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将近一个月,黎枝终于重返职场,走在公司大楼里,看着来来往往的面熟或不面熟的同事,她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的工作地点在公司园区的质量中心,质量中心单独成栋,工位在顶层的办公区,但每天她绝大数的工作时间都在楼下的实验室。
每天的工作日常就是收样、称量、上机、写记录,枯燥无聊到她闭着眼都能做完这些事。
“呀,新娘子度蜜月回来啦,有没有给我们带手信啊?”刚进办公室,坐对面的同事立刻笑嘻嘻地问道。
黎枝将手里提着的袋子递过去,笑眯眯道:“有啊,给你们带了巧克力和海椰子冰箱贴,巧克力配茶还不错的。”
话音刚落,在她左边坐着的同事凑过来,哇了一声:“你做头发啦,我的天呢,你不出声我都不敢认,哪里来的大美女!”
黎枝笑眯眯地道了声谢,立马又有另一位同事突然说话:“哎,黎枝,看你朋友圈,你蜜月还去了迪拜啊,听说迪拜机场的香水很便宜,怎么也不给大家带点儿啊?”
她抬眼看过去,见对方微微扯着一边嘴角,笑得假假的,眼球随着眼皮移动,还上下打量着她。
黎枝立刻也用力抿了抿嘴,露出一个有些意味深长的笑:“我只是路过转机的,不是去做代购的,香水这么私人的东西,有的香味我闻着像脏毛巾在洗衣机里沤了三天三夜的臭味,你闻着却像贫瘠之地的最后一朵玫瑰,对吧?”
同事一噎,脸上meanmean的表情顿时就往下一拉,有些挂不住了。
还使劲眨了眨眼,像是在极力忍耐翻白眼的冲动。
见她不爽,黎枝心里刚才被她恶心到的郁闷顿时一扫而空,眼睛一弯就又笑起来。
她刚进公司时这个同事还不是这样的,有一段时间她对对方的印象,是很乐于帮助新人适应新环境的好心大姐姐,除了平时喜欢炫耀老公多爱她、婆家环境比娘家好多少倍之外,什么毛病都没有。
直到过了大概半年,有天晚上她们几个平时关系还不错的同事一起吃饭,在餐厅遇到副总裁,就是家里给黎枝托的关系本人,也是一家三口出来吃饭,见了面当然要寒暄一番,对方还好心的顺便帮她们这桌结了账。
同事们好奇地打听她跟副总的关系,黎枝觉得没什么不能说的,老老实实地回答这是她二爷爷的学生。
这位同事一听,立刻追问她当时能进公司是不是跟副总有关系。
黎枝不傻,当然不可能直接说是,只说对方给了个内推的机会,她是正经面试进来的。
这不过是成年人一种委婉的说法罢了,类似遮羞布,所以大家也就没再追问。
但自那天过后,这位同事对黎枝的态度可谓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知心姐姐这下也不善解人意了,她遇到问题再去请教,人家也说不清楚不知道了。
黎枝起初还疑惑,以为是对方遇到不顺心的事了,不高兴,才这么不耐烦。
后来才发现并非如此。
概因来了位新同事,这人又恢复了黎枝刚来时的热情温柔,在得知对方出身小镇做题家,家里条件一般还有弟妹,而且还没对象之后,还热心地要给对方介绍对象,说是她老公的朋友的表弟,家庭条件很好,云云。
黎枝旁观了一段时间,终于确定对方对自己态度大变的原因——她的家境比对方强,以至于对方在她面前无法一直维持优越感。
看明白这事以后,黎枝跟对方的关系迅速冷淡下来。
但每次她有点什么新东西,对方都要说两句不中听的话恶心她一下,这就很让人无语了。
听到她怼了回去,左边工位的同事立马很配合地转移话题,好奇道:“怎么从来没有听你提过你对象啊,结婚得好突然?”
“对啊,去年圣诞节我们玩真心大冒险的时候,你还说你没对象来着。”进门后第一个跟她打招呼的同事立马接上。
黎枝转了一下椅子,笑眯眯道:“你也说了是去年圣诞节,这都过了半年多咯,我要是动作再快点,这会儿肚子都大起来了。”
同事更好奇了,追着问:“那你们是才在一起半年就结婚了?”
黎枝摇摇头,竖起三根手指:“不,三个月。”
其实如果不算备婚那两个月,她和宋君怀应该是第二次见面就确定了关系,确定关系一个月后,她就提出可以先把婚给结了。
而宋君怀在片刻的错愕后,先是问她真的考虑清楚了吗,要不回去冷静冷静再想想吧。
她冷静了三天,给了他一个确切的答复,接着一起回去见了父母,然后安排双方父母见面,开始推进婚礼事宜。
一切都很仓促,但宋君怀还是在他的能力范围内,将每件事都尽量安排妥当了,这也是黎枝至今都没有后悔结婚的原因之一。
“三个月?”同事超级震惊,“我的天啊,你怎么敢的啊?我跟我男朋友在一起都两年多了,还下不了决心结婚,你才三个月就……这会不会太快了?”
左边的同事托着下巴,点点头,赞同道:“时间太短了,连是人是鬼都看不清。”
“要到遇到大事的时候才能真的看出是人是鬼,但我们遇到大事的概率有多大?”黎枝笑笑,“最有可能的就是生孩子的时候,其他的什么家里破产啊、查出绝症啊、父母病危啊,可能性会小一点。”
“而且人是我家里帮忙挑的,我二爷爷的学生,别的不说,起码人品这块是过关的。”黎枝说着,打开了电脑。
然后发现一个问题:“天呐!我的电脑密码是多少来着?!”
怎么鼠标也这么难用啊!
两位同事忍俊不禁,调侃她还是休假休傻了,又说她休完了,就该轮到她们了。
公司福利是很好的,每年有二十天的带薪年假,加班不多,节假日也有保证,企业文化比较宽松,可以说是对打工人相当友好了。
但跟研发部门不同,质量部门的工作确实内容比较枯燥,黎枝觉得自己在这儿好像一辈子都看到头了,她惧怕这样的死水无澜,才想要出走。
从这点来说,她确实是没有吃过什么苦,才会向往外面的“自由”。
从备忘录里找到工作电脑的开机密码开机,她一面打开工作系统,一面听同事继续打听:“你二爷爷的学生?诶,咱们方副总是不是也……好想你也说过是你二爷爷的学生?”
“他们是同门师姐弟。”黎枝点点头,“婚礼那天,方副总还去吃席来着。”
她们又好奇地打听宋君怀的工作和家境,黎枝挑着想说的来回答了,一边将带来的特产散给办公室其他同事,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去实验室。
午休时她拿着另一份手信去行政楼,找到方副总的办公室,敲门后等听到里面喊请进,这才推开门往里一探头,笑嘻嘻打招呼:“方阿姨,是我。”
“是圆圆啊,你回来上班啦?”方副总惊讶地冲她招招手,笑着问道,“怎么样,度蜜月好玩吧?”
“好玩,下次你跟我何叔也可以带阿莹一起去玩玩。”黎枝将袋子摆到桌上,“给你们带了点手信,阿莹上次说喜欢的一个香水国内很难买,我在迪拜机场免税店刚好看到有,顺便帮她带回来了,让她记得夸我!”
方副总失笑:“她肯定会说她圆圆姐比我这个妈妈还好,因为我老是不记得她喜欢什么。”
黎教授从三十多岁起就开始带学生,带到宋君怀时,已经是几十年了,所以方副总虽然是宋君怀的同门师姐,但年龄差距大得像母子,所以黎枝跟方副总就各论各的了。
俩人聊了一会儿,黎枝告辞离开,又回了实验室。
下午临下班前实验出了结果,她在一旁的写录间记录好原始数据,确定该做的事都做好了,这才摘了手套离开实验室。
在更衣室换下白大褂,回办公室拎包,碰到先走一步的同事,对方笑呵呵地同她说了句:“周末愉快。”
今天已经是周五了,接下来又可以休息两天,黎枝的心情顿时变好起来。
直到进了停车场,接到母亲聂云的电话,问她晚上回不回去吃饭。
黎枝从路过的车辆的车窗玻璃上看到自己卷曲长发的倒影,心忍不住提了一下也,不知道妈妈看到她的新发型会说什么。
“……不吧,我还不知道宋君怀什么时候下班呢。”她可不敢现在一个人回去。
没办法,乖孩子当久了,就算有心反叛,也会下意识地畏首畏尾。
聂云不知她心里所想,有些失望地哦了声,追问:“那明天呢,周末你们回不回来?回来的话,我让王姐给你们做钵仔糕,君怀喜欢吃红豆的对不对?”
她絮絮叨叨,黎枝听了心里又忍不住一软,嗯了声,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上些许安抚:“我们明天回去,想顺便把小狗也一起带回去,可以吗?四哥会不会介意?”
四哥是家里养的的一只黑白色老猫,是十年前有次她跟着二爷爷一块儿去容医大,见到一只很漂亮的白猫,猫协的学长学姐们说它要生宝宝了,见她喜欢,二爷爷就说到时候从幼崽里给她领养一只同色的,作为回报,她得用零花钱资助猫妈妈做绝育手术。
但最后黎枝却在一窝不同颜色的小猫里,一眼相中了那只体型最小的奶牛猫。
家里她这一辈只有三个小孩,小猫抱回来后论资排辈算她弟弟,但四弟四弟、小四小四的叫了没几天,就叫成了四哥,之后再也没改。
“不介意吧,它现在年纪大了点,脾气很好的,你们小狗多大啊,叫什么名字?”聂云蛮好奇。
“它叫doxy,多西环素那个doxy,三岁了,是只蝴蝶犬串串,小姑娘。”
黎枝一面同她讲话,一面找到自己的车,解锁后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等通话结束,才握着方向盘叹了口气。
宋君怀晚上回家,见她一脸神思不属,忙关切道:“怎么上了一天班就这幅模样了,工作有这么吸人精气神吗?”
他捏着黎枝的下巴,冲她的脸左看右看,笑眯眯道:“这朵向日葵,要不要给你浇点啤酒?啤酒也是金黄金黄的,可以看作是阳光。”
黎枝:“……”
“去你的!”她搡了这人一把,挣开他的手,撇撇嘴道,“妈让我们回去吃饭,我答应了明天回去,带上doxy,你……”
她定睛看向宋君怀,眼睛里充满了期待。
宋君怀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忍俊不禁,低头亲一下她的鼻尖,揶揄道:“你知道吗,你这样的行为,我们一般称之为又菜又爱玩。”
你说你做都做了,顶多被说几句乱花钱也就完了,又不会少一块肉,偏你又怕挨骂。
况且他实在是想不到,染个头发而已,有什么值得可骂的,能从哪个角度骂?她都二十八岁了,不是八岁!
黎枝看懂了他的疑惑,重重地叹口气,无奈地笑笑:“你明天就知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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