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当真是混乱, 也当真是危险。
这几个小小的贼寇,比范衢料想的要厉害了很多。这样的身手、应变,还有使暗器的那番果断狠绝, 北镇抚司要想找出几个这样的人, 也很是不易。
只要多看这几人过招, 便能知道, 养出这样的身手, 是多么难能可贵的事情。
连黎承安手底下那两个暗卫, 应对起来都相当头疼。
那些层出不穷的飞针飞刀, 真叫人眼花缭乱。
这样焦灼的时候, 多带一个人,难免成了累赘。倘若她不在,那暗卫应当很快就能将人制服。
可护着夫人,本就是护卫的职责所在,又怎能抛开这些呢?
看着那抹尽力跟上护卫躲闪的杏黄色身影, 范衢竟觉得有些好笑。
一个尚书府的千金, 一等侯府世子的正妻,怎么, 能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不过似乎也不能怪她,其他的护卫不争气,没法保护她,只靠这两个人, 还要应对来势汹汹的贼寇, 跟在这身手最厉害的护卫身前,似乎也是只能如此。
好在人还算冷静,也能跟着躲躲闪闪。
明明是惹人笑话,他却又品出几分不同的味道。
那件杏黄色都快要褪成蜜色的衣衫, 几乎要发灰的藕紫色细布裤,还有那双帮了她不少的玄色薄底靴。
身上一点配饰都没有,一眼看过去和寻常山妇没什么区别。
朴素到有些可怜,可长了那样一张脸,还有那身气度,轻易攫人目光,叫他挪不开眼去。
这里闹得这样大的动静,应当再过一炷香的功夫,山上的苗寨就会下来人,到时候这些贼寇也难以脱身。
眼见着下手愈发狠辣了。
原本兴许只是警告威胁,这会儿招式,瞧着倒是想要取人性命。
好在贴身护着她的那个侍卫还算有胜算,应当再熬上一熬,就能制服那贼匪了。
他应当也能帮忙,倘若有他在,她应当也不会那样狼狈可笑。
但此刻这位尚书千金,什么都给不了他。
不管那账簿究竟是抄录还是原版,他都已经到手。莫说那位胡掌柜的外室被他叫人严密盯着,那外室的女儿,还有那假死脱身的胡掌柜,他们的一切动向,他都能一手掌握。
只等着差不多时机,将此案线索全部归集收拢就可以回京复命了。
所以眼下,最好的就是放长线钓大鱼,叫人远远跟着这几个这扣最好是将人放走,再顺藤摸瓜。
他站在一边,静等着时机。
没想到片刻工夫,她还将脚弄伤了,现在跑也跑不动,躲也躲不开,真是愈发可怜了。
其实安静待着也好,也无没有大碍。
范衢勾唇笑着,目光瞥向另一边,笑意猝然收敛。
也不知怎么的,他竟出手打掉了那几枚飞镖。
只是还有一枚,擦着他肩袖飞过。
他有些庆幸,还算不错。
此番出手相助,可不是顺势而为,是无奈之举,他连自己都受了伤,权衡一番,也能挟恩图报。
但还未想到应当开口提怎样的条件,一股无力的之感自伤口向四肢百骸迸发,转瞬,他就只能倚在人身上,意识也渐渐涣散。
这飞镖应当有毒,得亏没落在她身上,不然兴许都撑不到用上解药的时候。
意识恍惚模糊之际,他见到自己手下的几个校尉冲了出来,三两下就制服了贼寇余党。
再多的就有些看不清了。
好香,真香,什么味道。
哦,一股栀子花的香气。
“范衢、范衢!”
叫他做什么,他受了伤也中了毒,哪还有力气同她说话。
唐素期何时变得这样蠢?
“范衢!”
别再喊了,本就浑身乏力,这会儿更是吵得人头疼。
“……没死。”
自打他做了锦衣卫,不说普通常见的,罕见的奇毒他都见识了不少,就眼下这样的,还不至于要他性命。
就是喉间淤堵之感愈发明显,这说话的声音,连他自己都听不见,唐素期这会儿蠢的厉害,能听见么?
……
那日,自沅州卫指挥使司署回来,已是深夜。
但好歹是料理完了那边的事情,那半死不活的范衢,也总算能喘了口气。
范衢是为救杳杳受伤,先无论其他的事情,至少,他不能让范衢就这样死了。更何况,为了让杳杳放心,他还做了承诺,一定会替范衢找到解药。
若不是看在杳杳的份上,他绝不可能管范衢半分事情。
就是解药真在他手上,范衢求到面前来,他也未必会给。
如此下作龌龊之人,死了才干净。
他也有错,若不是近日疏于关心杳杳也不至于让她受到惊吓,碰上这桩事。
那几个留下活口的贼寇,都被锦衣卫带走,他没有半分审人的机会,黎承安只能自己去查谋划此事的幕后之人。
人是埋伏在苗寨的,必然是提前知道了消息,顺着知道杳杳要去飞云寨消息的人去查,没几天就有了线索。
黎承安收到信报,万万没有相信,他们府上,竟是出了叛徒。
这段时间,他忙着查案,不曾想,府上竟是多了几个人。
永宁军需一案,已经到了收尾阶段。
自年前他拿到了石牙驿驿丞私账,从头到尾细看了一遍,看了几天发现几个地名,十分显眼。
宣府、大同、辽东这几个地方皆是北境重镇,虽然每一笔银两都不大,但往来太过频繁,而承收物资的也并非顺天那边的裕丰商号,若是他未曾听过的银号,宣威、大同、辽东,也。都是当地的银号。
也就是说,昌隆钱庄不只是往顺天汇银,还和北方的银号有往来。倘若这些北方的银号都和军饷痰没有关,那涉案的人就远不止一个辰州知府。
派出去的线人好不容易查到那位假死胡掌柜的踪迹,是以,除了日常公务之外,他大多心力都用在查案上了。
实在太荒唐。
“大人,宋桐带来了。”
护卫千河将还在院里侍弄花草的宋桐,请进了黎承安的书房。
宋桐心中忐忑,但她也知道,她这下要是不过去,别说她,她女儿都要凶多吉少。她不停的安慰自己,凡事都往好处想,兴许没几个人知道她夫君的事呢。
她迈着碎步,走在前头,进了书房,瞥见那高大威严的巡抚大人,好不容易来的底气都消散了大半。
颤颤巍巍地跪下磕头,“大人,大人找奴来,是为何事……”
黎承安不着急回答,而是朝千河的方向看去,示意他将门带上。
吱呀一声,隔扇门合上,书房内一片沉寂。
黎承安绕过桌案,居高临下审视着跪在地上,离自己不到一丈的女人。
他早查过此人,也知道她的底细,她背后的那些事情更是一清二楚。
其实,收留一个这样的人在府中,只当是杳杳发善心,他不觉得有什么。偏偏这是一条毒蛇,不知感恩,反倒恩将仇报。
擦过范衢手臂的那枚飞镖,他看过,上面淬满了毒,仅仅只是擦过,就让范衢几乎要死了,倘若那枚镖当真扎进她身上,那后果,他不敢想。
而是一切的祸端,就是源于他面前的这个女人。
“你丈夫没有死的事,你是何时知道的?”
跪坐在地上的宋桐突然抬起头来,不敢置信的看向面前的人。
她张了张唇,垂落在膝边的手背在身后,紧紧拽着衣裙,犹豫了许久才冷静下来,缓缓开口:“奴婢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我夫君早就死了,死在几月前的一场大火里,我和女儿无依无靠,是夫人看着我们母女两个可怜,才将我们收进府里。”
“她看着你可怜,将你们收进府里,还让你女儿在女塾读书,而你,又是怎样回报她的?将她的行踪泄露出去,害得她受伤,险些……”
他眉头深皱,脸色又沉了几分,“她救了你,帮了你,瞒着我将你收留在府里,和你签了契书,给你月钱,给你住处,倘若不是她,你活不到现在。”
“……大人,这些奴婢都知道,所以在府上一直都谨小慎微,努力做好自己份内的事。但是您说的……您说的那些,我是当真不知道……”
黎承安垂首轻笑,“宋桐,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行踪瞒得很好,事情做得天衣无缝?”
“这里是巡抚衙门,处处都是眼睛,你那点算计,瞒不了任何人,莫说是我,她也很快会知道。”
“我之所以找你来,只是不想让她伤心。”
不想让她知道,她的好心竟救了一条白眼狼,穷凶极恶,还将人反咬一口。
这些,他知道就可以了,他会处理掉那些伤害她的人。再将那些逃进苗寨的人,一个一个的揪出来。
宋桐身体抖得愈发厉害,刚才强装下的冷静,已经溃不成军。她颤抖着抬起头,双唇张开又合上,好一会儿,才能将断断续续的词连成句子。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收到夫君的来信。他毕竟是我女儿的父亲,我就见了他一面,我、我他问我,我才说,我不是主动提起的。”
“呵……,宋桐,你真该死。”
“……我当真不是有意的,我真的不知道他,他会叫人,会叫人伤害夫人,我心中是惦记着夫人的好的,我、我不是那样忘恩负义的人,夫人收留我,对我好,我都知道的,我真的,我真的不是有意而为……”
“你说的这些话,几分真心几分假意,你心里最清楚。”
倏地,宋桐突然撑着手直直的跪起来,拔下头发上的银簪抵在脖间。
黎承安不为所动,只站在原地,垂眼,冷冷地看着她。
“大人,大人,倘若您不信我,我只能以死明志,以死以证清白。”
他一言不发,眉头抬起,轻扯唇角。
宋彤将银簪尖抵向自己脖颈。
她力道很大,下手毫不留情,片刻就划下一道深痕,边缘沁出几滴血珠。一双原本低垂委屈的眼,也坚决了许多,煞有一副下一刻,便要痛下狠手自戕的模样。
她要当真想死,黎承安一点也不想拦着,甚至乐见其成。
若只是个普通妇人,还有个不大的孩子,孤儿寡母,他还能起几分怜悯之心。可面前这个人做了什么?她背叛了他的杳杳,害得她身处险境。
此人当真该死,万死难辞其咎。
要是那银簪往深扎几分,利落的划下去,就这样死了,反倒干净。
可偏偏,那只握紧银簪的手一直在颤抖、犹豫,并不痛快果断。
分明想活着,却又在在他面前一副凄楚可怜的模样。
可惜,他没有那样泛滥的同情。
他只觉得恶心。
宋桐当真害怕了,她确实不想死,她的孩子还那样小,很多事情都不懂。她要是死了,就再没人管她了。
她只能这样,她怕死,不想死,不敢死。
簪子又扎进去几分,宋桐将眼睛睁得很大,牢牢盯着面前人的反应。
黎承安垂下眼,耐心已经在焦灼的僵持中一点点消耗殆尽。
一室静谧中,书房门被哐啷一下推开,两道目光齐齐朝门口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自那日飞云寨之后, 唐素期很少有出门,除了偶尔去女塾上课,几乎都待在巡抚衙门后宅。
尤其是最初几日, 她脚踝肿得厉害, 大夫交代, 千万不可走动, 得待在屋子里静养着, 少说得四五日才能行走。
这话进了黎承安耳里, 日日都得来盯着, 但凡她想去院中走走, 黎承安都得放下手中的公务,来她面前劝。
“杳杳再忍忍,再过三日就差不多了。”
“只在院子里走动都不行吗?我的脚已经没有那样疼了,可以走了,不用日日躺着坐着。”
黎承安唇瓣翕动, 片刻, 咬了咬牙温声道:“只走几步不要紧,但杳杳你这架势可不像是要只走几步。”
唐素期瞥了他一眼, 随后偏过头没有说话。
她只绕着院子走了一圈。
秋日里,花团锦簇,一片芬芳,她从前也经常在家中赏景。也是因为这几日待在家中, 除了坐着平时躺着, 实在是实在太难捱,这才想走动走动。
“我知道的,我没有多走,你不用担心。”
他一声不吭, 只看着她,等她说完又摇了摇头。
唐素期垂下头,心中莫名多了些懊恼。
她知道这会儿是说不通了,只能又回了屋子里。只是还没走几步,就被他抱了起来。
“我既然在,那能省些事,便省些事。”
话是这样说,但当着一众丫鬟仆妇的面还是叫她有些脸热。
“再过几日,我叫大夫来,再替你看看。”
攀在他肩头的唐素期倏然抬起头,“那大夫不是说休养些时日就好了吗?怎么还要来看?”
他抬步越过门槛,朝里走去。
“他说的是腿伤,我是要找另一位大夫来。这半月,我看你瘦了不少,脸色也越发憔悴了,每日吃的又不多,胃口不好,找大夫来看看,也好安心。”
他将人掂了掂,唐素期粹然一惊,又将他揽得更紧了些。
“你做什么……”
“本来就轻,不见长肉便算了,现在倒是更瘦了。”
声音虽刻意压得很低,但挨着她说话,她又怎会听不到?
“黎承安你少说我!”她抬起头,朝他眯起眼,“分明自己也瘦了,日日操劳,自己都照顾不好,倒顾上我的事了。”
原本攀在他肩头的手,兀的朝掐着他腰间用力拧。
他抬起一双飞扬的墨眉,故意呲牙咧嘴地嘶了声。
唐素期抬手拍在他胸口:“我方才捏的时候,手都从衣服衫上滑下去了,哪有这样疼……”
他收敛神情,弯起唇角,也不说话,将人放在美人榻上,他单膝跪坐在她身边。
牵起她搭在榻边的手,顺着指尖捏了捏,“杳杳听话,你将身子养好,我们才能放心,不只是我,还有杳杳的爹娘和兄长嫂嫂,还有在苏州那边都不忘记经常寄信过来的钟宁,为了不让他们替你担心挂虑,你也要好好休养。”
松开她的手,顺势将绣鞋脱了放在榻边。
他抬手托起她脚踝骨,垂眼仔细看着,那未着罗袜,白皙纤瘦的踝骨。
已经消了肿,看着和左腿差不多,但脚背处一片青紫,有些地方已经发黑,看着着实可怖。
“今日还未上药罢?”一边说着,他抬手从旁边拿来青瓷药瓶,将药油倒在掌心,揉搓到微微发热,再替她一点点揉捏,散开淤血。
看她一双秀眉紧拧,时而松开,不消片刻,又皱了起来。他一再放轻力道,她紧皱的眉头,才一点点舒缓。
黎承安挑眉轻笑,“方才还说没事呢,这才过去多久,给你上药就痛成这样?”
说话间,额头都凝起一层薄薄的细汗,本就苍白的脸色又多了几分羸弱。
“是你力气太大了,你轻些就不会这样疼。”
“唐杳杳,我要是太轻,血散不开,按了不是白按,你倒白受苦了。”
话是这样说,但力道却已经放缓了许多。
唐素期半倚在美人榻边的软枕上,侧躺着,就着窗边吹来的徐徐清风,合着双眼,慢慢放松下来。再睁眼时,也不知过了多久,只看见坐在她不远处的黎承安。
他在房中置了一张矮桌,旁边放着一沓公文,正一本本慢慢看过去。
这会儿正看到了最后一本没多久,他落笔批示,放下公文,抬眸往正前方的美人榻上看过去,就见已经醒来坐正的唐素期。
他赶忙站起,疾步走到她跟前。
“可是不舒服?”
她摇头,“我方才打开窗看了外边,天色都晚了,差不多就要用晚食了罢?”
“恩,厨房已经在准备了,待会儿会端到外间。”
屋外一片昏沉,月升日落,屋外的羊角灯刚被点起,临窗便透进一片光来。
也是这样一个夜晚,黎承安从沅州卫指挥使司署回来,带着一身的沉冷之气。见着她时,也并未多言,只让她放宽心,说范衢不会有事。
但一连几日,黎承安都再没提飞云寨发生的那桩事,也就更没有说起范衢。
她昨日有让潭遂去打探消息,不过沅州卫指挥使司署严防死守,究竟如何,一点消息也不曾泄露。
她想知道范衢如何了,伤的怎样,那飞镖上的毒可有找到解药。
只是她始终犹豫着,究竟该不该开口问他。
“怎么还看着窗外发呆,在想什么呢?”他坐上榻边,将人搂进怀中。
唐素期回头看他,“范衢如何了,可知道?他的伤……”
“还活着,没死。”他绷着唇,面上的笑意也收敛了几分。
安静了好一会儿,他接着开口:“他中的毒出自苗寨,并不寻常,不过已经得到了解药,加上他伤的浅,昨日就已经活蹦乱跳了,杳杳不必担心他。”
“昨日……”
“要不是那镖上涂了毒,就这点伤,都无需上药。”
唐素期抿了抿唇,“他是为了救我才受伤,他有恩于我……”
也正因如此,此人才能没有底线的挟恩图报,要走了他手上的那些东西。
他将怀中的人搂得更紧了,“已经还了他的恩情,两不相欠,杳杳不必挂怀。”
“如今更重要的是找到谋划此事的帮凶。”
“你去飞云寨的事,除了府上几个伺候的人,根本没有旁人知道,究竟消息是如何泄露出去,还将时间掐算得那样紧,正好在山路上伏击。”
“杳杳,你身边有那些贼寇的同党。”
……
唐素期推开书房门,抬眼就看见,跪在地上,手持银针抵着自己脖颈的宋桐。
还有就是离她一丈远,漠然站着,面不改色的黎承安。
她怔愣了好一会儿,直到宋桐的声音传来,她才渐渐回了神。
“夫人!夫人,您要相信我,我当真不是有意的,我也不想您出事的,我……”
不远处的人,几乎连滚带爬摸到了她脚边,抬手攥着她裙裾边缘,声泪俱下。
“夫人,你一定要相信我。不然我只能……”
话音刚落,宋桐便抬手用发簪朝自己脖颈处狠狠刺去。这会儿已经不似刚才那样收着力道,除了方向偏了几分,堪称果断狠绝。
唐素期心头一紧,赶忙抬手将她手推开。
银簪尾尖刮着她下巴,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边缘已经溢出了几滴血珠。
黎承安转瞬便到了唐素期身边,将她护在身前,利落抬手,夺过那已经染上一片血色的银簪。
“你要发疯便发疯,闹到她面前,你是真的想死吗?”
宋桐身子朝后一仰,倒在地上。
她急喘着气,心里恐惧,但仍旧强装镇定,再次跪倒在唐素期面前。
“夫人……都怪我,一切都是我的错,您要治我的罪,要如何罚我,都是应该的!可求您不要迁怒到杏儿身上,她才那样小,她什么都不知道。”
唐素期扶着黎承安的手臂,凝眉看着涕泗横流的宋桐。
自打知道这个人开始,她就没见过宋桐这样狼狈。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能让黎承安单独见她的事情,思来想去也就那样几件。
“杳杳你别管她,这样一个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东西,不值得你的好心。”
站在门口的两个护卫已经走了进来,将倒在地上的宋桐挟住。
“把她送去沅州知州府衙,连同那些找到的证据。知州想必也知道该如何处置此人。”
护卫应了是,要将人带走。
宋桐还有些不甘心,想要拽住唐素期,但瞥见她身后黎承安冷肃的神情,伸出的手在空中抓了抓,最后还是垂落下去。
书房只余下两人。
黎承安也没有说话,将人带回了卧房。
坐在她面前,将事情前因后果一一说了清楚。
唐素期虽然因刚才的事情,心底已经有了猜测,但听见黎承安这样说,仍旧感到意外。
“我知道宋桐是昌隆钱庄那位胡掌柜的外室,但我没想到胡掌柜只是假死脱身,我收留她,她反倒将我的行踪泄露出去。”
“可害我于他她而言有什么好处呢?反倒叫她日子过得更难了,她女儿甚至还在女塾上学,我当真想不明白。”
听着她声音明显低沉了许多,黎承安心中烦闷懊恼。
他本就不想让她知道这些事情,掺和进这些纠葛是非当中。
在黎承安看来,她只要安安心心的就好,不需要日日操心挂虑那样多的事情。偏偏此事落到了她耳里,还让她亲眼见到。
让他只能和盘托出。
“杳杳,昌隆钱庄胡掌柜只是他的化名,他本身又和永宁军需一案牵扯颇深,这里面有他不少手笔,还有他背后之人……那本账册虽是宋桐保命之举,但知道她丈夫没死,她肯定后悔交给你了。”
“而苗寨那边还有一条北上的路子,杳杳此番前往那边,他当然害怕你顺着账册去查,将他藏在苗寨里的线路也查出来。无论是威胁还是警告,他肯定不会让你好过。”
见他脸色越发难看,黎承安再不想说那些事情,他转了话头,“杳杳平日里都不怎么来书房,今日怎么突然过来。”
她垂下眼,手指捏住腰间的荷包,“是我才从女塾回来,院子里急急忙忙与我说,说你身边的侍卫将宋桐带去了书房,模样很凶。”
“我以为他是冲撞了你,惹得你生气,才过来看看。”
她那会儿也没有多想,她从来没见过侍弄花草的那丫鬟那样着急害怕。便想着,倘若真是宋桐不小心开罪了黎承安,便来劝劝,罚则罚,别罚的太过。
不成想,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他低声冷嗤,“宋桐倒是在这巡抚衙门后宅待得很好,与一众丫鬟仆妇打成一片,谁都愿意为她出头。”
唐素期默然没有说话。
因为她知道,黎承安说的不错,事实便是如此。宋桐虽是那位胡掌柜的外室,但她长袖善舞,人情通达,在这后宅,一众丫鬟仆妇,几乎没有和她处不好的人。
连她都很喜欢宋桐。
“杳杳当初为何要收留宋桐,又为何不将这些事情告诉我?”
也是他疏忽,竟没有仔细去查,只以为是她从牙行买来的婆子。
她操劳憔悴了许多,宅子里添几个伺候的人,也是应该。
唐素期抿了抿唇,低声道:“我原本不认识宋桐,知道她也是机缘巧合。她女儿杏儿在我们女塾读书,学的很好,女塾里的几位女先生都很喜欢她。有日我见她一人在后院哭,问她发生了什么,她便和我说,她家里的事,说她父亲意外死了,母亲找不到事情做,她们很快就会饿死……”
“我只能每天都在饭堂里多吃些饭,可是晚上回家之后,我还是好饿,我每天只能吃一顿饭……”
一个才五岁左右的女孩哭成那样,童言童语地说出这些话,她揪心得厉害。
她本就是个乖巧的学生,无论是算术女工,认识药草,亦或是识字断句,都学得很好。不夸张地来说,已经是许同龄人中的翘楚。这样的孩子,这样可怜,更让人难过。她便想着,将杏儿母亲收来府衙后宅做事,每月发些月钱,他们一家也能好好在这袁州城活着。
再后来,便是知道杏儿父亲就是昌隆钱庄的掌柜。
不过因为宋桐只是外室,他没有给她留下什么钱,反倒是因为昌隆钱庄坏了账,赖了不少银钱,她也不敢出去抛头露面。
或许是为了报答她的恩情,宋桐提了她手上有一本账册,是昌隆钱庄的进出往来,以前胡掌柜就放在她那里。
宋桐主动将账本交给了她,又说了前因后果,她看宋桐可怜,将人收留下来,也没有多说什么。
但就是这样,她的一时疏忽,酿下了飞云寨那桩后果。
“是我太自以为是,”她咬了咬唇,“让你担心,也给自己留了祸患。”
“好了,不用想那样多,这不能怪你。”他抬手将她咬着的唇拨开,“这样咬着多痛,一生气还这样,从小到大都这样,一点都没改。”
黎承安摇了摇头,捧住她的脸,“唐杳杳,这不能怪你,不是你自以为是,是你……是你很多事都不告诉我,总是让我只有担心的份。”
他明明离得她这样近,咫尺之间甚至密不可分,可有时,他又觉得离她很远,他需要抬手去够才能靠近她。
黎承安从来不怕任何人,除了她,面前这个人。
他总对她患得患失,他想要,她多依赖他一些。可自他们成婚至今,他心中所想的依赖却一点都没有增加,好像有没有他,她都能过得很好。
无论他在不在她面前,她自己总能做好所有的事情,这太让人惶恐不安了。
而这个唐杳杳,好像从未意识到这些,分明在认真的地自省,但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他想听的。
“唐杳杳。”
“怎么了?”
“你当真喜欢我么?”
他倏然低沉的声音,唐素期听在耳里。她觉得奇怪,更加不解。她能感觉到黎承安心绪低落,但却不知原因。
她当即回握住他的手,开口:“怎么这样问?”
他扬眉笑了笑,“就是想问。”
“自然喜欢,倘若不喜欢,我又怎么会嫁给你?”
和他料想的回答差不多,他就知道唐杳杳肯定会这样说。
可她究竟记不记得,当初成亲前那天和他说过的话。那些他早该忘记,可这段时日却频频想起的。
“早些休息罢,再过几日,那位大夫就会来给你请脉,你可得做好准备。”他说着,抬手捧住她的脸,清浅的吻落在她唇上,即触即离。
“那位大夫可是苗寨里颇有威望的药师,三江寨的龙寨老和我说起过的,这几日好不容易约上他。”
沅州这段时候气候不好,十分难熬。此时入秋不久,多雨湿冷,湿气一层层往骨子里钻,虽没有暑热蚊帐,那些极易传染的疟疾、痢疾横行,但一不小心,极易感染风寒。
“龙寨老,阿乌漾的爹?”
“杳杳倒是记得很清楚。”
前几日时间,为了给那半死不活的范衢找解药,可费了他不少功夫。锦衣卫那边勉强吊着他,加上他身子还算强健,除了看着虚弱些,倒不像是个中毒濒死的人。
三江寨是沅州城一带最大的苗寨,里面能人颇多,但就算如此,范衢中的毒仍旧罕见,连配药都花了好几日。
不过也正因如此,他与几个苗寨的寨老多了些联系,也就知道了那位有名的药师。
黎承安牵起她的手,认真叮嘱,“反正这几日好好休息,切不可过于劳累,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和我说,知道了?”
见他不再和方才一样低沉,唐素期松了口气,笑着点了点头。
“知道了黎大人,我会好好休息,不会过于劳累,有什么事都会和你说。”
看着她那刻意卖乖的模样,黎承安弯起唇,抬手揉了揉她的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八月下旬, 沅州暑气未消,将将步入初秋,昼夜冷冷热交替, 十分难捱。
黎承安特意在昨日晚间叮嘱她, 早上不要太早出去, 约莫辰时, 那位三江寨的苗寨药师会登门拜访。
休养了这样久一段时间, 她那会儿磕伤的腿早好了, 走路也已经恢复往常。
用过早食之后, 再不用顾虑, 就在后院走了几圈。
前两日,似乎是看出了她待在房中无聊,黎承安特地请人在庭院花圃前搭了一架秋千,顶上还架了棚子,用缠枝藤绕了一圈, 一片翠绿中间穿插着小朵小朵的白花。
就是沅州城一向没什么太阳, 秋千架的这片绿色棚子,除了好看些, 起不到太大的作用。
门房那边前来通传,说三江寨药师上门时,唐素期就正坐在这架秋千上。后头的忍冬顺着秋千推着她一摇一晃。
忍冬拉住秋千靠背慢慢停下,又走到她跟前, 扶着她站起来。
唐素期将手搭在她手臂上, 侧眸瞥向她,轻笑,“我脚已经好了,就算之前没好的时候, 也不至于站不住,何必这样小心翼翼的?”
不说今天,一连数日都是这样,今天尤甚。
“夫人脚伤才刚好,虽然不用上药了,却更要仔细小心,茯苓都和我交代过的。”说着,她抬头看向唐素期,面色比往常多了些正经,“夫人这几日脸色倒是好了些,但还是很瘦,平常吃的也少。这会儿大夫过来看,夫人有什么不舒服的,可一点都不能瞒着,要都告诉人家。”
“放心,都会的。”
二人一道去了外院。
出乎唐素期意料,这位三江寨来的苗人药师年纪并不大,看着竟要和阿乌漾的大表哥差不多,而他穿的也不是寨里面苗人常穿的衣服,反倒是一身汉人服饰。
若不是他开口说话时还带了几分三江寨那边的口音,乍一眼看过去,唐素期几乎不觉得他会是个苗人。
要是看了几眼,又问了几句,还没把脉,就好似已经看出了许多事情。
说完一通症状,他当即下了结论。
“夫人,这是脾虚湿困,还有些寒湿。”
唐素期点了点头,确实就和他说的一样。这段时候,她总是吃得少,并非刻意少吃,而是很难觉得饿,大多时候都觉得困倦乏力,但有时又还行。
又诊了片刻,他面色渐渐凝重,“夫人可是长期在吃活血通气的药?您本来就是脾虚湿困,气血生化不足,再吃这些药,就把原来不足的正气又消耗掉了,人也更乏更瘦。”
“夫人需得将药停了才行,那药……”犹豫了片刻,他才接着问,“那药方药渣能给我看看吗?”
唐素期点头,让忍冬带着人下去了,顺道又将她近期来的饮食习惯一一告诉那位药师。
“我不是自小在寨子里长大的苗医,汉医和苗医我都知道些,您这样需要健脾益气,温中化湿,我给您开些参苓白术散、归脾汤,您先吃着,过几日我再来看看。”
“那就多谢大夫了。”
临行将人送别之际,那药师一再回头,恳切地朝唐素期叮嘱道:“您经常吃的那药,普通人是可以吃的,对身体也好,但您不合适,千万不能再喝那些活血通气的药了,这药只会加重体虚弱,让您身子反复不舒服,就算喝那些调理药方也没有用的。”
唐素期怔了片刻,随即认真答应下来。
“大夫放心,我知道的。”
一路将人送出府衙,再往回走,与从后院过来的茯苓遇见,茯苓朝唐素期行礼。
“夫人,马车已经备好了,可要现在去女塾那边?”
“去吧,现在也没什么事,应当还能赶得上。”
几人一道上了马车,往城隍庙的女塾而去。
其实巡抚府衙离城隍庙那边的女塾并不远,走路也就是一刻钟多些。但因为前些时候唐素期脚上受了伤,养好了也没得多久,眼下能够行动自如,但黎承安担心还未好全,特意叮嘱过,让倘若非得出门,不论如何都坐马车出门,无论远近。
女塾秋季开学已经过了一段时日,添了桌椅,扩了讲堂,药铺也新开了两畦,还有新建的两间寝室……
女塾新来了许多苗家的女孩,院子里要比以前又热闹许多了。
而今日到了九月中旬,宜动土立碑。
唐素期早就拟好了碑文的底稿,叫府上的仆妇将刻石立碑的底稿拿去了城里的碑石铺子,让工匠赶工雕刻。用的是青石料,额上雕着云纹,不花哨,只端正简洁,将捐钱的几位乡绅的名讳一一刻记下来。
她算去得早的,女塾里除了学生们还在上早课,那几位捐钱的乡绅还未到场。
又过了一刻钟,人一个接一个地来。
唐素期跟一众女傅将人一一迎进学堂。女塾的学生们按照班次整齐地站在乡绅后排,五六十个女孩子都穿着簇新的青布衣裳,安安静静地,脸上却都挂着笑。
时辰一到,她当着众人的面揭开石碑上的红绸。一方温润的青石,上面刻着乐善好施四个字,下面的两行碑文字字清晰,一一记载着诸位乡绅的名讳。
唐素期从案上取来三炷香点燃,随后插进碑前立着的香炉上,接着,过来的乡绅们一一依次上前拱手而拜,学生们也在后排齐齐跟着弯下腰来,礼毕,差不多学生们也要去上课。
倏然,一片悠扬的山歌响起。
唐素期怔了片刻,循声望去,就见站在前排乖巧的看着模样乖巧的阿乌兰,张嘴清唱。跟在她身后的几个也是苗家的女孩子,她们一一跟着轻声合唱起来。
后排的汉人学生虽然听不懂,但也都安安静静地。
几乎所有的人都在看着她,她一点也不胆怯,唱到一半,又换作汉话,续了一段。紧接着,汉人学生也一一跟着合唱起来。
这是她们早课那时学过的,她们自己编的歌。
悠扬婉转的山歌在女塾后院盘桓,飘进旁边的药圃里,药圃里长势正好的枝叶一点点颤动,风中漂浮着。一丝淡淡的薄荷香气。
……
送完宾客,日渐西斜,天色渐渐昏黄,时候不早,差不多就要回去了。
茯苓忍冬一个去了备车,一个在内院收拾东西。而唐素期则去了外院药圃旁边的库房,打算收些草药回去。
紫苏不只是药材,还是能增添食物风味的配菜。她近日有几道想吃的菜都要用到,既然过来了,库房里又正好有,也就顺便带一些回去。
库房里一片昏黑,只点着一盏灯。
唐素期在一旁细细地挑选。她没将门完全关上,留了一半缝隙,外头的人也能见着里面。
哐啷一声,门锁突然响了一下。她挑选紫苏叶的动作一顿,偏开头朝外间看去。视线所及,没有任何人进来。
她放下紫苏叶,朝前走了几步。
“茯苓?忍冬?”
她又朝外走几步,正想开口再喊一声,声音戛然而止,被突如其来覆在面上的大手拦下。
她被拽着朝后拖了几步,拉进几排药架里面。
“你动作太大了,箭还没放出来就被人抓住。”他低声嗤笑,握紧了拽住她的那只手,“这袖箭你用得一点都不好,黎承安不会教你吗?还是说,你没让他知道,这是我送你的?”
话一说完,禁锢住她的手便已然松开。
唐素期连忙收回手,朝后退了几步,转身就看见范衢站在原地,不慌不忙,好整以暇地站着。面上挂着几分浅淡的笑意。
唐素期呼吸起伏,压下心底的烦闷,沉声开口:“范镇抚,您若真有要事要与我说,不如堂堂正正当面坐下来聊,何必如此?”
“夫人不愧是礼部尚书千金,果然知礼守矩,只可惜,范某不拘小节,想如何便如何了。”
他上前一步,笑意收敛了几分,“范某好歹与夫人也算是有救命之恩,怎么夫人还对救命恩人如此冷淡呢?”
闻言,唐素期脸色缓和了几分,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开口问起他的伤势。
范衢弯了唇角,那双看似轻佻的狐狸眼莫名多了几分温和,“这事儿还得多谢黎世子,若不是他辛苦替找来解药,范某恐怕也不会这样快痊愈,只是……”
“罢了,不说这些,就单说现在,夫人,真不该对我这样冷言冷语。”
就算救她那日是他冲动之举,但他确实为她受了伤,也险些丧命。就是他身体底子在这儿,要换别人来,还不一定能活下来呢。
那苗族巫毒当真厉害,也得亏是他耐毒,一般人不出一个时辰就会毙命。
唐素期沉默了好一会儿,静静地看着他,挣扎须臾,最终还是开口:“你现在如何了?那……伤可还好?”
范衢笑了笑,再度上前一步:“这都过去多久了呀,夫人?半个月、一个月,这样久了,也不见你登门拜访来探探我的伤势。倒是现在,要不是我过来,恐怕您问都不会问起吧,可真是冷心冷情啊,救命之恩都能转眼抛诸脑后。”
“黎承安同我说,他有去看过你……”
“他是不是还同你说,我挟恩图报,从他手上要了不少东西?那可真不是这样,是他硬要给我的,说什么两清……事实并非如此啊,夫人。那些东西虽然也有那么几分作用,但不过早晚的事,我还是能拿到的,也不是非得要他帮忙。那些东西我都能还给他,我真正想要的,只有夫人才给得起。”
永宁军需一案,已经差不多到了收网的时候。前些时日,他伤一好,便顺着线索,南下去了汉口。
假消息已经传出去了,那假死胡掌柜定然会在这段时间抓紧在沅州和汉口往返,将那些白银归集、账册销毁,遣散那些布置的暗桩。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也是他最后的机会。
一旦这胡掌柜再回到京城,再想抓他就是难上加难了。
他在汉口的昌隆钱庄分号附近换了几处哨点,布置的都是锦衣卫精干的暗桩,伪装成那些普通的粮商脚夫和码头牙行,加上有黎承安递给朝廷的那封奏疏牵制住京城的那位,他做这些事,就更没几个人察觉了。
他拿到了那本暗账,加上黎承安给他的那本石牙驿驿丞私账,还有辰州知府的口供和假死的掌柜在汉口的行踪记录,他几乎都能回京复命了。
做完这些事,他待在沅州的唯一目的就是盯着黎承安了。
可黎承安有什么好盯的?他手底下那些人传来的消息,要不就是黎承安忙着公务,要不就是和面前的这人待在一起。
青梅竹马,少年夫妻,感情深厚也是应当的。
黎承安是皇帝看中的人,就连皇帝疑心他也还是信任居多。这样的人,既然杀不了,扳不倒,那依照他的身份,与黎承安和平相处,互不侵犯,这样就是最好的。
所以那日,黎承安借着探伤由头来见他说的那些话,他应该听进去。
范衢觉得自己也听进去了,所以才马不停蹄地去汉口,一路跟着那上蹿下跳的胡文旭。这样,明明不需要他亲自动手的事情,他也去做了。
他以为离得远些,也就慢慢地能好,可事情一做完,他竟迫不及待地回到沅州城。
太奇怪了,实在是太奇怪了。
面前的人舒展的眉心突然皱起,竟也上前一步。
范衢有些意外,垂着眼看向近在眼前的人。
只听她问:“你受伤了?”
“你身上有血腥味。”
范衢啧了声,开口:“夫人鼻子可真灵,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胡文旭其人,不只是他想要捉住,黎承安也想。所以在回沅州城的路上,他们起了冲突。
除了他,他手下还有谁能打得过黎承安?
黎承安的身手不在他之下,两人伯仲之间,他虽然受了伤,但黎承安应当也没躲过他那枚暗器,只可惜忘了淬毒。
不知身份的误伤,向皇帝复命还能说得过去,但若是知道还要刻意为难起冲突,那回去就不好交差了。
两人最后还是停了手,黎承安和他一道将胡文旭押进了远州卫指挥使司署的牢房。
应当再过些时候,他就要将人带回京城了。
这段时候,沅州城必然有不少盯着的人,且看看还有什么会主动暴露的人,也算他不枉此行了。
范衢兀地叹了口气,又缓缓开口:“像我这样的人,不时不时地总要受些伤,这也是难以避免。不过这次,我可是回衙署换了衣裳才来的,也算形容良好,没有污了夫人的眼。”
“你受了伤不回去好好养伤,来找我做什么?有什么事非得要镇抚使当面和我说?”
“自然是想见夫人才来的。”
见她疑惑不解地望向自己,范衢那些还想说的话,都觉得没有必要继续开口了。
他从前觉得,黎承安和他这位青梅竹马的夫人十分般配,在两人还未成亲前,他便这样想。无论是身世、才学、相貌,还是自小的渊源,都应当是天作之合。不知何时起,他竟变得十分羡慕黎承安。他要是也有一位这样的青梅,应当日子也能过得很舒服吧。
可仔细想想也不对,他可是北镇抚司镇抚使的堂官,这样的位置还是太危险了,他要是真有,在他升任镇抚使的那年,他羽翼未丰之际,青梅说不定就遭逢不测了,那应该多可惜?
得到了再失去,那才是最残忍的。所以想想还是他一人独来独往最好的。
黎承安要是真和水西安氏有密切往来就好了,这样皇帝会记恨、猜疑他,他也很容易就会死。
只可惜呀,真是太可惜了。
“听说女塾这边要刻石立碑,我便过来凑凑热闹。只可惜来得太晚,没将流程看全,不过想着来都来了,还是来夫人面前恭喜一句,应当也不算太晚吧。”
唐素期只觉得古怪,但她从来看不懂面前的人,也不需要计较这些。
犹豫了会儿,她开口:“那就多谢镇抚使了。”
言罢,面前突然多了一锭金子。她怔愣着看着范衢:“镇抚使这是什么意思?”
范衢将那锭金子递得更近了:“女塾里的孩子们唱歌很好听,我听了好一会儿了,这算是我给的赏银吧。你不是正需要钱吗?都笼络那样多乡绅了。
“给她们添些桌椅笔墨,就当是我的一份心意了。”
库房的门锁哐啷响了几声,面前的人早已不见,手上的那柄金锭却沉甸甸的。
钱都送上门来了,不收白不收。
唐素期也没怎么犹豫,将东西交给了管账的潭遂。
“这是某位大人匿名捐的,来日有空,请匠人在那青石碑上再刻一个名字罢。”
潭遂接过,面上难掩震惊之色,他问:“那名字写什么?”
“善人,就写善人便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戌时初, 唐素期才到巡抚衙门。下了马车,潭遂去牵着马去了马厩,她便先带着忍冬、茯苓回了后院。
平常巡抚后衙就十分安静, 现下已然入了夜, 便显得更安静了, 除了门前点着的羊角灯, 随风飘荡摇曳, 发出一点轻微的声音, 再无旁的声响。
几个屋子都黑黢黢的一片, 没有点灯。唐素期没多想就去了厨房, 让还在厨房的几个婆子将她早就备好的药膳汤熬煮起来。
一刻钟后,她端着药膳汤去了屋子。这会儿才发现,黎承安并没有回来。
他前几日出外差去了,来信说今日会早回,不成想这会儿还没见着人。
见她四下看了一圈, 侍立在旁的丫鬟开口问:“夫人可是在找大人?”
唐素期点了点头:“他回来了?”
“大人一回来就去书房了, 夫人要是找大人,我先……”
见丫鬟还想帮她拿手上的东西, 她笑着推辞,“我拿过去就好,你就在这儿等着吧,我应当马上就回来了。”
丫鬟翠青是本在府衙里待着的, 之前伺候过上一任巡抚, 虽然年纪不大,却比起其他人都更有些经验。
巡抚到任前,她也有一段战战兢兢的时候,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 加上又是之前留下的人,很容易就被赶出府衙。
他们一家人都指望着她这一份月钱过活,无论如何都不能被赶出去。
但和她想的不一样,新来的这位巡抚和他的夫人与前一任十分不同,没什么架子,很好相处。
已经过去了一年多,两位几乎是没有发过脾气。
应当在这位巡抚离任前,她都能安稳地待在后宅。
翠青点了点头,目送唐素期和跟在她身后的忍冬离开。
书房门半掩着,里头静悄悄的,唐素期让忍冬先回去,自己朝里去。
将两碗药膳汤放好,她放轻脚步朝里走。
隔着数丈远,看见他那模样,唐素期怔了片刻。黎承安少见脸色这样沉冷,眉头紧锁,坐在桌案前,屈着手肘撑在侧额,好似在想什么事情。
半晌过去,面前摆放的公文也未翻一页,甚至她已经走到这儿,黎承安都未曾察觉到她。
依照他敏锐警惕的性子,实在不该。
这和以往实太不一样了。
“黎承安。”她低声唤了她一句。
他收了手,抬眸望向他,沉冷的脸色缓和了许多。唇角轻轻扬起,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怎么今天回来得这样晚,是那边有什么事情忙着了吗?”
她点头,“女塾今天来了不少客人,要接待他们,所以回来得晚了一些,不过也不打紧,以后应当不会这样忙了。女塾那边的事情已经渐渐平稳了许多,即便是扩招,又多了不少学生,有乡绅们捐来的钱,也够维持正常的开销,此外学生们自己还能凭着技艺挣些钱。现在,我在不在,都影响不大了。”
“想起刚来这里的时候,连女塾的位置都没有选好,不成想,今日就已经这样好了。”
她拉着黎承安在一旁坐下,牵住他的手握紧,问道:“你那边的事如何了呢?案子可有结果?”
军需一案已经差不多有了结果。他没有去追假死的胡掌柜,也没有去抢账册,和范衢更没有一字一句地联络。
他清楚地知道,皇上任命的钦差是范衢,并不是他。他只是巡抚偏沅一带,主要职责是安抚教化、整理战后事宜,而不是彻查永宁军需一案。
案子的职责应当是担在范衢身上,所以无论有没有找到假死的胡掌柜和那些账册,都和他无关。他甚至不去查案,也无可厚非,不过是在他巡抚的地带上出了这样的乱事,他于理应当做些事。
要是真束手无策,或是什么都不做,不是显得他十分无能?
且此事查清,也有利于整肃臣州一带的官场,让那些拉帮结派的汉人官员、土司和苗人官员能够有所忌惮,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所以公务之外,他也会关心军需一案。
毕竟这背后的人因此倒台,他也是乐见其成。
可偏偏此人是范衢,一个毫无礼义廉耻、卑鄙下作的小人。既然如此,那他也就没必要顾及那些。
所以他从石桥巡视边防回来之后,路上遇见范衢押送着胡文旭遇上劫囚的匪徒,他几乎没有犹豫,在劫匪被退散得差不多时,当即便加入了缠斗。
范衢乔装打扮,他手下的一众人也都身着黑衣。既然在官道上遇见这样一行人,行踪诡谲,十分可疑。
他身为偏远一带的巡抚,肃清匪徒应当也是职责所在。
他一上来便直奔范衢而去,没有给范衢开口说话的机会。
兴许是方才的缠斗耗费了他许多体力,一时间他竟有些应接不暇。黎承安一点也没有手软,果断利落朝他胸口肩头刺去,衣衫划破,艳红的血洇湿了衣裳。
连连后退,用剑杵着泥地才勉强止住站定。看着面前的人,范衢怔了好一会儿,竟突然笑了出来。
再举起剑时,范衢神色冷了许多。
他剑术确实不如面前之人,但他使用暗器的手法,却是历任镇抚使之最。
亲眼看着几道飞镖自他手臂肩头擦过,范衢心里才舒服了许多。
接着,涌入了许多官兵。
兴许是路过的村民瞧见他们这里的动静,往城里走时顺便报了官,如此一来,也很难再继续打下去了吧,范雎这样想着,迎面锐利的剑头直直朝他刺来,他心里压抑着的怒气愈演愈烈,再没有隐忍,将手上的飞针尽往来人要害刺去。
虽然大多都被挡下,但他眼见着有一枚应当没入了左肩处。
不过自己也没吃着什么好果子,前胸锁骨处被剑尖刺穿,虽然没有穿透,但也还是有些疼。
范衢许久没受过这样重的伤了,一时间竟也觉得新奇。
要是有机会,时间合适,他倒真想和面前这位黎世子交手,互不留情,互下狠手,来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
眼前这突如其来的机会转瞬即逝,他都未曾反应过来,但他并不觉得面前的人没有看出他的身份。
应当就是单纯地瞧他不顺眼罢了。
范衢在心中叹气,但也已经接受。
错身离去之际,范衢听到他虚伪至极的致歉。
“原来是镇抚使,你今日乔装打扮,我还以为是哪处来寻衅滋事的山匪,一时间错认了下,重了手,还请镇抚使见谅。”
黎承安一双剑眉高扬,斜睨着面前之人,唇角还带着若有似无的嘲弄笑意。
范衢呵呵直笑,不过是笑意自始至终未达眼底。
黎承安确实想杀了面范衢,但他心中清楚,眼下不合适。至少不该是现在,应当做得再隐秘些,另寻更合适的时机。
现在杀他,百害而无一益,不过眼下这样,也算能消解心中郁气了。
他在沅州一带已经待了一年多,再过几个月就两年了。
陛下和他说过,只需两年,便会下旨将他调回京城。
前几日,他收到京城那边来的消息,此事应当也快了,也就是说,他很快就能和杳杳一起回京。
倘若没有听到三江寨那位药师和他说的话,黎承安想,他应当会一直开心下去的。
他呆呆坐在书房,看着面前桌上摊开的那本公文,眼睛虽在看,心里却不断想起几个时辰前药师和他说的话。以至于过去许久,那本公文依旧摊在他面前。
“要是气血淤堵,调息不畅之人,用那药确实大有裨益,可夫人身子本就虚弱,长期服用只会加重不适,没有半分好处。”
他问:“她一直在喝这样的药,你从脉象上推断,应当有多久了?”
黎承安觉得,唐杳杳定然是遇到了什么庸医,把错了脉,才会给她开了一副这样该死的药方,且她又深信不疑,一直喝着。
沅州一带气候不算好,山林多,不时又会发些瘴气,他倒是还好,可唐杳杳不同,她本就身子虚弱,不时就会觉得乏力,加上她来这儿又有那样多事情要做。
他时常便会觉得她面色不好,消瘦乏力,偶尔几日,又仿佛恢复了以往还在顺天那样,可这样的日子又不能持续太久,反反复复,他便一直请当地可靠的郎中替她把脉,调养身体。
但这段时候似乎比从前都更严重了些,食欲更差了,脸色时常苍白,如此,他才寻到了当地这位有口皆碑的苗医。
结果是万万没有料想到的,竟是庸医害人。
“夫人虽一直有喝这味药,但应该也喝得不大频繁,就是时日太久了,我也把握不好,兴许有两年……”
看着面前的人脸色越来越差,他适时止住了话头,实则应当要更久一些,但他实在不敢再说了。
结果没想到,下一刻,他就被面前这位巡抚大人拎着去了厨房,陪着他一一盘问厨房伺候的人,最后,总算找出了那道药方。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了一跳,这药方十分罕见,在他们苗寨倒是比较常见。
他把脉的时候就知道了,肯定是喝了什么不该喝的药才会这样,但没想到居然是这味药方。
药方本身是有行气活血之效,可体虚者才应当补之,身子强健的人应该泻之。
而夫人身子不算强健,也显然是没有明显的气血淤堵之症。
此外,这方子还有一样常见的功效,破气破血之外还能避孕。
他们寨子里的不少妇人身子好,又不想怀孕,就会经常喝,所以不会伤身,反倒作用不错。
“其实按理来说,就算体虚的人喝这味药,也不当会这样伤身,应当是夫人还吃了什么药性相冲,才会如此。”
一番检查,果不其然,那位常给夫人看诊的沅州城郎中开的药中,确实药方中确实有几味药材不该和那药方一起喝。
“应当就是这样了,不过我也已经和夫人说了,夫人以后也不会再喝那药了,大人放心。”
“也就是说,她知道,她一直有意喝这药,只是为了避孕?”
犹豫再三,药师终究还是点头。
“应该是如此,不过大人也不必太过忧心,夫人身子调养好了之后,再喝这味药也是可以的。”
“那就没有什么男子喝的,也能避孕的药吗?”
药师点了点头,“确实有。”
他们的兄弟寨飞云寨,上一任寨主便是有名的苗医,也是难得的女寨主。
飞云寨那会儿可是沅江第一大寨,她忙着处理手上的事务,尽管有几个喜欢的人陪在身边,但也不想那么早怀孕,所以便让那几个喜欢的人吃药,这样她也不至于怀孕。
不过已经过去了许多年,那药方也一直没有流传下来,所以知道的人很少,他算是其中一个。
……
“那案子本来也不是我该操心的事情,倒是怪我了,把精力都放在那些公务上,关心你比以前少了许多。”
唐素期笑了笑,抬手覆上捧住自己脸的手,“哪儿有,别乱说了。”
“我方才端了药膳汤来,在外间摆着呢,既然无事,我们一起去喝了可好?”
黎承安垂下眼,点了点头。
“今日这汤倒是比往日甜了许多。”
“是厨房依照苗寨药师的意思,改了几味药材。”
唐素期一边点头,喝得差不多了,放下了手中的汤勺,再抬头看向面前的人,那碗汤居然一点没喝。
“不合你的胃口?”
他摇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抬眉望向她,问:“杳杳,今日那药师还和我说了一件事,他说,你常喝的药方是他们苗寨里流传下来的,除了通气活血外,还有避孕的作用,你知道吗?”
唐素期怔了片刻,她抿了抿已经不算干涩的唇,“我知道。”
“我记得那会儿还在顺天的时候,你曾和我说你在喝调理身体的药,是从那时开始,”他迟疑了许久,“是从那时开始就在喝吗?”
“……是。”
“你既然不想,为何不告诉我?”他声音低沉了许多,莫名带上几分落寞,“唐杳杳,为什么你总是要瞒着我,我是你夫君,我应当是你最亲近的人才对,可有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好像离你很远。”
“你的顾虑、忧愁,你所担心的事情,我好像总是很晚知道。”
“为什么呢,为什么你想要找人帮忙的时候,总是不能想起我来?我们才该是最亲近的人啊,明明,我们才是最应当最该密不可分的人。”
范衢也好,潭遂也罢,他都知道。
可即便是关于她身子的事,她也都瞒着他不说么?从顺天那会儿便有的,也就是说,过去了两年,兴许还不止两年。
她是他自小就认定的人,除了她,他不会娶旁人。他想,这世上与他最亲近的人也该是她,他们是天生一对,天作之合。
所以很多事情他会体谅她,也会站在她的位置去想,可这件事情不一样。
不只是瞒着他,也不只是不想怀孕,不想有孩子。
他会去想,她真的喜欢他吗?
会不会以后的某日也同今日一样,还会有瞒着他的事情,还可能会离开他。
她总是那样冷静从容,那他在她心底究竟占了多少位子?
他太不甘心了,她为什么不能多喜欢他一些,多在乎他一些呢?
是不是,她眼中只能有他,才会多喜欢他一些?
只要她日日只能见着他,只能和他说话,只能对他笑,这样,那些他担心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再想得深一些,他觉得自己也要变成无耻下作的人,也将变得面目可憎,还会惹她讨厌,惹她厌恶,那到时候,她还能喜欢他吗?
她要的应当是一个温和坦诚的夫君,而不是他那样小肚鸡肠,斤斤计较,心胸狭隘的人。
离开他,她照样能过得很好。
可他不行。
“……我并非有意要瞒着你,我就是觉得自己年岁还小,我想等到十八以后……”
“你若告诉我了,我也会收敛些的。”
“要是没有今日这件事,你又会瞒我多久呢?是不是,就当没有发生过?”
就和以前那些瞒着他做的事情一样,全当没有发生。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这不算重要。”
她已经十八岁了,既然知道药性会冲突影响身体,停了便可以,她不是故意瞒着。
看着那双总是暗含笑意的凤目变得痛苦挣扎,她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时至今日,回想起来,她也有些后悔。
就和他说的一样,他们是夫妻,夫妻本是一体。既然决定了要嫁给他,有些事情她应当与他坦诚相待,敞开心扉,有些事情说清楚了少了些猜测纠葛,会好很多。
“黎承安,当初瞒着你,是我的错。”
“我知道现在和你说这些也太晚了,但我以后,我以后会……”
唐素期怔了片刻,抬眼望着转身走出书房的人,半晌也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这应当是最后一副药了吧?”唐素期放下手中的海青瓷碗, 抬头望向面前的人。
“回夫人,是最后一副了,今日喝完, 再过几日, 那位药师会再上门来替您诊脉。”
唐素期凝眉问道:“倘若那位药师觉得不成, 我是不是还要再喝?”
半月以来, 她身子确实好了许多, 至少不再浑身乏力, 食欲也渐渐好了起来。
身边的忍冬和茯苓日日都在说她气色好了许多, 脸色红润了, 也更精神了。起初她还觉得她们两个说的话夸张,但过了半个月,她们的说辞依旧没怎么改,她也日日照镜子,也算能看得出自己的变化。
但这药实在太难入口了, 只要早上喝完, 几乎一整天嘴里都有一股苦涩发酸的味道,让人忍不住想要吃些东西盖过这味道。
说到底, 这位药师是有些本事的。
仆妇低垂着头,支支吾吾了半天,“奴婢也不知道,这……还得再看看呢。”
“算了, 你下去罢。”
仆妇应声退下, 唐素期折步去了厨房。
忍冬茯苓正在看着火,瞧见她过来,赶忙停下手中的事。唐素期摆了摆手,没有说什么, 只是打开蒸汽弥漫的笼屉第一层,看了眼那糕点色泽,又吩咐忍冬将火灭了,自己掀开盖子,将笼屉里蒸好的糕点装进一旁的花蝶瓷盘中。
书房掩着门,门口站着侍立的仆从。
“大人在里面?”她压低声音问站在一旁的侍从。
侍从点头:“大人在里面,正有要事商议,恐怕不方便见夫人。”
“外出十几日,一回来就要有事商议,当真是要忙?还是不愿见我?”
侍从有些为难,张了张唇,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唐素期叹了口气,将东西递给他,“罢了,我不为难你了,将这碟糕点送给他,同他说一声,我叫厨房做了他爱吃的菜,晚上我们一道用饭,他若没来,我还会来找他。”
留下话,她转身走了。她还有事情要做,一整天都未必能做完,上午还有些时间,得抓紧出门去。
只是,她才离开,那紧闭的书房门就被人推开。门边,两个侍从呆愣愣地站着,正打算开口说些什么,瞥见黎承安的脸色,都低垂下脑袋,识相地闭了嘴。
黎承安站在门边,抬眸静静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看着她走过回廊,走下石阶,绕过院中栽种花草,一步步不疾不徐,直到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这样一路数十丈远,她竟一点儿都没有回头。
好似也不在意他刻意避着她,坦然自若,悠然自得,和平常也没什么两样。
半月以来,除了他出门的那日来了送他,中间竟一封信都没有写给他。明明以前,他每次出外差,少说也能收到一两封她的家书,但这回,却一次都没有。
而他呢,惦念着她,自几日前回来,夜夜都会去房中看她。她倒是好,睡得香,安稳,身边有没有他都没区别。
好在脸色好了许多,眼看着身子是调养好了,除了这点,他竟是再找不出半分让人开心的事来。
唐杳杳当真是冷心冷肺,日日送些吃食来,就觉得足矣了,一点多些都不愿用在他身上,今日叫人传一句话,他就得去她面前和她一道用晚食吗?
倘若他不去,她可会来找他,还是说,也就当无事发生?
他思虑深重,脸色愈发沉冷,以往就看着不近人情的脸,当下更是叫人看了就害怕。
身旁站着的两个侍从一再往后退,几乎要贴着门,不敢发出一点动静,生怕触怒了面前的人。
出乎意料的,他竟没有生气,没有迁怒,一声不吭,将侍从手上的托盘拿走,又走回书房。
咚的一声,将书房那两扇门合上。
*
阿乌漾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她呆了好一会儿,定定地看着面色仍旧平静的唐素期,随后轻声开口问道:“阿期姐姐,你当真要让我辅助女傅她们,做女塾的学长?”
前些时候,她就听老师们说过,以后每届都会选出一人作为学生中的学长,代学生传话,也帮助各位老师,等于就是女塾中学生的代表。
她是学生中年纪最大的,有些学的东西都会,所以她的课表和其他人有些不一样。平时闲下来也会帮大家做些事情,尽管如此,却也没想过自己会被这样安排。
唐素期拿出自己早就学好的女塾条规递到阿乌漾手中,笑着开口:“自然是真的,这是我和几位老师早就商量好的事情,今日不过找机会和你说罢了。”
除此之外,她选了与她一道自顺天过来的年纪稍长的那位女傅,接任山长一位,统管学务。女傅德才兼备,加之之前待在皇后身边,交际得体,她作为教习之首,主掌课业,再合适不过。
有教习,有学长,还需司理帐务,掌管银钱营生。本来唐素期是想着将此事交给潭遂,但和潭遂谈过之后,被他开口拒绝了。
他不急着说原因,反而开口问:“夫人可是看着女塾根基已固,差不多要回京复命,所以才要交代这些事情?”
唐素期也不打算瞒着他,直截了当地承认,“确实如此。女塾创办已经过去了一年多,快要两年,无论是银钱营生,还是学生招收,以及那些乡绅帮忙、官府支持……这些都有一套章程。已经做得这样好了,今后也不再需要我了。我虽不知何时动身出发回顺天,但既然我在此处的事情已差不多了结,自然需得将后续事宜交代妥当,如此才能放心离开。”
“两月前,我已经将这些都写清楚,去信顺天,皇后一切都已准允。”
“既然是这样,我就更不能答应夫人了。要是我真的做了女塾的司帐,掌管银钱营生,那我就要留在沅州,兴许还要留很久,这不是我想要的。无论是去尚书府、去侯府,还是跟着夫人一起南下来到沅州,我唯一想的就只是跟着夫人。夫人去哪儿,我也去哪儿。”
“可你若留下来,再待两年,皇后也会派人来接替你,你有功绩,以后也会有更好的……”
“那些都不重要。”
潭遂打断了她,一双黢黑的眼定定地看向她,“自夫人将我从通州码头带回去的那天,我以后就只会跟着夫人。”
“您若交代好了,这边的事情安排妥当了,哪日要回顺天,我也一定要跟着您一起。”
“潭遂……”唐素期眉目多了些复杂,“你不是很喜欢这儿吗?你和阿乌漾、阿乌兰她们都说这里很好,和她们做朋友很开心。”
“恩,我确实很喜欢这,但喜欢这,那也是因为夫人在这里。”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唐素期也没有必要再劝了。潭遂从来都是很有主张的人,他既然这么说,心中肯定有了自己的决定。
更何况,她很喜欢潭遂,她也需要潭遂,倘若他跟在她身边,她也会很开心。
唐素期牵起她的手,笑着点头。“那便跟着我吧。”
潭遂松了一口气,他生怕唐素期再说几句,他就要扛不住答应下来。他几乎无法拒绝她的请求,只要她想,就算他不愿意留在这儿,他也会留下。
但还好,她更愿意让他跟着她。
就和小姐说的一样,他喜欢阿乌漾,也喜欢阿乌兰。她们两个就和自己的妹妹一样,纯真,活泼,和春日里开在山上的杜鹃一样明媚朝气。
但妹妹是妹妹,小姐是他早就认定要一辈子跟随的姐姐。
在他心中,母亲和姐姐是最重要的。
“那司帐的人选,你可得替我好好物色物色,这几日就把事情定下来。前段时间我已经请诸位乡绅和知州夫人说过,交代过新任山长,日后若是女书有什么困难,他们也会援手相助。再加上这几日我写好的女书条规,拓印好之后也留下来。”
她一边说着,谭遂一边点头答应。
“这段时间能拜访的人,我都拜访过了。想来以后真遇上了什么事情,他们多少也会照看些,毕竟都是沅州的孩子。”
小姐这几日的操劳他都看在眼里。
除了拜访那些乡绅、寨老还有官员女眷,她还抽空将开办以来的一切收支名册、学政成绩都汇编成册,做了一份学务录。
要做这些事情,只凭一人可不容易,虽然他也有帮忙,但主要出力的人还是小姐。
从两年前到这里,再到创办女塾,她的辛苦他亲眼见证。
而今,看着这里青瓦院墙,一栋栋学舍校堂,潭遂心中也颇有感慨。
但这里终究只是途经的一个站点,她们今后要走的路还在其他地方。
而他,会跟着小姐一起一直走下去。
……
交代完女塾那边的事,再回到巡抚府衙,已经到了酉时三刻。
日头西斜,几乎要看不见日光。屋子里也要点灯,她来到自己院中,看见外间屋子点着灯,心下一喜,抬步走进去,却发现除了八仙桌上放着一盏烛台外,屋子里面空空如也,并没有看见黎承安。
茯苓、忍冬一前一后自旁边的耳房过来。
“夫人,厨房已经做好了菜,都放在耳房的案台上暖着,您……”
她垂眼看着空荡荡的桌子,片刻,侧头看向一旁的茯苓,问她:“大人没来吗?他可知道……他可知道厨房做了他爱吃的菜?”
茯苓低垂着头,犹豫了好一会儿,也只是张唇又闭上,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一旁的忍冬看不过去,将她拉到旁边,开口回答道:“说过的,我们一个时辰前还去书房那边说过,只是大人没见着,也不让我们进去!门口两个门神一样的拦着!”
她又问:“那我叫人准备的花雕酒呢,可好了?”
茯苓应了一声,“准备好了,也在温着呢。”
“拿出来,先让我喝一些。”
“好的夫人,我这就去,也端些您爱吃的菜……”
“不用。”她轻声开口,“不用,只将花雕酒拿来就行。”
片刻后,她遣退了伺候在身前的两个贴身丫鬟,独自一人坐在堂屋外间。
唐素期不善饮酒,从小到大,更无论前世今生,她喝不了多少。
不过她从前只是知道自己喝不了多少,但究竟能喝多少,喝多少还能保持清醒,却一无所知。
今日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她便想着喝上几口,再去找他。
有一句话,黎承安从前说得很对,她对他不够坦诚。
她太自以为是了。
或许是活了太久,她总是习惯去计较利弊得失,想着能自己做的事,尽量别烦扰到他。
她知道他来这边不容易,巡抚之责责任重大,又有钦差范衢在旁边盯着,他做什么都不是那样容易。可她却忘了,他们是夫妻,应该是最亲密的人,她不该瞒着他那样多的事。
还有一点,黎承安却忘了说。
是她太自以为是,太自负了。
成亲的这几年,她日复一日地,愈发清醒地能够感觉到黎承安喜欢她,爱重她,所以她就有的放矢,觉得自己无论做什么,他都会接纳她,都会包容她,都会原谅她。
所以,这样无条件的宽容让她更加肆意妄为,让她忘记了,他们应该是最亲近无间的夫妻。
说到底,她的自以为是也是黎承安惯出来的,他也有错。
唐素期站起来,抓起桌上的花雕酒,挪开椅子,颤颤巍巍地走出堂屋门。
扶着门,她一步一步迈出门槛,朝那游廊尽头还亮着微弱烛光的书房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戌时已至, 书房门口的侍从才将羊角灯挂上,再转身就看见,不到三丈远, 一路踉跄、左摇右晃跌步过来的唐素期。
她一身秋香色窄袖袄裙, 在夜色里尤为显眼。
朝前走了一丈, 倏然垂下头来, 显露出圆髻上的一支白玉兰簪, 晶莹剔透, 好似泛着冷光。不多时, 又一点点抬头, 发髻下方的两只银色小簪缀着小珍珠链,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侍从吓了一跳,赶忙几步上前,想要将人扶住,哪知她突然伸出左手,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 一下就将人推开。
而后眯着眼,顶着满脸绯红, 偏头侧向左边。也不知有没有看清面前的人,朝侍从摆手,又摇了摇头。
“……不用。”
侍从总算听清,呆愣愣地点头。
她走得很慢, 但也总算是顺利走到了书房门口扑在门上, 一点点朝里推开,一时不察,没注意脚下,险些又要绊倒, 惊出了旁边侍从一身冷汗。
“夫人,大人不在里面,大人刚出去呢,去耳房那边。您……您要见大人的话……”
话还未说完,拐角处便走来一人,侍从霎时噤了声。唐素期好似没有察觉一般,接着一步一步慢吞吞地走进了书房里面,那道玄色身影紧跟在她背后。
书房里面点着灯,桌案旁还摆了一盏烛台,甚至上面还摊开了一本书。
书都放着,人在哪儿呢?她心中想着,又四下环顾,好一会儿也没见着她想见的人。
身后的人始终盯着她,早在她歪歪扭扭一步一晃的时候,就已经感觉不好,一直伸手护在她身侧。偏偏她又这样迟钝,明明人就在她身后,不过咫尺的距离,还一直随着她走动,她硬就是看不见,半盏茶的功夫,几乎走遍了书房,就是不会朝后看。
黎承安担心她跌倒,只能紧紧跟在身边护着,到后来,跟着人绕着书房里里外外走了一圈,见她虽然走得不稳当,却自有章法,一点没有摔倒,担忧渐渐消散,甚至开始好奇,想看着难得喝醉的唐杳杳,究竟马虎到何种程度,又要何时,才能发现他就站在她身边。
唐素期自然不知道旁人在想什么,她只是疑惑,为什么本该在书房的人不见踪迹。
她拧起眉,折步想往外间走。
但这会儿,她要比以往粗心了许多,转身之际,撞上了一边的束腰圆凳,晃荡一下,身子朝前扑去。
秋香色的裙裾倏然绽开一片,她似乎清醒了不少,面上多了些惊吓,但就在片刻,身后一只手臂拦住了她,圈着她秋香色丝绦束紧的细腰,将人往后捞回去。
唐素期身子歪向一边,连带着始终拿在手上的那壶花雕酒一起撞进了黎承安胸口。
那一壶满满当当的酒,她就没喝几口,这会儿猛然朝后晃,半数都洒在黎承安胸口。
黎承安将人扶稳,“这下好了,白洗了,衣服上一股酒味。怎么,我不在,就将自己喝成这样?”
她半垂着眼倚在他胸口,对他说的话置若罔闻,只在垂下头去闻到刺鼻的酒味时,不满地皱起了眉,摇头避开他胸口濡湿的那块。
黎承安被她的动作气笑了,“弄得我满身是酒,这会儿反倒嫌弃上了?唐杳杳,你可真行啊!”
她靠在他肩头,闻着那熟悉的栀子香味,放松了不少。隐约好像听见耳旁有人在说话,一时间也想不起来是谁,她张了张唇,想问,却好像发不出声音。
“究竟还要靠多久?就这么站在原地都能睡着?”,他一边说着,一边抖了抖肩膀。
黑黢黢的脑袋随着他的动作左右摆了几下,这会儿,人倒是清醒许多。
“我要、找人,替我叫他出来。”她抬手攀住他肩头,身子依旧倚在他怀里。
“你要找谁?”黎承安垂下头,凑在她耳边问。
“黎承安。”
“为什么?”
“他生气了,我要找他,叫他不要生气。”
他简直要被她的话气笑了,“他生气了,你都不想着做些什么,就直接来见他,叫他别生气?真好笑,这是哪来的道理?那按照你这个说法,要是口渴了要喝水,你叫别人别渴?饿了要吃饭,你叫别人别饿?累了要睡觉,你叫人别累?唐杳杳,你是不是太霸道了?”
她抬手在他肩头捶了一下:“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说你的时候便听不清了?”
她推开底下那只仍旧环着她腰的手,朝后退了一步,摇摇晃晃撑着旁边的桌案,勉强稳住身形,眼睛依旧半眯着,脸上的绯红也未曾消去。她张唇,讷讷道:“你是谁?”
黎承安眉心突突地跳,“半天过去,你还不知道抱着你的人是谁?
她也不回答,依旧问:“你是谁?”
黎承安咬着牙,恨恨道:“我是黎承安。”
“……夫君。”
下一刻,原本远离的人再度贴了上来,此时倒是主动了许多,环抱着他的腰。
但猝不及防撞上胸口濡湿的酒气,忍不住偏开头,皱皱鼻子,拧起眉,低声道:“好臭。”
黎承安低声嗤笑,故意托着她后颈,又朝那块贴上去,“走了半个院子都要带来的花雕酒,这会倒是不喜欢了?”
她挣开他的手,朝旁边挪了挪,湿润的唇发出细如蚊喃的声音:“不要,不喜欢。”
那样轻,那样细,再小点声,没人能听得见。
黎承安松开了手,她反倒靠得更近了,只是精准地避开那块散发着酒气的地方。
“喝了酒才敢来找我,平时怎么不见你人呢?半个月过去,你倒是一切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可有想过我?”
倒是他,日日煎熬,吃不好也睡不好,总想着她该会来找他。一日一日盼着,说是出外差,也没盼到送来的信。
话是这样说,揽着她的手却搂得越发紧了。
“这酒不好闻,洒在衣服上尤甚,怎么偏偏你身上又这样好闻?”
他垂下头,嗅着她发间颈窝处淡淡的馨香,混杂着一点儿酒味,还是好闻,让他眷恋不舍,忍着胸膛上的那块恶心,也舍不得松开,只想再多抱一会儿。
“酒,花雕酒。”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搂住她的手挣开,仰起头,将那壶握在手中的花雕酒送到他面前,又喃喃道,“喝……”
说着,还一边将酒壶口对准他的嘴,偏偏又眼睛看不清,直往他脸上戳,怼了几下,差点要戳到他眼睛。
黎承安无奈攥住瓶子,“别塞了,我喝还不行?”
他仰头,将剩下的半壶酒一口气喝了干净,又在他面前晃了晃,低声道:“都喝完了,满意了?”
看她后知后觉地,也不似听懂的样子,扯着唇笑了笑,顺手将酒壶放在旁边桌上。
“乖乖坐着,我去将衣裳换了,待会儿送你回房休息。”他俯身下来,双手捧住她的脸,接着开口:“下次别再喝这样多了。”
哪知下一刻,一只手竟稳稳当当地攥住了他衣衣袖。
“唐杳杳,松手。”
她靠了上来,抱住他的腰,“夫君……不要走好不好?”
“你这么嫌弃这个味道,还不让我换衣裳了?”
她却一副没听见的样子,自顾自摇着头,“夫君……不要走,不要生气。”
他将手覆在她手背上,垂眼看着那乌黑的发顶。
圆髻都斜向一边,眼看着白玉兰发簪就要掉下去,他干脆将簪子卸了下来,连带着底下那两只银簪也一同摘了下来。
“松开。”
“不松开。”她抬起头,拧着那双俊丽秀气的小山眉,不怎么清醒的模样,面上红扑扑的。
好像自她及笄以后,他就没再看过她这样撒娇的样子。
他抬手,顺着她发顶抚向脸颊,又轻轻碰了碰那两片柔软的唇。
“你要清醒了,还会这样吗?”
“不要生气。”
说着话,也渐渐松了力道,本是正好离开的时机,他却有些舍不得,弯下腰将人抱起,放在书房旁边他这几日一直睡着的小榻上。
他跪在旁边,看着她安静闭上眼,又非得拽着他袖口的样子,心里一片柔软。
他咬了咬牙,想要将那只拽着袖口的手拿开,犹豫了半天,手指覆在那柔软的手背上,停了好久,终究还是没能狠下心。
他知道,他就是这样没有出息,只要一见着她,一见着这个坏心眼的唐素期,一副可怜委屈的模样,说了几句也不怎么着走心的软话,他就再难生气了。
眼前这个狠心的唐素期,半个月没见着他,也一点不着急,今日不过是喝了酒才大着胆子。
他不能这样,不能轻易就心软。
倘若这次就这样叫她蒙混过去,那以后她又背着他做不少事情,什么都不和他商量,那时他又该怎么办?
那时他还会生气,他还会……
束着腰的革带倏然紧了紧,他垂眸去看,不知那里何时多了一只手。
只用两只手指轻轻地勾着腰带,偏偏又那样让人难以忽视。
他将膝盖屈得更深了,几乎紧贴在她额发边,低声轻喃:“唐杳杳……不会有比你更坏的人了。天下之大,江河湖海,平原高山,天宽海阔,可我,再找不出你这样坏的人了。”
对着她,他一点儿也硬不起心肠来。
看见她着急难过,他更甚。事实就是如此,无论她做了什么,又瞒了他什么让他难过,他还是舍不得离开她,舍不得将自己的心收回去。
唐素期唐杳杳,你再喜欢黎承安多一些,好不好?。
柔软的唇倏然贴上脸颊,黎承安怔了片刻。再反应过来,两只手臂竟就这样贴了上来,捧着他的脸一点点靠近。
他赶忙拦在旁边。
这榻窄得很,虽然够长却不够宽,只睡他一人都十分勉强,她再多往外面翻几寸可就要摔下去了。哪知他阻拦的动作竟起不到丝毫作用,她还是一点点靠近来,无所顾忌,根本不担心自己会摔下去。
是啊,他在这里,哪里能让她摔下去。
她仰起头,鼻尖靠了过来,触及他胸口那片,还是忍不住皱起眉。黎承安哼笑出声,伸手将外衣脱下扔在一边,又挡在狭窄的小榻外侧将她护着。
似乎也是感觉到旁边的人靠近,她没有再往外挤,安心地躺在他怀中。
柔软的发丝就在他下颌处,而那束起的圆髻就这样顶着他脸颊。他顺手就将她发髻拆了,柔顺的发丝一点点垂下去,挠得他更痒了。他却只是挪了挪位置,让她躺得更舒服。
见她似乎睡着了的模样,他坏心眼地抬手,打算狠狠揉揉那泛着粉晕的脸颊,却在触及她脸侧时,又放轻了力道。
“这么挤也能睡着?”
“唐娘子还真是一点都不嫌弃,处处都能随遇而安。”
“你要当真这样睡着,明天腰酸腿疼的该怪谁?”
“滴酒就倒的人,还敢喝花雕酒,胆子真大。”
“今日就且做一回你的丫鬟,替你更衣梳洗,来日,来日……”
“罢了,来日也……”
“明明长了肉,怎么还这样轻?”
“真睡着了,听不清了?”
一点声音也没有,呼吸均匀,是真睡着了。黎承安低声叹气,“我上辈子是不是做了什么恶事,被你看见了,这辈子就将你派来罚我?”
他抬手将裹着她的披风又拢紧了几分,替她挡住夜里的凉风。
顺着回廊,他迈步一点点朝前走。
站在门边的忍冬茯苓见着他来,赶忙想要上前帮忙。他摇了摇头,示意她们小声,独自迈步进了卧房。
将人放回架子床上,他松了口气。
“唐杳杳,上辈子,我应当真是欠了你的。”
黎承安垂下头,在她脸颊轻轻啄了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秋风瑟瑟, 晨雾霭霭。今日是沅州城内外难得的晴日。
唐素期才醒来,就察觉至窗缝透来的日光,影影绰绰, 不算刺眼。她打起精神, 掀开被子起身下床, 从衣桁上取下衣衫换上, 走到窗边, 迷蒙的脑袋渐渐清醒。
昨夜她好像喝了酒, 然后还去找了黎承安, 再有别的就不记得了。但她最后清醒的时候, 应当是在书房的,怎么回了自己屋子呢?
想不清楚,索性不想。
她朝外走了几步,与外间缓缓进来的茯苓遇上。茯苓手上端着铜盆,铜盆里打着清水, 边上搭着棉帕, 她将铜盆放到一边的架子上,躬身行礼, 笑着开口:“夫人,厨房已经准备好早饭了,放在耳房温着,等您梳洗完就端上来, 天气冷, 大人嘱咐千万不能吃生冷的东西。”
“……大人,”她凝眉问到,“他现在在哪儿?我不是在书房吗,怎么回来了?是……他带我来的?”
茯苓抿着唇, 点了点头:“回夫人,您昨夜吃醉了酒去书房寻大人,是后面大人将您抱回来的,还替您梳洗更衣,发髻也是大人卸的。”
她听着茯苓说话,抬手抚上自己垂落在肩头的乌发,果不其然,没有半点首饰。
“大早上就有人来寻大人,大人一个时辰前出去了,应当再过会儿就回来。”
唐素期恩了一声,转头开始梳洗。
用完早食,已经到了辰时末。
按照以往,她这个时候都会去女塾一趟,但前几日她已经将一切要交代的事情都交代妥当了,如今也没有必要日日再去那边。
这般想着,她要迈出院子的脚又收了回来。
身边的茯苓有些不解,问她:“夫人不出去吗?”唐素期摇了摇头,笑着开口:“不去了,明日或者过几天再去吧,现在那里我去不去也没有什么分别了。”
从前的女塾不只是她操心,也是需要她。她可以在女塾做教书先生,也能参与日常事务管理,打理账册,闲暇时候还能给一些缺课的学生补课。
那时他能派上用场,但这会儿,她能尽的力已经都用上了,再去,似乎也没有太多的意义。
“终究是要离开的,也当是提前习惯了。”
她不知道黎承安的任期何时结束,从一般巡抚的任期来看,大多在两年左右,至多不过三年。现在已经过去两年多,应当也就在这半年左右了。
半年的时间,兴许她就要离开沅州了,再见不到这里的山山水水,见不到这里的人事物景、风土人情,见不到这两年间一点点相熟的女学生。
以后,山水迢迢,相距千里。
与其等着那日突如其来,猝不及防,倒不如现在就开始慢慢适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拿在手中的录事本,垂眸笑了笑。
分明也没打算要出门,但只要早上走出自己卧房,她总是习惯从桌案上拿走这个本子,放在身边两年如一日,皆是如此。
她将本子拿给忍冬,朝忍冬开口:“将这东西放回我桌案上,我就在院子里走,走累了就回房休息,今日就不去女塾了。”
忍冬答应下来,接过录事本折步朝里,这才离开,唐素期转身就看见丫鬟翠青急匆匆地从外间走来,手上还拿着一封信件。
唐素期一愣,还不等她开口问什么,那丫鬟一边喘着气,一边开口:“夫人,门房那边递来的信件,说是淮安来的,走得急,送得也很着急,说一定要快快送到您面前。”
“淮安?”她赶忙接过信件,仔细看了看封面,心蓦然一紧,又连忙拆开信封翻看,她面色也随之一点点难看起来。
才看完,她提裙折步朝屋子里走。
身边的茯苓不明所以,但也跟紧随其后一道进了屋子里。
“把箱笼都打开,翻到底下,找一个棉布包着的木匣子。”她伸出手比了比,“差不多这个大小,能装下一套头面。”
两人点头,一起翻找起来。
过去一盏茶功夫,原本压在两个大箱子底下的东西,都被翻了出来。
唐素期仔细检查,打开其中一个木匣子,看见里面放着的东西,松了一口气,又将匣子合上,“东西收拾好,我们捡些行李,今日去渡口坐船。”
茯苓归置东西的手一顿,“今日去渡口?夫人,我们要去哪里?”
“去淮安,一点不能耽误,待会就出发。”她斩钉截铁道。
而后又看向一边还在发呆的忍冬,“去女塾,把潭遂叫回来,我们一起走。”
忍冬恍恍惚惚的点头,“那……那大人?”
“我去书房留信给他。”唐素期说完,转身出了房门。
茯苓忍冬皆是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神过来。
“……这也太突然了…”
茯苓嗯了声,“不管怎么样,我们动作快些,把东西收拾好,你也赶紧去叫潭遂。”
“哦好!”忍冬顺手将自己手边的一沓书放到箱子上,转身往外走去。
*
将胡文旭从汉口带回沅州,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按照道理,既然找到了胡文旭,最妥当的做法便是将此人押送回顺天再行定罪。但沅州还有个藏在苗寨中的暗桩,此人和永顺宣抚使之死有关,且时常借着苗寨的路,将积存的金银和紧俏物资通过山道运出湘西,再走水路北上。
苗寨之路隐蔽,因为其是土司的领地,不进驿站,不入关卡,不经过任何官道。负责走此路的人向来只认胡文旭一人的身份,从不见官。
以往宣抚使还活着的时候,此路算太平,但宣抚使死了之后,这条路变成了胡文旭的私线。
也正是因为这个暗桩,胡文旭知道的消息才能那样快传进苗寨,才有了飞云寨那桩埋伏。
此人不除,苗寨运粮通道便很难封死。
所以范衢放出消息,静静等着鱼来上钩。
……
眼下正值深秋,也是时候将这些人押送回京。
军需一案,西南这条线路已经没有遗漏,范衢也能功成身退。至于牵扯到的其他地方,那就不是他这个钦差能够管束的了。
差不多定下日子,就是时候和沅州卫指挥使辞行了。
知道他要走,那魏选似乎也松了口气,不过不大明显,他也没必要再追究什么,笑着同人拜别,范衢便领着一众亲兵往河街尽头的码头而去。
深秋是枯水期,但比起陆路来说,在湘西一带水路仍旧更为合适。算算时候,约莫过上一月多就能抵达顺天。
其实按理来说,他也应当和巡抚辞行。
两人算在一块共事近一年,再加上之前在顺天就有交情,范衢自觉自己向来是周全,这样基本的礼仪规矩他还是能做到的。
可想起当初黎承安不留情面刺向自己的那剑,范衢便打心底里觉得要做这样的事,实在别扭。
他真死了,黎承安也落不到好,偏生此人还心狠手辣做那样的事情,当真是疯得厉害。
他沉稳大度,不会同黎承安一般见识,且他当时放出的暗器,也让黎承安讨不着好处,但毕竟是他不是先动手的人,心底多少还是有些怨气。
且等来日寻找机会,他会接着报那一剑之仇。
“大人,胡文旭和那苗寨的万三已经分开关好了,还有那宋氏也照您的吩咐,压在另外一艘船上。”
范衢点了点头,看着浩渺朦胧的沅江,心底多了几分惬意。
事情办完,他也难得有闲心,能够披着蓑衣,站在船头,欣赏起这远江的风景来。
这会儿天色尚早,江面上还飘着一层白雾。眼看着太阳一点点出来,雾气渐渐散去。北风吹着,竟能清楚地看见白雾顺着船两旁飘走。
两岸栽着些梧桐和枫杨,看着红了一片,轻柔的枝叶就这样顺着风徐徐伸展。
这风还带起来一阵水汽,凉爽湿润,和顺天那边截然不同。
他很少在外头办事待得这样久,前后差不多快两年,回首看来,竟也渐渐习惯了沅州的气候。
范衢侧眸看向岸旁,唇角浅浅弯起。
片刻,一艘贴着南岸急急前进的小船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船不大,比他们这艘要小了一号,单桅,舱上看着压着几桶几箱桐油,像是一艘走短水的杂货船。因为吃水不深,所以船尾需要有人不停地摇橹,船头还挂了半片船帆。
一艘普通的杂货船却走得比旁边的船都快,也不知道在着急什么。
两艘船渐渐接近,原本环绕着的白雾也一点点散开。范衢收回目光,却在不经意瞥见那艘小船船舱旁的一道人影。
十分熟悉,这样匆忙的一眼,他也能认出来,应当是他认识的人。
范衢没有出声,朝旁边走了几步,仔细打量起这艘船。
这船上没有官眷的旗号,也没几个家仆,只有一个仆人在船尾坐着。再看舱门,门口站着的,不正是她贴身伺候丫鬟的其中一个,手上似乎还端着什么东西,掀开船帘就走了进去。
他心底疑惑,觉得实在不该在此处见着她。
这么半个月过去,除了手上却实有事情做,也是有意避开她。
他太奇怪了,都活了二十多年,竟然如此在意一个女子的行为举止,无论怎么想都不应该。
他想,应当是自己和此人接触太过频繁。加上此女容貌较好,性子脱俗,难免引人注意。他又不是超脱世俗之人,自然也有劣根,见色起意不足为奇。
看得多了,心底想的复杂了,那远离便好了。
手上事情一结,他回顺天以后,两人没有交集,应当也再难见着。
可偏偏在回京的路上遇见。
范衢弯唇笑了笑。
行至船尾,他一点也没犹豫,轻轻一跃,跳上了旁边的小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行程实在太过紧凑, 只匆匆带了些东西,唐素期便领着一行人去了码头找船。
这会儿愿意发一整艘船的人并不多,怎么着都得等坐满了人才会发船。像以往, 若要走, 什么都得提前定好。而那些当日定下当日走, 多数是客船, 载的都是零散的客人, 加上一些商队、走镖的镖师, 还有一些运送的货物。就算这样的船, 大多都要等上半日, 午后才能发船。
可她着急走,且只想去淮安。这样,想要找到合适的船就很难了。
花了近半个时辰,几人几乎问的口干舌燥,才总算找到一只小船愿意走。
唐素期也再顾不了其他, 遣人将东西搬好, 没有片刻犹豫,登上了小船, 沿着河道一路前行。
时日还早,江面上漂浮的白雾散了一半,还剩下一半,在河道里走的船也不止他们一艘, 怕要撞上, 就不能使得太快。且他们这船又小,吃水不深,须得要手艺熟练的船夫调整船帆才能走得平稳妥当。
“夫人,真的不能再快了。”船夫扯着船帆, 一脸为难地开口,“最快只能这样了,现在这会儿岸上还有风,最多就是这样了。等会儿风小些了,再看能不能快点吧。”
另一个船工见雇船的人站在这儿着急,也赶忙过来帮腔:“是啊夫人,您看看河道上其他的船,那些大点的、吃水深的货船都不敢开得太快,我们这样的小船就更不敢走得快了。”
事实确实如此,可想到那封信,唐素期心里免不得着急。
外祖母还等着她,她得再快一些,再快些才好。
“我知道了,待会儿雾散些了,风也没这样大,能走快些还是走快些吧,我真的有着急的事。”
这么一行人,拢共也就带了四五个仆从丫鬟。几个人显然以面前这位夫人为尊,夫人瞧着年纪也不大,又生得清瘦孱弱,这么楚楚可怜的着急模样,看着也叫人心软,加上又出了大价钱雇他们的船,能做到的,几个人也是想尽量做到的。
为首更壮实些的船夫应了声:“夫人放心,我们也知道您着急,我们肯定会快些的。这会儿船上风大,您要不还是去船舱里面避避风?”
“那多谢了。”唐素期朝人笑了笑,“我待会儿再进去吧。”
说到这里,船夫也没打算再干涉,忙着自己手上的事情了。
唐素期也察觉到岸上风大,并没有站在船头,只是靠近船舱站着。
船确实走得很快,这会儿眼看着一点点超过那些走得稍微慢点的商船。
只是因此船身也颠簸了许多,站稳都显得很难。
茯苓看出她有些晕船,赶忙去船舱里端了碗热水出来,递到唐素期面前。
她手上还拿着一小瓶药,“夫人,这是昨日阿乌漾知道我们要走,特意叫我们带上的参苏丸。说我们坐船吹江风容易咳嗽受寒,这个药吃了会好受些。”
“还有这个生姜和陈皮,待会儿您含一片在舌下。”
唐素期就着热水吃了药,想起阿乌漾,心里难免有些遗憾。她这趟行程太匆忙了,都没来得及和女塾里的那些孩子们好好道别。
好在前几日她们说起过要走的事,比起什么都没说,不告而别,已经好了许多。
船前头抖了一下,唐素期身形踉跄摇晃,旁边的忍冬立刻伸出手将人扶住。
“我们去船舱里吧,你本就身子不舒服,还是坐下来好些。”
“是啊,您去里面坐着吧,船外面有我们看着就行了。”潭遂原本站在船尾。听见这边动静,也走了过来。
犹豫了会儿,唐素期点了点头,答应去了船舱。
沅州去淮安,就算路上休整的少,也得走近一个月才行。这才第一天,考虑到后面的行程,她也要好好保重自己身体。
她进了船舱,坐下,支开窗户,遥遥看着外面的江水。
没多久,她注意到了旁边隔着几丈跟她们并行的一艘船。船比她们大了很多,隔着还未散尽的江雾,只能大约看清船头站了些人。
其中一个尤为显眼,披着蓑衣站在船头,姿态惬意闲适。
唐素期收回目光,靠在舱门上,隔着软垫眯眼小憩。
船身倏地摇晃起来,唐素期以为和方才差不多,是因为他们船太小了,走的又快,这才摇摇晃晃。却不想下一刻耳边就传来嘈杂议论的声音,只不过隔着一层薄薄的船舱,有些话她还听得很清楚。她当即睁开眼,拿开盖在身上的披风,出了船舱门。
一身披蓑衣的高大男子正和潭遂对立站着,两人似乎在争论什么,潭遂看上去有些生气。
“勿论其他,还请大人快些回去。”
潭遂话音才落,那原本侧身站着的人就转过身来,笑着对上唐素期。
“哎呀,这不是世子夫人吗?真是巧遇,这偌大的沅江,居然真能有这样的巧合,与夫人乘舟并行,悄然遇上。”
唐素期偏头看了眼身边不远处那大了数倍的船,扯着唇笑了笑。
范衢说完,也不顾身边还想拦着他的潭遂,径直走向唐素期,在她面前才停下脚步。
“方才还隔着有些远呢,江上又有雾,一会儿还没认出来是夫人。雾散了的间隙才看着觉得有些眼熟,所以就多看了几眼,没想到还真是夫人。”
唐素期拉着满脸不悦的潭遂,朝他摇了摇头,“没事的,不用管这里,去忙你的事吧。”
他心底仍有忧虑不忿,但见唐素期笑着,又不想违背她的意思,垂下头应了一声,转身朝船尾走去。
这会儿船舱边就只站着他们两人,其他人虽然不时也会看向这边,但也没太注意。
“这里风大,镇抚使若真有事要和我说,我们进去聊?”
范衢欣然应允,正要迈步上前,倏地又听到她下一句话。
“倘若镇抚使没有什么事的话,那就请回去。”
他脚步顿了顿,只当没听见,先她一步进了船舱。
“怎么不见黎世子?就夫人一人,还带着两个丫鬟,身边也没有护卫。”
两人在船舱内对坐着,范衢倒是一点不见外,坦荡大方地倚着船舱,看着唐素期,面上始终带着笑。
“我有事,出来的匆忙,没来得及和他说。”
他仿若十分吃惊,“竟急到这种程度,说几句话都顾不上?”
“他大早便出门了……”
想起最近永顺那边的乱事,范衢点了点头,至少半个月,那边肯定是很难消停下来,黎承安身为偏远地区的巡抚,自然得处理好这些事情,忙些也十分合理。
这般想着,他朝窗外瞥了一眼,淡淡道:“夫人这样可不行啊,您身边带着这几个人,堪称手无缚鸡之力,要真遇上什么不怀好意的歹人,是应对不过来。”
他又问,“夫人是要去哪儿呢?”
“淮安。”
他轻轻嘶了一声,拧起眉,一副十分关心的模样,“走水路少说也要二十天,您这样轻舟独行,一路抄关盘、问闸坝后闸,只会更久,兴许还得一两个月……”
这也正是她担心的。
她带着皇后给她的密信和信物,但那些东西是用来做女塾的事情,他若用作通行,真要追究起来,算得上公器私用了。
若非万不得已,她也只能放慢些行程,耐心等着。
“夫人不若与我同行?”
唐素期怔了片刻,不解地看向他。
“我这趟要回顺天,旁边两艘都是一起要北上的。出了沅水入洞庭,转长江,再过扬州,进运河的时候恰好要经过淮安,这不恰巧顺路?且我有北镇抚司的驾帖,沿途关卡可以免验免停,倘若夫人移船同行,不说过关要容易许多,我那船也要比夫人这艘小船稳当。前后算起来,不过十几二十日的事情。”
见唐素期似乎在思考此事,他接着说道:“夫人不是着急吗?大船稳当,速度也快,您这小船,夜里风大的时候,夜里走的极慢,要是耽误了,夫人也不想的吧?”
她缓缓抬头,带着满腔疑惑,凝眸望着面前的人。“镇抚使……为何要帮我?”
在她看来,范衢从来都不是什么热心肠的人。
可不止这一次,他似乎已经帮了她许多次。
难道,是黎承安手上有什么他用得上的东西?
她咬了咬牙,终究还是开口:“镇抚使此举,妾身感激不尽,但这终究只是妾身的家事,和我夫君无关,您若是……”
“既然和黎世子无关,那还说他作甚?”
几乎是唐素期一开口,范衢就猜到了她心里想着什么。
真是好笑,他人都抓完了,都要押着回京复命去了,黎承安还有什么是能被他惦记上的?
他就是单纯的想帮她不行吗?
可看她的反应,范衢就明白,大抵确实是不行。
范衢自认为对她还是不错,认识这么多年,也从来也没真算计过她什么。就算曾经有,那不也是利益交换,她又没有吃亏。
扪心自问,他当真是半点不欠她,甚至还因为屡次心软,吃了许多亏。
范衢垂下衣袖,从怀中掏出一串檀木佛珠。
他缓缓道:“范某临行前曾去城隍庙抽了一支签……夫人也当能够理解,毕竟这一趟我身负皇命,容不得半点闪失。”
他垂头笑了笑,接着开口:“那签呈中平之象,不上不下,倘若放在平日,我自然不会放在心上。但那位解签的先生与我说,若在启程那日,在沅水之上遇上一位北行的年轻女眷,与她同舟共济一程,可化中平之签为上上之签,一路官符消散,关卡无阻。”
唐素期缄口不言,只是抬眸睁着那双黢黑的杏眼,一动不动地看着范衢。
“夫人不信?”
他晃出手上的那串佛珠,“夫人,女塾离的城隍庙那样近,您应当也见过这个东西。这串佛珠可是只有那边求过签又解签的人才能拿到。”
唐素期认出来了,城隍庙她也去过,知道确实有这些东西,且那上面确实熏着庙里常见的檀香。
但她仍旧不相信范衢的这套说辞,不过既然他都愿意开口这么说了,那她也没有必要推辞。
至少明面上,范衢实在没有必要在路上对她不利。
“那便有劳镇抚使费心了,既然您的签上这样讲,我再推辞,倒像是不愿成全您这一路平安。”
范衢深以为然的点头,“夫人说的极是。”
“那便叨扰了。”
他笑了笑,没有说话,转身出了船舱,找准时机,纵身一跃,又跳了回去。
不一会儿,大船缓缓朝这边靠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唐素期和她身边的几人被范衢安置在中间那艘船的舱房中, 又拨了两名亲兵过去守着,吩咐不许闲人靠近。
至于她来时乘坐的那艘船,则叫人放了空绳, 拴在大船船尾, 权当拖着船, 等到前方停船后, 才将船还给了船家。
接下来这一路确实是顺畅了很多, 她只需安静待在船中, 听着外面的动静, 每一处经历的关卡几乎都不用停便被放行。
这三艘大船从沅水转入洞庭的时候, 天气就冷了许多。舱内被安排铺上了厚厚的毛毯,窗子也挂上了挡风的帘子,角落甚至已经点起了炭盆。
那炭用的是不起烟的炭,不熏人,又驱散了寒气。
就连开始愤愤不满的茯苓和忍冬, 后面都接连说, ‘这船确实比咱们那艘小船好。’‘走的也平稳,一点都不晃。’
再到后来, 原本一路沉着脸的潭遂,看着脸色都好了许多。虽然什么都没说,也能看出来他确实满意。
只是有些事情,仍叫唐素期看不明白。
范衢这一队总共三艘船, 她被安排在中间那艘, 而范衢搭乘的则是前头的那艘船。
每日清晨,他都会吩咐亲随送来一壶热茶,傍晚也会有汤水端进舱来,说是风凉驱寒用的。遇到江面起浪, 她有些晕船的时候,不出半柱香,就有人熬好了送来的药,温温地装在盅里,倒出来就能喝。
好像整艘船都布满了范衢的眼睛,她一有动向,他都能察觉。
范衢为何要关心这些小事?这是叫她看不明白的地方。而更让唐素期觉得奇怪的是,范衢几乎每日都会找她说上几句话,有时候是路过某处风景好的地段,笑着叫她出舱去欣赏。有的时候是特意在用饭之际端来一碟菜,同她说这是当地的特色,叫她尝尝。
船队沿长江东下,在几个大站都各自停了一日补给。而每到一处大码头,范衢总会安排唐素期上岸走一走。见她神色提防,不太情愿下去,还放缓了语气,给了理由,说是船上憋闷,下船走走,活动筋骨总是更好。她下了船,身后也会有两个随行的亲兵不远不近地跟着。
第一次,唐素期也没走多远,只和两个贴身丫鬟在岸口站了会儿,而多了几次,她渐渐习惯,开始走得远些了。就算有人跟着,也只当没看见,该做什么做什么。
……
范衢何时变得这样平易近人了?
唐素期不知道,但她能切实感受到,范衢做这些,好似真的没有其他的意图,至少这些时日看来是这样。
之后的事,她料不准,也想不到那样长远。
船已经转入运河,水面也平静了许多。两岸不再是高山耸立,而是平缓的田地、稀疏的村落和愈发多的行船。
这会儿,船正停在一个不大的河湾处。补给柴水,范衢又从前头的船来了这边。他就在船舱外,迎着风站着,目光望向恰巧走出舱外的唐素期。
“夫人可知道往这边去,要是哪里?”范衢视线朝远处眺望片刻,又收回目光,笑着看向唐素期。
唐素期一边朝外走,一边开口回答:“应当是淮安吧。”
范衢微微颔首,“不错,按照这个速度,不出两日就能抵达淮安。届时,范某就该与夫人分道扬镳了。”
说到这儿,他面上垂下眉头,轻声叹气显露出几分刻意的遗憾。
唐素期只当没看见,淡淡开口:“这一路承蒙镇抚使照拂,我们主仆几人叨扰这样久,到了淮安也应当告辞。镇抚使毕竟还要回顺天复命,也不敢再耽误您的行程。”
“这是哪的话,夫人当真言重,我本就顺路,怎么谈得上耽误呢?”
唐素期瞥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看向船尾在江面拖出的片片涟漪。
范衢也不在意,笑眯眯地朝他的方向上前一步,倚着身后的船舱问道:“从沅州到淮安,走了快二十天,这应当比夫人原先想的要快上许多吧?”
话都问到嘴边,她也不好不答,点了点头道:“确实比我想的快了许多。”
“那既然如此,范某也算帮到夫人一些罢?”
船恰巧驶出河湾,动静有些大,唐素期险些站不稳,只能双手扶住旁边的船舷。
范衢轻声笑了出来,几步上前,抬手想去扶她,却不想唐素期朝后退了一步。
他抬眸,不解地看向唐素期。
“多谢镇抚使好意,我扶着船舷就能站稳。”
话是这么说,但眼看着站稳还是费力,左摇右晃,也就贴着船舷才好一些。
好一会儿,船驶出河湾,不再颠簸,她身形才渐渐平稳下来。
见她站稳了,范衢才将手收了回来,“这样躲着我做什么?我又不会害你,我倘若真有害你的意思,就不会邀你同行了。”
唐素期松了一只手,抬眸看向范衢,“我不是这个意思,镇抚使不要误会。”
沉默了好一会儿,看她原本舒展的眉心渐渐蹙起,多了几分为难犹豫,正欲开口再说些什么的时候,范衢再次笑了出来。
迎着她不解的目光,范衢开口:“我方才说算是帮到夫人,夫人觉得,我说的可对?”
“镇抚使邀我同行,省去许多麻烦,也能让我快些回到淮安,当然是帮到我了。”
“那既然这样……”范衢看她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扯着唇,压低声音,“怎么还提防上了,担心我挟恩图报?”
“别担心了,至少在夫人面前,我是从未挟恩图报过的。我只是有些话想问问夫人。”
他对她,总能多些旁人不曾有过的耐心。
就算她提防他、抗拒他,他也觉得无所谓。范衢自认许多时候都是很讲道理的,也明白,很多事情需要从自身找找原因,就他这个身份,加上之前做过的那些事,她提防他也很正常。
但理解和接受千差万别。
他难能可贵的耐心,算是几乎都用在了唐素期身上了。
唐素期实在看不懂阴晴不定的范衢,她想不通,索性也就不去深究。
“镇抚使想问什么便问吧,我能说的……都会说。”
范衢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想,世间万物皆有因果规律,相生相克,亦有道理。
所以当下他这样窝火,也是有道理的。
因为面前这个人,生来,就是来克他的。
什么叫能说的都会说?就这么担心他要从她嘴里套话?
这些时候,他连她为何着急要去淮安,淮安那边近况如何,还有沅州那边又发生了什么,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还有什么,是需要从消息闭塞的她口中知道的?
他手下的人难道都是摆设不成?回回都需要他亲自出面?
巡抚府衙虽然很难伸手进去,但他想知道里面发生的一些事情,也算不得无从下手。
他甚至知道,这对少年夫妻,前些时候闹过别扭。当时他还十分畅快,想着不可一世的黎承安总算也有人治他。
谁说真心也能换来真心的?
胡说八道。
真让他觉得无可奈何的地方在于,他看着那张脸,却好像完全生不起气来。
唐素期也非倾国倾城的美人,但他看着却十分顺眼。
范衢拧起眉,轻轻啧了声,“事已至此,想必夫人也知道永宁军需一案背后与谁有关了吧?”
“……我不过一知半解,了解的当然不如镇抚使清楚。”
“那是自然,只是问夫人知不知道而已,不必多想。”
不等唐素期开口说什么,他接着道:“那夫人就应当知道,我回京之后,京城会起一些不小的变化。”
四面八方的收割军饷,由南到北,又建立不少商号银号,层层遮掩。
就算是皇帝的亲儿子,也免不得要受些处罚。心情好些,就和那位二皇子一样,丢了身份永囚王府;心情差些,兴许这世上就少了四皇子这么一个人。
但这样,京城中就再无成年的皇子了,那立储一事就又要再往后拖,这可不就变化很大吗?
几乎是在瞬间,唐素期就意识到了范衢的意思。
依照上一世发生的事情,太子之位本就落不到四皇子身上,这也不算意外。
“也就是说,京城又要多许多事情,那陛下肯定会找些信任的人在身边,就譬如夫人的夫君,应当很快就会回顺天了,但是啊,兴许要比在沅州那会儿都更忙呢。”
他轻叹一声,连连摇头,“自夫人嫁给黎世子之后,世子可真是疏于丈夫之责,鲜少真正能陪伴在夫人身边,这样失职的人……夫人还觉得可堪为配?”
“……我不明白镇抚使的意思。”她不自觉攥紧垂在袖笼中的手,“有什么话,您但说无妨。”
“但有一点镇抚使要清楚,无论我夫君做什么,是不是和您说的一样,当真疏于丈夫之责,那都是我心甘情愿选择的人,是否可堪为配,旁人说了不算。”
在嫁给黎承安之前,她便清楚黎承安有自己要做的事情。他从来不是囿于身份的纨绔子弟,他心有丘壑,上辈子如此,这辈子亦然。
但这些并不影响什么,他们仍旧在一起,彼此互相依靠,她也不需要非得时时刻刻有人陪着。
“夫人说得有理。”
本来他还想劝着他们和离呢,看样子确实是不大可能。
“范某只是觉得,夫人回顺天,而顺天又动荡不安,世子忙于公务,无法看护夫人周全,夫人是不是应当再找个帮手呢。”
唐素期看着范衢,久久没有说话。
“夫人作为皇后特使去了沅州,又将沅州女塾办得这样好,少不了会得丰厚嘉奖,夫人已经是正四品的恭人,再往上升也指日可待,但有得自然也有失,今后夫人一言一行,必然也有更多人盯着。”
她知道范衢说的这些都是实话。
但那又如何?
倘若因为有后顾之忧,做什么事都畏首畏尾,瞻前顾后,那不如不做。既然当初答应了,她也已经做了,那剩下的就只有接受。
凡事都有利弊两面。
“那又如何?”
范衢见她一点不害怕,有些失望,但又觉得本就应当如此。
她要不是这个反应,也就不是她了,也就不是那个让他烦闷了许久的人。
他不着急回答,反而开口问道:“夫人觉得范某如何?”
这话当真将唐素期问住了,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回答。抬眸去看范衢的反应,他难得收敛了笑意,神色平静。
“……镇抚使很好。”
“当真很好?”
唐素期拧眉。
这当然是客套话,在她看来,范衢心思深沉,敏感多疑,凡事极计较得失,虽和他相处起来不算太难,但总需要小心提防。
但这些范衢自己不该最清楚吗?反倒将事情扯在明面上来问她,难听的话,他从旁人耳中听得不够吗?
唐素期咬着牙艰涩开口:“好。”
范衢也不管她是不是违心之言,只要她说了,全当是真的。
“既然夫人觉得范某很好,那更加应当考虑给自己,也给黎世子找个帮手。”
“什么意思?”
范衢要做她的帮手?可她身上有什么是范衢可图的?一时半会儿,她竟得不出答案。
他上前一步,弯下身来,压低了声音,“夫人可不要觉得之后回顺天就高枕无忧,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夫人是需要我的。”
“镇抚使想要什么,您有什么想要的,是我能给的?”
总算开口问了,范衢松了一口气。
他当然有想要的,且他想要的,也只有她能给。
“范某想要夫人。”
“什么?”
他一点儿也不意外唐素期的反应,耐着性子又说了一句。
“镇抚使切莫说笑了……”
唐素期只觉得面前之人病得不轻。
“夫人答应了?”
“你有病吗?”
看样子确实气得不轻了,连尊称都直接省了。
范衢一点没放在心上,笑了笑,接着开口:“我并非说笑,是认真的。自打我认识夫人起,兴许就病了,言行举止许多时候都不大像自己,范某因此忧愁了许久呢。这几个月,范某思前想后,在前几日,也就是在沅江看到夫人和那艘小船的时候,总算是想通了。”
“我应当是喜欢夫人的,可惜夫人早已嫁人,又不愿意同世子和离,我只能出此下策。”
范衢越想越觉得自己说的在理。
她不愿意同黎承安和离,这自然再正常不过。青梅竹马,少年夫妻,又成婚不过三年,感情深厚也能理解,所以他退而求其次。
他对她许以厚利,唯一求的就是她一人,甚至也算不上她一人,他只要她分一缕心思给他就行。毕竟只要看着她,偶尔和她说说话,他便也已满足。最好是能轻抚她发顶,牵她的手,这些应当都很容易,也很简单。
难道是他说的不够清楚?
想了想,他接着开口:“范某不是非要夫人同黎世子和离的意思,夫人喜欢黎世子,范某也不想让夫人为难,只不过要你多喜欢一个人,这又不是什么难事?朝堂上下多少人三妻四妾,我也不求做夫人名义上的夫君,夫人就只当收了个外室,旁人的外室还要主家花钱供养,而我还能……”
清脆的巴掌声兀的响起,他滔滔不绝的话戛然而止。
唐素期使了很大的力气,范衢的脸被打得歪向一边。
他怔了片刻,垂眸看向那通红的手掌,眉心微蹙:“夫人,手不疼吗?”
唐素期收了手,朝后退了一步,“镇抚使自重!”
范衢弯唇笑了笑。
面皮上有些烫,但还好,不妨事,他反倒是有些担心她的手,她的手又细又软,再过一盏茶功夫,肯定要肿起来。
她看样子也是气得不轻,不然怎么如此冲动?用手伤人,自己也会疼啊。她的匕首、她的暗器呢?用那些才对,之前不是就刺过他吗?
应当用那些,这样他就会躲开,他们都不会受伤。
不过被人打脸也算是一桩新鲜事了,他记事起就从未被人打过脸。
可他一点不生气,反而有些心疼。
她多可怜,被人逼到这个份上,偏偏还待在别人的地盘,又不能离开,只能待在这儿,毕竟在河上,又不能直接跳下去,就算要离开,也得等船驶进渡口才行吧。
再过一两天,到了淮安,她还有必须要见的外祖母。
这样多的顾虑,迫使她当下做出最冲动的事情,也就只是打了他一下,不痛不痒,又能怎么样?
他也不知道怎么今日就突然说了这些话,怎么想时机都不大合适。就依照这位唐娘子的性子,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他。
至少,他不该将这些话说到明面上。
他应该找个其他的借口,再慢慢接近她,他自己图谋她就行了,也没必要和她说。
倏地一阵笑声传来,唐素期抬起头,对上面前满脸笑意的范衢。
“夫人可真不禁逗,这样的玩笑话也听进心里了?”
唐素期眉心深皱,只觉得自己愈发看不懂范衢了。
“船上风大,进船舱歇歇吧。”他伸出手将她拉到身边,垂眸细细看了看,“脸色白成这样,应当好好休息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短两日行程, 唐素期却觉得自己待着十分难熬。
她不知道范衢那些话究竟几分真几分假,也不清楚他真正的目的究竟是怎样。
但有一点,她清楚, 范衢此人, 断然不能再接近了。
所以, 当行船驶向淮安前一站宝应的时候, 她就想下船。
走陆路也好, 水路也罢, 至少她不用再待在这艘船上了。
只是他没能下船, 原本守在船舱旁边的亲随, 一左一右拦住了她们一行。
“还有一站就到淮安,夫人且耐心等着。镇抚使说过,您不愿,不会有人再来打扰您。”
“其他的事,恕难从命。”
她带着的一行人, 除了两个会武功的护卫, 再没有旁的。所以,她拿什么去挡住面前这两个一看就身手非凡的亲随?
她只能回了船舱。
那些事, 她没法同任何人说。两个贴身丫鬟看出来了,想要问她,她也只是闭口不言。潭遂也看出了她心中有事,几次三番来找她, 但见她无论怎样都不肯说, 也就歇下心思。
不过倒是离得更近了,几乎是寸步不离。
但好在接下来的一天,她再没有看到范衢。
日渐西斜,船走到了淮阴水驿。
淮阴水驿为淮安府山阳县府属水驿, 一驿两馆,在此地接待南北往来的官员,换船换马都行。
唐素期要进淮安府城,最好便是在这个水驿换为陆路。
深秋时节入夜要早,不到酉时,太阳还未完全落山,岸边就已经点起了灯火。
船在水域东侧一个僻静的地方停了下来。唐素期站在船舱窗旁,远远便看见驿墙外停着一辆青蓬马车,车前站了个人,身形佝偻,应当有些年纪。他手上提着一盏灯,离得太远,唐素期看不清那人的模样,但显然已经等了好一会儿。
昨日,她从那两个守着她的亲随手中收到了外祖母那边传来的信,说是晚上会派人来接。
若她猜得不错,来接她的,应当就是这辆马车。
潭遂已经叫跟着的几个仆人将行李收整好,两个贴身丫鬟也带好了东西。唐素期跟着他们一道走出船舱。
她身上裹着茯苓方才拿给她的披风,才走出舱门,迎面便卷起一阵风,她下意识拢紧披风,扶着潭遂伸来的手,缓缓下了船。
站在岸边,她回头去看船上。
那两个守了她一路的亲随就站在船头,在她身后,一动不动,仿佛两尊门神。
唐素期弯唇笑了笑,却在下一刻看见了另一艘船上的范衢。他站在舱边,透过舱窗,居高临下遥遥看向她。
昏暗的烛火随着夜风摇曳,他半张脸匿在黑暗中,只能看清烛火照耀的半边。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唇角微微扬起,还带着几分难以觉察的笑意。
唐素期收回目光,朝一丈远处的其中一位亲随开口:“承蒙镇抚使一路照拂,我就不便去与他告辞了,烦请替我向镇抚使道谢。”
“夫人不必客气。”
唐素期正欲离去的脚步顿住,她回头,听见亲随的下一句话。
“大人有话叫属下转告夫人。来日夫人回顺天,若有需要随时差遣。”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朝前走了。
*
黎承安从永顺回来,已经过去了三天。
这日天色已晚,他从衙门进后宅,就发现院门虚掩着,四处都静悄悄的,不见一点声音。
以往这个时候,她已经休息了,今日也应当如此。
怪他来得太晚了。
这般想着,黎承安又放轻了动作,将自己打理干净,蹑手蹑脚地打算进卧房。
但里面空无一人,连往常守夜的两个丫鬟,一个也没看见。
他今日来没有提前递消息,除了亲眼看见他一路进来后宅的,应是没一个丫鬟仆人知道。所以没有见着旁人,他并不奇怪,可茯苓、忍冬一个都不在,那就太不对劲了。
他点起灯,才发现卧房里竟有些乱。
往常好好放着的两个大箱笼有被挪动过的痕迹,上面似乎还放着什么东西。他上前几步,随手拿起那一沓东西的最上面那封,拆开去看。
甫一入眼的三个大字,叫他捏着纸的手都微微发抖。
放妻书?何时写的放妻书?
他仔细去看,笔迹确实和唐杳杳的一样。
黎承安险些没有捏紧手上的信纸。
他想起他们成婚那夜,她确实有将这东西给他看,但那会儿见他生气,只是给他看了一眼,她便随手放了起来。
都过去这样多年了,她竟还收着这东西?
她难道……真舍得离开?
不,不可能。
那夜分明是唐杳杳主动来找他,还拉着他一声声地唤他夫君,又怎么可能会离开他?
是他多想了,这应当是翻东西时不小心翻出来的。
黎承安拧起眉,看着手中被他揉皱成一团的放妻书,打算顺手扔了,但下一刻又觉得不太稳妥,将东西对着烛火点燃,扔在砚台上。
看着宣纸燃成灰烬,他放心了许多。
他出了卧房,叫来院中守夜的下人,几番询问后才知道,唐杳杳竟在三日前,也就是他离开当日的一大早便走了。
“夫人留了信给您,说是叫您回来就看……”
“什么……什么信……”他心底骤然一紧,一时间闷得厉害,好一会儿,才声音艰涩地开口,“夫人匆匆离开,就……没有说什么?”
仆从摇了摇头,“夫人只说留了信给您,说您看了就什么都明白了,没有留话。”
“她为何要走?一大早便要离开,有那样着急吗?连最在乎的女塾都不管了……”他低垂眉眼,想起那日,分外后悔。
他就不该为那新任的永顺宣慰使大早便离开,那边的事情棘手,新承袭的土司底下几个峒的长官各有心思,相互较劲,没有三五天是很难将局面稳定。怪他太自负,总想着至多两日,就回来,可他忘了,两日也很长,足够她离开。
他应该等到她醒来,两人好好的说话,也就不至于闹成这样。
“信放在书房您桌上呢,您不去看看吗?”
黎承安倏然回神,他问:“你说什么?信放在书房?”
也就是说,他在卧房里看到的那封,不是杳杳留给他的。
仆从点头:“是啊,信就放在您书房桌上呢。卧房这几日我们也不敢打扫,夫人临走前说了,东西不要乱放,就暂时这样摆着。”
话还没说完,他迈步直往书房而去。灯还没点着,人就已经走了进去。
借着月光,他看清了那封信,方才的忧虑随着那封信一扫而空。
原来是他误会了,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她离开也不是为了避着他,只是因为外祖母身体有恙,她不得已要去淮安。
高高提起的心,轻轻放下。
但很快,他便又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他不能掉以轻心,就算不是他想的那样,也再耽误不得,他,得去找她,将她找回来。
他要亲口告诉她,他从来就没有生她的气。他气的只是自己,和她无关。
他心悦她,无论发生什么,他也不会让她离开。
就算,她没有那样喜欢他,那也无关紧要。只要她还在他身边,只要她还是他的妻子,她这辈子就不能离开他。
黎承安花了一日将沅州城的事情交代妥当,轻装简行,直奔淮安而去。
沅江一带滩多水急,秋冬水落,这一段走船反而慢,所以,黎承安骑马避开了这些湾滩,过两天到辰州再换船,顺沅水而下,这样便比坐船省了近五天的时间。
他几乎不怎么修整。
到了换船换马的驿站,换了就走,也不入府城。最后从扬州到淮安那段闸多水慢,他再换马走陆路官道,又更快了些。
一路舟车劳顿,比起全程都坐船,快了近十天。倘若唐素期坐的是普通客船,兴许还没有他到得快。
黎承安只知道唐素期坐船,却不知她是和范衢同行。依照他心中盘算,他应当要比唐素期更早到淮安。
他到宝应时,天色已近黄昏,原本趁着天还未黑,再赶赶路,应当能到淮安城下,但他及时勒住了马。
断水勒马,凑上前来问:“世子,我们不再赶一程吗?趁着天色尚早,来得及进城的。”
黎承安没有说话,只翻身下了马,将缰绳丢给动作紧随其后的断水,“不走了,今晚在这里休息。”
断水虽是不解,但也没有多问,牵着马去了后院。黎承安走进驿馆,要了一间上房,备两桶热水,又吩咐身边的亲随去街上买一套干净的细布直身。
见惊雷仍跟在他身边,黎承安瞥了他一眼。
惊雷问:“世子有何吩咐?”
“去府城中问问有什么有名的点心铺子,明日大早便去买。”
惊雷点头,转身离开了。
不多时,热水送了上来。
一路风尘仆仆,马不停蹄,在河道行船时,只看河水照影,他就知道自己形容狼狈。这会儿再看铜镜中的自己,胡子拉碴,头发凌乱,粗糙到惨不忍睹。他自己都不愿多看几眼,何况是别人。
他要是不将自己收拾得有些模样再去见唐杳杳,她必然对自己退避三尺敬而远之,就更别说对他心软。
打定主意,他将自己从头到脚里里外外收拾了干净,尤其是头发和胡茬,再换上买来的那身细布直身,总算看着顺眼了许多。
没有熏香,他只能将自己带来的几个栀子香囊贴着衣衫放好。
明日就要去她外祖母府上,之前还并未见过两位老人,他不免的心中有些忐忑。
也不知道外祖母病得如何,他只带了一只老山参和几盒沉香,还有永顺那边的天麻,天麻是永顺的特产,品相极好,若非去了当地,是找不到这样的。
东西不多,要按平时来算,肯定是不够分量。要不是出发太过匆忙,他肯定会再准备些东西的。
想得多了,黎承安就没有往常那样早睡。借着昏暗的灯光,将临别时她留下的那封信又拿出来,手指轻轻抚上信件。
看着看着,不自觉眉目都柔和了许多。
她的字真好看,清秀干净,收放自如,明明写的是小楷,却莫名和他有些像。想来,是他日日敦促她照着自己的字帖练字,有了些成效。
思及此,他忍不住弯起唇。
算着时日,明天他应当是能先一步到姜大人府上拜会。来不及提前递信,但应当也不算太坏。
次日大早,天不亮,黎承安就将自己好好打理一番,与两个暗卫骑着马,不快不慢地朝淮安城的方向而去。
淮安是漕运枢纽边的进士之乡,按照本朝律法,官员不得在任职地购置田宅,致仕后须得返乡。所以,淮安一带官宦宅邸极为密集,有不少致仕高官。
姜大人原籍就是淮安,致仕之后便搬来了这里。
朝门房递了话,黎承安便和两个亲随在一边等候。
片刻便有人回了话,说请人进去。
来的人黎承安并不认识,他满脸笑容,十分亲和的模样。
“世子来得很快呢,小姐也就是前日晚上才回来的。”
黎承安一怔,“杳杳已经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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