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城的秋天短暂，十月底不到，气温已像入冬。
陆今梨停好车，把微寒的掌心搓暖，这才伸出手去牵女儿。与她有着淡淡凉意的手掌不同，女儿的手总是热乎乎的，像个小火炉。每每握上这小小火炉，陆今梨的心都会暖上几分。
无论相握多少次，她永远记得第一次与这小手接触的瞬间。那时候的女儿只能用整个掌心握住她的一根指尖，眼睛都还没睁开，手却已经本能地发力，就好像握住了全世界。
陆时希精神依旧，蹦蹦跳跳，抬起她手腕上那枚响了一路的电话手表迫不及待地炫耀：“妈妈！幼儿园的同学说在电视上看到我了！”
陆今梨摸摸她在车上蹭得有点毛躁的头发，心不在焉地答：“嗯，那挺好的。”
“黄胖胖还问我是不是要去当明星了！”
“希希想当明星吗？”
“明星有钱吗？”
“有噢，还有不少呢。”
陆时希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希希要当明星！”
陆今梨掐掐她的脸蛋：“小财迷。”
陆时希口齿不清地问：“森么是菜米？”
陆今梨：“特别特别喜欢钱的人就是财迷。”
“那我就是财迷！”陆时希笑嘻嘻地说，“我还是妈迷！”
陆今梨拉着她进电梯，把她抱起来，让她去按高高的楼层按钮。陆时希每次都要这么做，好像点亮一个按钮对她来说是极为了不起又有趣的事情。一旦白银色的光从圆形周边亮起来，她的小脸也跟着亮了。
“妈迷是什么？”陆今梨问。
陆时希理所当然地说：“就是特别特别喜欢妈妈的人呀！”
陆今梨：“真的吗？”
陆时希斩钉截铁地点头：“嗯！”
陆今梨：“那如果妈妈和爸爸……”
陆时希偏了头：“嗯？你和爸爸怎么了？”
陆今梨摇头：“没什么。”
面对女儿单纯澄明的眼，她很难一鼓作气地把自己的打算讲出口。要不再等等？等事情稍稍尘埃落定再说？或者，起码要等她先跟希希的爸爸谈妥再说。
陆时希全然没察觉她的微妙心情，嘴里依旧哼着小调，自创的那种，歌词里更是只有满腔真心，毫无营养价值。
“妈迷妈迷妈迷迷~我是一个小妈迷~”
哼着歌到了家，帮忙看顾小孩的许阿姨迎上来。可口的晚饭已经备好，陆时希闻着味就去了，鼻子比狗还灵。
“陆时希！洗手！”
陆今梨都不用看，直接这样说了。
站在料理台旁伸出手想抓鸡腿的陆时希瘪瘪嘴，不情不愿地把手收了回来。
许阿姨在旁偷笑，摆好小板凳让陆时希踩，又给她调水温洗手。
一切妥当以后三人才开始用饭。
陆时希吃了一会就开始左摇右晃，玩玩杯子又碰碰桌垫。陆今梨知道，这是女儿要作妖的前兆。
果不其然，陆时希往嘴里最后塞了一勺米饭便不肯吃了，身子往下一缩就要从椅子上溜走。
陆今梨看了眼她还剩大半碗的米饭，出声叫住她，让她起码再吃二分之一才行。
“我吃不下了！”陆时希说。
陆今梨：“真的吗？希希，现在要是不吃饱的话，等你晚上饿了，也没有什么零食吃哦。”
陆时希才不信呢：“妈妈你骗人，我还有饼干呢。”
陆今梨：“是吗？你去看看呢。”
陆时希眼睛一下瞪圆，飞快地跑下桌，哒哒哒走到零食柜前，努力踮脚打开柜门。铁皮包装盒还在，她面色一喜，吭哧吭哧把盒子抱下来。蹦蹦咔地打开，陆时希的表情凝固了。
盒子里空了！什么都没有了！
“妈妈！”陆时希气得跺脚，“你偷吃我的饼干！这是爸爸给我烤的！”
陆今梨：“如果你再继续吃一点饭，妈妈就把你的饼干变回来。”
陆时希将信将疑，犹豫半天还是没敌过亲妈的血脉压制，蛄蛹到桌边磨磨蹭蹭地吃了起来。她吃得很仔细，把碗里的米饭精确地一分为二，并且只吃其中的一半。这一半吃完以后，她马上把碗举起来给妈妈看。
陆今梨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了。
这孩子，有点心眼子全用这上面了。
她让陆时希闭上眼，走到零食柜旁，从高处的柜子里拿出一个一模一样的铁皮盒，两个盒子互换以后，她让陆时希睁开眼。
咔哒。
先前还空空如也的盒子里装满了香气扑鼻的黄油饼干。
陆时希高兴地快蹦起来，眼冒星星崇拜地看着自己妈妈。
“妈妈你好厉害！”
陆今梨摆摆手，让她自己去一边看动画片。自己帮着许姨一块把餐桌收拾完，进了书房。
「饭桌上不能看手机」
这是家里的规矩之一，所有人都要遵守。
因而陆今梨到现在才有空去仔仔细细看消息，屏幕左下方两位数的小红点搞得她有些头大。
正如之前制作公司提交上来的项目报表所言，《我家的小尾巴》的确是一档高热度的国民综艺。
陆今梨今天不过是上节目进行了半个小时的先导片直播，她的周围，一些认识她的人就已经知道此事。除开已经打过招呼的公司领导同事，还有一些平常根本不怎么联系说话的人发来消息。
[何思婷：你怎么上《我家的小尾巴》了？]
[刘芸：今梨，婷婷说你上了电视，这是真的吗？]
[陆柯：姐！我在节目里看到你了！]
陆今梨一个都不想回，假装没看到，默默滑动对话框，将一条又一条的消息隐藏。
好不容易把所有红点都消除，陆今梨累得瘫在椅子上。呼掉胸口沉闷的浊气，她低头盯着清爽许多的聊天列表界面。
只有三个对话框还在。
一个是她置顶的文件传输助手，一个是与女儿陆时希的手表绑定的账号，一个是备注为「周砚行」的置顶。
她点进最后一个。
聊天界面里，对话停在两天前。
[周砚行：你好，今梨，我这次出差的时间会久一点，辛苦你在家照顾希希。另，因这次去的研发所是封闭管理，所以暂时没办法与你保持联系。如遇问题可与许姨说，她会想办法。]
[周砚行：希希的幼儿园手工作业我已做好，她喜欢的黄油饼干也烤了新的，都放在老地方了。]
[周砚行：今天是早班机，我就没叫醒你们，先走了。如有什么需要我带回来的，请随时给我留言。]
接着是两张图片。
一张是飞机起飞对着窗户拍的，一张是飞机落地对着机场拍的。
陆今梨回的很简单，挨着引用了对方的内容，逐一反馈。
[好的，我知道]
[嗯嗯，辛苦了]
[ok，我没什么想要的]
[注意安全，一路平安]
[撒花.jpg]
这就是她和丈夫的日常。
普通，琐碎，平淡无奇。
五年来，陆今梨已经习惯这样的对话。但此刻，只要一想到对方隐藏的秘密，撒过的谎言，她便呼吸郁结，胸口堵闷。
周砚行为什么要这样做？隐瞒身份虚构家庭和她结婚，五年如一日地扮演着工薪阶层上班族，他图什么呢？他是把她的生活当做一场豪门之外的过家家了吗？是，她是也有一些事瞒着对方，但至少在家庭方面，她没对周砚行说过一句假话。
陆今梨气得咬牙，取消了该账号的置顶，又秉持着眼不见心不烦的原则快速地将这个对话框隐藏。
缓了半天，她给好友杨思雅发消息。
[思雅，昨天拜托你的事怎么样了？]
晚上十点，在律所忙了一天的杨思雅才出现，直接一个电话打过来。陆今梨正给女儿念书哄睡，挂了。等十点半女儿睡着，她蹑手蹑脚地走出去，披了一条薄毯站在阳台上。
窗开了大半，夜风在呼啸。
“喂，思雅。”
“希希睡着了？”
“嗯。”
“梨子，你想好了？真要这么做？”
“嗯，我想好了。”
杨思雅叹口气：“哎，行吧，离婚协议我帮你拟着，财产方面就还是按你们婚前协议签署的内容来，各归各的。你们现在住的房子归你，车算他的。”
“嗯。”陆今梨垂落视线瞧着阳台角落的一株红薯藤。
这是希希要种的，幼儿园安排的观察课，把发芽的红薯丢进水里泡着。周砚行买了一杯咖啡，将咖啡盖子倒放，正巧把红薯块搁进去。希希当时很高兴，雀跃地喊着爸爸真聪明。她在旁拿相机拍视频记录，就站在现在她站的地方。
当时陆今梨以为这红薯藤压根活不了几天，然而一个夏季过去，藤蔓依旧繁茂。
只是物是人非。
陆今梨不想坐以待毙，既然无论如何周砚行作为原著男主都要跟她这个女配离婚，那还不如由她主动。
就算这个世界是穿书的世界，她现在的生活依旧是她的生活，她不想再当总是被留在原地的那个人了，她要为自己做决定。
“房子我也可以不要。”陆今梨说，“但希希必须跟我。”
杨思雅啧道：“那还是要着吧，能要为什么不要？我看你们老周也不缺这套房子。”
“不过，梨子，我先把话跟你说清楚。现在最好的情况是老周也同意跟你离婚，你们俩把协议一签这事就妥了。但要是老周不同意，事情就会比较麻烦。你知道的吧？要是打官司的话，得证明你俩感情破裂了，巴拉巴拉之类的。”
陆今梨抿抿唇。
感情破裂？她跟周砚行之间就没有感情，哪来的破裂？只是当时她想要一个孩子，而周砚行恰巧需要一个结婚对象，他俩正好合着油瓶盖上了，凑巧成了。这么多年，他俩单独一块睡在一张床上的次数屈指可数。比起伴侣，他们更像是室友。
“如果我拿出结婚协议有用吗？或者……如果我能证明对方在婚姻中有所隐瞒，甚至骗婚呢？”
杨思雅倒吸口气：“什么情况？老周骗婚？”
陆今梨：“……没，我只是说如果。”
杨思雅：“那也得看证据，反正都不好说。现在这行情，结婚容易离婚难哦。还是我刚说的，这事的最优解就是让你家老周签协议。方便，快捷，也没那么多事。”
陆今梨：“好，我知道了。思雅，谢谢你。”
杨思雅：“嗯哼，记得请我吃饭哦，我要吃贵的。”
陆今梨笑：“当然，店你任选。”
杨思雅：“不过，梨子，我还是多嘴问一句啊，你怎么就突然要和老周离婚了？我看你俩的日子不是过得挺好的吗？而且老周长得不错，工作不错，性格也不错，跟你还是高中同学，知根知底。最重要的是，现在像他这种父母双亡的男人已经不多了啊！”
陆今梨抵着阳台的墙壁，望着对面楼层亮起的灯光。
“没什么，就是忽然过不下去了。”
至于杨思雅说的那最后一条巨大的优点……
陆今梨嘲讽嗤笑。
还父母双亡呢？也不知道那豪门周家究竟有着怎么样难伺候的公婆。喔不对，或许人家压根就看不上她。周砚行这五年来瞒着她也瞒着家里，说不定也是觉得她上不了台面，不值得向家里提及。
她现在不离，难道要等到原著里男主的白月光女主回来再离吗？
“行吧行吧，反正不管怎样，梨子，我都支持你。男人嘛，大街上多得是，咱也不必在老周这棵树上吊死。对了，我刚看你弟朋友圈，你带希希上节目了？什么情况啊姐？”
陆今梨懵了下，点开陆柯的朋友圈，最新一条发了《我家的小尾巴2》里陆时希的大头特效截图，配文「可爱吧？我家的！」，发送时间是一个半小时前。可见的点赞里，她爸和杨思雅的头像并排着。
陆今梨闭了闭眼。
“梨子？”
“机缘巧合就上了。”陆今梨说，“正好带希希体验一下。抱歉，不是故意没告诉你的，只是签了保密协议。”
她不想对好朋友撒谎的，可穿书剧情什么的，她实在说不出口。就像她身上那一摞的马甲，因为涉及系统太过玄幻，她也不好意思对朋友提及。
好在杨思雅没深究，只佯装生气，罚陆今梨请她吃顶级牛排，又让陆今梨帮她要签名。
“梨子！我看叶熙叶大美人也上了你这个节目！你到时候一定要帮我问她要个签名！对了！要to签哦！to签！”
“to全世界最美好最可爱的杨思雅小姐？”
杨思雅在电话扭捏起来：“哎呀，哎呀，这多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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