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书斋 > 百合耽美 > 将就夫妻重生后 > 1、第 1 章
    昨日深夜,他们终于抵达潮州海岸。


    祝卿安将言蘅从马车上搀扶下来,承诺只要她养好精神,明日就带她去心心念念的月儿湾。


    月儿湾闻名遐迩,不仅有南边最长的海岸线,还有一片特别的白沙滩。


    言蘅从来没有见过海,更没见过白色的沙滩,兴致甚高。


    翌日清晨,侍女明显察觉她的精气神好了不少。


    久病缠身,沉疴难起,言蘅一举一动皆需旁人帮扶。


    这一日,鸡鸣声悠悠醒转,她却自己独自从榻上爬起,掀开床幔,中气十足,同帘外守夜的丁香,提出沐浴更衣的需求。


    白色水雾随着热水不断倒入浴桶,变得氤氲而浓郁。


    丁香撩起袖口,朝着水下摸去,水温正适。


    她露出笑容,扭头唤道:“姑娘,可以过来了!”


    屏风外,菊香与兰香手脚麻利地开始为她脱衣,未过多时,言蘅在她们的搀扶下,整个人陷入暖烘烘的浴桶中。


    她后颈靠在桶壁上,闭着双眸,慢慢地吁出一口气。


    自病重以来,言蘅已良久不曾如此舒坦地坐在浴桶中。素日非必要,皆是丁香她们在就寝前,简单为她擦拭一副早衰的躯壳。


    桶间空气湿热,熏蒸着言蘅憔悴面容。


    苍白面色难得有了一丝血气,丁香见她神情怡然自得,一时也仿佛回到从前,忍不住噙笑打开行囊,拿出一盒香料,询问她是否要添香。


    以往姑娘沐浴,必在澡水中增添昂贵香料,将自己笼在其中,出浴后,香气扑鼻,沁人肺腑。


    言蘅摇头,唇角衔起一丝笑意,隐有自嘲,“都多大年纪了,已不是小姑娘,要这么香作甚?”


    丁香听来不服:“东林王妃年逾七十,每日仍敷粉描黛,出门必是盛装华服,宝马香车,仅车驰过,就有香烟如云,数里不绝,您如今不过四十出头,如何不能……”


    兰香蹙眉拱了下她的手肘,丁香一怔,旋即反应自己言语有失,欲言又止。


    言蘅垂下眼眸,长睫在眼睑下投落一片淡淡的阴影,唇角仍含着笑,“我恐怕无法活到她老人家那个岁数,自然不能同她相提并论。”


    丁香眼眶一红,忍不住轻握住她摊在桶壁上的手,“姑娘别胡说,是奴婢失言了……”


    那只曾有着雪肌玉肤的柔荑,如今已骨瘦如柴,却还是一如既往反拍了拍她的手,以表安慰,“说好不许哭的,你可别坏了约定。”


    丁香逼回眼中湿意,将香料收回行囊中,转身去拿皂团,为言蘅搓洗身体。


    言蘅报她一笑,低垂睫羽,重新阖上双眸。思绪不由顺着那收敛的香料回转,忆起自己当年从头发丝到脚趾尖,无一处不精致奢靡的岁月。


    言蘅年轻时的容貌,无疑是万里挑一的,灼若芙蕖。


    她已有十分颜色,妆容亦不曾懈怠分毫,出门必是珠围翠绕,鬓影衣香。


    为了维持这样的排面,她的澡水必添龙涎,沐浴如洗钱汤;数百双绣花鞋排列柜中,皆以蜀锦织就,随时供她挑选;华服更是数不胜数,即便每日更换一套,仍有大半压在库房,数年不见一次天日。


    她并非打小这般娇奢。


    小时候同程巍青梅竹马,风来雨去,追逐嬉闹,发饰衣着皆无考究,怎么方便怎么来。


    程巍成婚之后,她变得尤其爱美,曾仅为一袭艳压群芳的月华裙,不惜豪掷千金。


    然无论后来再怎么瞩目耀眼,乃至被奉为京华第一美人,她终无法夺回失去的少年郎的心。


    她陷在其中二十年,大病一场,方幡然醒悟。


    拒绝沐浴添香,并非消极处事,只是在告别过去的自己。


    同时,也是因她隐约记得,祝卿安不喜脂粉香气。


    水温渐凉,言蘅慢慢睁开双眸,攀着湿漉漉的桶壁起身。


    丁香与兰香将她扶出,菊香用一条大巾裹上她细瘦的肩膀,擦干她的身子,为其套好衣裳。


    三人留在屏风后收拾,言蘅缓缓走到帐前,将她挂在床边的幕离取下。


    “叩叩叩。”


    屋外传来一阵熟悉的敲门声。


    祝卿安握着一本古籍,按时敲响她的门。


    他轻敲门三声,便如给了屋中人不言而喻的暗语,仿若在告知她,他已准备就绪,只等她慢慢出来。


    转眼,他不再空滞门口,扭头看向廊前,准备寻一舒坦之地,坐下看书。


    身后门突然吱呀一声。


    祝卿安闻声回眸,视线拂过言蘅面前的幕离,见她衣衫整齐,鞋袜亦妥,看似早已准备就绪,不由有些意外。


    这是言蘅第一次亲自给他开门。


    以往她精神不济,总有些嗜睡,一般敲门声响起后,总还要等个把时辰,直到侍女开门,回头搀扶,她才被丁香她们扶出。


    言蘅仿佛看出他心中所想,微微一笑:“总不好每次都叫你等。”


    祝卿安垂下眼眸,默然将古籍合拢,轻声道:“我无碍的。”


    嗓音还是一如既往好听,如冰泉与美玉相击,低沉不乏磁性。


    隔着幕离的面纱,言蘅视线落在他手上。


    自她生病以后,每逢出门,她在屋内洗漱收拾,他便坐在廊外看书。


    言蘅时常让他久等,心中歉疚,然体力不济,实在是快不起来。


    好在他从未抱怨,夫妻二十余载,祝卿安难得在她人生最后一段岁月里,展现出前所未有的耐心。


    言蘅犹记得以前他恨不得掐着漏刻过日的模样,即便终日不吃不睡,案桌前公务堆山码海,无时无刻鞭笞着他前行。


    那时的她的确很难想象,祝大首辅也会有如今日这般,闲暇到坐在廊前,安静等待着一名女子梳妆起床的日子。


    言蘅仍记起曾有一次,两人受邀一同去赴宫宴。


    她正准备出门,对照铜镜,蓦然发觉额间花钿缺了一点,连忙又坐下去,要求丁香为她重新换过。


    他不过在外多等了半刻,那两道烤漆般好看的长眉,几乎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的时间的确宝贵,每一瞬息都可能决定一件军国大事。


    言蘅从来没怪过他的不耐,难得见他面无表情的俊脸上竟有了表情,当即还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


    便如此时此刻,她坐在桌前,低垂睫羽,亦没忍住抬起手,掩住唇角吃吃的笑意。


    早膳时分,祝卿安坐在她对面,拿着汤匙,贴心为她盛粥。


    粥面淹过碗的一半,他听见幕离下蓦然透出两分讥诮笑意,不由问道:“在笑什么?”


    言蘅道:“秘密。”


    她从来不是一个爱卖关子的人。


    最近这两年,这个词却在她口中多了起来。


    出现的场合,都不是什么要紧事。


    闻者顶多挑一下眉,就能毫不在意将这茬捎带过去。


    她却像是在心里悄悄埋了一个储藏盒,将这一点点无关紧要的小秘密藏进去,最后悄悄把它们带走。


    祝卿安把粥盛好,递到她面前。


    言蘅以为只是普通白粥,低头舀一勺入腹,入口唇齿留香,竟极是鲜美。


    她目露惊艳,“这是什么粥?”


    祝卿安看她一眼,解释是当地渔民在海上远航开创而来的夜粥,“海上蔬食短缺,条件有限,船工夜里腹中饥饿,便在米下锅时,添用一些晒干的海错一同熬制,以此增添口感。”


    言蘅眼眸一亮,“晒干的海错?”


    祝卿安颔首,“如虾蟆、贡干、珧柱等,我让厨房往里添了一些不压口感的温和药材,中和寒性。”


    话音甫落,他提起壶,往她杯中注入的茶水,是特意调制的紫苏生姜汁,辛温散寒,去腥暖胃。


    言蘅接过杯盏,盯着他看了好一片刻。


    祝卿安抵拳干咳,言蘅蓦然回想起昨日,她刚下车,扑面而来一道海风,伴随着咸湿的腥味。


    祝卿安抬起广袖为她挡风,她拽住他的袖口,同他说想吃海错。


    言蘅见过南海海错图,“横行介士”,“齿比目”,“吞山”,“银台”,所述之美味,皆令她心生向往。


    然她目前的身体状况,沾不得半分生冷。


    祝卿安当即冷面否决。


    言蘅怏怏离去。


    一道萧索的细瘦背影,被他收入眼底,一夜在眼前晃荡,扰得他不得安寝。


    祝卿安向来是个冷面阎王,言蘅对他的妥协始料未及,捧着碗,心想能得一点海错边角料,已是心满意足,喝完一碗,忙又将碗递去,想要他再盛一份。


    她难得有这样好的食欲,祝卿安斟酌再三,接过她的碗,顺了她的意。


    因着这一点顺,言蘅勾起唇,盈盈一笑。


    她病骨支离,乌发尽落,素日套着一顶冗长的幕离,遮挡衰败容颜。


    祝卿安见那幕离令她的行动多有不便,想方设法为她做了改良。先是寻来一种特殊面纱,里可视物无阻,外则不见真容,后又将帽檐缩小,帽面簪上数簇极美的绒花,面纱遮至下巴。


    一整套设计下来,不仅让整顶幕离变得精致小巧,且吃茶进食无阻,出门在外,基本无需摘下,大大方便了佩戴者的行动。


    言蘅爱不释手,成日佩戴,即便入寝,也要挂在床侧。


    祝卿安令她开颜,却也从此不见她的真容。


    即便她此刻在笑,他抬起头,眼前只有一片朦胧的面纱,分毫不显她欢喜的模样。


    只听见她银铃的笑声从中传来,隐约记得,她笑起来,两边唇角皆有一个浅浅的涡。


    相比言蘅的娇俏可人,笑口常开,祝卿安骨相清冷,面容板正,几乎不苟言笑,喜怒不形于色。


    相识二十多年,言蘅从来没见过他有情绪失控的时刻,仿若天生无泪之人,喜极而泣,悲痛欲绝,皆与他无关无缘。


    但她仍记得自己第一次见他勾唇,双眸被他的笑颜刺痛过。


    那时言蘅的父亲还在世,威震天下的骠骑大将军,不惜屈尊降贵,驰马来到贡院前的金榜下方捉婿。


    祝卿安位列榜一,才貌双绝,便在那一刻,得到未来岳丈的青眼。


    这么多年下来,总有人言祝卿安命好,刚踏入仕途,便攀上高枝,成为言帅的乘龙快婿,从此平步青云。


    祝卿安从不否认自己贪图过言家的权势,言蘅却知他能在而立之年破格进入内阁,凭借的,绝不只是岳家的助力。


    那一日,言蘅得知父亲竟要为她捉婿,惊愕之下,曾躲在车内,偷偷朝着榜下窥探而去。


    恰逢状元郎前来看榜,路过她的车前,瞧见自己名列前茅,难得有了一次喜形于色,唇角微微勾起。


    那一抹真心实意的笑容,暗含十年寒窗苦读的付出,以及对于前途的憧憬与自身的期许。


    自那一刻,言蘅便知这不过是他大展拳脚的开始。


    无论是收敛锋芒研学八股,明明不喜却能名列第一,还是顶着攀龙附凤的压力,答应娶她为妻,都不过是祝卿安实现抱负的手段而已。


    早在最开始,他们彼此便交过底。


    他知她心中藏着一个爱而不得的男子,她亦知他在娶她之前,曾为另一名女子备过堆山码海的聘礼。


    他俩各自相中的人,彼此结了连理,白首相携一生。


    作为落败者,他俩的结合,成为一场迫于形势的将就。


    二十年同床异梦,在外夫妻和睦,风雨同舟,在内却连彼此的小手都没拉过。


    言蘅以为自己早已足够了解他的冷静自持、心无旁骛,更明白他看似追名逐利,趋炎附势,实则志存高远,为民立命。


    所以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有那么一天,他会舍下辛苦攀爬的高位,甚至抛下耗费他毕生心血的变法,激流勇退,只为给她人生最后几年保驾护航,让她最后拥有一些欢愉安逸的岁月。


    他曾言,护她一世,是他当初娶她,对她父亲立过的誓言。


    言蘅敬佩他信守诺言,亦对他怀有无比的感激之情。


    乃至今日,想到彼此都将解脱,她对着茶水顾影自怜,默默又在心底,长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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