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书斋 > 百合耽美 > 如何甩掉发疯弃犬 > 12、恶人
    “结束了?”


    “嗯。”


    “……可这些事听上去只像一个开头?”


    左戾安短促的笑了一下,“孤记不清了。”


    “梦里的女娘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我们后来又发生了什么通通记不清了。”


    深秋的冷风幽幽吹过,兰妙珠脸色惨白像冷凝的脂膏,有层腻腻的麻木。


    方才他讲起梦境,点点滴滴都和她记忆中的前世一模一样。


    心脏好像经历一场地震,她满背冷汗,此刻却如被紧攥的风筝一下子奔断了线,腰背暗自卸了力气。


    不要惊慌,不要让他看出异常。兰妙珠在心里安慰自己,左戾安大概只是梦见了另一个时空,醒来印象就模糊了。


    辨野卷起画轴,竖抱在臂弯,朝左戾安颔首。


    “如此,至尊为何不能放下?既然那女娘只是梦中人,相遇恰如捻蝶。至尊双指一松,蝴蝶自然飞走。”


    “这怎么可以?”左戾安诧异地挑了挑眉,笑言:“法师觉得只是蝶与我的关系,松开双指就可相忘于天地宇宙。可孤却觉得……”


    “那女娘是古今第一大恶人,应该剥皮抽筋,断手断腿,拔舌、汤镬、炮烙样样来一遍,丢到业火地狱里去。”


    兰妙珠一直低着脑袋,闻言胳膊恐惧地抽了一下。


    左戾安拇指按着她指甲尖,察觉到她动静,低头探到她面孔跟前,勾唇浅浅笑着。


    瞳珠漆黑透亮,倒映着兰妙珠的惊愕,两人目光交汇,而他只看她一眼,转头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对辨野说:


    “孤不爱佛经,不如法师回去查阅查阅何处有惩治恶人的烈狱?要是孤再梦到那个女郎,一定抓住她把她囚禁在那里,让她生生世世不得做恶。”


    辨野默然看着他,眼神有些不明白。


    兰妙珠被吓得神思恍惚,缩着脖子小声喃喃:“她救了至尊,她没有做坏事……”


    “没有吗?”


    左戾安好像被刺了一下突然高声反问,锐利目光冷箭般射在兰妙珠身上。


    方才还和辨野闲谈的随性嗓音此刻满是阴恻恻的毒辣。


    “我死不死和她有什么干系?自己跑来拉着我,说什么没有我就活不下去,结果呢!”


    “出尔反尔的骗子,做不到为什么要答应?!”


    “是她招惹我的!她先招惹的!为什么她不是坏人!?你告诉我,你告诉我!”


    他气急败坏,玉白脸颊上血气翻涌,眼眸闪动着数不清的怨恨。


    兰妙珠一下子哑掉,不敢抬头不敢呼吸,眼圈红红的,泪珠可怜兮兮垂挂在眼睫,掉都不敢掉。


    辨野的目光静静扫视他们二人。


    至尊的梦,大概让他极度痛苦,以至于迁怒他人。


    目光停留在瑟缩的兰妙珠身上,辨野悄悄叹气。


    再不打断,怕这女娘要被至尊活活吓死了。


    他上前一步,双手合十:“至尊稍稍息怒。今日造像图样至尊既不满意,那且待小僧与沙门统重新绘制,再献与至尊。”


    “至于这困扰至尊的噩梦……下次礼佛时至尊告之佛前,必然可得解忧。”


    左戾安无心理他,没好气地挥袖让他退下。


    待人走远,他桀骜的眉眼却软了,好像一方清浅池塘,笑意如徘徊的云影天光,薄而虚幻。


    “兰妙珠,你说孤梦里的女郎是不是恶人?嗯?”


    他捏她的食指,指甲沿着她指节的横纹一点一点轻掐。


    他在逼她亲口承认。


    兰妙珠艰难喘气,一颗晶莹眼泪终于掉落。


    她声音小的不能再小,“是。”


    左戾安笑意愈深,一条腿支起来踩在长榻上,风流飒沓。


    “那她做了哪些恶事?”


    兰妙珠唇角微抿,“不知道。那是至尊的梦,除了至尊,没人知道。但至尊说她是恶人,那她就是恶人。”


    左戾安点点头,目光幽深:“是啊……除了孤,没人知道。”他忽而笑起来,似是想到了梦中人,笑里含着些凄清。


    “她真是个顶坏的人,仗着我对她的好,横行霸道,肆意欺凌。”


    她?她吗?


    兰妙珠下意识摇头否认,又及时忍住。


    左戾安头颅靠在她肩头,困倦似的依偎着她。


    “就会欺负我……我是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一行眼泪在兰妙珠脸上轻轻流淌。


    秋风吹过不远处秋白的尸体,携着寒意吹到她身上来,冷得她骨节嘎嘎作响,仿佛浑身泡在一罐子液体里。


    那液体叫作“身不由己”。


    左戾安带伤的那条腿垂搭在榻上,忽然移贴过去碰了碰兰妙珠的大腿。


    兰妙珠心口一跳,见他抬起脸,漂亮得惊人的眼睛里又浮现出天真意气。


    “我们现在一样了。”左戾安炫耀般晃着那条伤腿。


    他的腿挨了一刀,她的膝盖还行动不便。两个都是残废,凑在一起岂不成了圆满?


    兰妙珠懂他的意思,湿着一张小脸无奈地扯扯嘴角,算是一个苦笑。


    左戾安靠在她身上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孤不喊你,你怎么过来了?”


    兰妙珠这才想起细腰。


    她咽动喉咙,声音温柔得挑不出错:“我在隔壁院子里听见这里出了事,想来看看。”


    左戾安浑身没骨头似的滑下去,脑袋舒舒服服枕着她的大腿,随手指了指绞刑架上的秋白。


    “杀一个阉货罢了,你看吧。”


    这老东西灌了他不知多少碗药,死了也还带着那种恶心的苦味,左戾安胃里像有百足虫子扭动,孜孜不倦折腾着他。


    他厌恶地啧一声,转身抱住兰妙珠腰肢,将脸埋在她小腹和大腿的夹角处,发泄般用力挤蹭。


    深深呼吸,他嗅到藏在柔软布料之下的清甜香气。


    那是他魂牵梦萦的,她身体的气息。


    ——


    回到小偏院,兰妙珠迈入寝居,细腰一下子从胡凳上站起。


    “那、那个烧火的姑娘说灶房离不得人,回去看火了。女郎……你怎么了?”


    兰妙珠脚步飘忽,走到床边坐下,静静的一言不发。


    忽然,她转身扑到被褥上,手臂死死挡住脸,抓住被子不停往嘴里塞,想把哭声堵住。


    细腰注视着她,久久不动,仿佛灵魂出窍。


    不知过了多久,田嬷嬷从霍英那边赶回来,一进屋看见个瘦瘦高高的陌生女子,吓得步子往回缩,余光瞄到扑在床上抽搐的兰妙珠,立刻又快步进来。


    “怎么了这是?”她抓住兰妙珠的两条胳膊,将人从被子里拉起来。


    兰妙珠在哭,脸涨得窒息般的红,泪水糊乱长睫,口里堵着一角被子紧紧咬住,没有一点哭声。


    田嬷嬷和细腰结结实实被吓了一跳。


    “好孩子快吐了,可别憋出事来!”


    田嬷嬷动手要扯被子,兰妙珠慌张摇头,双只手拼命阻拦,眼泪流得更多。


    田嬷嬷看着她的样子,心疼极了,可怎么弄她也不肯吐出被子。


    细腰这时走过来,一手掐住兰妙珠后脖,指头不知按住哪个穴位,兰妙珠吃痛叫了一声,细腰眼疾手快扯掉被子远远甩开。


    田嬷嬷见状大松一口气,拍着突突跳的心口,“女郎啊怎么净干傻事!会活活憋死的你知不知道?”


    兰妙珠瘪嘴大哭,还要去抓被子堵嘴,细腰一把钳住她两只手将人固定在床上。


    她清瘦干瘪,力气却出奇的大。


    兰妙珠挣扎不过她,小脸贴在枕头上,眼泪流得眼睛很痒,只能用力地眨。


    她知道哭的时候塞东西到嘴里会出人命,但更怕自己忍不住。


    那时她最初到上阳宫,因为不愿意当皇后大哭过几次。


    听到她很伤心的消息,左戾安无论隔着多远都会奔过来,心疼地抱住她安慰,劝哄,亲她的鬓发和脸颊。


    然后把她身边伺候的人全拖出去杀了,理由是他们惹皇后殿下难过,没有照顾好她,罪该万死。


    如此不超过三次,兰妙珠就不敢大哭了。


    可她还是忍不住,唯一折中的法子就是静声地哭。不被听到,左戾安就不会赶过来杀人。


    而今天,他连陪着自己长大的大长秋卿也杀了。


    尸体高高挂起,没有人阻拦,也没有人敢指出左戾安做得不对。


    兰妙珠也不敢,她只敢偷偷想念爸爸妈妈,想念家门口汽车站的陈旧气味,想念会等着她一起去食堂打餐的同学们,高一结束的初夏,他们还约好一起去爬山拍照……


    时隔三年,她记不清他们的脸和声音,只能算着时间。


    他们高中都毕业了吧,去上大学了。只有她,被困在这个世界,像玻璃窗上的一滴雨,望着现代的回忆,一点一点滑落下去。


    什么痕迹也没有。


    兰妙珠哭着大口喘气,整张脸憋得发疼,疼久了有点麻,好像针尖在扎,再久一点疼也感受不到了。


    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意识回笼的时候是细腰用一张温热的手帕给她擦脸。


    细腰大概已经和田嬷嬷说清了来历,田嬷嬷见兰妙珠崩溃的时候她能帮上手,若有所思:


    “那你留下来吧。女郎这里人少,我们夫人又马上入京,我得回她身边去,正好你接手帮衬。”


    她说完,看了兰妙珠一眼确保人了缓过来,转身去找相府管事的人定下细腰的身份。


    细腰一条腿站在床边,一条腿跪在兰妙珠身侧,仔细而温柔地擦拭她的眉眼,鼻梁和脸颊。


    兰妙珠双眼红肿着看向她,泪光点点。


    “你愿意跟着我?我不是贵人。”


    细腰仿佛没当回事,望着她认真点头。


    “可是……”


    可是我害死过很多人。


    兰妙珠鼻尖红红的,一下子又想哭。细腰托起她的脸,捏住帕子干净的一角,轻轻擦了擦她俏丽的鼻尖。


    “外头尽是些抢人的,抢地的,抢钱的,女郎肯给细腰一个容身之所,细腰已经很满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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