于这份好奇实在是过于浓烈,以至于他转过了步子,一步一步地朝着沈照微下拜的位置走了过去。


    ...


    沈照微被冻得浑身都快麻透了,才缓缓见一双明显旧了的靴停在了他的面前。


    这位所谓的六皇子殿下在他面前蹲了下来,似是在看他。


    膝盖上的冷意一寸寸朝上涌去,沈照微心内不由冷嘲。


    要不是素日来受惯了冻,否则按照现在这个情况,该是早要晕过去了。


    他跪在地上,将这位六皇子,连带着沈正则与那来接他的肥太监都骂了个轮回,就听身前传来一道古怪沙哑的声音。


    “起吧。”


    ...


    他扶着小腿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便发现面前的萧承玦却依旧蹲着,正仰着那双黑兀兀地觑着他,也不知在看什么。


    “沈照微?”


    这道声音虽是依旧听着哑,语调却微微上扬,总算是比之前如死水般的声音多出了几分朝气。


    “臣在。”


    六皇子又喊了一声,像是学语中的孩童,只知把新学会的词句在嘴里反复嚼弄。


    “沈照微?”


    ...


    就当沈照微真的开始怀疑面前这位“皇子”可能真是痴儿时,就听对方问他。


    “伴读,要随我回宫吗?”


    *


    进了内殿,沈照微方只有句话叫——


    屋漏偏逢连夜雨,麻绳专挑细处断。


    这与其说这是个殿,倒不如说是个拼凑起来的小侧室,比他和母亲的屋子大不了多少。


    屋内的墙都黑黢黢的,不少墙沿看着还有些经年的污渍。


    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好在是冬天,屋内的怪味并不严重。


    放眼望去,这地除了他和这位六皇子殿下,满“宫”也就只有一张床,一个木桌,和一个瞧着像是炉灶一样的东西,看着倒是连他住的地方都不如了。


    沈照微一瘸一拐地进了殿,骤然又被这场景晃得有些震撼。


    回神的功夫就见那位六皇子殿下已经拾了柴,要放在炉子上烧了。


    他抿了抿唇,主动上前几步。


    “殿下,还是我来吧。”


    他十分自觉地要去抢过那些木柴做事,却不料六皇子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已十分轻巧地燃了那些木柴,看着干活比他还要利落不少。


    “伴读湿了身,最好拿热水擦擦,不然明日要发高热,我可没药给你吃。”


    六皇子盯着他瞧了一眼,说完也不等回话,就自顾自地出了屋。


    留下一团烧的正热的炉子,和他傻站着的新伴读。


    沈照微冻僵了的身子终于被这盆火熏得回了温,本能地就想赖在这温暖的地方呆着。


    可眼瞧着六皇子自己溜了出去,自己一个做下臣的在这烤火,实在又不像话,只能一狠心拔了步子也要往外走。


    可他步子刚迈出去,就见门口的黑黢黢的棉布帘子被人掀开。


    先入眼的不是人,倒是一大块冰。


    眼瞧着这么大块冰被人抱着走了进来,沈照微下意识就上前要帮忙。


    却是被这位六殿下朝左避了一步,将冰块放在了地上。


    他站在原地,望着这位六殿下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个变了型的铁锅,朝他扔过来一个石头。


    “把它砸碎放在锅里,伴读可会?”


    沈照微曾无数次想象过与自己这位殿下初见时的场景。


    可能是皇子身着团麟直袍坐在黄花梨木椅上,在熏熏暖香中笑着问他“沈卿何解《春秋》?”


    也可能是皇子骑在高头大马上,傲然对他说。


    “卿既然做了本宫的伴读,本宫自是不会亏待于卿,卿可有所长?”


    但却怎么也想不到,是皇子和他一起坐在破草堆上,顶着两顶都不怎么看得过去的鸡窝头,认真问他。


    “伴读你会烧水砸冰吗?”


    ...


    “臣会。”


    望着手里那块尖锐的石头,他不由深吸了一口气。


    一想到自己以后要过的是这种日子,而他那位金尊玉贵的嫡出弟弟,此刻却在皇后殿里用晚膳,在暗处的脸便不由冷了下去。


    手掌起落,只听“砰”的一声巨响。


    冰块顿时稀稀拉拉碎了一地。


    拿着石头要上前帮忙的六殿下顿了几秒,随后幽幽转身放下石头,去捣鼓火炉去了。


    这砸冰的动作其实有些说不出的粗鄙,沈照微砸得起劲。


    待他做了一半才意识到了什么,勉强停了动作,微笑着解释了一句。


    “臣的力气自幼就比旁人小,故而动作才瞧着比旁人重了些,殿下见笑了。”


    他说完这话,见六皇子仍埋头烧火,索性只当什么也没发生,又恶狠狠地砸起了手下的冰块。


    “哐——”


    “哐——”


    声音在夜里四下无人的宫殿里回响,颇有几分鬼屠夫深夜剁肉的荒诞感。


    这番冰砸下来,沈照微的身体算是彻底热起来了。


    这活本来就是个宣泄活,约莫是一日之间经历太多,心绪又连番从天堂跌入地狱的缘故。


    他砸着砸着就上了瘾,一下比一下重,更像是剁骨头似的使力,只将那大块的冰砸成了冰酪子般琐碎。


    就当他还要继续猛力往下砸的时候,就见对面递来了一条冒着热气的帕子...


    *


    萧承玦数着今日从那小太监身上搜刮的银子,在手里颠了颠,却是放在地上玩起了抓子儿。


    那白花花的银子一抛一落,又被他笼着地上的银子一并抓在了手里,就听细碎的水声里,响起了身后人试探的声音。


    “伺候殿下的宫人呢?”


    原是还不死心,怕自己诓他。


    萧承玦拨了拨手里的银子,十分老实地回道。


    “吴嬷嬷现在应是和御膳房里相熟的嬷嬷在打叶子牌,德喜你是见过的。”


    “臣何曾...”


    萧承玦放下了手里的银子,转身朝正炉边的人看了过去。


    那人正在勇帕子擦身,将袖子拢了起来,一身雪白的皮肉被热水拂过的地方泛着些红,像是刚剥的鸡头米...


    萧承玦瞧着,不由便想起了第一次从德喜手里抢下那碗米酒。


    那白嫩的稞子就着米酒里吃很香,又嫩又甜,一咬就带着米浆裹满唇齿,一日里总都要带着那股香腻的味道。


    可惜这种物什,景阳宫只有冬至元春会分上几碗,但大多数时候却都进不了他的口。


    萧承玦的视线没有含什么绮念,就只是安静地打量着那片露在外面的皮肉。


    倒不像是在看肉,反像是在看什么能吃的东西。


    这种目光无疑是让人不适的,当他的眼神扫过那截被手掐的微微泛青的脖颈时,对方便不经意间拢了衣服,挡去了他的视线。


    那人面上随即挂起了一副虚伪的笑,手里的动作也不做了,倒好像真对他有多尊敬似的。


    萧承玦乌黑的眼仁安静地扫了面前人一眼,便敛眉收回了视线。


    他捏着手里的银子,对着沈照微的瞳仁比了比,疑声道


    “伴读和德喜,不是已在湖里见过了吗。”


    下一秒,他果然就见那张被热气带红的脸又白了颜色...


    白了又紫,紫了又红,红了又白...


    瞧着倒似又要吐了。


    他这伴读可真有意思,变来变去比春日的猫儿还要好玩。


    *


    听完这句故意逗弄的话,沈照微一时不知改气还是该笑。


    可他这厢正磨牙,就见干草垫上坐着的人蓦地朝他凑得近了些。


    沈照微脑海里本被那句话,又勾出了那死太监的恶样。


    愣的抬眼见面前凸显一个黑影,不由浑身一颤,脚下的水盆就叮铃哐啷撒了一地。


    他缩着腿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却不料一只手蓦地拽住了他的脚。


    “殿...啊!”


    咯吱——


    !


    一道令人牙酸的骨节正位声,在跳的高耸的火焰下响了起来。


    脚踝处传来的剧痛顿时让他后背汗湿了一片,沈照微本能地痛呼出声。


    可待他反应过来之后却又立刻咬住了自己的手,白着脸看向了那只环住自己脚踝的手。


    只这一刹的功夫,那只为他复原脚踝的手便松了开。


    面前的少年仰起脸,一派无辜地朝他眨了眨眼。


    “伴读的脚现下可有好些?”


    ...


    “多..多谢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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