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书斋 > 百合耽美 > 春风燎野 > 4、第 4 章
    谢知宁气得不轻,去惠善堂的路上没和裴屹说半句话。


    周围那么多下人看着,他竟然冷不丁就亲了上来!


    谢知宁忍着还想擦嘴的冲动,余光稍微瞥见身旁的身影就赶紧移走视线,一点也不想看见他。


    冬日浅薄的晨光洒在府邸各处,不顾这对新婚夫妻各自的冷淡疏离,仍是将他们并肩而行的影子映在青石地上交叠相融。


    惠善堂距主院隔着一段不近的距离,地势也相对偏僻,原本不应作为府上长辈的居所。


    裴屹祖上在西山村扎根,当年他投军征战,屡立战功受朝廷封赏,后来家里的日子算是好起来了,但裴母李氏却依旧带着家人住在西山村。


    这些年,裴屹常年戍守边关不在京城,李茹也没有要进城享福的意思,随着裴屹功绩日渐显赫,她反倒带领乡亲重建了西山村。


    如今村落安定,父老乡亲衣食无忧,在寻常乡野人家中已算是富足优越的存在。


    此次裴屹娶亲,整个西山村的村民都格外重视,远亲近邻纷纷赶来道贺,李茹担忧连日喧闹,便决定在僻静的惠善堂暂住,总归待新婚礼数尽了他们也就回西山村去了。


    李茹膝下一共四个孩子,除了裴屹,还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如今小儿子尚在学堂念书,二女儿和三女儿都已出嫁育有儿女,整个裴家可谓是人口昌盛。


    刚到惠善堂外,谢知宁就先听见了小孩子咯咯笑的声音。


    门前的张嬷嬷探头看见他们,连忙行上一礼,便欢喜地进屋禀报:“老夫人,将军和将军夫人来了。”


    里面七嘴八舌传出一阵响。


    谢知宁不曾见过这般架势,下意识顿了下脚步。


    “你家里此次来了很多人吗?”


    裴屹挑了下眉:“舍得和我说话了?”


    “……”


    谢知宁瞪他,眼眸浑圆,唇角微翘,一副自认很凶的样子,但实则毫无威慑力。


    裴屹盯着她这副模样多看了一会,才回答道:“嗯,是有不少人,毕竟成婚是大事,我家里人都过来了。”


    谢知宁呼吸一顿,有些紧张了起来。


    “放宽心,他们都很好相处。”


    谢知宁想起裴屹那般厚颜无耻与人相处的方式,她才没办法放宽心。


    走进惠善堂意外的没有纷乱嘈杂,但屋内聚集的人果真不少。


    李茹坐在正堂上座,侧方是裴屹的两位妹妹,另一侧还有几位同族婶母,男丁和孩童则退至廊柱后的偏厅,往旁侧看去,屏风上满是乌泱泱的一片人影。


    这些人皆是裴家的亲属,自西山村而来,为了今日的见面,他们特地换上新衣,收敛乡野粗气,乍一看都端着一副端庄守礼的模样,但举手投足还是透出几分不适应的拘谨。


    谢知宁无意间和廊柱后一个探出头投来好奇目光的小孩对上眼,不知怎的,心里的紧张就消散了不少。


    一旁的丫鬟捧上茶盘,谢知宁双手端起青瓷茶盏,躬身奉到李茹面前:“母亲,请用茶。”


    李茹一手接过茶盏,谢知宁刚要继续屈膝福身,另一手就扶住了她的胳膊。


    “来这边坐着吧。”


    谢知宁有些茫然,下意识求助般地望向裴屹。


    然而裴屹正侧头朝向偏厅的方向。


    廊柱旁一名模样和他有五分相似的少年正眉飞色舞地和他打哑谜,嘴巴夸张地一张一合,不知在说什么。


    裴屹嗤了他一声,以口型警告了两句。


    李茹见状,笑着道:“那是阿屹的小弟,年方十四,还是个孩子。”


    裴屹离家时小弟不过四岁,如今转眼十载。


    他长大了,兄长也长成了高大威武的样子,裴屹回来后他就一直粘他粘得不行。


    裴屹刚转回头来,就被李茹摆了摆手驱赶:“这里不用你了,那边人也不少,你去帮忙招呼着。”


    这一屋子满是女子,裴屹的确没什么可待的。


    但这才刚进屋没多会,方才他在外还看见谢知宁在紧张。


    他正犹豫,裴芸在一旁捂嘴偷笑:“大哥这是舍不得嫂嫂,一刻都不想分开,娘就别拆散人家了。”


    “少胡说八道。”裴屹轻斥。


    谢知宁脸皮薄,当着下人的面亲了她一下她就一路没搭理他,他小妹这般口无遮拦地调笑,要是叫他夜里连榻都不许上了怎么办。


    “那我先过去了,有什么事就叫我?”裴屹看着谢知宁道。


    谢知宁并未在意裴芸的玩笑话,思绪还在意外今日的氛围怎和她娘之前教的不太一样。


    “谢知宁?”


    又被连名带姓地唤道。


    谢知宁抬头,对裴屹微皱了下眉:“你去吧,我在这里陪母亲就好。”


    裴屹嗯了一声,廊柱旁的少年又开始挤眉弄眼了。


    他没再多言转身朝着偏厅的方向去。


    偏厅似乎因为裴屹的到来,激起了一阵喧嚷。


    正堂这边,李茹从袖中取出一个厚实红封递到谢知宁手中:“知宁,这是给你的。”


    谢知宁双手接过,垂首应道:“多谢母亲。”


    “阿屹平日里粗枝大叶,我怕他不知如何照顾你,往后在一处过日子你有什么需要的别不好意思,只管吩咐他就是,他心思不够细但做事很是麻利。”


    这话听着像是可以随意使唤裴屹似的。


    且不说她能否真使唤得了他,他们私下短短一日的相处还不怎么愉快呢。


    谢知宁只能客套道:“母亲放心,我会好好和夫君相处的。”


    偏厅里。


    裴屹颀长的身姿在一众人中鹤立鸡群。


    裴澜呲着牙花,抱着兄长粗壮的大臂,爱不释手地摸了又摸。


    “哥,你这一身究竟是如何练成的,我明明每日起早贪黑地打拳练剑,一点也没偷懒,却还是半点肌肉不显,要怎么才能和你一样啊。”


    裴屹抬手弹了他一个脑瓜崩:“你好好念书,别成日想这些有的没的。”


    裴家祖上几代,可就只出了裴澜这么一个读书人,他不想着出人头地,功成名就,只惦记着捣鼓皮囊算什么事。


    裴澜却道:“才不是有的没的,倘若我将来不幸落榜,至少还能像哥一样有一副好皮囊,说不定也有高门千金看在我身强体壮的份上嫁我为我妻呢。”


    在裴澜看来,自己不过是个上过学堂但还毫无功名的破书生罢了,有什么了不起的,但裴屹就不同了,那可是当朝阁老的千金,祖上世代簪缨,家世显赫,尊贵无比。


    不仅裴澜这样认为,西山村很多人都有此感受。


    裴屹凭军功挣了官身得了朝廷封赏虽然已是光宗耀祖,但裴家仍旧是农户出身,在京城那些世代书香的人家眼里不过是个乍富的武夫,算不得真正的门第,如今与谢家缔结姻缘,裴家的子嗣有了世家的根底,往后数十数百年才有望成为真正的高门大户,这无疑是祖坟冒了青烟。


    裴屹微眯起眼,居高临下地睨着胡言乱语的少年:“你脑子学坏掉了?”


    裴澜的视线从廊柱缝隙往正堂的方向看,可惜这个角度看不见谢知宁的身影。


    待收回视线时,他看见裴屹仍用那种匪夷所思的眼神看着他。


    裴澜:“哥,怎么这么看着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裴屹没理他。


    他生平最厌恶空有一副皮囊的花架子,尤为男子。


    这种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上了战场,难道敌人见他模样尚可还能刀下留情不成。


    过去数年他冲锋陷阵所向披靡,如今怎就成了只能靠这一副皮囊才让谢知宁答应与他成婚。


    裴澜看见兄长面色愈冷,连忙道:“哥,你别生气,刚才我是瞎说的,其实你和嫂子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佳偶天成,神仙眷……”


    “把嘴闭上。”


    裴澜缩了缩肩膀,小声道:“好嘛,我不说了。”


    *


    临近晌午,惠善堂内的一众人移步前往裴府正厅。


    裴屹常年不在家中,此番回来这段时间又一直忙于筹备婚事,所以借由今日的机会正好与全族团聚一下。


    饭席上和之前在惠善堂时的气氛完全不同了。


    一屋子人坐了三大桌,气氛火热,不论男女把酒言欢。


    谢知宁一开始还维持着端庄,但没一会就突然被不知谁的大喝声惊到。


    她筷子一抖,迷茫地抬头扫视一周,看见满屋热闹,欢声笑语,又垂下眼一边好奇地竖着耳朵听一边继续小口吃饭。


    快到尾声时,裴家两姐妹过来陪她说话,给她介绍屋子里各个亲戚,又把自家牙牙学语的小孩唤到跟前,让他们软糯糯地喊舅娘。


    饭席结束后,众人三三两两结伴离开。


    谢知宁正思忖自己接下来是回房休息一会,还是先去库房清点明日回门要准备的东西,李茹走过来唤住了她,看样子是有话要说。


    冬日寒风被拦在关闭的支摘窗外。


    谢知宁坐在李茹对面,主动问:“不知母亲找我是为何事?”


    今日一上午,谢知宁和李茹相处很是融洽。


    李茹是个性情温和的婆母,对她处处照顾,事事贴心,让她有种在家中被娘呵护着的感觉。


    谢知宁知道,婆母对她的珍视有一部分是源于这桩突如其来的婚事让裴屹有了必须留在京城的理由,但她觉得还有一部分肯定是因为她自身讨喜。


    她自小就人见人爱,模样可人,性子乖巧,婆母一见她就喜欢她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


    此时李茹面上带着笑,给谢知宁和自己的茶盏斟上茶,茶叶是西山村里自家种的,香气浓郁,并不比市面上别的名贵茶品闻着差。


    谢知宁轻道一声谢谢,捧起茶盏品尝了一小口,味道也甚是不错。


    “今日你也忙了许久,我就不拐弯抹角,早些和你商量了,你也好回去歇一歇。”


    李茹道:“明日送你们出门后我就和家里的亲戚一同回西山村去了。”


    “怎明日就走,母亲不多留两日吗?”


    “不了,你们成婚前大家来府上帮忙筹备也待了有一段时日了,虽说秋收已过,但村里仍有不少活,后面也没别的事就先回去了。”


    李茹顿了顿,接着道:“我想和你商量的就是这事,眼下已是十月中旬,时间一晃很快就要到年末,西山村离京城马车来回要十来日,不算近便,我的意思是,希望你们年前能来西山村住上一段时日,等临近年关再赶在除夕前回来,你们夫妻俩头一个年就在京城过,这样既不耽搁年后你回娘家探望家人,也算是在阿屹的老家露了面,你看如何?”


    李茹说完,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谢知宁的神情。


    谢知宁很快就道:“好啊,就按母亲说的这样安排吧。”


    李茹怔了一下:“你答应了?”


    谢知宁歪了歪头:“母亲的安排甚好,我自然答应。”


    李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道:“那好,就这么说定了,我回去先准备着,就等着你们来了啊。”


    谢知宁从屋里走出来就看见了日光下独身而立的高大身影。


    裴屹敏锐察觉动静,回过身来,越过遥遥的长廊和她对上了目光。


    谢知宁迈步向他走去,她身后的丫鬟也识趣地放慢脚步,和她拉开了一段距离。


    裴屹很显然是专程等在这里,但谢知宁走到近处还是明知故问地开口:“你怎么还在这啊?”


    “在等你。”


    谢知宁唇角微翘,哦了一声。


    两人并肩朝着主院的方向走,谢知宁想起和李茹的谈话,第一时间就和裴屹道:“母亲刚才和我说,希望我们年前能到西山村去住一段时间。”


    裴屹:“嗯,你不用管,回头我和她说。”


    “说什么,我答应母亲了。”


    “你答应了?”


    裴屹脚步一顿,转过头来,露出和李茹同样的表情。


    只是很快,他就紧蹙起了眉头。


    谢知宁:“你怎么也是这副表情,我不该答应吗?”


    当然不该,至少在裴屹看来,以谢知宁的性情应是不会做这种委曲求全的事。


    此事他娘之前就和他说过了,他当下就一口回绝了,谁知这会竟听谢知宁说答应了。


    “你知道西山村在哪吗?”


    “不知道啊。”


    裴屹:“西山村在畿辅,五日车程,路上住店,被褥未必干净,饭食未必合口,到了村子家中院子不大,你的丫鬟婆子无法贴身伺候,没有湢室,没有专门烧水的灶,下雨一脚泥,晴天一身土,屋后是山,虫蛇都有,你连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就张嘴答应,你觉得你去了能住得惯?”


    “这……有你说的这么严重吗?”


    于裴屹而言当然不算严重,但对于谢知宁这样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他说的都还只是皮毛就已是够她受的了。


    谢知宁抿了抿唇,小声道:“住不惯回来就是了嘛。”


    “你当是上街溜达,不顺心就掉头回府,前脚刚答应后脚住没两日就嚷着要走,你让娘怎么想,让家里亲戚怎么想,你又何苦去这一趟。”


    谢知宁一时没接上话。


    裴屹沉声道:“这事我去和娘说,你只当没答应过就是了。”


    说完,他重新迈步,谢知宁却留在原地,又委屈又气。


    李茹提起此事时,她只想到既能游山玩水年后也能归宁,她的确不知西山村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可裴屹说就说,那是什么态度,他就不能好言好语告诉她,非得这样咄咄逼人吗,她爹娘阿兄都不曾这样说过她!


    谢知宁气鼓鼓地往前走,绕过小径的转角,看见裴屹停下步子在等她,她毫不搭理,抬着下巴径直从他身前走了过去。


    回到主院,裴屹后一步进屋。


    他没往里走,只朝着谢知宁的方向喊道:“下午我出去一趟。”


    屏风上映出的影子闻声微动,像是抬了下头,但没答话。


    裴屹:“新任的差事定了,我去衙里递个敕牒,很快就回来。”


    仍是没有回应。


    裴屹也没再多等,道一句“走了”,便转身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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