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元宵一到, 日子仿佛就快了起来。
天气冷了许多,院子里的花草再没有往日那样艳丽青翠,像是也怕冷似的, 花苞叶片都蜷了起来, 缩成一团团的。
这三个月来, 敏嘉公主下了三次帖子来侯府, 请她进宫。
已经去过一次, 第二次收到女官递来的帖子时, 便放松许多。
公主和上次一样, 邀她一起看书, 看的是诗经后面的章节。
卷耳后面一篇为《周南·樛木》,是一首祝贺君子福禄双全的祝颂诗。
将樛木比作男子,葛藟比作女子,寓意藤蔓缠绕树木,象征女子嫁君子, 夫妇相遇。
这首诗友好、欢乐, 又带着诚挚的祝福。但敏嘉却不太喜欢。
她说:“樛木,是枝干向下弯曲的树, 其不争向上,谦卑的低垂枝头,将它比作君子,象征君子谦逊、温和, 这确实不错, 可凭什么女子只能是葛藤呢,柔细攀缘,依木而生……”
她将书合上,十分认真道:“我不喜欢这样。”
“倘若只说葛藤像柔弱坚韧的女子, 我觉得这无不妥,也合适,坚韧本就是很好的品性,这理所应当,可偏偏说男子是木,女子为藤,藤绕木而生,这我就不大喜欢。”
“明明是一首好诗,但我越读越觉得不对,但陈学士却说我太过偏执。”
敏嘉将手交叠放在桌上,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紧紧盯着唐素期,身体都不自觉前倾几分。
“陈学士并非公主,也非女子,比起诗里提到的葛蕌,他更像樛木,谦逊温和,愿意将枝干向下弯曲,让葛藤攀附,既然如此,公主又何必强求陈学士能够理解你心中所想呢。”
陈学士在翰林院也是有口皆碑的品性端正,性格温和,虽出身寒门,但却与妻子一路相携,至今已有二十余年,也是这样,皇后才会安排他作为公主的教习夫子。
若是旁人,唐素期还不大清楚,但陈学士此人她却有些了解。
他妻子患有眼疾,前些年已然失明,可以说完全看不见,所以他无论去想何处,都带着自己妻子,也放弃了许多能够外放升迁的机会。为官多年,那些与他同榜的进士,早就去了六部,也有些身居高位,他却还待在翰林院,十几年如一日的做着翰林学士。
他名声好,背地里却有不少取笑他的人。
称他为樛木般慈爱谦逊的君子,也恰如其分。
但即便是这样,品性正直的人,也是很难理解敏嘉公主心中所想。
“这世上既有樛木般的男子,同样也有樛木般的女子,有葛藟般的女子,也有葛藟般的男子。”顿了顿,她接着开口,“我想陈学士应当明白公主的意思,但诗经流传至今已经过去千余年,在许多人眼里,它就是一首祝贺欢庆的诗,没人会去细究这些。”
“话是这么说,但我总觉得……”
“公主不满意的话,可以写一本注,将自己的理解也编成一本书,有许多文人都做过这样的事,公主自然也可以。又或者,公主去写你觉得公允的,不失偏颇的诗,公主写得好,流传几代,许多人看过之后,定当会有不同的想法。”
唐素期在许多年前也有过这样的想法,所以她成立诗社,创办文集。
但后来诸事困扰,她再无闲暇时间做这些,就搁置了。
公主此刻的想法,和她那会,有些很像。
敏嘉始终认真看着唐素期,听着她一言一句,等到她说完,垂眸思忖片刻后,忽觉豁然开朗。
她握住唐素期的手,一字一句,“阿期姐姐说的对,我何必执着于陈学士的想法呢!他本身就是男子,自然和我们不一样,我应当多看书,多写字,多学习,以后和阿期姐姐一样,也去写文集,让别人都看到我心中所想!”
又聊了一会儿,敏嘉欢欢喜喜地叫人端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点心。
两次过来公主这里都能吃到不少好吃的东西,还有新鲜的时令水果,不说旁的,在其他地方确实吃不上这些。
谈论完书上的东西,敏嘉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唐素期聊着她近日遇到的趣事。
敏嘉日日都在皇宫里呆着,几乎没有机会出宫门,但好在皇后对她很宽容。除了做好每日的课业外,敏嘉几乎随心所欲,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吃什么便吃什么。
作为公主,她甚至要比许多皇子都自由些。
只是在两人言谈甚欢之际,公主身边的宫女从门外进来,说是陈贵妃拜访。
唐素期能看出来,敏嘉不太喜欢这位陈贵妃。
但看见一袭赭红色宫装,缓步而来的陈贵妃时,敏嘉的不喜欢,却没有显露半分。
她笑容大方自然,热情招呼人坐下,丝毫没有被突然打扰的不快。
陈贵妃身后跟着一众宫人,带了不少东西过来。
自江南而来,靠南京贡船,用冰一路北运来的柑橘。什么蜜罗柑、凤尾橘、漳州橘……称得上有名的品种几乎都包括在内。还有福建来的鲜橄榄、反季的脆藕,以及那离得近一些的西山苹果。
但只有那软籽石榴,是陈贵妃特意提起的。
她抬手叫宫人将两盘软籽石榴,送到已经快要放不下的桌上。
“这是窖藏保鲜的软籽石榴,虽然不是应季,但这东西又脆又甜,无论哪时吃都合适。”
她瞥了一眼桌上放着的丝窝糖和虎眼糖,再抬眸时,笑得温醇慈爱,“也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就把我平日里爱吃的都带来了,好不容易能在宫中见着世子夫人,又和敏嘉聚在一起,肯定要带些好吃的来给你们尝尝。”
闻言,唐素期当即俯身谢恩。
要不是知道那背后陷害的人是曹成,是陈贵妃宫中的掌事太监,唐素期恐怕很难怀疑眼前这位明艳动人的妇人送来的好意。
分明心底应该是不喜欢她的,但却要刻意过来一趟,示好般的送来这些珍贵的水果点心。
好在陈贵妃也没待多久,只是说了几句话,问她们聊什么,看的什么书,听到她们回答,总是一个劲的说着好,脸上也带着笑,过去一刻钟,那笑也未曾褪下。
总算跟着一众宫人将人送走,敏嘉远远看着,垂下眼来,肩头一松,缓缓吐出一口气。
见自己身边的唐素期还在远眺着,顺带就将人拉了进去。
直到重新落座,给自己斟了一杯满满的荷叶茶,她才缓缓开口:“阿期姐姐可是觉得,陈贵妃是个很温柔的人?”
还不等唐素期回答,她喝了一口茶,接着就到道:“阿期姐姐千万不要这样想,她只是看着温柔,做的事情可一点都不温柔。”
见唐素期投来几分好奇的目光,敏嘉不吐不快般的,将她遇到的许多事情,一股脑的说了出来。
知道父皇给她安排在兰台学舍读书,来看她,也如今日一样,带了不少好吃的。但她才歇了半个时辰,转头这件事父皇就知道了,还特意来她宫里说她,叫她即使身为女子,也要勤勉一些,不能总是好逸恶劳。
还有就是连同她四皇兄,非要在宫宴上,与她装出一副兄友妹恭的模样,她也听话了,毕竟是年节时候的宫宴,那么多人都在,她不好落人人面子,可回头就传出来她仗着年纪小,故意给皇兄吃发风的鲜虾。
天啊,她又不是四皇兄本人,更不是御医,不过好心给他让了一份活虾而已,就闹出这样的事端来。
那虾她也馋呢,一路靠着冰船从运河上送来顺天的活虾,有多不容易,她很是清楚的。她也才吃了三只,就让给了四皇兄,要早知道他会这样暴殄天物,她半只都不会相让。
结果不但讨不到好,反倒被父皇责罚。
又是抄书,又是罚跪。
……
桩桩件件,敏嘉都记得十分清楚。
是以,发生这么多事后,不用母后教她,她都会老老实实远离陈贵妃和四皇兄。
谨防莫名其妙就做错了事情。
思及此,敏嘉又十分语重心长的叮嘱,“阿期姐姐你是不大了解陈贵妃,和我那个四皇兄,他们……”
她撅起唇,犹豫了好一会儿,“反正他们没有那样好,你别被这些眼前的好吃的骗了。”
分明才十二三岁的人,却一副老成做派,叫唐素期看了直想笑。
但又模样认真,言辞恳切,一番话皆是为她好。
于是唐素期同样十分认真地答应下来,“公主放心,我会记得的,牢牢记在心中。”
临别之际,她依旧不大放心,又提了几句。
唐素期问她,“公主何以如此不信我?”
“我见你吃了好几块那窝丝糖,怕你被她收买,贪了嘴上便宜,吃了大亏。”
唐素期哧地笑了出来,“我明白了,多谢公主提醒。”
……
深冬已至,转眼就到了正月。
大年三十这一天,里里外外都一片热闹。屋子内外皆是白雪茫茫。
飞檐翘角,雕栏画栋,雪花一片一片落下,处处留痕。
这样的隆冬,院子里其它摆弄的花草都安静的睡下,裹着一层白雪做的棉被,只偶尔窥见几片绿色,唯有开在墙角的红梅,正是花期,清雅艳丽,凌霜盛放。
只是梅树在院子里种的不多,只有墙根旁边有两株。
除夕日正是辞旧迎新,阖家团聚之日。
唐素期天不亮就起床梳洗,装扮也较往日隆重许多。
她今天有许多事要做。
阿姑早就将中馈庶务交给了她,但毕竟是第一年,这日开宗祠祭祖,阿姑还是会陪着她一起,带着她走一道这些家礼。
这些事情她早就做过,在祠堂该准备哪些供品,行礼时又依照哪些次序,她都心中有数,安排起来也一丝不乱。
直到祭祖仪式结束,余敏蕙才忍不住拉着她的手感慨,“杳杳做事当真得体,我只说了一遍,你就记得这样清楚,比我当年首次主持祭祖的时候,熟悉多了。”
其实她没有那样好,只是因为做了许多次,还留着记忆,今日才能安排妥当。
她笑着答应下来,“那是我记性好,也是阿姑教得好。”
“哎呀,我说你,夸自己便夸自己,连带着还要夸到我面前,”她笑了笑,“怪不得黎景清总和我说你嘴甜,确实是甜到心里去了。”
话一说完,余敏蕙又觉得不妥。
大年三十,本是阖家欢庆之际,偏生新婚的丈夫不在身边,她作为婆母,还特意提起,实在是有些故意让人伤心了。
余敏蕙握紧她的手,“他没多久就能回来的,错过今日,这场团圆宴,吃不到那些好吃的菜,也是他没有口福!”
唐素期笑着说了声是,心底却忍不住想半月前发生的事。
黎承安被陛下派遣,以巡视边防的名义前往贵阳。但半个月前,他自贵阳递来的六百里加急奏报已经呈到了皇帝面前。
具体写了什么,无从得知。
可猜也能猜到,定然是贵阳那边有所异动。不然朝廷也不会回批,授黎承安暂理川贵军务的职责,还许以便宜行事,所属文武俱听节制。这意思就是,贵州巡抚和总兵之下,皆受他调度。
这消息,她是从自己阿翁口中得知。
阿翁是京营提督,又是皇帝身边心腹重臣,能知道这样的事,并不算难事。他特意和她说这样的事,也就是告诉她,黎承安回来的没有那样快,他需要解决完那边的事情,才能回来。
少说得三四月,长则半年。
其实唐素期早有预料,这样的事,上辈子也曾发生过,甚至时间上也大差不差,唯一有区别的是,上辈子那时,她和黎承安早没什么联系,而今生,她是他新婚的妻子。
她更加清楚地知道此事内情,她看过那些历年来的征讨记录,还有塘报和舆图。山林密布的边境,旁人就算去那里,仅是待着,也十分难受。
她知道,黎承安要做的事情,不那么容易。按照上一世发生过的事,他还会受伤。
思及此,唐素期便心口一滞,脸色也难看了许多。
西南马帮那边要传信过来,短则半月,长则一月。她收到过那边的讯息,没有那样清楚,但情况也大差不差。
有不臣之心的,主要是永宁奢氏和与之结盟的水西安氏,一方盘居蔺州,一方占据大方城,明面上没有声势,但背地里已经互相通信长达一年。
还有马帮那边说的,水东宋氏,乌蒙、芒部和建昌的彝兵。这几株势力要安分许多,但说到底,不过是摇摆不定的墙头草,究竟是否会下场,也未可知。
这些势力,前前后后加起来有近六万人。
且大多都熟悉复杂的山地,优势明显。
……
不能多想,多思多虑,没有半点好处,她要冷静下来,细细想想那些她真正能做的事情。
她扬起笑来,回握余敏蕙的手,“前几日我就写好了年三十的菜单,不知道厨房那边准备的如何了,阿姑陪我一起去看看罢。”
余敏蕙前几日在唐素期忙着准备菜单时,有偷偷瞄过几眼。
正好就看到了准备的冷碟里有一道淮安水晶希肉,这可是淮阳名菜,用猪前蹄加硝腌制后再清炖,压成一块一块晶莹剔透的肉皮冻,再蘸着姜丝和醋一起吃。
她也请过不少人做这道菜,但都不地道,总觉得少些什么。
可余敏蕙会知道,唐素期她母亲姜绾手下有个厉害的厨娘,是她从淮安那边带来的。时不时都会做几道淮扬名菜,有一次去她家吃饭时尝过那厨娘的手艺,确实是地道的淮安风味。
还有那道软兜长鱼,用黄鳝背上的肉做的,口感滑嫩弹牙,又鲜又香。
她昨日就看见隔壁府上那个厨娘进了他们家里,想来今天中午定然要大饱口福了。
余敏蕙忍了忍,端起仪态,跟着唐素期一道去了厨房。
迎面而来的香气撞进她鼻子里,几乎要让她失了诰命夫人的体面。
用竹屉蒸着的肉,实在香得她食指大动,眼看着那五花肉裹上米粉,再在底下垫着芋头,一屉一屉的放进蒸笼里,不到一刻钟,地下的蒸汽就弥漫上来,裹着肉香和芋头的清爽,一点一点飘进她鼻尖。
唐素期也在一边看着,一道一道核对着菜单。
差不多看完,她便带着自己婆母出了厨房。
因着他们一家,只有三个人,准备的菜也就没有那样多,但唐素期看得出来,自己翁姑二人都挺满意,比平日里的都添了一碗饭。
倘若,黎承安能陪他们一起过年就好了。
那她便会和自己母亲一样,再多准备几道硬菜,要是有时间,她还会亲自下厨,让他也尝尝自己做的菜。
唐素期不算是厨艺高超的人,但有几道江西家常菜,她还算拿手,曾经还做给自己父母吃过,得到了他们的一致肯定。
忙完了年三十和大年初一,唐素期就打算循着旧例,初二时回家中一日。
原本黎承安在的话,两人是应当一起的。
但也无妨,今日虽然不能一起,来年他们就能一道回门。
因为是回自己家,是以,唐素期也没有起得很早,辰时起来,在自己院里歇了会儿,巳时就去了隔壁尚书府。
在家中同样热闹,贴着桃符,挂着灯笼,在白茫茫的雪景中,一片喜气。
最引人注意的,还是在自己母亲院子里的那几棵老柿子树。在满院雪白中,几个红彤彤的果子挂在柿子树上面,有些已经缺了口,应当是不知什么时候被鸟雀吃的。
“还真是……柿柿如意。”
她收回目光,迈步沿着回穿过院子,沿着回廊走进花厅。
出乎意料的,厅里坐着人。
远远只能看见他背着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那背影远远看着就有几分熟悉, 再走近些,不用多想,看这两人言谈甚欢的模样, 唐素期就能猜出来, 背对着他的人究竟是谁。
能仅仅只是说话, 就将他父亲逗得这样开心的, 除了顾之岑, 她还没见过旁人能做到这样。
能在今日见到他, 其实不算多意外的事。
顾之岑一个人在顺天, 既无亲戚也少朋友, 她父亲知道,加上又十分喜欢顾之岑,大年初二,他上门拜年,自然会留下他来说几句话, 兴许还会用一顿饭。
唐琮正抚须轻笑, 抬眸便瞧见自己女儿自远处走来,他赶忙收了笑, 朝那方向摆了摆手。
“快过来!”
唐素期吩咐身后的丫鬟将带来的东西放到旁边,自己缓步走到唐琮跟前。
原本对面坐着的人,顿时站了起来,朝她拱手行礼, “世妹新春纳福, 许久不见,世妹脸色比上次好了许多。”
唐素期怔愣了一瞬,对上他含笑的眉目,当即收敛了神情片刻, 她朝他敛袖回礼,“世兄万福,新年新禧。”
“今日她着朱红色衣衫,这样看着脸色确实好了许多。”唐琮随着他的话细细打量起自己女儿,片刻又凝起眉头,“怎么像是比前几日瘦点了。”
“年节之际,家中要忙的事情多着呢。”
几人循声望去,看见从回廊处阔步走来的姜绾。
走近了些,她又接着到,“你是不当家,里里外外这些事情不用挂心,眼见着什么都布置好了,一番新年新春的景象,哪里知道要做多少事情?”
她坐到唐素期身边,牵起手,“侯府那样大,杳杳比起我和毓好要做的事只多不少,又累又辛苦,自然瘦了。”
顿了顿,她转眸看向唐琮,“也不用担心,过几日养养就好了。”
唐琮愣愣的看向自己妻子,随着她说话,一边点头。
其实,他倒也不是完全不挂心家里的事。
平日下衙的早,能帮忙看顾一二,或是提些有用的意见的,这样能做的他还是会做的。
但毕竟术业有专攻,他没有研究过家里那些事情,打理庶务产业方面,当然是比不上自己妻子那样信手拈来。
他想起自己和发妻才成婚的那几年,他那会儿,还只是一个小小州府的通判,平日衙门里的事情就有够他忙的,回到家里只觉得累,什么事也顾不上,帮不了忙。
但他的绾娘总能让他依赖,她把家里的事务打理的井井有条,无论是家中的那些产业还是家里的那些庶务。
可绾娘也与他说过,刚开始时,她是做得没有那样好,仆妇仗着名声中饱私囊、铺子亏空账对不上……不少事情都闹得她焦头烂额。
只是她耐心学习,边学边长进自己,才有了后面熟能生巧,事半功倍。
他们两人的女儿,年纪也不大,才成婚,许多事情应当都不熟悉,也不明白。所以要料理起过春节这样的大事,尤其是开祠堂祭祖,肯定是要比他们那会儿难了许多,再加上侯府又那样大,比他们家大多了,那些繁杂的事务,还有人情往来,都需要她去做。
眼下确实还有婆母能帮她,但来日侯府总要交到黎承安手上,她自然也要做当家主母,执掌中馈。
想起这些事,唐琮心里更有感触,“杳杳你母亲说的是,侯府固然有不少事情需要你去做,但也无需着急,一点一点慢慢来,还有你阿姑能帮着呢。”
唐素期看出自己父亲和母亲眼底的担心。
要当真是上一世,甫一接过侯府的庶务,执掌中馈,又有那样多产业要打理,确实会手足无措,就算余姨母在旁边帮着,于那时的她来说,也决计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可今生,且不说她已经做惯了那些事情,打理产业,身边就有可靠信赖的潭遂在,能省了她不少事。
“杳杳知道的,父亲母亲放心。”她弯唇笑了笑,“我今日过来是来拜年的,可不是来招你们疼的,一个个的可不许这样,不然我下次就不来了。”
唐琮赶忙扯起唇摆了摆手,“杳杳可是误会我了,爹就是随口说说,我从不做不应景之事!”
“我就更不会了,咱们都是说开心的事情。”
顾之岑没有加入这一家三口的闲谈,只安静坐在一边,笑着看着。
……
正午时分,团圆宴早已准备妥当。
一大桌子菜就放在花厅旁边的耳房温着,只等一家人过来聚在一起吃饭。
母亲准备的饭菜,向来美味又丰盛,眼看着仆妇丫鬟将耳房那边的菜一道道端上来,唐素期看着眼前一亮又一亮。
冷菜有每年都吃的淮安蒲菜拌香干,和临川菜梗,还有苏州酱鸭,后头跟着一起上的松鼠鳜鱼、临川藕丝。鲫鱼被热油烧的金黄酥脆,形状如松鼠一般。上面裹满了糖醋调成的滚烫红汁,应当是才做好不久搬上来的,隐约还能听到吱吱的声音。
唐素期记得,自己嫂子是最爱这道菜的,每每逢年过节,一定会吩咐厨房做一道松鼠鳜鱼。
只是她四下看了一圈,以往最热切的人却不在跟前,她心生好奇,便问自己母亲,“嫂嫂呢,怎么不过来吃饭?以往见着松鼠鳜鱼,她可是最开心的。”
姜绾坐下后才缓缓开口:“已经请人去叫了,应当在忙着呢,待会儿会过来的。”
“忙着……”
已经大年初二了,按理来说应当没有节前那样忙碌,后面的事情一点一点做便好,怎么会连吃饭都顾不上。
而且以往每到正午用饭的时候,嫂嫂是几乎没有让人去叫过的。
三人坐好又说了一会儿话。夫妻二人才从东院那边过来。
姜绾笑着招呼徐毓好坐到她与唐素期中间,“快坐下来。今天可有不少你爱吃的,有松鼠鳜鱼,还有黄鱼鲞蒸蛋,和你爱吃的太湖莼菜,已经放了好一会儿,尤其是松鼠鳜鱼,凉了就不好吃了。”
唐素期去看桌上摆着的菜,自己哥哥旁边还有一道淮安狮子头。虽然母亲没有刻意说,但几人都清楚,这是哥哥最爱吃的菜。
淮安狮子头是将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用刀细细切成石榴籽大小的肉丁,摔打增加弹性。再团成拳头大的肉丸,中间嵌入咸蛋黄,放在清汤底,用白菜叶盖上,文火慢炖两个时辰。
看着简单,做起来却步骤繁琐,好在他们家中有极擅淮扬菜的厨娘,狮子头是常见的淮扬名菜,她做起来也是熟能生巧。
只是不知为何,明明平日里都爱吃菜的两人却反应平平,面上虽然带着笑,但都有些心不在焉,嘴上吃着,好似在想什么事情。
连向来明媚的徐毓好都这样,这让唐素期心里疑惑更深。
吃得差不多,她凑到徐毓好身边,轻声问:“嫂嫂可是这几日遇上什么烦心事了,不妨与我说说,我说不定能帮忙呢?”
姜绾离得近,两人说话听得很清楚。
她轻叹一声:“本来想晚些再和你说的,但你既然都问了,那也没什么好瞒的了。”
唐素期怔愣片刻,“这是发生什么了?”
“我来说吧!”主座的唐琮倏然开口,“前几天,大年二十八的时候,我得到密信,说是高邮那边知州丁忧,如今位置空缺下来,但高邮那边可是紧要差事,自然耽误不得,腊月二十五消息递进吏部的时候许多人就已经知道这事儿了,但是现在已经封印,等着初三开印,应当事情就会差不多定下来。”
高邮是南直隶扬州府下的一个散州,它不是县级,知州为从五品。其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卡在京杭大运河的要害地段。高邮段的运河,在整条大运河里,地势是最复杂,最容易决口,也是时时需要维护的险要河段。
高邮湖水的水位要常年高于运河,堤防一旦决口的话,整个漕运都将受到波及。
正是因为事情紧要,所以年关将至,消息也递了过来。只等再开印的时候,由吏部堂议定下,再将定下的名单,题本送到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
因为这是机选,流程肯定要比其他事情快些,算算时日,至多正月初六,就会批下来。
也就是说,兴许连正月十五元宵都过不上,便要动身出发,往高邮赴任。
“你兄长他前些时候的事情,就算澄清、洗刷冤屈了,终究是个话柄,于他而言,京城是个是非之地,他以后还想往上走,做得更好,要有地方让他施展才行,高邮河工紧要,当下又有空缺,有些能力的人都盯着,虽然是个苦差,却是个难得的机会,他之前就协理治水有功,文选司题请也是有名义的,我与你哥哥商量之后,算是定下此事了。”
唐樾点头,“这是个好机会,旁人都羡慕不来,就是时间紧要,得提前准备。”
话说开了,徐毓好也再无顾忌。
她自然是要和夫君一道赴任,高邮山高水远,距京城差不多两千里,虽然远,但也不荒僻,不算太差。往好处想,高邮在扬州府北部,和淮安接壤,水路不过一日的行程,还能方便她回老家探亲。
就是京城也待了这样多年,突然要离开,还有些舍不得。
“是啊,”徐毓好松了口气,弯起唇,“这几日,我就是和你阿兄准备着,收拾要带上的东西,到时候不至于匆匆忙忙。”
话是这样说,但唐素期还是忍不住担忧。
自己嫂子这一胎怀的不容易,这会又要长途跋涉去高邮,路上就有快一个月,到高邮那会儿都快八个月了,行动不方便还要关心高邮州府衙后宅的事,太不容易。
她眉心微蹙,抿了抿唇,“这水路太久太长……”
“那又何妨?”徐毓好笑着握住唐素期的手,“我们已经请好了稳婆随行,沿河的都是繁华的城镇,就算不舒服也能随时靠岸修整,没什么的,再说了,我已经提前去信给母亲,我到的那会她应当也知道此事了,说不定她还先我一步到高邮呢,有我母亲在,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她说着,拍了拍唐素期的手。
“只是,我有些舍不得杳杳,我们这样好,少说要有三年见不着……”原本还笑着的人,说话突然哽咽起来,“我真是舍不得杳杳和阿姑……”
“还有阿翁,”她松开唐素期的手,别过头去,“我会好想你们的……”
她声音断断续续的,“两千多里呢,真的很远,我从地图上看过了,要见着很难,就跟我和母亲那样……”
她用帕子擦了擦,缓了会儿才压下眼泪,“今天是团圆宴,提起这些事总是不太合适,但杳杳你都问了,也就没必要再瞒着,不过早知道晚知道,也没什么差的。”
唐樾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环着徐毓好,抚着她的背。
几人脸色都不好看,稍微好一些的便是唐琮,他扯着唇,时常抚须的手摊在身侧。
犹豫片刻,终还是开口:“都不必难过,离得再远,我们还是一家人,又不是到不了,不就是乘船吗?运河上,沿途欣赏一个月的风景就到了,来日若是得空,母亲也能去看你们两个。”
要说他的话,那便只能等到外出公干时顺道看几眼。
要不就是等再过几年,等到他年纪再大些,告老致仕,就回到老家,或者是跟着他们一起。
但那会儿的事也太远了,兴许,唐樾都已经调任回京了,也可能又辗转去了其他地方。
姜绾原本还好,被徐毓那三两句话惹得险些落下泪来,这会儿,唐琮这一番话出来,才堪堪将眼泪忍了下来。
“是啊,咱们唐大人说的对,算着时候,四月左右,孩子便要出生了吧?那会儿,我若是得空闲,就去高邮那边看看你们,反正这府里上下也有得力的人看着,一时间也出不了什么乱子。”
唐素期也跟着点头,“就是啊,我若是有空,也会去高邮那边看看嫂嫂和阿兄,还有我那……也不知道是小侄子还是小侄女。”
话音才落下,徐毓好便看着她轻声笑了出来。
“应当是个小侄子,”她抬手抚了抚自己小腹,“闹腾又磨人,要是个女孩,肯定不会这样坏。”
姜绾点头,“我那会儿生杳杳的时候就没有半点不舒服,真说起来,女孩确实更省心,在肚子里就知道体贴娘亲。”
父子二人面面相觑,随后,不约而同的笑了出来。
“对呀,你们说的都对,儿子确实没有那样省心。”唐琮抬手扶须,“但话说回来,此事也还未完全定下,只是内部文选司郎中来咱们府上拜年时提起的。他是我以前的学生,知道这是个机会,特意来与我说起。届时初三开印,吏部堂议的时候,他会提起樾儿的名字,那会儿应当就能定下来。”
唐琮这样说,但事情也是差不离了。
这是个苦差事,没有些能力的人是做不来的,吏部文选司那边也愿意题名,而唐琮又在内阁,基本上可以说是板上钉钉。
姜绾嗤笑一声,“说这些做什么,说的好像这事儿以你的能力还不能定下来似的,这又不是什么好差事,是去吃苦历练的,那些真有关系手眼通天的人还未必愿意呢。”
“哎呀,怎么老这样呢!”唐琮抚须轻叹,“你说的自然是有道理,但我说话不是向来稳妥嘛,总是留点余地……”
“唐大人,您可是算了吧,今早上你和你学生说话,我可都听到了,你连外人的主都能做,还做不了自己家里人的?”
看着两人的眉眼官司,唐素期倏然想起上午那会儿,和自己父亲坐在花厅说话的顾之岑。
母亲口中的学生,应当就是他了吧。
唐琮却颇不赞同,“那哪里是我能做他的主,淮安管河通判的缺去年年底就有了,不过是算急,安排在今年四月大选,只是吏部尚书我提过此事,他觉得顾之岑不错,说他文章务实、针砭时弊,又能力全面,性子也能吃苦,不甘守成,淮安府管河通判,正是要这样的人去做,所以来问问我觉得他如何。”
“得讲一些道理罢,吏部尚书都来问我了,我自然也要问问他呀,好歹还是我的学生,若能顺着他心意选择,不也是挺好?”
“是是是,反正唐尚书怎样说都是有理。”
夫妻俩你一言我一句,其他几人都看在眼里。
唐樾和徐毓好牵着手,低头笑起来。唐素期听着却有些恍惚。但很快也就释然了。
上辈子发生过的事情,其实有许多,这辈子未曾发生,或是变化了走向。譬如她,譬如钟宁,又譬如自己兄长。
那顾之岑官途和上一世不同,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礼部主事到淮安通判,都是正六品,品级没有变化,但却是转到了实务一线,起点却不低。淮安本就是南直隶的重镇,并非偏远的州府,在这里做通判,无论是分管河务还是粮运,都是紧要差事,并非清闲冷衙。
在朝廷眼里,定然是有用的人才,才会放在这样的位置上。
倘若做得好,考评满优,那升任同知或者知州都不算难事,若干得不好也不算丢人了,毕竟出身翰林,也就算个正常的外放过度。
唐琮和姜绾偶尔在几个小辈面前,才会这样争执起来。但这样说了几句话,气氛好似缓和了许多,也不再想着再过不久就要外放的事情,闲话起了家常。
待到唐素期回侯府,已经差不多申时。
院里虽然喜庆,但也安静。
唐素期搬了张圈椅,坐在屋门前,怀中抱着狮子猫,看着庭中景象。
手上拿着那封几日前自贵阳送到顺天的家书。
黎承安是算好了时间和急递铺日行六百里,信上都写着,她见到信后,应当是除夕将近。
生怕自己担心,他特意说了自己由巡视转为赞理军务的事情,叫她不必担心,说,原本陛下就有此意,只是为了不让西南那边生乱的吐司疑心,便让出发时以巡视边镇防务的名义。
他大抵是猜到了自己思虑过重,有些内情也隐晦的提起了。他说水西安氏并非铁板一块,当中有两股势力,其中另一股,不少彝兵都愿意帮忙,前后也有近一万人。还有安分守己,愿共同平乱的云南木氏,也有近八千人,以及湖广、四川贵州各地卫所的士兵……
兴许是担心他说的太多,将人绕糊涂了,后面就点到为止,不然依照开头写出来的架势,完全一副要将老底都抖出来的做派。
——来年春暖花开,黔中事定,策马北归,与杳杳共赏姚黄魏紫。
新春新禧,遥祝杳杳岁岁安康,事事顺意。
这封信,自收到那日,她就已经看完了,就是这几日总惦念着他,便将这封信来回看着。
唐素期平日里算不得多情绪外露的人,但兴许是年节之际,心中总免不得思虑几分。
很快就到了正月下旬,年味淡了许多,诸事恢复往常。
她与爹娘将嫂嫂和哥哥送上码头,遥望着渐渐远去的船帆,她心中又多了些许怅然。
一过了正月,时间便过得格外快,转眼就到了3月。
唐素期自隔壁回到侯府,已经是戌时末。房门口,抄手游廊都点上了羊角灯。
唐素期拢紧披风,朝自己屋子走去。
里头还亮着灯,似乎在外间还坐着人,她心中生了几分疑惑。
再走近些时,便看到了坐在一边的潭遂,他脸色不大好,应当是有事来找她。
唐素期越过门槛,走进屋内,在他行礼前,便摆了摆手,“不是上次就和你说,不用这样了吗?”
潭遂垂下头,低声说知道。
“这么晚了来找我,有什么事?”
他面色为难犹豫,张了张唇,好一会儿也未发一言。
唐素期很久都没见过潭遂这样为难的时候了,除了除夕那会儿,她将那处小宅子的房契递给他,跟他扯了半天,那时也是眼前这样,犹豫、为难,不知该说什么的模样。等他说了好一顿话,软磨硬泡,才愿意收下来,却非得给他一张欠条说是来日会把买宅子的钱给她。
她知道只有这样潭遂才愿意收,便就也收下了欠条,只是回头唐素期就将欠条扔了。
可当下,究竟是还有什么为难的事情,又惹出了他这副模样。
她温声宽慰:“不必为难,你只管说,我听着呢。”
潭遂咬了咬牙,“夫人还记得一直和我们有生意往来的西南马帮吗?”
唐素期点头。
“今日,我从他们那边得到消息,说是西南线不太平,要停货。”
这些她大抵也知道那边定然是起了冲突,兴许还十分凶险。
“马帮那边的人听说,前线有位年轻的大人在落鹰峡那边失踪了,找了几天都没找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三月上旬, 温凉乍暖。
大娄山北麓一带,回暖偏早,但不时就会乍然冷起来。而高山一带, 残雪未消, 寒气仍旧凛冽。
而今, 平永宁之乱, 局势已经僵持许久。
永宁奢其方退守蔺州, 手上却仍有万余兵力, 并且借着地势, 负隅顽抗。倘若强攻, 必然伤亡惨重,且可能逼其突围遁入乌蒙、芒部,则后患无穷。
再这样僵持下去,于他们而言并无好处。最好的方法,就是让奢其方主动出来, 或者是让其内部生变, 如此,才能以最小的代价破城擒贼。
黎承安与一干心腹幕僚商量论了许久, 最终定下了破局之法。
奢其方退守蔺州,城池坚固,又背靠山地,易守难攻, 强攻的话, 极有可能得不偿失。这是显而易见的道理,要想功成,只得另寻其法。
蔺州西侧山路虽然险峻,但只要穿过落鹰峡, 从西侧出口,就能绕到蔺州城北。
不过落鹰峡地形险峻、峡深谷窄,一侧是悬崖峭壁,另一侧则是湍急的溪流。要想穿过此处,困难重重,须得小心谨慎。
定下计策后,黎承安带着二百精骑入峡侦查。
此时尚是晨起,晨雾浓得几乎散不开。春季融雪,加上昨夜才下了雨,两相作用之下,在这百丈高的峡壁上,雾气从谷底蒸腾而上。
不到十步,就已经看不清人马。
两百精骑,几乎转眼间就迷失在白雾弥漫的峡谷之中。
突然,一阵轰隆声传来。
泥土、碎石,折断的树枝,从山崖滚落,如肆意奔流的洪水,不过片刻,就将路面掩埋了约有十余丈。
二百精骑只得沿路折返,只是好不容易退回原路之后,重整人马,领队的黎承安竟不见踪迹。
而后派人重回峡谷侦查,在落石滑坡的边缘,有一道道明显密集的马蹄印,马蹄运延,伸到了湍急的溪流边,溪流边上则有半截腰带和一顶头盔,而头盔内衬处,赫然写有黎承安的名字。
再加上溪流下游处马匹尸体和马腿上深刻眷顾的伤口,还有些不大明显的打斗痕迹,结果不言自明。
只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既然没能找到人,那就继续搜救,大张旗鼓。
联军上下,包括暂时主持大局的宋怀都十分焦急,这段时日来,已经上上下下派过不少人前去峡口搜查。
宋怀更是连续数日亲自坐镇峡口。
消息不胫而走,不少军官将士都认为黎承安凶多吉少,说落鹰峡那地方,开春的时候就经常有山石滚落,恐怕是早已遭遇意外。
此外,落鹰峡山崩的消息也被不少附近州府的人知道,尤其是经常走商的西南马帮,你一言我一句,沿着运货途上,反倒比还未正式递送去京城的塘报要更快一步。
再看依旧坚持守城的奢其方,起初接到斥候传来的消息时,他是不信的。
他没有派人伏击,怎么好好的就遇上滑坡,还失踪了,巧合也太多,细想想,无非就是想诈他们一诈,让他们大胆出城。
这样的计策见得太多,奢其方早就不为所动。
但在一次商讨中,部下却出言提醒。
“大帅,我们虽然没有派人伏击,但安氏那边的余部可能擅自行动了,他们被打溃,手上印信又被夺,还有自己人的手笔,肯定不甘心,想要夺回印信。”
奢其方知道,此话有理。
安老二那人,他最清楚不过,十分记仇,睚眦必报。这回他马失前蹄,被自己人背叛,必然怀恨在心,肯定会想尽办法让叫他难堪的人付出代价,即便风险很大,也就为争那一口气。
安氏的血性便在此。
着人一番探查,还真有此事。
有几支安氏的残部越过防线,往东北方向去,至今都未归。
如此一来,奢其方更加确信,定然是安氏的残部自作主张,仗着地形优势,袭击了那两百精骑,结果误杀了主帅。
只是还未有证据,他终究不敢贸然行动。
他这边余部才万来人,而那边召集来的边境卫兵,加上愿意出手的云南沐,人数上他们不过多了千余人,并不算太占优势。加上前期几战几败,早已被挫了不少锐气,而今固守城池,也算是养精蓄锐。
黎承安当然没有死。
他的行踪,不过少数两个心腹知道,其他人都以为他掉入河水中音讯全无,生死不明。
那些打斗的痕迹和混乱的泥土树枝,是他挑选的几个熟悉落鹰峡地形山貌的当地卫兵,亲手布置的。先遣人提前埋伏,制造痕迹,趁着混乱,带着自己最信任的两个暗卫,悄然离开这二百精骑队伍,往西南方向去。
他此番行动,是为了潜入永宁以北的群山之中,联系一支在当地,且与奢其方有仇的彝人部落。他与这支部落早有往来。只是之前他还未抵达永宁时,他们对他并不信任。
这支部落世代居住在深山之中,与奢其方有血仇。倘若贸然招抚,他们不会相信,要是他只身前往,代表朝廷安抚,作出承诺,才有可能说服他们下山助战。
这一步便是整个计策中最为危险的一步,黎承安一个人再是如何武艺高超,也敌不过数千人的部落。
他花了许多精力,和部落族长三次会谈,才彻底说服了他们。
“这是最好的机会了,奢其方在永宁一带已经做了太多恶事,你们的族人至亲都深受其害,甚至不少都尸骨无存,你们难道不恨吗?再不做点什么,任他独大,你们将来的日子不会好过,只会比当下更难。”
“我知道你们不相信我,可你们想想水西安氏,要是我们当真没有可取之处,他们为何愿意背叛族人帮我们?”
而今,水西安氏早已分成了两股势力,一股是愿意归顺朝廷,引进流官,希望得到朝廷帮助扶持,而另一派,则与永宁奢其方联合,想要独自为政。
黎承安等了许久,他心中的顾虑担忧也与日俱增,他清楚,越多等一日,局势便越不可控,等到奢其方反应过来,这招声东击西,就起不到奇兵天降,里应外合的效果。
还有就是,他失踪的事,知道内情的人并不多,依照惯例,军中必然会将此事呈送去顺天,快马加鞭,他家里人也很快能知道,但他们知道的消息,只是他生死不明,而并非潜入永宁以北的群山。
在他耐心差不多要告罄的时候,这支彝人部落总算给了答复。
他们答应助战。
黎承安当即就遣身边的断水,将消息递给前线。
三月中旬,所有的事情,一如半月前,黎承安与幕僚所料。
奢其方困惑又迷茫之际,攻城再度发起。
他自然派兵抵御。
但很快,一支数千人的彝人武装倏然从永宁以北的山林中杀了出来,直取奢其方的后方。
他们个个身手矫健,英勇善战,早有和永宁奢氏交手的经验,突袭起来,如鱼得水。
奢其方在两线夹击之下,顾此失彼。很快,蔺州城便被攻破。
再后来,就是收剿安氏残部,震慑那些摇摆不定的墙头草。
一切水到渠成,顺理成章,甚至进程都很出乎意料的快。
但黎承安仍觉得不够,他只希望快一些、再快一些,等到他将这里的一切事情做完,再回到京中时,消息最好别传到她耳朵里。
他不想让她为自己担心。
但那又怎么可能?
他心中清楚。
*
因为原本被授予巡抚川贵军务的黎承安失踪,前线须得有人主持大局,依照惯例,便由湖广总兵临时接任,在等朝廷安排新的钦差或总督,才能继续推进战事。
事情紧急,湖广总兵便暂代军务,发出两份文书。一份加急呈奏皇帝,大致说的便是巡抚军务的钦差失踪,下落不明,需要速遣大臣主持大局,另一份则发给兵部,交由兵部备案。
八九日后,这两份文书,在三月中旬,由八百里急递送到了顺天通政司,通政使携文书入宫,当日便呈到了御前。
人是奉皇命去边境重镇,眼下失踪,两地又相隔千里,须得立即定下章程应对。内阁首辅和兵部尚书一个接一个地入了宫,聚在一起商议对策。
最后定下的,便是由湖广总兵再担军务,便宜行事,先稳住前线。再让兵部速速商议新的钦差人选,三日内定下来。
此外便是最为重要的,需要将消息传到长宁侯府。
西南传来的奏疏,经内阁流转后面到了兵部,而兵部则依据此写了一份公文,再由兵部的差官亲自移交到了长宁侯府。
流程繁琐,但流转的很快,等到兵部的差官,将咨文递到长宁侯府时,不过才第二日。
再到长宁侯黎骕入随兵部差官入宫面圣,再回府,已经是酉时末。
黎骕才回来,独自回了书房,要是按照以往,他肯定会先见一面余敏蕙。
才收到咨文,只看了一眼,他就知道情况不好。而后又去乾清宫里听到那些事情,恍惚间还有些脚步虚浮。
遇袭失踪,全力搜寻。
……
这一句话,几个字,反复寻味,他竟有些不大懂。
怎会,怎么会这样……
分明在出发前,他们深夜长谈,他知道皇帝安排的任务是要他平定西南土司之乱,他也知道此行凶险。但凶险的事,他也做过许多回,景清明明比他要聪明,谙熟兵书计策,身手也丝毫不输他年轻那时候。
黎骕独自坐在书房,反复回想起皇帝和他说的话。他冷静了很久,终于还是回了寝室。
余敏蕙一身寝衣靠在罗汉榻上,合着眼,呼吸匀长,已经睡着了。
他抬手将人抱起,慢慢走回内间。
动作很轻,要换做以往,就算有所察觉,余敏蕙也不愿意醒,肯定继续睡着。
但这回不同,她才落到拔步床上,人就睁开了眼,被子还没来得及盖上。
有西南前线加急送来的文书,肯定有他儿子的消息。
这几日,她眼看着杳杳茶饭不思,脸色越来越差,说话也总是慢上许多,和平日里完全不同。
问起来也说是没事,但她心里清楚,肯定是记挂着黎景清。毕竟上一封自西南那边送来的家书,已经过去了差不多有一个月。
这几个月来,可是每半个月就能收到一封家书,这次隔得久了,杳杳肯定担心。
不曾想,也就过了三日,就有加急传来的文书。
她自然也就想知道究竟前线怎么样,也好明日去和杳杳说,让她不要再那样担心。就是黎骕去公里实在待的久,深夜才回来,再晚些来,她肯定睡熟了,也起不来了。
只是黎骕着实恼人,平日里闷声闷气,和锯嘴葫芦一样便算了,这可是要紧大事,她又等了久,心里肯定着急,偏偏他还憋着不说。
僵持了好一会儿,才愿意开口,只是说出来的话,她却不愿相信。
“失踪,下落不明?这……怎么会这样?”余敏蕙睁着眼,不住的摇头,原本还觉得困顿,这会儿半点睡意都没有。
好一会儿,她又抬头问黎骕,“怎么……怎么会呢?”
黎骕什么都没说,只牵起她的手,握紧。
好一会儿,又轻轻拥住她,“究竟如何,还未有定论,陛下也说还在找人,只是事情紧急,才匆匆传信回来。”
“两地相隔这样远,我们在这里着急,兴许那边已经找到人了。”
“不用太担心了,你想想我,遇上那样的事情,到后面,不也是逢凶化吉?我们的儿子定然也是一样的。”
余敏蕙冷静了许多。
她应当沉稳些,以前黎骕在外头,也遇到过许多危险,大多时候她甚至都不能陪在身边,那样多的风浪也过来了,多少次绝境逢生。
甚至好几次,她都以为自己要做个孀妇了,到后面他还是回来了,全须全尾的回来了。
儿子出去的时候,她心里也有也有准备,收到这样的消息,也在意料之内。
“你说的对,我应当相信黎景清,他那么聪明,这样的消息传来,兴许有是他刻意而为的呢?”
前些时候还不是说,僵持在蔺州城,始终无法破局。
“只是,我该怎么和杳杳说?”她拧起眉头,“这三天,她除了来我院子里,也没去旁的地方,以往还会去隔壁尚书府,或者是去逛逛鼓楼附近的衣裳首饰铺子,我听她屋里伺候的人说,饭吃的也少了,睡得也不安稳……”
余敏蕙都看在眼里,也不是没问过原因,但她又不愿意说,那样问起来,反倒是装出一副笑脸,还特意多吃几口饭,人也打起精神来。
可她哪里看不出来,那都是装出来宽她的心。
新婚夫妻分隔两地都过去好几个月了,眼下夫君还失踪,下落不明。
余敏蕙都不敢想,唐素期听到这样的消息,得有多担心,多难过。
自己那会儿成婚都过去三年了,听到黎骕受了重伤昏迷不醒的消息,都能断断续续哭了三天,后来声音哑得说不出话,养了两三个月才彻底好转。
杳杳比她坚强,但也不太好,她什么都藏在心里,别人问起来也不大愿意说。
什么事都憋在心里,那怎么能行?
“那先瞒着?就说……”犹豫片刻,黎骕开口,“就不特意提起?”
余敏蕙抿起唇,缓缓点头。
东侧院,唐素期才从偏房离开。
她几乎在偏房待了一整个下午,有一句没一句的和雪衣娘说着话。
雪姨娘很聪明,有些简单的事是能听懂的,说话虽然有些含糊。但是在一起待的久了,听得多了,即使是含糊,半懵半猜,也大概能知道它说的什么。
“杳杳吃,笑,清清笑!”
“可是我吃不下呢?”
“吃!好吃!”
唐素期笑了笑,拿起一旁的核桃,敲开尝了一块,“好吃。”
又顺手将剩下的都喂给了雪衣娘。
待了这么久,唐素期没吃几块核桃,小半袋子都进了雪衣娘嘴里。
……
梳洗更衣,唐素期坐在外间的美人榻上,借着烛光,看着手里的书。
茯苓从外间走来,到她面前,矮身行礼,“夫人,侯爷回来了。”
她点了点头。
“您要是有事找侯爷,奴婢去说一句,还是?”
原本斜躺着的人倏然坐直,将书撂下,“不用了。”
她知道,阿翁这趟是进宫面圣,圣上定然是有事找阿翁,而说的事,大抵就是中午那会儿送到府上的兵部咨书。
有何等重要的事,非得进宫详谈?
明明以往西南那边送信过来的时候,从未有过。
唐素期心中有数。
不过就是前几日,潭遂从西南马帮那边听来的消息是真的。
前几日还能静下心来看书,今日,她坐了已经两刻钟,连半页都看不进去。
她当真后悔,无比后悔,自己为何上一世的时候,没有多听一些关于黎承安的事情。
她只知道他受了伤,但平乱成功。
可究竟他失踪的事情,上辈子有没有发生,她却不知道。
前世今生,许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她不知道他失踪的这件事是否是上一辈子没有发生过的,倘若当真是没有发生过的,是变数一层一层叠加而成,那是不是也意味着,或许这一次,他不只是受伤,可能还……
她不敢想,也不愿去想。
只要想了,她便胸口闷得厉害,喘不上气来,心里又梗又堵。
是不是因为和她成亲,他才提前出发去西南,又遇上了上一世未曾遇过的变数?
黎承安受的苦难,是不是因为她?
她总是想,忍不住去想,这几日,她明明都睡不着。但恍惚意识间模糊的时候,似乎见到了他。
有些是好的,他没有受伤,依旧和往日一样笑着,抱她,还说她胆小,说她思虑太重了,又说自己福泽绵长,能和她相伴到老。
有些坏的,是他被湍急的河流冲走,是他身受重伤,气息奄奄……
唐素期站起来,披风都没有拿,趿拉着绣鞋往屋外走。
院子里一片漆黑。
点着的羊角灯已经暗淡了许多,但这会儿已经是最后一轮,也没人去换。
可漫天繁星却璀璨明亮,玉轮高悬,隐约能看见屋脊上一片清辉。
“夫人。”
忍冬和茯苓都不在,这也显然不是她们的声音。
唐素期怔了片刻,侧身去看,一道身影自院墙落下,动作轻盈,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一身玄色衣袍,几乎要融进黑夜里。
几步上前过来,将一只湖蓝色的锦囊递到她面前。
“世子让我带给您。”
旁的什么都没说。
她知道面前的人是以前黎承安安排护卫在她身边的暗卫之一,她见过他,好像名字是叫断水,但是那会儿,她分明让断水跟着黎承安一道的。
心头浮现许多猜测,她赶忙将锦囊打开,一只光洁盈润的玉扣赫然映入眼中。
是他出发前,她亲手替他戴上的。
此刻回到她手中,完好无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一连十个, 阿姑几乎都天天来陪着她,似乎生怕她不开心,心里憋着事, 总要说些开心的话逗她。
那个阿翁自皇宫回府, 第二天, 阿姑就特意来找她, 陪着她说了许久的话。
见着唐素期没有特意问起黎承安, 那脸色都松快了不少。
唐素期很想将告诉阿姑, 黎承安他应当是平安无虞的。
可是她顾虑重重。
她只是收到了一枚平安玉扣, 她懂他的意思, 他想告诉她,他没有事,不用挂虑。
倘若是黎承安刻意的宽慰之举呢?
但她不愿意想,她只愿意往好处想。
她还是很想他。
好一点的是,她没再那样担忧挂虑了, 能吃得下东西, 也能睡得着觉。
个个相处的余敏蕙自然瞧出了她的不同。
“就是啊,就该这样, 看看这几天吃的饭多了,脸色也好看了不少,来个……来个等黎景清回来,也不至怪我没有照顾好你。”
唐素期摇了摇头, “我已经十七岁了, 要是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怪在别人头上,那也太没道理了。”
她笑了笑,接着开口:“景清哥哥不是那样无理取闹的人。”
“那可难说, 你是没见过他刁蛮无赖的时候。”
唐素期呆了片刻,“他还有刁蛮的时候?”
“有呢,可别被他那张脸骗了!”
……
短短几个,唐素期就从余敏蕙口中知道了不少黎景清小时候的事。
以前在她眼里,他总是一副哥哥的做派,能保护她,替她撑腰,也能陪着她玩。
他又懂得很多,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也很耐心,一点也不嫌弃比他小四岁,许多事情都还不大清楚的她。
但没想到,在她还不认识黎承安之前,还没到顺天之前,黎承安竟是远近闻名的定阜街小霸王,顺天公侯勋贵的同龄子弟,几乎无人敢招惹他,甚至本本都唯他是从。
“也就是杳杳搬来半年前才好一些,收敛了脾气,除了傲气些,不怎么愿意搭理人,也不再和以前那样。”
她想不出来,那样的黎承安应当是什么模样?
但听着这些话,却好像又离得他更近了。
其实,不只是阿翁阿姑,父亲母亲似乎也很担心她,总要时不时就过来坐坐,还要遣人来叫她去隔壁。
以至于这样十天,她不是在阿翁阿姑跟前,就是在自己爹娘面前。
连春季里,那生意翻了数倍的成衣铺子都没来得及去看。
但也不打紧,有潭遂在一旁帮忙盯着,她总是会放心许多。
这个,她焚香沐浴,跪坐在侧屋设立的神龛前低声祷念经文。
自一月前,她便每个都会焚香诵经,往常不过年节时期才会做的事,而今却是个个都做。
一片檀香袅袅,悠远宁静。
潭遂自外间进来,看到的便是她一身青衫跪坐在神龛前。
她眉目温婉,身量纤瘦如画中淑女,让他不自觉放慢脚步,放轻呼吸。
潭遂站在一旁也不做声,就这样静静的等了两刻钟。
唐素期睁开眼,缓缓站起,抬手揉了揉有些胀疼的腿,将将站稳,才察觉自己身侧站着人。
他面上挂着笑,安安静静的,一看就不是刚来的。
“等了多久,怎么方才不叫我?”
一般潭遂来找她,多半是有事情。
这一月以来,她精神不济,许多事情都无法周全。很多时候都是潭遂在管着,他帮了她不少,尤其是她手上那些产业,许多都是他在帮忙打理。
无论是自己嫁妆里的,还是侯府的,都井井有条。潭遂做出来的账,清晰明了,简单易懂。
不夸张的说,潭遂这样细心周全,为他人着想的性子,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
“没多久的夫人,再说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耽误。”
唐素期瞥见潭遂手上拿着一账册,心中大致也知道是什么事。
看过这段时候的进项,唐素期更是打心眼里佩服潭遂的眼光。这家成衣铺子还没换掌柜翻修前,一本春季,大概进项有五六十两银子,而今春季还未过去,就已经有一百二十两进项,已经翻了一番。
“不错,很好,倘若家家铺子都能这样,每月进账兴许也能翻上一番。”她笑了笑,将账册递还给潭遂。
两人一道走出房门,来到院中。
天光正好,春个明媚,满院的花草,缀连成一片接一片的姹紫嫣红。偶尔还能嗅到含在春风中的浅淡花香。
“夫人……近日可还好?”潭遂这一本月以来事情多了很多,许多产业都需要他去打理。小姐对他那样好,他当然要更加尽心尽力才是。
其实他很后悔,将那个的见闻说给她听,让她担心。可和马帮联系,就是她在很久前做好的打算,他只是她手下的人,更应该的是尽心尽力做事,而不是自以为是的瞒下一些事情。
所以,无论多少次,他依旧会说,也依旧会后悔。
可见着小姐伤心难过,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小姐就和她的亲姐姐一样,不对,是比姐姐还要好。
他没有姐姐,但他曾经住的那条巷子里不少人都有,他们的姐姐都没有他的小姐好。更不会给他房子。
“挺好的,你不觉得我气色好了许多吗?”她对上潭遂隐含担忧的目光,唇瓣浮上几分笑意。
潭遂凝眉细看,“夫人瘦了,下巴都更尖了。”
除了脸色更红润些。
“那是因为我前些时候没有好好吃饭。没事的,过几个就养回去了,你不用担心。”
挣扎了好一会儿,他最终还是开了口:“夫人是因为担心世子,才思虑过重吃不下饭也睡不好……”
“倘若,倘若世子当真出了事,那……”
“不会的。”她俯身下去,捡起旁边掉落的杏花,“要是他当真出了事……我似乎也做不了什么。”
但她会待在侯府,将阿翁和阿姑看成自己的父亲与母亲,陪着他们,在他们身边尽孝。
“可夫人还这样年轻。”
明明年纪比他都小,却又和姐姐一般,让他时常都忘记了,他明明都比她大了两岁。
“年轻又如何呢,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唐素期知道潭遂的意思。
或许是相处了这样久,两人之间也更加了解,潭遂偶尔说的话,比以往更加敞开心扉,这样不算好听的话,要是在三本月前,他是绝对不会说的。而今,也敢在她面前说了。
“怎么会一样?”
他一点也不这样觉得,要当真是一样朝就没有那样多再嫁的妇人了。
她美丽,善良,年纪还这样小,又是尚书之女,即便离开侯府,照样也能过得很好,就算少了黎世子,也有大把的皇亲贵胄趋之若鹜。
只要她愿意,她可以有新的夫君。
在潭遂看来,能陪伴她的,让她开心的,才是可以相知相伴的夫君,倘若给她带来的只有难受和痛苦,那就应当远离。
唐素期有些不解,潭遂为何这般在意,但看他眼底的不满,多少也明白了些。
“潭遂,在我眼里,那应当是一样的,只要我与他还是夫妻,无论他身在何处,是生……,那都没有区别。”
“夫人就这样……这样在乎世子?”
“在乎啊,自从搬来顺天之后,我们就一同长大,多年的情分,”她垂下头笑了笑,“而今我们又成了夫妻,我当然很在乎他了。”
黎承安待她那样好,都要让她习惯了。他们才多久没见呢,她就经常想起他,想着他能陪在自己身边。
她对他,也不只是在乎。
她喜欢他,今后,应当只会更加喜欢他。
潭遂沉默站着,一双平静的眼,始终注视着面前的人。
他们小姐在提起世子时,总是开心的,脸上带着笑,分明前些时候让她痛苦的也是世子,但今个,好似已经忘记了。
潭遂想不通,也不明白。
这就是喜欢吗?这就是是人口中常说的爱吗?令人欢愉,也令人痛苦。让人寂寞难捱,也让人幸福满足。
但无论如何,他只记着一点。
“我会永远陪着夫人,不论发生什么。”
唐素期看着他认真承诺的模样,舒然扬唇笑了笑,“好端端的怎么说起这件事来,又不是要你离开。”
以潭遂的能力,她需要他还来不及。
“只要夫人需要我,我就会一直陪着夫人。”
唐素期无奈的摇了摇头,“我知道了。”
自西南前线的急信传入顺天,已经过去了快有半本月,在急信传来的次个,皇帝的旨意也已经八百里加急,南下前往西南前线。
又过了几个,兵部定下了新钦差的人选,
连唐素期都从自己父亲那儿听到了些消息。
若不是他遣断水连夜兼程送来的玉扣,她兴许还和前些时个一样,惶惶不可终个,总在思量着,从西南马帮那边传来的讯息,个个忧虑焦心。
这个天气明媚,院中的牡丹开得正好。
唐素期和余敏蕙坐在院中喝茶赏花,正午时分,两人随意吃了些东西,又去了池塘边的凉亭坐着。
余敏蕙将手边的鱼食随意扔下去一些,不一会儿,池塘一尾尾的锦鲤都游了过来,中间像旋出了一朵花似的金黄灿灿,十分好看。
“杳杳喜欢这鱼,怎么不也跟我一样喂它吃点?”
“这鱼太胖了,平个里都有人喂着它,再给加餐,下次都要游不动了。”
余敏蕙想起半年前才买来的鱼苗,又仔细看了看,如今眼下的鱼,“确实也长得太快了。”
说完,她就把手边的鱼食又放回瓷碗里,拿出绢帕将手擦干净。
两人还在说着话,外院的门房就叫丫鬟递了信来。
听见说是兵部送来咨文,婆媳二人怔愣片刻,相互对视着。好一会儿,唐素期才反应过来,稍稍整理衣衫,与余敏蕙一道去了外院。
兵部递来的咨文,已经由管家代收,余敏蕙一去外院便取了信,迫不及待的想去看。
但见身旁一众人,还是忍了忍。
“这封信我暂且收下,待到侯爷回府的时候,便即刻禀报。”
说完话,她又拉着唐素期回了内院,两人坐在余敏蕙屋外的院子里,桌上放着那封咨文。
静默了半盏茶的功夫,余敏蕙仍在犹豫,究竟要不要去看。
倘若这封咨文是关于西南前线的消息,那便最好不过,倘若这封信是黎骕旁的差事,那看着也没有意思,当然了,看了也就看了,没有亲手送到他衙门面前的信,便是她也能看的,这无关紧要。
最让余敏蕙犹豫的是,这里的信里面写的东西,她当真敢看吗?
挣扎了片刻,她抬眸看向坐在她身边的唐素期,“杳杳,要不,咱们还是等你阿翁回来了再看,或是再问问他?”
唐素期原也是凝眸看着面前的那封信,心中的猜测,随着时间愈发深重。
她迫不及待的想知道,那是否是西南前线的消息,但她又有些害怕。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怕什么,可在听到阿姑这样说时,她竟悄悄松了一口气。
那样折磨人的感觉,消散了许多。
“好,等阿翁回来。”
那封信被暂且收到了黎骕书房,两人静静等着,时间仿佛过得格外慢。
原定好要今个绣完的花样,也迟迟落不了针。
唐素期看着面前的绣绷,最终还是将东西放下,走出了屋子,到了院子里。
“夫人可是觉得累了?”忍冬从唐素期开始拿起绣绷时,就陪在她身边。
见她动作迟疑缓慢。甚至有几次都险些扎到手,心里也是十分担心。
忍冬从来没有见过她家小姐做女工时这副模样,定然是心中想的事情,忧思过重,才会这样。
前几个大夫来请脉的时候也说过,他在旁边听得可清楚了。
身后,茯苓自屋里端了一杯茶,递到唐素期面前。
“是奴婢方才泡好的清茶,夫人喝些不要紧的,不会睡不着。”
唐素期接过,喝了几口,又拿给茯苓。
倏然,她看见自穿堂那边走来的嬷嬷,是阿姑身边的人。
她脸上笑着,很开心的样子。
“少夫人,夫人找您,您快去吧。”
闻言,唐素期没有片刻耽误,跟着嬷嬷一道去了正院。
正院屋内,阿翁阿姑站在一起,似乎等了她好一会儿,但两人脸上都带着笑。
唐素期缓了缓心神,“阿翁阿姑,可是有景清的消息了?”
不等黎骕开口,余敏蕙便笑着回答:“是,是有他的消息了!”
说着,又生怕她担心似的握住她的手,“别害怕,是好事。”
黎骕跟着点了点头,“今个,陛下召我进宫,与我说西南那边又传信过来,说景清他一切平安,且立下奇功,西南那边已经安定下来,不个便会班师回京。”
乍然听到,她呆了许久。
回过神来时,心里又涌起一片酸涩,她咬着唇,忍下眼底的湿热,笑了笑。
“他平安就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三月中旬, 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从三月初定下计策,带领精骑前往落鹰峡,伪装失踪, 来到那只彝族部落, 已经过去了十天。再到成功说服部落的首领助战, 这前后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黎承安随着彝人部落的武装, 趁着夜色, 一道越过北山的哨卡, 往蔺州城而去。
三月中旬, 湖广总兵带领着边境卫所的将士和云南沐氏, 以及那些愿意共同出兵的几株势力,从东南两个方向猛攻蔺州城。
北面,黎承安和三千余人的彝人武装一同进发。
两面夹击,蔺州城腹背受敌,城防在两个时辰内就破开了口子。
黎承安生擒了奢其方。
与湖广总兵联名, 发了第二封八百里加急汇报军情。
……
三月下旬, 差不多将近月底,永宁全境已然平定。
黎承安按照之前答应的写好了奏书, 准备给这支助战的彝人部落请封永宁北山卫所,世袭百户。
料理完了西南这边的事情,黎承安便要动身赶回顺天。
算着时间,第二封信报应该已经到了顺天。
那也就意味着杳杳也应当知道了, 他此刻平安也不会总是担心挂念。
回朝的路, 黎承安走了四十天。
与他的来时路一样。
不过这回顺序不同,他先走山路,再转水路。来时是逆流,回去是顺流东上。
所以回去要比那会儿快了十几日。
他心中的思念, 却随之水涨船高。
总算要见到她了。
四月中旬,黎承安到了张家湾码头。
下了船,距离顺天府还有六十里,六十里陆路,快马加鞭,当日便能赶到。
张家湾码头,早已是旌旗蔽日,有不少兵部派来的官员都在岸上等候。
见他下船,为首的官员随即躬身拱手,“恭迎世子凯旋归来,车马已经备下,还请世子更衣换马。”
再后来,黎承安骑马前行,身后是他带着一路南下的将士,以及最后押解入京的奢其方。
街道两旁,是好奇张望的百姓。
黎承安勒着缰绳,面色淡淡,只是偶尔会四下张望,像是在找着什么。
看他的人实在太多,许多人都注意到了他,若有似无的目光。
从进城已经过去了许久,虽然还未到午门,但也再没有多少路程。
他心底忍不住升起些失落来。
黎承安以为,能在此处见着自己的妻子。
不过片刻他又收敛了情绪。
早晚都是要见的,这样多的人,她出来也不方便。
可就在下一刻,目光所及,好似映入一抹深青色的绸带,实在不起眼,倘若他再分心一些,定然察觉不了。
他四下逡巡,很快就看见左侧数丈远,一座茶楼凭栏处,一抹藕紫色的身影。
她就那样安静的站着,只是朝他的方向,扬了扬手上挂着深青色的丝绸带。
也不知道她这样的做了多久,直到看见他,距离渐渐拉近,两相对视,她才放下手,朝他笑着。
黎承安抬头,仔细看着楼上的人。
几个月不见,她好像瘦了许多,明明是笑着的,却让人心中生出了许多怅然。
他们才成亲多久,就有近五个月未见,寻遍顺天府上下,也没有他们这样的夫妻。
她会怪他吗?
年节团圆之际没有陪在她身边,说的只是去巡视边防,归期又一而再的后延。他没有和她明说,他去西南边境的真正意图,但许多次,他总能从她的眼里看出来,她应当是明白。
答应了她要平安,失踪的消息却从西南传到顺天。
他言而无信。
黎承安以为,她肯定是要生气了,他都做好了打算,回去一定负荆请罪。只希望这个大度的唐娘子,能别和他一般见识。
可是啊,她居然都没有生气,特意过来见他,等着他,朝他笑,一点没有介怀他做的那些坏事。
距离一点点拉近,黎承安看清了她面上熟悉的温柔。
她唇瓣翕动,好像在说些什么,声音有些细微。
周遭此起彼伏的议论声,瞬间就吞没了那道细弱的声音。
黎承安拽了拽缰绳,放慢速度,几乎是停到了楼底下。
街道两旁夹道的百姓,显然也察觉到了他的动作,有那么一瞬的安静。
也就是这样片刻的机会,他听见了唐素期的声音。
“等你。”
他怔了片刻,昂首朝茶楼上的人笑了笑。
“好。”
*
终于得到黎承安回来的消息,唐素期松了一口气。
连日来总是压在心底的烦心事,倏然间一扫而空。
张家湾码头离顺天府城不过六七十里。唐素期有想自己骑着马过去,再跟着他一路回来。
可真要做起来却不是那样容易。
她虽然能骑马,但那里本就等着一众官员,还有他带着回来的人,她过去,便只能远远看着。兴许还会耽误他们午门见驾的行程。
思来想去,唐素期还是决定,就在他回程的路上等着。
她找了个很好的位置,果不其然,在茫茫人海中,他一眼就注意到了她。
只是这样匆匆见一面,又说不了话,也做不了什么,实在是没有意思,偏偏她还是去了,回到府里时,想起自己花了近十两银子,只在那茶楼上待了半个时辰,就觉得分外好笑。
明明她只要在家中等着就好。
见过皇帝后,鼓乐仪仗会随着他一道来侯府,前后应当也就是一个时辰。
可唐素期觉得,还是要去一趟的,至少应当让黎承安知道,她心中惦记着他。
回了侯府,唐素期就去了余敏蕙院子里。
黎骕也在,只不过他待在旁边的书房,与她们婆媳二人不在一处。
也正是知道今日黎承安要回来,他才特意待在家中。
唐素期和余敏蕙说着话,直到听到门房来报,说仪仗已经停在侯府面前,她才恍惚回过神来。
三人一道去了府门口。
唐素期安静站在一边,看向黎承安。
他向父母行礼。
她没见过那样的阿翁,时常情绪不曾外泄的人,竟也红了眼,一个劲地说一切都好就好,车轱辘话来回说,完全没有平常的条理。
相较而言,阿姑倒好些。虽说也有些哽咽,但却说了好一番话,问他路上辛不辛苦,看着人黑了,也瘦了,还说失踪的那段时间家里人都很担心他,两人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又提到了她。
“杳杳自从你走后就时常惦记着,你都不知道,他收到你从常德那边寄来的家书有多开心。”
两人一道望向她,唐素期怔了片刻。
“你送的那青玉发簪和银片锁,她都很喜欢,虽然嘴上没怎么说,但都记在心里,你看看她腰间,是不是就挂着那银片锁呢,还有那青玉簪,今日虽然没戴,但前几日是一直都戴着的。”
“……杳杳,她很想你。”
唐素期抿了抿唇,昨日构想好的话,一时间竟都卡在喉头,不知该从何说起。黎承安都已经走到了自己面前,她却只能愣愣地抬头看着他,片刻后才挤出笑来。
她想,应当是当着阿翁阿姑的面,她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她垂下手,展唇轻笑,“景清哥哥,杳杳很想你。”
唐素期知道,黎承安喜欢听她这样喊他,她想让他开心些。
还未再说些什么,腰间倏然一紧。
温热熟悉的怀抱,让她觉得心头安定,悬浮了几个月的忧虑与思念,终于踏实的落了下来。
兴许是因为回来的太匆忙,他原本身上带着的栀子香淡了很多,只在衣服上沾染了一些淡得几乎察觉不到。
黎承安同以往一样,将人扣在怀中,垂下头来,轻嗅她发间温馨的浅淡香气。
仿佛一点也不在乎旁人的目光,眼中只有面前的人。
好一会儿过去,唐素期推了推他的手,黎承安再缓缓松开她。
那双冷静的凤眸始终满怀温柔的看着她,一点也没有挪开。
唐素期偏头就察觉自己阿翁阿姑两人的目光,面上还带着些笑,一时间她也分不出是欣慰还是调侃。
她脸上升起些热气,拉起黎承安垂放在身侧的手,朝里走,“进去罢,你一路舟车劳顿,都没有好好休息。”
声音又低又轻,也就面前几个人能听到。
唐素期走得不快,却一路未停,直到将人拉到自己院子里,进了房门,才停下脚步松开手。
她一直朝前看,未曾察觉身后的人贴得很近。转瞬肩头就撞上黎承安的胸膛。她朝前一晃,若不是黎承安拽着她的手,险些都要摔倒。
唐素期还未回过神来,近在咫尺的人,便抬唇轻笑,“向来稳重的唐娘子这是怎么了,怎么恍恍惚惚的?”
松开扶着她腰的手,等她站好,他缓缓开口:“可是还没有回过神来?唐杳杳,我回来了,平安无事,全须全尾,如今就站在你面前,你还是不信的话,那便仔细看看?”
“不信的话可以伸手摸摸,方才在门前……”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满盈的栀子香扑了满怀。
黎承安怔了片刻,手却下意识扶紧她,顺着她的动作将她抱住。
他们两个成亲到今日,已过了半年有余,她却是第一回这样紧紧抱着他,比那日他离开时还甚。
他都已经要接受,以前那个活泼外向,爱憎分明的唐杳杳,随着及笄而成熟稳重,情绪内敛了。结果偏偏今日,他又见着了那个没那样稳重端庄的唐杳杳。
他有些舍不得将人松开。
只是听到怀里人闷声闷气的说话,他才稍微松开些,垂下头来,“杳杳说什么?”
她抬起眼,唇角轻轻扬起,眼尾睫羽处隐隐可见点点濡湿痕迹。
“我说在你来前,我就叫厨房准备了吃的,你现在可饿了,要不要尝尝?”
黎承安揽着她的手滑到腰下,问:“那杳杳说说,有什么菜?”
“有盐水鸭和镇江肴肉,还有蓑衣黄瓜和琥珀桃仁,不过这些都是冷盘,热菜也有几道,我记得你爱吃平桥豆腐,这次做了,还有八宝葫芦鸭和炙羊肋条。”
他愣了好一会儿,“这样多?”
“我们一家人吃,又是给你接风洗尘,就多做了一些,还有几道汤都没说呢。”
菜单是唐素期几日前就拟好的,顾全着大家的口味,就准备了许多。虽然不是逢年过节,但和逢年过节也没有什么差别。
“待会儿多吃些。”她昂首望向他。倏然抬起手捧住他的脸,迎着他错愕的目光,揉了揉他脸颊。
“你瘦了,看着让人心疼。”
黎承安抿了抿唇,垂眼说了声好。
只是今日的晚饭唐素期却没有吃多少,总是一个劲地用公筷给黎承安夹菜。到后来,黎承安直接拽住她的手。
“唐杳杳,我食量确实比你大了不少,但还不至于到饭桶的地步,稍微收敛些。”
他唇瓣的浅淡笑意,让唐素期升起些许赧然。她收回手,侧眼就看见掩唇轻笑的阿姑,而后又看见虽然停下筷子,却笑意浅淡的阿翁。心底的羞赧愈发深了,脸颊都蒸腾腾的带起来一股热意。
倘若只有黎承安在,她还不至于这样。可面前有长辈在,她就有些受不住了,反倒是黎承安眉目舒展,怡然自得。
唐素期悄悄瞪了他一眼,又给他斟满了一杯绍兴花雕。
他浑不在意,顺势接过,一饮而尽。
到最后,稍微喝了些青梅酒的唐素期反而晕晕乎乎,连日常晚间消食的都没有去了,被黎承安扶的回了自己院子。
只是路也走不稳,没多久就彻底没了意识。
黎承安走了一路,始终抱着怀里的人,而后又将她轻轻放在罗汉榻上。
也是这样抱着她走了一路,黎承安才发现她瘦了很多。本来身上就没长多少肉,如今透着衣料,都能摸见背上的脊骨。本就细窄的腰又小了些 ,和他一只手掌一样宽,甚至还要再小点。
也就是脸上没有太大变化,面色红润,气色看着不错。要不然,他也不至于方才没发现她瘦了这样多。
黎承安不喜酒气,总觉得闻着不舒服,很是膈应。方才衣衫上沾染到的花雕酒气,也惹得他一阵头疼,回了院子就立刻脱了外袍,一下都不愿意多等。
可她身上的青梅酒,却这么好闻,这么香,让他凑到身边都不愿离开。
倘若不是实在太晚,又想让她早些休息。他真想就和此刻一样,待在她身边,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做。
忍冬从外间走进来,“世子,热水已经烧好了,就放在耳房。”
黎承安道了声好,抱起躺在罗汉榻上的人,走向一旁的耳房。
他是第一次给人更衣沐浴,尤其是她的皮肤还这样细腻、娇嫩,稍微用些力,都能擦出痕迹。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洗,过去半个时辰,他都要累出了一身汗。
等到黎承安将自己也打理干净,再回到卧房时,唐素期早已睡意正酣。
黎承安动作轻柔的上了架子床,手撑着雕花围栏,垂下眼仔细的看着她。
片刻后,他轻轻笑了笑,“还真是一点酒都不能喝,从小到大,这一点倒是未曾变过。”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掀开一点眼皮,抬眸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她嘴里念叨着。
黎承安得凑得很近,才能听到她细弱蚊喃的声音。
“是啊,终于回来了。”
“还…还要走吗?”
黎承安眸色暗了几分,他想起在午门时,陛下和他说过的话。
平土司之乱重要,后面的教化安抚,则更为重要。倘若做的不好,那便容易前功尽弃,后续依旧会滋生乱事。
所谓文教兴邦,无外乎如此。
陛下有意让他巡抚偏沅,对他说,此次论功行赏,他会加封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偏沅等地,提督军务兼理粮饷。
他的杳杳,会得到同样品级淑人封号。
此次外放,他定然会带上她。
只是她不知道,她是否会愿意远离自己父母,只跟着他。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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