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懿想了想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真去林归远那儿？”
“我再想想。”纪雾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反正曜星我已经拒了，导员那边也报备过了，实在不行就再看看别的。”
秦梓嘉叹了口气，掏出手机划拉了几下：“那行吧，我帮你再问问，我表姐那边做中德贸易的，之前说过缺翻译，你要不要先看看？”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段聊天记录，她表姐发了公司名字和岗位要求，待遇写得清清楚楚，转正比例、实习补贴、工作时间都列得明明白白。
纪雾凑过去看了两眼，心里终于踏实了点：“这个看起来还行。”
“那当然，我找的能差吗？”秦梓嘉又划了两下，“你先把简历发我，我让我姐推过去，约个面试看看。不耽误你养病，三天假呢，你明天在寝室歇着，顺便准备准备面试的东西。”
纪雾点了点头，把那份招聘信息存到手机里，又把张导员给的实习表放到抽屉最里面，想着等林归远那边的事忙完了再跟他提换实习的事。
她想的是，再怎么样也得先把这次对接撑过去。
林归远熬了那么久，就差这一下了，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撤梯子。
至于连城那边，她躲远点就是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纪雾的感冒慢慢好了，只是偶尔还有点鼻音。
林归远那边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在微信上跟她说不了几句话，偶尔抽空送一回药过来，也是放下就走，说实验室那边还有一堆事。
纪雾趁着养病这几天，把秦梓嘉介绍的那家公司也仔细研究了一遍。
确实比林归远那边正规得多，岗位要求写得清楚，实习内容也明确，她投了简历过去，对方第二天就回了消息说可以约面试。
她没急着定，想着等林归远和连城的合作确定下来再说。
毕竟德语文件那边还等着她翻，她要是现在走了，林归远那边临时找不到人。
一周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林归远和曜星约谈的前一天。
纪雾把最后一份技术文档翻译完，仔仔细细校对了两遍，又把文件按章节分好类，标了页码和重点术语对照表。
她做这些事向来细致，翻译稿干净得可以直接拿去印发，林归远看了都挑不出毛病。
“辛苦你了。”林归远接过文件翻了翻，“明天要是能谈下来，这几个月就没白熬。”
纪雾点点头，话到嘴边绕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她想说实习的事，想说她可能不去他公司了，但看他眼下那两团青黑，想到明天那场对接有多关键，最终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等合作确定之后再说吧，这样也算对项目负责。
周三上午，纪雾早早起来收拾好，穿了件白色高领毛衣和深灰长裤，外面套一件驼色大衣。
林归远开车来接她，副驾驶上坐着他们团队的技术骨干周鸣，后排还有负责市场的赵一川。
纪雾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放着整理好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她翻译的所有材料。
曜星科技在城东的科技园区，整栋楼灰白色调，线条利落，门口挂着金属质感的公司标识。
前台接待把他们领到顶楼的会议室，穿过走廊时纪雾瞄了一眼旁边的办公区，工位上坐满了人，都在对着电脑干活，安静得像自习室。
会议室很大，落地窗正对着园区的人工湖，湖面上还浮着几丛睡莲。
长桌这头坐着林归远他们四个人，对面那排椅子空着，桌上摆着矿泉水和小纸垫。
纪雾把文件袋放在手边，深吸了一口气。
等了大约五分钟，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先进来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跟在后面的是两个助理模样的年轻人，最后进来的那个穿了一身黑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着，迈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的光线好像都往他身上聚了一下。
连城。
他比酒会那天穿得随意些，但那股压迫感一点没减。
一米九的身高往桌边一站，什么话都不用说，满屋子的人就都安静了。
他拉开椅子坐下，扫了一眼对面，目光从林归远身上过，扫过周鸣、赵一川，最后落在纪雾脸上，停了不到半秒。
纪雾垂下眼，手指攥紧了文件袋的边角。
“林先生，”连城道，“你们的技术资料我看了，方案还行，今天主要对一下落地细节。”
林归远应了一声，把准备好的材料递过去。
连城接过翻了翻，翻到德语那份时，抬眼看了一眼：“谁翻的？”
林归远刚要答，连城已经抬了头，目光越过他，落在纪雾身上。
纪雾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连城坐在长桌对面，手里还捏着那份德文译稿，纸张边角被他修长的手指压出一道弧。
“我翻的。”纪雾说，“技术文档是我整理的，商务函件里中德双方的术语对照表也是我做的，如果有哪里不合曜星的要求，我可以现场改。”
连城听完，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文件，翻到其中一页时停住了。
他点了点纸面上某一行，旁边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立刻凑过去看了一眼。
“这一段的‘响应延迟’，你翻的是antwortverz??gerung，”连城开口，他的德语吐字格外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干净利落，“德国那边更习惯用latenzzeit。这两个词在技术语境里差别不大，但对接方是巴伐利亚的团队，用latenzzeit他们更认。”
纪雾微微一愣。
他说得对。
latenzzeit在工业控制领域的德语文献里出现频率确实更高，她当时翻译的时候为了统一术语，把所有“延迟”都归到了同一个词根底下，保证了译文的内部一致性，但在德方习惯用法上确实不如连城说的那个词妥帖。
“我改。”纪雾伸手去够文件，“现在改，后面几页里还有同类词，我统一替换掉，十分钟。”
连城没把文件递回去。
他把那页纸翻了过去，继续往下看，会议室里没人说话，林归远坐在纪雾旁边，有些紧张。
“不用改。”连城忽然说，把文件合上搁在桌面，“翻译质量没问题，术语习惯这种细节，后面磨合的时候再统一就行，我提出来是说，对接德国那边的文件量很大，技术文档、商务合同、邮件往来，每个环节都得有人盯着，林先生，你们团队谁负责这一块？”
林归远反应很快：“目前是我女朋友兼着，后面如果合作推进，我们可以再招专职的人。”
“再招人来不及。”连城摇头，“德国那边的合作节奏很快，他们习惯当天邮件当天回，你们要是中间卡在翻译上耽误一天两天，对方的响应速度就会打折扣，前期磨合期最忌讳这个。”
他说着，目光从林归远脸上移到纪雾身上。
“纪小姐目前是实习期？”
纪雾点头：“大四，在找实习。”
“那就让她专门负责对接中的翻译和文件往来。”连城往椅背上一靠，直接拍板，“后续所有德语相关的文件、邮件、会议纪要，统一走她这边，林先生团队的技术人员不用动，专心做研发和方案，商务口子上的事交给纪小姐。我们这边也会配合，有需要德方回应的东西，我让助理直接发给她。”
林归远愣了一下。
他原本的计划是让纪雾帮他把对接前期的文件翻完，后面合作上了正轨，他们就自己想办法消化，实在不行再招个专职翻译。
连城这么一安排，等于把纪雾和他们的项目绑死了，所有跟德方有关的沟通都得从她手里过。
但这话没法拒绝，连城说得在理，他要是说“我们自己能搞定”，反而显得不专业。
“行。”林归远点了头，“前期先让纪雾顶上来，后续量大了再说。”
连城没接他这句，转头对旁边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周助，回头把德国那边的对接清单整理一份，从下周开始，每周一、三、五固定发邮件给纪小姐，抄送林先生。德方的回函时限、需要我方回复的节点，都在清单里标清楚。”
周助理刷刷记下来，点头应了。
纪雾听着这番话，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张了张嘴：“连先生，我…”
“纪小姐有什么问题？”连城看向她，目光平静。
“我目前还没确定实习单位，”纪雾尽量把话说得清楚，“如果接下曜星这边的对接工作，我需要先确认我自己的时间安排能不能配合。”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我还不一定去你们公司实习呢，你别替我安排得这么顺。
连城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纪小姐误会了，对接工作不要求你坐班，你人在哪里都行，邮件往来、远程会议、文件翻译，这些在哪儿做都一样。但对接的节奏要跟上，德方那边的工作习惯是按周推，每周一开例会、周三对进度、周五交总结，这三条线不能断。”
“当然，如果你来曜星，这些协调会就放在我们这边开，会议室、设备、网络都是现成的，你也不用操心。如果不来，就远程做，也行，只是沟通成本会高一点。”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他把“来曜星”包装成了一个“更方便”的选项，而不是“必须”，但谁都听得出来，如果纪雾不来，后续所有沟通的麻烦和成本都会压在林归远团队头上。
林归远那么急着推这个项目，他不可能让沟通效率打折扣。
纪雾攥了攥文件袋的边角，没立刻接话。
连城也没催她。
他转头和林归远聊起了技术落地的细节，什么伺服驱动器的适配周期、德国那边供应商的筛选标准、专利交叉授权的初步框架，内容密度很大。
林归远起初还绷着，聊了十几分钟后明显松下来了，连城问的问题很准，一看就是做过功课的，他对项目的理解比之前酒会上那几分钟深入得多。
纪雾在旁边听着，偶尔在林归远卡壳的时候补一两句德语术语的准确表述。
连城每次都看她一眼，不插话，等她说完再继续。
会议开了将近一小时，最后连城让周助理把会议纪要整理出来发双方确认，又交代了几句关于下周对接安排的事就散了。
林归远收好文件站起来时，连城忽然叫住了他。
“林先生，还有个事。”
林归远停住脚步，纪雾也跟着站定了。
“德方那边下周会发一份技术认证的预审材料过来，全是德文，件数不少，我看过样本，里面涉及不少欧盟新规的术语。”连城靠在桌边，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姿态松散，语气却公事公办，“这些材料认证通过之前，项目没法进入下一阶段，所以下周得辛苦纪小姐盯紧邮箱，德方一发过来就立刻开始翻，有问题随时沟通。”
他说着，目光越过林归远，落在纪雾身上：“纪小姐方便的话，周一上午来一趟曜星，我让周助把对接流程跟你过一遍，顺便把德方那边的对接人介绍给你认识。”
“我们这边远程也可以…”纪雾刚开口。
“流程文件在会议室，不在线上。”连城打断她，“当面过一遍省事，以后不用来回问，就一上午的事，不耽误你别的安排。”
林归远回头看了纪雾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答应他”的意思。
这个合作是他熬了几个月才等来的机会，连城提的要求又确实合情合理。
过一遍对接流程，怎么都不算过分。
纪雾沉默了几秒，点了头：“行，周一上午我过来。”
连城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和周助理交代了几句别的。
林归远带着团队往外走，纪雾跟在最后面，走到会议室门口时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连城正看着她。目光穿过整个会议室落在她脸上
四目相接的一瞬，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出声，但口型清清楚楚。
“周一见。”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