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的张文武对此一无所知。被他爹送去县城他是八百个不情愿的。


    不仅是因为在县城他就没办法继续和镇上的小伙伴玩耍了,更因为他本身并不喜欢读书。去了表哥家,除了表哥之外,想必还会有姨夫姨母管着他。作为一个爱玩爱闹的孩子王,这对张文武来说无异于天塌了。


    就在他为自己的未来感到无比忧心的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转折发生了——


    原来表兄并没有住在家里,而是单独赁了一间独门小院。


    因为表哥家离县学较远,姨母心疼儿子每天往返辛苦,这才给他赁下了这座院子。


    担心打扰到儿子读书,夫妇二人并不会天天来这儿,而是每隔几日就带人过来收拾屋子并给他送吃食衣物。


    得知此事,张文武顿时原地满血复活。


    来到县城后,张掌柜先是将张文武带去周家,又由他姨夫领着他来到表兄周子轩居住的小院安置。这个地方离县学就隔了两条巷子,附近居住着不少读书人,张掌柜对此十分满意。


    他相信,经过这么多读书人的熏陶,想必他家文武将来也一定能够成为像他们一样满腹经纶的秀才举人。至于张文武还未考过童子试的现实却被他远远抛在脑后。


    周子轩今年十八岁,却已然在县学读了一年书,人瘦瘦的,戴着儒巾,说话斯斯文文。对于姨表弟的到来,他也是一副礼数周全的模样。他对张掌柜再三保证一定会好好看顾张文武这个表弟,让他好好读书的。


    得到了如此保证,张掌柜哪还有不放心的?将儿子丢下便开开心心的走了。


    虽然对张掌柜做出了一番保证,但周子轩并不是严苛的性子。他知道张文武不是那种能耐得住性子坐下乖乖读书的人,是以一开始并没有强压着他用功读书。


    刚来县城头两天,周子轩只是带着张文武逛了县学、吃了街口的馄饨、买了纸笔,帮助他熟悉周边的环境。


    对此,张文武还挺高兴,只觉得表兄人真好,没有像他爹一样押着他读书。若这样的日子能够一直持续下去,那么留在县城里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


    直到几日后发生的一场变故,让张文武慢慢打消了的这个念头。


    那天正好是七夕,县里有灯会。周子轩带着张文武去街上看灯,途中,贪玩的张文武不小心和表哥走散了。就在他百般焦急的时候,突然看见远处的石桥上,自家表哥竟然和一位姑娘走在了一处。


    张文武乐了,他还奇怪表哥去哪儿了,原来是抛下他私会姑娘去了。


    他可得好好抓着这个把柄,这样万一之后表哥转了性子押着他读书,他就可以拿这事跟他谈条件了。


    想着,张文武朝前走了过去。


    然而奇怪的是,等他走上石桥,却发现周子轩的身边空无一人。那姑娘竟然不见了!


    张文武不可置信地左顾右盼,“表哥,那位姑娘呢?”


    “什么姑娘?”周子轩一脸莫名,“你该不会是眼花了吧?”说着又开始絮絮叨叨地数落方才张文武乱跑的事。


    见周子轩一副不明所以的坦然模样,张文武不免陷入了自我怀疑。难不成真是自己眼花了?


    到底只是一桩发生在灯会上的小插曲,张文武也没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直到七夕灯会之后的第三天晚上,他半夜起来倒水喝的时候无意间看见表兄房里的灯还亮着。


    一开始他还只当是表哥读书用功,可下一秒,他却顿住了。


    只见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是表兄的,另一个竟是位女子的。只见那女子侧着头,像是在跟表兄说话。


    张文武揉揉眼睛又看了一遍,窗户上确实有两个人影。


    大半夜的,表兄房里怎么会有姑娘?


    想到七夕灯会上看到的那一幕,张文武疑心,难不成是他表哥背着姨夫姨母和姑娘私相授受,还把人带到家里来了?


    虽然疑心七夕当晚表哥说谎的事,但张文武终究没敢声张,只默默回到屋子里躺下。


    第二天白天他悄悄问周子轩:“表哥,昨晚你房里有人啊?”


    周子轩正低头翻书,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你看错了,屋子里就我一个人。”


    张文武看着表兄青白的面色和乌青的眼底,心头一跳。但周子轩却笑得很自然,就跟平时一样。甚至比以前更爱笑了,嘴角总是翘着的,像是吃了许多蜜糖。


    张文武没有追问,但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他隐约觉察到了不对劲,但一时半会儿又说不上哪儿不对。


    真正让他吓得睡不着的是第四天夜里。那天晚上他喝了太多水,半夜憋醒了爬起来去茅房。推开房门的时候他看见院子里站着两个人。


    只见表兄与一位穿藕荷色衣裳的女子背对着他,交头接耳,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表兄的影子长长的落在地面上,可那女子脚底下什么都没有。


    张文武后脊背一凉,他死死摁着门板缝没有出声,完全不敢推门出去。


    门缝后,他看见那女子侧了一下头,月光落在她脸上,五官是模糊的,像是蒙了一层雾,但隐隐露出的轮廓却还能窥见几分温婉的姿态。


    她似乎看见他了,隔着半院子朝他笑了一下,微微抬起手朝张文武这个方向招了一下,像是在说“过来”。


    张文武浑身上下的血都往头顶涌,扭头就蹿回了被窝,把头蒙在被子里,浑身发抖,心脏咚咚地砸着胸口,一整个后半夜都没敢闭眼。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他就跳下床跑出院子,说什么都不敢继续在这里待着了。


    他心有余悸地跑出巷子,正好撞上一个天天在这里出摊卖包子的老伯。看到老伯的一瞬间,他福至心灵地像是想到了什么,上前询问:“老伯,您在这儿做了多久生意啊?”


    “莫约有十余年了吧。”老伯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张文武看了看周围,指着表兄阻住的那间院子,压低声音问:“老伯,那间院子……以前是不是出过什么事?”


    听到这个问题,老伯神色一变,表情顿时严肃了起来。他弯下腰低声说:“你也看见了?”


    一听这话,张文武眼睛一亮,疯狂点头:“我昨晚上看见了,那院子里有一个女人!”


    老伯放下担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那院子以前住过一个姑娘,姓杜,听说是病死的,死了有好几年了。那姑娘死后,她爹娘就搬走了。房主后来将那院子租出去,可那些住户大多住几个月就都搬走了。最近一次更是空了大半年,那房主后来好不容易才将宅子租给了一位在县学读书的书生。”


    说到这儿,老伯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住进去了?”


    张文武一听,吓得腿都软了。


    吃午饭的时候张文武便盯着表兄的脸看——嘴唇发白,眼下发青,整个人看着就不太正常。


    周子轩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看什么呢?快吃,吃完下午还有功课。”


    张文武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忽然抬头:“表哥,你是不是每天晚上都在背着我见什么人?”


    周子轩的筷子顿了一下,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嘴角的弧度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你这孩子,大白天的说什么胡话?”


    张文武没有再问了。但他当天下午就收拾了包袱,嚷嚷着要回江口镇。


    周子轩拦了他两次拦不住,送他到码头的时候叹了口气:“你才待了没几天就要回去,怎么跟你爹解释?”


    张文武站在船头,攥着包袱带子没有回头:“总有办法的,我爹那儿我去说。表哥,要不然……你还是搬去县学住吧。县学可比那院子清净多了。”


    虽然眼下是青天白日,但张文武也拿不准那个女鬼眼下是否还跟在表哥边上,是以不敢当着周子轩的面多说什么,只拐弯抹角地劝他搬离那个住处。


    周子轩却摇摇头,“不用了,我在那儿住得挺好的。”


    船快开了,张文武也来不及多说什么,只背着包袱匆匆上船。


    回头看了一眼,周子轩站在码头上冲他摆手,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可他背后的墙角处似乎有一截藕荷色的衣角隐约一闪而过。张文武攥紧了包袱带子,把脸别过去了。


    回到江口镇之后他当即跟张掌柜说了县城发生的那些怪事,张掌柜听完沉默了半晌,“你怕不是瞎说的吧?”


    毕竟张文武有前科在,张掌柜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一定是他不想好好读书找出来的借口。


    即便真的有姑娘存在,也不一定是闹鬼啊。兴许是周子轩和对方夜半私会被文武这小子给撞见了呢。


    虽说子轩这孩子沉稳知礼,但他到底是个少年人,少年慕艾,情难自抑也是有可能的。再说他那个大姨子对孩子管教甚严,子轩平日甚少接触女子,这一遇上合心意的可不就是干柴遇上烈火了吗?


    见他爹不相信,张文武顿时急了:“我说的是真的!您要是不相信可以亲自去表哥那儿看看!他定然是被那女鬼缠上了!”


    见张文武一脸“你不信我我就跟你急”的模样,张掌柜一时也拿不准了。


    难道真的有鬼魅作祟?


    虽然对儿子的说法将信将疑,但他面上却没表现出来,只皱了皱眉道:“行了行了,不管真的假的,你如今人都回来了,你爹我也不好再厚着一张老脸去求你姨夫姨母了,你就好好在家待着吧!别想着整天出去野。”


    事实上,经过这几次“撞鬼”事件,心有余悸的张文武还真就淡了出去玩的心思,在家老老实实的待了两天。


    直到第三天下午,稍微缓过劲来的他终于待不住了。趁着他爹忙活铺子里的事,他便悄悄溜出家门去河边打水漂玩儿。没曾想刚一到地方,却发现谢无妄竟然也在。


    张文武从县城里回来的事谢无妄也听说了,他正想问对方怎么又回来了,却见张文武一脸严肃地开口:“阿妄,我跟你说件事,你别跟别人说。”


    虽不知对方卖的什么关子,但谢无妄还是应了下来。


    张文武便把七夕灯会上看见表兄跟一个陌生姑娘走在一起的事,还有半夜看见窗纸上的人影、看见院子里没有影子的女子以及巷口卖包子老伯说的那番话,一五一十全都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他长长吐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把压在胸口的大石头给移开了。


    谢无妄听完没有马上接话。他想了想问了一句:“你表兄现在还在那院子里住着?”


    张文武点头:“我姨夫姨母还不知道这事。我说了也没人信我。我爹到现在都还以为我是因为不想读书所以才故意编的瞎话。”


    说着,他抬起头看他,目光微颤,“阿妄,你说……我表兄是不是真的被那东西缠上了?”


    谢无妄没有直接回答,只说:“是不是鬼得去亲眼看一看才知道,空口说没用。”


    张文武愣了一下:“你要去县城?”


    “嗯。”谢无妄把手里那颗石子扔进水里,溅起一小圈水花:“你带我去一趟县城,咱们去你表哥那儿看看。”


    张文武愣了一下:“不是,咱俩去了有什么用啊?”


    若他表哥真被鬼缠了怎么着都得去寺庙道观找和尚道士来解决吧?


    退一万步说,阿妄他阿爷去都比他们两个半大小子去管用。毕竟人老爷子先前扎的纸马可是在半夜活了呢!


    见张文武一脸怀疑,谢无妄只得把谢德全搬出来,“我从小就跟着我阿爷学手艺,乡里乡外的白事都帮着置办了不老少了,什么怪事没见过?”


    “干我们这一行的,旁的不说,为亡者引路送行的活儿闭着眼睛都能做!若那女子真是鬼,咱们给她送走不就完事了?”


    一听这话,张文武脸上的犹疑顿时打消,“有道理啊!”接着又问:“那咱们现在就去县城吗?”


    谢无妄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今天太晚了,明天早上吧。咱们辰时初码头见。你带路,剩下的我来。”


    虽然不知道谢无妄究竟有什么办法能解决此事,但见小伙伴一副沉着冷静看起来胸有成竹的模样,张文武也就捏着鼻子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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