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小姐!小姐醒了, 快……”
啪的一下,茯苓扬手朝忍冬脑袋打过来。忍冬抬眼不解地看上去,茯苓才压低了声音对她道:“小姐才醒, 还累着呢, 你嚷嚷那么大声做什么?轻点声。”
忍冬恍恍惚惚的, 随着茯苓的话, 缓缓点头。想起厨房还熬着药, 她转身急匆匆出去了。
茯苓慢慢将唐素期扶起来, 顺手将旁边的软垫垫在她身后。坐好了, 唐素期开口问她:“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我躺多久了?”
“现在已经戌时了, 您下午那会儿看过老夫人后就身子不舒服,躺了两个时辰。”茯苓接过旁边丫鬟递来的茶杯,送到唐素期手边,“小姐,先喝口茶水润润嗓子。”
“我这是怎么了?”
“方才大夫看过, 说是您最近操劳, 身子太虚,得好好休息, 还有就是……”说到这里,茯苓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下去。她凑得近了些,在床边,眼睛里满是期待, “大夫说, 小姐您有身子了,差不多两个月,不能再如今日这样劳累了。”
“什么?”
偏偏是这个时候,差不多两个月, 算算日子,也就是她出发来淮安的那会儿。
这一两个月以来,她日日操心外祖母的身体,确实没怎么顾及自己,连沅州那边来的信件,有许多都不曾来得及看。
当下这种时机,孩子来的不太合适,她有些担心自己不能照顾好这个孩子。
“怎么了……小姐?”
唐素期摇了摇头,“没事,扶我起来,我去外祖母那边看看。”
说到这个,茯苓原本还担心的面色倏然转好。她笑了笑,握紧唐素期的手,“小姐放心,那边没事的。反倒是您,要照顾好自己。”
她拧眉不解,“什么意思?”
“事情说来也巧,小姐那会儿体力不支,被夫人扶着出来。不到一盏茶功夫,门房那边就传来消息,说是世子带着找到的那位大夫回来了,下了马就急哄哄地去了老夫人那儿。”
“他回来了,”唐素期喃喃自语,倏而又将目光转向茯苓,“他回来了,还找到了游医,那现在……”
“那位大夫和夫人还有大公子,都在老夫人屋里。”顿了顿,茯苓继续道,“夫人嘱咐奴婢,要是小姐醒了,就让您好好休息,先不用担心那一边的事。那位大夫说了,有那些药材,加上他开的方子,好好调理,悉心照料,老夫人定然能好的。”
“当真?”
“这是那位大夫亲口说的,奴婢没有多说一句的,不过当下最要紧的,夫人还是得好好照顾好自己。”
唐素期答应下来,一边穿上鞋子,“我知道的,先带我去看看。”
正想离开去外祖母屋子里,就和从厨房过来的忍冬遇上。她手里还端着一碗药,见唐素期要出门,赶忙将人拦下,“小姐,您别着急走,刚才那位替您请脉的大夫说了,您醒来得把药喝了才行。”
茯苓也跟着点头,又将人扶着坐在八仙桌边。
她已经许久没有喝过药了,垂眸看着眼前这碗黑漆漆的汤汁,莫名有些不大习惯,但也没有多想,一口气喝完,就往外祖母屋子里去。
她去的时候,里面仍有不少人,母亲和哥哥都站在身边。只是四下逡巡,都不见黎承安的踪迹,但她也没有多问,走到祖母面前,笑着看向她。
这会儿外祖母的精神已经好了许多,面上有了点气色,人看起来似乎也没有那样肿了。
“我听绾娘说,杳杳也不舒服,怎么不多休息一下就来了?”
唐素期坐在丫鬟端来的束腰圆凳上,身子伏在床榻边,笑着摇头,“没事的,已经歇上一会儿了,好多了。听茯苓忍冬说外祖母您醒了,我便也想来看看您。”
“是啊,好多了。方才那大夫给我施针,身上发了不少汗,又喝了那黑乎乎的药汁。我喝着和之前那些大夫给我开的大不一样,没什么苦味,就是恶心,不过,一两个时辰过去,确实舒服了不少。”
说到这里,外祖母又皱起一张脸,“就是那大夫说不能见风,也不能落水,还得过上几天才能洗澡。”
站在一边的姜绾掩面轻笑,“那就再等几天嘛,身子好了再洗澡,干净清爽的不更舒服么?”
外祖母轻哼一声,略带不满地瞥了姜婉一眼,“你倒是说得好,那不能洗澡的人又不是你。哼,站着说话不腰疼。”
趁着两人说话的机会,唐素期摸了摸外祖母的手,虽然还是有些肿,但比起几个时辰前上午那会儿已经好了不少。
看来,这游医似乎比她想的还要厉害有本事。
而这辈子,他们一家也再不会经历这样一桩憾事了。
“是不是在找黎承安?”
身后的母亲突然开口,唐素期愣了会儿,当即站起来。
姜绾赶忙伸手去扶她,“杳杳小心些,动作别这样大,你这可把我吓一跳。”
待到人站稳,姜绾才彻底松了口气,“你都不知道,刚才那会儿你靠在我怀里晕过去,可把我吓坏了。好在大夫来看,也说没什么事,好好休息便行。你可得听话,不能太累着自己,尤其是……”
她笑着抬手,轻抚那目前仍旧平坦的小腹。
“尤其是也要做母亲的人了,应当稳重些。”
唐素期抬手抚上自己母亲的手,笑着点头。
“他这会儿应当去沐浴更衣了,说不能身上脏兮兮的见你,得收拾一番一会儿才行。”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异口同声地笑了出来。
唐素期也垂下头,无声笑着。
心中压着她的石头总算落下,外祖母的病能好,好似一切都有了着落,一切都在变好。
又说了几句话,母亲催促她回院子休息,她才起身回院子去。
四下阒静,唯余书房还点着一盏昏黄小灯。
唐素期过去的时候,黎承安正坐在案前写着什么。
他一身宝蓝色暗花圆领袍,领口处露出一截素色的圆边衣裳,应当还是新裁的,以前未曾见他穿过。一头乌发,只用一只木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下来也不在乎,专心落笔写字。
昏暗微弱的烛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浅影,只能见得面向烛光那侧轮廓,好似掩着一层灰羽薄纱,温润朦胧,较之平时多了几分温和。
一双凤目垂下,唇线平直,轻轻抿着,瞧着清隽俊美。
似乎也是察觉到有人靠近,他稍稍抬眸,看见远处的人,唇角扬起,眉眼愈加温柔。
他放下笔,几步走到跟前,“回来了,可是已经看过外祖母了,她现在是不是精神多了?”
两人一同坐在旁边的圈椅上,唐素期点头,“刚才从外祖母院子里过来,大家都在那儿呢。也没说几句话,母亲担心我太累,就催我回来了。”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忙里忙外,还得花心思去找那游医的下落。”唐素期侧眸看向他,转过身,又慢慢倾身过去,“看着好像又瘦了。”
见她眉心微蹙,面上满是担心,黎承安无奈摇头,当即捧着她的脸揉了揉。
“哪儿有?是你关心则乱。”他松开手,扯着唇,“再说了,这些都是我该做的,能找到杳杳说的那位大夫,给祖母看病,一切都值得。我方才也在祖母屋子里看了,原本人还昏昏沉沉的,那大夫施针过后,就清醒很多了。”
他一边说着,牵起唐素期的手,将人拉进自己怀里,抱着她,枕在她肩窝。
“杳杳,我做什么、做了多少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你,我要你一切都好。前些时候的事,是我不对,一直都没能好好和你说。”
“唐杳杳,我从来都没有和你生气,我一直是在恼恨自己,也在担心将来终有一日,你会离我而去。但现在那些事情都过去了,都是我杞人忧天。”
她若当真不在意他,又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找他。他若将来终有一日真会弃她而去,那她便不会留下这个孩子。
黎承安去信问过余敏蕙,得到的回答也如他心中所想。
她不是不在乎他,不是不想有他的孩子。
她年纪还小,又被皇后委以重任,养育孩子确实不合适,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去考虑,唐杳杳做的选择都很正确。
但现在不同了,再过不久,他们会回京城,回顺天,他们有时间也有精力去养育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
“好像碰上你的事,我总是患得患失,凡事总是习惯往坏处想,这也不是什么好事……”他偏头在她耳侧轻啄,“杳杳,不要怪我,好不好?”
不要怪他,让她为难,让她生气,他以后再也不会了。
于他而言,最痛苦、最难受、最无法接受的事便是她离开。只要她还陪在他身边,是他的妻子,那一切都没有那么重要。
“我怪你什么?黎景清,你说话怎么这么好笑呢?”唐素期抬手捏了捏他的鼻梁,“讲道理,许多事情都是我忽略了你,总想着自己就可以做好,也是我不够坦诚。做错的人应当是我,怎么就落到你需要同我赔礼告罪了?”
“这些时候我也有仔细想过我做的不对的地方,以后有什么事情,我会同你商量的,不会再有下次了。”
唐素期抓起他的手,贴近自己小腹。
“差不多两个月了,一点儿没闹,要不是大夫诊脉出来,我都未曾察觉。”
黎承安顺势在她小腹轻抚,低低地恩了一声。
她笑了笑,侧倚着他,轻轻晃了晃,问道:“你在淮安能待多久?”
“待不了太久。”说到这,他语气低沉了许多,拨了拨她的手指,才接着道,“至多五日。”
“沅州那边还有些事务要处理,不久调令应当也会下来。处理好了那边的事情,我会来淮安接你,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回京城。”
“那就不耽误,你回沅州那边,我留在淮安,这段时候也能再陪陪外祖母。到时候等你回来,我们再一同去京城。”
想起前些时候在范衢口中听到的事,她不免得多了些担心,开口问道:“京城那边,是不是出了事?”
“算是罢,永宁军需一案牵扯颇大,不只是永宁,不只是南边,连北境也有诸如此类的事情,而此事幕后之人,是如今,陛下膝下唯一一位成年的皇子,证据确凿,立储之事便又要往后拖。”
范衢替皇帝挖出了许多蛀虫,居功甚伟,甚至还因此事得了御史台不少御史的青眼,特意上书夸赞,说他此举严明法度,是为民除害。
原因也很简单,背后之人是四皇子,天子血脉,做这样的事,本身就担着风险。此人因此升了官,如今,不止依旧掌管北镇抚司,还擢升为了锦衣卫指挥同知。
虽然不是卫帅,但也仅次于锦衣卫指挥使,算是风头正盛。
这案子也因为牵扯太大,不少官员都受到牵连,因此革了职、请了辞,缺了人,自然要补空缺,吏部那边可算是忙昏了头。
他握紧了她的手,接着道:“当下京城那边正是用人之际,应当有不少事情,不过回了京城有母亲照顾你,我也会放心许多。”
“既然你心中都有思量,那就好,你放心,我在淮安这段时间会好好照顾自己,别担心,也不用着急,处理完沅州那边的事情,我们就会再见,也用不了多久。”
确实没用多久,黎承安的速度甚至比唐素期料想的快了许多。
自他出发那日,也就过去一个月,她便再次见到了黎承安。
他一路风尘仆仆,还带来了不少沅州城那边的信件,厚厚一大堆,身边随从搬过来时,唐素期都有些不可置信。
唐她翻了翻,光是阿乌漾一人就写了一打。平时写起字来最头疼的阿乌兰也洋洋洒洒写了好几张。
一封封的数过去,唐素期唇边的笑就没停下来。“怎么这样多,这些都是女塾那边的孩子叫你带来的?”
“是啊是啊!”黎承安站在她身后,抬手圈着她腰,缓声附和。
“几个人特意找来巡抚衙门,说,知道我要去淮安找你,带来了很多东西。除了这些信件,还有不少她们自己做的药膏、印的书,还有……”
唐素期停下手上动作,侧过头朝身后看,问:“还有什么?”
“三江寨的阿乌漾,杳杳可记得?”
“当然记得。我出发前委托她作为学生代表,替学生和女傅之间传信。她在女塾里面可帮忙做了不少事情呢。”
见好一会儿黎承安都不说话,她干脆推开他的手,转过身来抬头看向他,问:“阿乌漾,她怎么了?”
“她做了三江寨的小寨老。”
“什么?”
“她已经十九岁了,按照三江寨的规矩,超过十八岁就能够做苗寨里的小寨老,协助寨主处理本寨事务。”
今年深秋,正是三江寨选拔小寨老的日子,年轻一辈,只要是十八岁以上都能参与。倘若阿乌漾是男子,这选拔根本不必办,以他父亲的威望,他做小寨老名正言顺,直接就能被推举。偏偏她不是男子,还未嫁人,占尽了劣势,按理是不能服众的。
“但她是女塾里面的学生代表,带了不少寨里的女子学汉话、识汉字,又领着苗寨里的老老小小进沅州城和汉人做生意……这一两年来,得了不少威望,所以这次也就顺理成章。阿乌漾是特意来告诉我这个消息,叫我一定要谢谢你,还说,一定要将这个亲手交给你。”
说着,他从几步走到桌案前,捧着旁边已经放了许久的一口匣子,拿到唐素期面前再打开。里面有一只银项圈,与其说是项圈,不如说是几轮套在一起的盘圈,层层叠叠分为五匝。
“阿乌漾说,这项圈是她母亲那会儿打给她的,平时收在木箱里面,只有嫁人或是大节的时候才戴。这东西给你,才能表达她的谢意。”
唐素期垂眼看着那做工繁杂的项圈,弯唇浅笑,“那,她算是做到了他曾经说过的话。”
“要收起来?”
“收起来,这样贵重的东西,好好放着。”
黎承安点头,当即将东西收好放在一边,打算过几日回顺天时带上。
重新坐到她身边,他俯身靠近,低声问:“这段时日。在淮安可有发生什么?”
“也未曾发生什么,外祖母倒是日渐好转,因为之前在床上等了太久,现在日日都要在院子里走动。”想起外祖母和自己母亲,唐素期忍不住低声笑起来,“外祖母硬要拉着母亲陪她走,母亲起初还不愿意呢,日日在我面前诉苦,也就这几天好上一些。”
黎承安靠在她肩头,随着他一起低声笑起来。
硬要说的话,其实还有一件事。
犹豫片刻,唐素期开了口。
“三日前,顾之岑来找过我。”
她明显察觉到身旁的人倏然警惕,她笑着拍了拍他的手,安抚道:“没做什么,就是找我说了几句话。他差不多也要回京城,正式调令已经送到淮安了,他与我说,淮安这边的事情已经交接妥当,不日就会回京赴任太仆寺少卿。”
“我家曾经确实有与他议亲的打算,但我并未和他相看。几年前夸官游街那日,我不过在茶楼上与他遥遥望了一眼,还有不久后在周阁老孙儿的进学宴上见过,此外,再无其他。他兴许是听到一些风声,但那也都是前尘往事,一切都过去了。之前我从未和你说过这些事,就是不想让你们同僚情谊生出莫名的芥蒂,结果,反倒让你介怀,是我的错。”
黎承安嗤笑,“这怎么能怪杳杳,你们都未曾单独见面,不过他一厢情愿而已。”
顾之岑还与她说了其他的事情,那当真是有些莫名其妙。
她从未见过那样情绪外显的顾之岑,一点不顾念规矩礼仪,说出那些狂悖至极的话。
他说,这段时日,他日日夜夜都在做梦,梦见他们本该成婚,本该在一起,说,他们夫妻恩爱,琴瑟和鸣。还说,他本以为这只是他日思夜想的妄念,但几乎日日都梦见,太折磨人,他不堪忍受。才和她说这些。
他还问她,这些事是不是当真发生过。
那会儿的顾之岑,神情恍惚,一双桃花眼湿润通红,看着分外狼狈,半点没有端方持重探花郎的模样。
顾之曾如今已经二十三,但仍未娶妻。
曾经,她以为他与那位苏州表妹,应当是有情的,可事情似乎并不是她想的那样。
但想得多,又对她当下有何影响呢?终归今生他们之间不该再有交集。
所以是否当真发生过,一点儿都不重要。
唐素期仍旧冷静,她走到顾之岑面前,“顾大人,我今日答应与你见一面,便是想要和你说清楚。诚如你所言,之前我们确实算是有些牵扯,但如今我已嫁做人妇,有了夫君。我们夫妻恩爱,我不想因为以前的事情影响我们夫妻二人的感情,你明白吗,顾大人?”
“你是朝廷命官,在淮安一带治水有功,推行的那些新法,惠及百姓,功在千秋。今后以你的才学能力,也将大有作为,你不该拘泥于这些小事。”
“早在许多年前,我就看过顾大人所做的策论,我知道您是个好人,直言敢谏,一心为民。你可以做得很好,做得更好,不要再因为这些事情,深陷泥潭,好吗,顾仲溪?”
顾之岑没有回答她好不好,反倒开口问她,“他日顺天再见,你当,叫我什么?”
唐素期回答:“顾大人。”
“除此之外呢?”
“世兄。”
他弯唇笑了笑,只是笑容有些苦涩,“那阿期以后就不要再叫顾大人了。”
“阿期只想让我做你的兄长的话,那我便,如你所愿。”
倘若,他真能做到的话。
……
“无论是不是他一厢情愿,那些事情我也确实没有主动与你提起,应当、怪我。”
黎承安拧眉,“唐杳杳,你怎么这样喜欢反省?都说吾日三省吾身,你这都省了几次了?”
看她一副怔愣的模样,黎承安又十分无奈,抬手捏了捏她下巴。
“我说了,这些都与杳杳无关,与你没有关系,就不要再去管。”
他的妻子这样美,这样好,被狂蜂浪蝶觊觎,又怎么能怪她?挡住那些人,是他作为夫君该做的,当然和她无关。
有些事情只要想清楚了,也就不再容易困顿纠结。
唐杳杳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们自小一同长大,有数十年的感情,旁人无法企及。而今,妻子陪在他身边,腹中还有他的孩子,那,还有什么需要多想的?
他已经是最得天眷之人,为何还要自怨自艾?那不应该是他需要做的事情。
……
十一月初,天气转凉,不少河道已经进了枯水期,因此,他们这趟回京走的是陆路。
自淮安进京,走京杭官道,从山东过德州再进顺天。
沿途住驿馆或是客栈,不走夜路,前后花了一个月总算再度回到顺天。
黎承安这趟就未曾骑马,成日都与唐素期一道,裹着轻裘坐在马车当中,陪着她。见着她无聊,或是和她说话,或是给她念些话本子打发时间。
这一路倒也过得还算有趣。
踏入京城的这一日,天才刚亮。过了城门,大街小巷已经十分热闹。
唐素期坐在马车里,也能听见外头贩夫走卒的声音。有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有嚷着让路的声音,有街道两边摊贩叫卖的声音。
糖葫芦、糖炒栗子、烤红薯……
坐在马车里,都能闻见外头飘来的丝缕香气。
好热闹啊,真热闹。
靠在身侧的黎承安将裹在她身上的狐裘又拢紧了些,顺带把马车车帘也压透了。
“外头风大,虽然还没到最冷的时候,但也要注意些。”
唐素期笑着点头。
她想起来,对她来说,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会儿,她还很小,跟着爹一道从淮安来京城。也是走的陆路,坐的马车,和他们这趟的路线是差不多的,不过还是有些区别。
他们那时过来是春天。
官道上的积雪都化了,结着的白霜也在一点点消退。因为从城外过来,路还泥泞,有些难走,但看见城里这样热闹,她心情也随之好了许多。
对于那时的唐素期而言,顺天的一切都很新鲜。
才解冻的护城河,裹着狐裘皮袄往来的路人,卖豌豆黄、爱窝窝、驴打滚的摊贩,这些东西,南方那边都没有。
还有就是那恼人的柳絮,风卷过来就往脸上吹,她才下马车就被糊了一脸。
定阜街一带住的都是高官,他们是新搬来的,她父亲只是礼部侍郎,比起住在这条街的其他人不算差,但也不算多好。
看出来她的忐忑,娘亲和她说,“杳杳,别怕,咱们在这里待下来,慢慢的就能认识新朋友了。我们邻居你知道吗?那是娘的手帕交,也是淮安人,我们自小就在一起玩。她还有个儿子,比你大了四岁,今日得到我们过来的消息,说在街头等着呢。待会儿你见着了,记得叫姨母,叫哥哥。”
唐素期认真听着,一条一条仔细答应下来。
所以,下了马车,拂开那糊了她满脸的柳絮,入目的就是站在街口的两个人。
那与娘差不多大的妇人满脸笑容,和蔼亲切。她叫姨母,妇人很开心,一直抬手揉着她的脸,她也很喜欢这位姨母。
再看旁边的人,明明还皱着眉,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但被姨母说了一句,还是耐着性子走到她面前同她说话。
“我叫黎承安。”
再多的也不愿意说了。
唐素期以前在淮安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活泼,她一点也不怕这个冷着脸的哥哥。
她牵起他的手,抬头笑着对他说,“我叫唐素期,小字杳杳,爹娘都这样叫我,以后你也可以这样叫我,哥哥的小字是什么?”
黎承安抬眸瞥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地恩了一声。
“景清,黎景清。”
她从善如流的开口:“景清哥哥。”
似乎觉得不够,她还接连叫了好几声。
“听到了,不用再叫了。”
唐素期记得,那是黎承安第一次对她笑。很浅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怎么好端端的还笑起来,回来了这样开心?”
唐素期点头,“是啊,很开心。”
她握紧圈住他的手,扬起唇笑出声来。
此生,她另择夫君,走了一条大不相同的路。
如今,家人安好,所求如愿,往后余生,应尽欢尽兴再无烦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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