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务处的人没能从f区带走发作的狂暴哨兵,但复检名单还是送到了章知朝面前。
速度快到早上八点,高副官就带着文件来加急批复。
章知朝例会时已看过了。
军务处要求亲自复检完成调查,附件名单上有十个人,沉寻的名字排在第九位。
章知朝翻开文件,若有其事地问起凌晨的纷争。
“军务处是什么时候接到通知的?”
高副官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
身为大首席的副官,逢场作戏是她这些年拿手好戏。每当首席问起什么,她总会装出是头次听说的模样,哪怕昨夜首席已命她去过营区拿过资料。
“大概五点左右就去营地提人了。”
说完,高副官又将南塔研究组的事汇报了上去。
因涉及到新启用的数据模块,南塔方面也要求对事故原因进行技术核验。
“这是南塔递交的复检申请。”高副官将调出另一份文件,“您过目。”
章知朝敷衍地翻了翻,“所以人带走了?”
高副官摇头,“那倒没有,听说南塔来的许少校和军务处吵起来了,后来边防署的人也被她叫去对峙,闹到早上七点才结束。”
七点?
看来许家的小女儿,倒真有她母亲的风范。但若是让她知道许童将整个项目组拖下了水,恐怕未必笑得出来。
章知朝看向眼前两份文件。
一份来自军务处,一份来自技术署。
两方各执一词,谁都不给谁薄面。倒是默契地不给军部发文件,将热锅丢到她这里来,照往常章知朝只会看得发笑。
可涉及到沉寻,章知朝又笑不出来。
她只能先将文件搁置一边,继续审阅医疗报告。
军医院对昨晚狂暴哨兵做了基础检查,与她昨晚所见相差不大,她再对比军务处和南塔送来的记录。
章知朝这才有了大概眉目。
北境哨兵必须佩戴监测手环,这是军部的硬性规定。
哨兵常年出入污染区,精神难免受到侵蚀。手环会定时采集精神状态,一旦发现污染加重或过载风险,便自动向驻防系统发出警报。
除此之外,手环还接入了民用界端。
界端是移动设备,从通讯到身份认证都离不开它。对于哨兵而言,出勤记录、任务积分乃至军籍信息也与之关联。
昨天下午,涉事哨兵按照边防署的要求,更新了手环里的新系统。
系统调试后,几名哨兵相继出现不同的精神紊乱,但监测系统只是提取了她们的异常数据,却没有给边防署发出警报。章知朝碰巧在狂暴时遇到,亲自解决了问题。
章知朝查看过了。精神体上轻易就被清除的黑丝并不太像污染物,反倒是藏在哨兵图景中的褶皱更让她警觉。
那些褶皱不是污染造成的伤口。
它们藏的很深,只有触手大范围的搜索图景,才能察觉到那些微妙的折叠,犹如什么触手从识海中取走了东西。
至于是取走了什么,章知朝目前也无法确定。
但她可以肯定,哪怕昨晚不是自己救治罗英,过几天附着在精神体上的黑丝也会自行消失。
她想军务处哪怕把这些哨兵真带走,怕是也查不出什么。
高副官在旁等候,见边境官始终没有批复,便知道她另有打算。
今日的风雪又大了。
细密的冰粒敲击着玻璃,塔灯从灰云底下缓缓扫过,巨蟒的尾巴就荡在窗边。高副官望着荒原外的沉光。恍惚间她仿佛听见了那条巨蟒窒闷的呼吸声。
“这两个都不签了。”
章知朝将界面关掉,她起身。
军务处出手迅速,未必是为了找到狂暴的原因。值得他们连夜赶来的,是昨日刚启用的新系统。
这套系统由南塔主持研发,背后是太子推动多年的改革。
改革需要钱。
恰恰帝国拨给北境的军费,占据了财政支出相当大的份额。除了军团的开支,还要维持防御设施、能源转换,以及数数不清的医疗与战损补给。
这些经费必须过她掌控的边防署才能落实到各个驻防区。她既和太子达成了合作,同意安插他的人手管理,自然要对某些腐败视而不见。
况且皇室也不会甘心,他们不会眼看这样庞大的军费年年流入北境,却始终无法插手。
这些年两派围绕军费统计、精核产出和军官任免争执不休。军部没少派人来北境查账,但边防署总有办法搪塞,谁拿谁都没办法。
如今太子要借南塔的新技术打破旧有格局,他既想减少对精核的依赖,又想让军政实现分离,但同时又不敢放任北境污染不管。
自然不可能只是换几套设备那么简单。
新系统一旦成功,南塔就有理由要求统一精神监测标准,重新划分资源的核算方式。
同样新系统要是出了问题,军务处便有机会以安全性为由,要求边防署暂停系统升级。
十个哨兵,两份申请。
没有一份是在关心士兵是否真的感染。
章知朝想笑,她昨夜担心感染风险上升,在几分争执面前如同笑话。
她已感觉到疲倦,“既然谁都要争,那这十个人的复检就由高塔接管。”
高副官抬起头,首席的安排并没有越过职权。
前线出现严重精神异常,边防署有责任查明感染风险,再决定是否移交给军务处,南塔那边自己都没搞明白系统怎么回事,回去自查也算合情合理。
“那我待会就去安排。”
说到安排,高副官又想起一件事,“我需要通知疏导中心主任,让她安排高阶向导去给这十个人复检吗?”
“不用。”
章知朝看向窗外,“都安排进高塔来。”
高塔?
啊?
高副官没反应过来,“您是说这十个人都来高塔隔离,然后找人来复检吗?”
“来高塔隔离,我亲自复检。”
啊?亲自?
高副官又愣住了,边境官亲自接手哨兵的检查是不是大材小用了。但首席的抉择她一个副官怎敢质问,
“那我通知勤务处,尽快腾出几间宿舍。”
章知朝又道:“安排在塔楼南侧的宿舍吧。”
大首席对哨兵们真是体贴入微,南侧宿舍向来都是留给前来办公的军官住的,在这风雪冬日里,难得能晒到几个小时的光线。
“好的,首席。”
高副官领命离开,章知朝独自站在办公室中央。
事情很顺利。
既不是感染,军务处的追查也被南塔阻拦,她悬了整夜的心总算放下。
今晚又能见到沉寻了。
章知朝忍不住看向时间,距离傍晚还有几个小时。
过去三年熬住的孤独,在接连见了沉寻几次后,竟会变得如此漫长。
时间的质地在贪心面前有了延展。人一旦渴望得到,就很难甘心退回原处了。一分一秒都令她心焦。
章知朝从没想过用这种方式让沉寻住进高塔。
她是北境最高指挥官,只要一道通知,沉寻便会按时来到高塔,接受她亲自安排的复验。
沉寻会敬仰她,会惧怕她,依照军令撤去自己的屏障,听话的将精神图景向她敞开。
可章知朝讨厌她服从的样子。
这让章知朝想起过往。
那时实验带来的痛苦无休无止,沉寻怕她撑不下去,总会牵着她往绿林的深处奔跑。她记得绿林里潮湿的土壤、观察蜻蜓进食的午后,沉寻总用稀奇古怪的石头逗她开心。躲进绿林片刻,是那时窒闷黑暗里唯一透光的缝隙。
那时候沉寻不过也是个孩子,可章知朝记忆里却没有她害怕的模样。在沉寻消失的十几年来,她被带走的画面一遍遍在眼前重演。
章知朝永远记得沉寻最后看她的神情,满脸的无措与茫然,日夜啃噬着章知朝的心。她想问问沉寻,为她杀掉那名军官时有没有害怕,为此付出的牢狱生活后悔不后悔。自己要做什么才能弥补,要用什么筹码才能换从前的她回来。
章知朝不敢知道答案。
她怕那片曾经庇护自己的绿林,或许早在沉寻杀人那刻起,就已开始缓缓衰败。干净又鲜活的孩童,跟着插进动脉里的刀尖,一起跌入了那滩泥沼,随后慢慢死掉。
章知朝不想在今晚用命令的方式重新进入沉寻的图景。
她不想沉寻用那种恐惧的眼神看向自己,于是对着窗外的尾巴不安地问道:
【你说她会愿意吗?】
窗外的风雪越来越大,缓慢游移的蓝光跟着巨蟒一同呼吸,它没有回答,只将尾尖轻轻蜷动。
高塔之下。
沉寻正仰头望着那条巨蟒,这是她头一回离这座塔这么近。
她努力想看清被蛇身遮住的塔顶,仰得脖颈发酸也没见巨蟒挪动半分。
“诸位,高塔的权限已经向你们开放了。”
高副官一身制服,推着坐在轮椅上老周,向众人说明未来几天的安排。
“隔离期间,各位暂住高塔南侧生活区,医疗区可以自由通行,餐食由勤务处统一供应。”
她抬手调出一份高塔须知发放了下去。
沉寻低头查看,发现除了通行权限和条例,还有一条医疗复验通知,她划到底端看了眼复核员。
…..
她盯着那六个个字看了半天。
「复检人:章知朝」
啊?
来的时候也没人通知她是大首席给自己复检啊?
几天之内在首席面前犯的错已经数不胜数了,要是她听说许童因为自己的小谎而和军务处吵起来,岂不是要让自己滚出北境了?
真的亡荡了….
“另外,高塔内原则上禁止释放精神体。”
高副官耐心解释道:“塔内执事都是向导,平日很少接触外来的哨兵,她们的精神体容易受到惊扰,为了避免冲突,还请各位多加体谅。”
老周难得遇见这样客气的官员,他赶紧招呼蹲在轮椅旁的白狼,二话没说收了回去,“放心长官,我们肯定不惹麻烦。”
“谢谢配合。”
高升冲老兵笑笑,随后推着他往高塔里走。
沉寻听见脚步移动,收起设备,跟着众人迈进高塔。厚重合金门在身后自动闭合,连着呼啸的风声也被隔绝在外。
高塔里好安静。
虽然安静,但并不沉闷。
门厅深处,一座巨型环状升降梯贯穿塔身,三根粗壮的管道沿着内壁向上攀升。蓝色光源在管壁中缓缓流淌,又在各楼层分出细密的支管,穿过廊桥没入墙体。抬头望去,如同遍布塔身的血脉。
正巧一列升降舱从高处滑落。
舱底是一整块银灰色金属,四周是透明的防护力场。几位军官从里面走出来,合成人推着神秘的金属箱进入。军官迎面走来见到高升只礼貌点头,尽量减少制造噪音。
哇,这就是维持北境运转的中枢系统。
沉寻感叹着,跟着高副官穿过长廊。一群人登上了通往南侧生活区的升降舱。
老周在沉寻身旁小声道:“我看光明城也不过如此。”
沉寻没去过光明城,眼前的一切已经够让她惊讶,高塔内部的灯光比军营柔和许多,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像军营宿舍那般冷硬。
高升一边领路,一边又开始介绍这里的规矩。
“高塔内部禁止咀嚼提神薄荷糖,餐厅也不行。”
什么是薄荷糖?她尝都没尝过!
走廊尽头便是餐厅。
这里没有军官常见的餐桌,座位沿着弧形窗户错落摆放,几位向导坐在窗边闲聊,手旁摆着热饮。
沉寻有些不习惯。
在f区向导是很难见到的,而这里到处都是,害得她都不敢东张西望。
“想必各位还没用餐,我就不耽误大家时间了。”
高升指了指餐厅内侧,“这里没有军官专席,大家自行选择座位即可。等用完餐,我再带各位去认领宿舍。”
交代完毕,她便先行离开。
老周才顾不得什么体面,电动轮椅按下去,冲在最前面。罗英和其他哨兵跟在他身后,摇摇晃晃就走进了餐厅。
而沉寻站在原地,面对没有军官专席的餐厅有些不知所措。
尤其看到那面巨大的玻璃窗。
窗外是她经常踏足的污染区,在那块土地上,她要辨认游离体的踪迹,要提防战友的狂暴。每当危险来临,她总会抬头望一眼高塔,祈祷自己能平安回到高墙以内。而此刻她就站在这里,隔着厚厚的玻璃才第一次看清这片土地的全貌,
看起来有些凄美.....
“不饿吗?”
身后传来一道温柔的询问,沉寻猛地回过头。
章知朝就站在几步之外。
今天大首席没穿令人生畏的军装,只套了件白色毛衣,她头发随意束起,暖灯下衬得格外温柔。
大首席?!!
沉寻吓得一个立正挺身,差点没给自己崴倒,“首——”
嘴巴长得大大的,但声音是没有的。
…...
她忘记高塔内禁止喧哗了,一定是首席又气得给她静音了。
“给。”
章知朝将自己捏在手里的隔音耳塞递了出去,期盼着人接。
“明天就要检查了,今晚睡个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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