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青庐交拜03
郑珣觉得问题有点大。
这个任务目标不愧是要修道的人,对女色毫无动摇,大婚当晚装醉离开就不必说了,本该是新婚燕尔蜜里调油的时候,可他接下来几日都是一心扑在公务上,早出晚归的不见人:早起一问便是六郎君已经出去了,待到晚上,就是郎君还在外院和家主议事。
郑珣:“……”
别说坏人道心了,她现在根本连人都见不到!
继婆母郭氏对此也有所察觉,拉着她的手开解:“你莫要放在心上。洛京近来时局紧张,六郎又是初入相府,没什么心思放在家里。”
郑珣:那不能解释他大婚夜里装醉也要避开洞房的事啊!
独守空闺守了几天,郑珣决定主动行动,她按照这几日打听来的细节,吩咐了小厨房准备了一阵,估摸着时间差不了了,就带着婢女等在了内院往外走的中庭处。
崔程刚从相府回来,正准备回院子,就瞧见中庭花草掩映中盈盈立着一个人。
崔程脚步一顿,有点恨起自己的好记性了,虽这几日刻意避开,但大婚那日短暂的接触,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人。
还没想好要不要再避开,那道窈窕的身影已经袅袅近前。
大婚那日天色昏暗,崔程还是第一次在白日里瞧见自己这位长嫂。褪去了大婚的盛装华服,她这次只低低挽着了个矮髻,耳边留了几缕碎发,贴着莹白的脸颊侧,眉目婉约、眼波盈盈,唇下点着一抹浅浅的朱色,好一个清丽婉约的大美人。
倘若兄长在此,崔程或许还有心情半是恭维半是调侃几句。
但这会儿,他只恨不得自己是块木头!
崔程有点庆幸自己兄长那待人疏离冷淡的态度了,他强忍着拔腿就走的冲动,淡一颔首,礼貌地,“真巧,夫人也在。”
却不料,对面回:“不巧,我听人说夫君申时从相府归家,特意在这里等着。”
崔程:“……”
郑珣:“六郎可用过饭食了?”
崔程瞥了眼后面婢女手里提的漆盒,声音发干地,“刚在相府用过了。”
对面语笑嫣然,“巧了,我让人准备了些点心,正好饭后吃。”
崔程:“……”
他倒是可以翻脸走人,但等兄长回来后便不好收场了。这假扮之事本就不得已而为之,他可不想让兄长的婚事受影响。
崔程定了定心神,对着对面露出一个清浅的笑来,“好。”
两人一道回了书房,路上崔程还问了几句“在家中是否适应”的近况,郑珣答了几句,对方又道:“倒也不必总操劳府上的事,闲暇时也出去解解闷。郭氏的女儿性子活泼,对洛京各处都熟悉,你若是想出门可以去寻她。”
郭氏是崔六郎的继母,她的女儿自然是崔六郎的妹妹,可崔程这称呼方式委实有些奇怪。
但这点疑惑也只是在心中一闪而过,郑珣有更要紧的事挂心,倒没有深究这公婆家内宅关系。她忍不住瞄了旁边的崔程好几眼,单看这份体贴程度,让人丝毫觉不出这人一连好几日躲着自己新婚夫人。
崔程本来还思索着还有什么可嘱托的,转眼就瞧见女子的神情。
漆黑的羽睫轻轻扇动,乌睫之下,轻柔如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宛若春日湖面上荡起的层层涟漪。
崔程说不下去了。
当真是周到也不是,不周到也不是。
他那时居然答应了崔弘鳌这异想天开,也真是疯了!
崔程勉勉强强将最后一句话交代完了,两人之间兀地沉默下去,好在书房距离也不远,没两步路就到了。
婢女上前一步,打开漆盒。
崔程眼尖地发现这漆盒装了两层,婢女只将上面一层的饭后小食取出,并没有打开下面一层,瞧着她拎盒子的吃重,下层定不是空的。
思量着方才中庭遇到时的对话,崔程顿时猜到里头是什么了。
他不由得抬手想要扶额,但又想起这非是兄长会做出的动作,故而只是手腕转了转,便又放下。
这片刻的功夫,案上的小食已经摆好了。
一眼看上去都是清淡物什,碟子里几块粢饵,旁边一小盘盐渍的青李,耳杯里是莲子汤,粢饵并不是常见的裹了蜜的,崔程夹起来尝了一口,尝到了略微清苦的艾汁味道。
不是他喜欢的,但应当很合兄长的口味。
崔程安静地咀嚼了片刻,将这一块粢饵全都吃完,倒是由衷地露出了一抹笑,“你费心了。”
“应当的。”女子唇角轻抿,笑着回应,“夫君尝尝这个。”
她说着话,葱白的手指捻起旁边的青李,往这边递了过来。眼见这李子就要贴到他的唇上了,崔程只觉得自己的眼皮又开始跳了。
他抬手挡了一下,温和地,“我自己来。”
语气虽然和缓,但将那青李从半道截下来的动作却称得上强硬,刚才才有些松缓气氛因为这举动又僵硬了下来。
而那边崔程表情也不好看。
那颗青李太酸了!
眼下时节正好,崔程也吃过青李,但那都是蜜渍的,被蜜浸透了果肉,有点酸意是风味。哪里会像现在这样,酸味简直从喉咙口直冲天灵盖,再和刚才的粢饵一混合,又酸又苦。
要不是顾忌着兄长的形象,他刚才咬下那一口能直接吐出来。
崔程忍着味觉的折磨,一口一口地将那酸倒牙的青李吃完,又看似从容不迫,实则非常着急地端起耳杯喝了一口:莲子汤,也是苦的。
崔程:“……”
虽然是同胞双生,他这会儿真心觉得兄长的味觉可能不太正常。
崔程没在表情上露出什么端倪来,但是这一套连招下来,他脸上再有多少笑意那就不现实了,郑珣就眼睁睁地看着,从自己递了那颗青李过后,气氛就急转直下,崔程刚刚才有些缓和的表情迅速冻结。
郑珣本来就是试探,这下子真的确定了,崔程在回避她的肢体接触。
——是先天触觉敏。感不喜欢肢体碰触,还是后天创伤造成的异性碰触恐惧?
不管是哪个,崔程明显是不想让人知道。
要是今天不撬开他的嘴,恐怕之后这人要接着冷处理了!
郑珣今天本来就是有备而来,心念一动,就选定了第四套预定方案。她立刻抬起袖子遮脸,语气哽咽地,“可是妾身哪里做得不好,惹得夫君嫌恶?”
说话间,拿起袖中的帕子往眼睛上一按,眼圈立刻就红了。
她趁着这机会仰面,楚楚可怜地盯着人。按照她的想法,当然是趁机观察对面的表情——要是真有嫌恶,那基本可以断定是异性恐惧了——但没能成功,眼泪糊了视线,像是高度近视没了眼镜,眼前一片朦胧。
郑珣:……失策!
因为没看清,当然也没看见崔程那一瞬间绷不住破功的模样。
这也太假了!
而且那帕子,他是不是闻到姜辛味儿了?
崔程在田越的相府都没人拆穿的假扮面具,这会儿结结实实地掉下来了会儿,他表情木了半天,才慢半拍地想起了自己原本的打算。在那边明显是干嚎的嘤嘤哭泣中,他重又捡起兄长那副空远疏离的表情,斟酌着分寸,轻拍了下女子的手臂又克制着收回,缓着声道:“是我不好,想着瞒着更好,有些事便没同你说。”
郑珣哽咽声一顿,狐疑地看向青年。
这么快决定透底了?还是准备扯谎?
“想必夫人这几日也发现了,这院子里惯常伺候的老人都被打发走了,实在是前些日子院里出了一桩事……”崔程说到这里,顿了顿,似有难言之隐地,“家中丑事,不好多提,我却中了毒,因为身上余毒未清——”不好在此时行夫妻之事。
“什么毒?可以解吗?!对身体有什么伤害?!!”
崔程知道她便是尽些礼节也会聊表关切,却没料到她会反应这么大。
和刚才的假哭不一样,她脸上是真实的惶急。她下意识地凑近了,本来想要抓他的袖子,却顾忌着他先前的回避,按在了旁边的漆案上,指节处都用力到发白。
崔程恍了一下神,才接上,“已经解了,没有什么大碍。”
郑珣怀疑,“真的?”
因为先前抹的那一下子姜汁,她这会儿还在掉眼泪,怎么也止不住,而且越掉越凶。泪水打湿了眼睫,往下淌的时候都能浸到上面沾染辛辣汁液,郑珣只觉得自己眼睛都开始火。辣辣的。
她刚想抬起袖子来先抹两把,却被抓住了手腕,掌纹贴在了腕间细腻的肌肤上,模糊的视线中,她听到一声无奈地叹息,“你先洗一洗。”
等郑珣把眼皮上的姜汁洗干净了,终于能坐下来好好问一问,这中毒是怎么回事了。
郑珣真的很担心!
她这次的任务就是想办法阻止这个崔家的凤凰儿避世隐居,但一个人离群索居、避世不出,可能是志向问题、也可能是心理问题,还有可能是纯纯的身体生理问题。
志向可以靠良师益友的感召,心理可靠行为认知矫正,但他要真的是因为中毒了导致身体内分泌或神经系统出了问题,永远丧失了对新鲜事物的欲望,那她真是干什么都没用!
崔程倒是从容,“剩下一些余毒,需得慢慢调养排出。若是阴阳交合,毒气过到你身上便不好了。只是大婚的日子,我却不知怎么与你说这件事,便只能装醉躲过去……还望夫人莫怪。”
郑珣:……?
不对吧!这年头的毒要么是生物毒素要么是矿物毒,要说性。病可能传染的她肯定信,但是中毒传染多多少少有点扯了吧。
第42章 青庐交拜04
对于崔程给出的理由,郑珣也就信了一半。
小世界内的医疗水平有限,确实有可能生出担心毒素传染的误区,但这也不至于连一点肢体接触都回避了。郑珣勉勉强强将之理解为崔六郎为人正直,防微杜渐,避免一切可能造成传染的日常举动。
是个好人啊。
而另一边,崔程也觉出郑珣那将信将疑的态度。
做戏做全套,他请了府上的医媪过来。
这医媪原本是崔涯崔程二人母亲陪嫁的侍医婢女。崔家的双生子生母早逝,当时崔府内形势也颇为叵测,两人能长大多仰赖母亲留下的旧人照料,这医媪便是其中之一,故而虽有崔弘鳌将冒名顶替的事死死压住,但崔程假充兄长到底没能瞒过这位医媪。
这是位打扮很利索的中年妇人,明明是府上极受敬重的医媪,却穿着普通下人的土灰色短褐,头发整整齐齐地盘在后脑,鬓边露出几缕银丝,眉心有几道常年蹙眉留下的折痕。
对于崔程的询问,她惯常不苟言笑地回答,“夫人问得很仔细,随便回话应付不过去,我便按虚症的脉象答了,道是郎君毒素虽然解开,但气血耗散,心脾受损,肾元亦是大亏,不易于行房事。”
被人这么直白地说“不行”,崔程面皮禁不住抽了抽。
可他非但得捏着鼻子认下来,还得想办法补足漏洞,叫它看起来更像是真的,“阿媪帮我开个方子吧,喝了之后脉象贴近于此。”
妇人蹙起眉来,眉间折痕变得深了,虽还未出言,但神色间已满是不赞同的意味。
崔程却道:“谨慎些没有坏处。”
“是药总归伤身,还请郎君三思。”
“我和兄长的命都硬得很。”也不知道想到什么,他说着这话,竟不由自主地笑了一声,“阿媪放心罢,我可没那么容易死。”
这便是劝不动了,妇人也没再费口舌,而是低下头来写方子。
簌簌的研墨声响,隔了会儿,崔程突然开口问,“你觉得她怎么样?”
这话没头没尾的,让听者不明所以。崔程也似是随口一问,并没有指望人答。
想着那人让姜帕惹得止不住掉眼泪的模样,他自己倒是忍不住笑了一声,“兄长性子淡,夫人还是活泼些好。”
再一转眼,却见本写着方子的医媪不知何时提起了笔,正抬眼看着他。
崔程被看得莫名,“阿媪?”
妇人收回了目光,隔了会儿,才用那惯常没有波澜的语气道:“女子婚嫁不由自身,你问她,不若问问崔家宗子如何。”
崔程有些无奈于她对兄长的淡漠态度。明明幼时对二人都很关照,也不知何时,竟变成如今这般。他无声叹了口气,还是为长兄争辩了一句,“兄长不是父亲。”
妇人却不再有言语,只兀自低头写起了方子。
*
这药的方子果真很有效果,崔程只喝了几日,便觉得身虚体乏,在相府当值的时候也常常疲惫困倦。
田越让这些世家子弟入府里当掾吏本来就不是为了干活的,都是些抄书录字的活计,多一页少一页都不要紧,崔程干脆放任这倦意发酵。要不是还顾忌着假扮兄长,以后者性子遇事万不会如此懈怠,他兴许一页字能磨上一整日洋工。
不过这怠懒的态度到底引了他人的注意。
崔涯性子冷淡,与人交际从来不深,但也有一两个相熟的世家子弟,可勉强称之为友。这会儿便有位宋氏的郎君察觉到了异样,关切道:“伯渊,你可是身子不爽利?瞧着这几日都没什么精神,连字的筋骨都散了。”
崔程会仿崔涯的字,认真些能仿得本人都认不出来。但是日日抄书,总没法子时刻集中精神,再加上这几日身上疲乏,更难免有纰漏的地方。
这会儿被人点出来了,崔程也没甚惊惶之色。
反倒是顺势收了笔,叹了口气:“心乱了,字便也跟着散了。”
说话人自以为失言,讷讷想要出言安慰,又不知作何说。
世家子也分个三六九等,有恣情嬉游、玷辱门楣的轻薄子弟,有识短志浅、难当重任的凡庸之辈,却也有谨身守礼、堪承祖业的芝兰玉树——崔涯便是最后一种中的佼佼者。
和他们这等人不同,崔家六郎少时便有才名扬世,被当时大儒羊昶断定为兴国之才,崔家又有门楣在此,崔涯只待出仕便是一路青云、官运亨通。可此刻却屈居于一粗莽鄙夫府上做一个抄书小吏,心中郁郁可想而知。
那人有心安慰几句,但这院中却还有田家的郎君在,却不好说些为自己家招祸的话。
他嘴唇嗫嚅几下,还是将话题放在字上,“仔细瞧瞧,这字虽与时下风尚相左,也别有一番肆意风骨在。”
有人不平于玉树折枝,自有人为此幸灾乐祸,“哈哈哈还风骨?伯渊近日大婚,我听说那郑氏女儿可是荥阳有名的大美人。要我说崔兄这是累坏了,握不动笔了吧?!”
也不知谁家轻薄郎君一句话,顿时引得满堂哄然大笑。
打趣这高不可攀谪仙人的机会可不多,厅堂里顿时充满快活的空气,你一句我一句,说的话也越发没了讲究。
“要我说崔兄这也太过不济,莫不是终日埋首简牍,将一身精气神耗竭,连枕边人都无力应付?”
“此言差矣,洞房正是销骨温柔乡,便是战场拼杀的将军也难免折戟,更何况伯渊兄文弱书生。况且伯渊兄平素读的都是圣人讲道,哪里熟悉这些闺房中的意趣,恐怕到了用时,方知力有不逮。”
“噗哈哈~这岂不是白白辜负了新婚美眷?”
“崔兄莫要客气,如有所求,我等必定倾力相助。”
“……”
满堂哄然笑声中,崔程眼神淡淡地扫过笑得最过分的几人。
那双眸澈若琉璃,其中既无羞赧难堪、也不显愠怒,静得如一滩毫无波澜的死水,这双眼睛如此,仿佛看的人也是。被这样的目光从身上走过,刚刚还笑得过分的人只觉心中一寒,莫名噤了声。
笑声渐息,堂内短暂地静了一会儿。
最后是田家的二郎君打着圆场,他屈指敲了敲桌案道:“好了好了,诸位还是莫要打趣了。欺负伯渊脾气好,从不与人计较。”说完又转头对崔程,“我瞧着宜泉说得不错,你脸色不好看,这抄书也不急着这一日的,快去后间歇歇吧。”
崔程看着这个玉冠青年,面貌端正,仪态也颇为不俗,落座在这一众洛京世家子中,竟让人一眼看不出不同。
这是田家的二郎君,田济远。
与随父征战的长子不同,田越这二儿子自幼通晓典籍经义,被田越打发来这集贤院,与诸位世家子交际。
田越不通文墨,可却有个偏爱诗书的儿子,可真是稀罕怪哉。
崔程想着这些,轻施揖礼,“多谢二郎君了。”
*
虽然被请到了后厢房,但是崔程还是没能休息。他本来人就浅眠,更何况这还是在田家的府邸,他想睡都睡不着。闭目养神不过片刻,就听见附近不知哪间房门被“吱呀”地推开,低低的对话声传入耳中。
“好人儿,可想死我了。”
“大郎君还记得奴家呢?听说相国有意为大郎君聘一世家贵女,大郎君婚事在即,恐怕早就将奴家抛到脑后了。”
“哎呦,你要是这么说,可真是委屈死我了!什么世家女有你可人儿疼啊!”
“郎君莫要哄我。”
“不哄你哄谁去?好人儿快给我亲亲嘴儿。我爹来了洛京后日日纳新人,那老东西日日洞房的,可旷着你了吧?”
后头的声音渐渐不堪入耳起来,崔程面无表情地坐起来。
田越长子同他的宠姬有私情,崔程不太关心这些,但观这两人行事作风可不怎么避着人。
不、不对。
想着那玉冠青年笑着安排歇息的模样,崔程脸色不大好看起来。
他竟也被人算计了一把!
……
那边两人匆匆一番云。雨,便岔开了时辰各自离去了,崔程却在这房中歇到了下值的时候,却也没能走成,田家二郎君留了他晚膳。
同那位粗莽的长子不同,这位田家二郎君待人可谓彬彬有礼:“伯渊歇得可好?”
崔程语气疏淡:“我歇得好不好,二郎君竟不知吗?”
似是没料到对面人这么直接,田济远愣了下,旋即却是抬了抬手,命左右侍从退下。
待到院中空旷下来,他才叹气道:“长兄为此忤逆之事,我这个做弟弟的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哦?是吗?”崔程漫不经心地用玉箸夹了块笋尖,“此乃二郎君家事,我等外人不好多言。”
“我却以为伯渊知我。”
崔程手中的玉著顿了顿,“此话怎讲?”
“我与崔兄交谈不过数句,却已觉出崔兄才华斐然,如明珠熠熠生辉,可如此才气,却在洛京中毫无声名。崔兄心中就无所怨愤吗?”
崔家六郎芝兰玉树,自幼便有才名传出,乃是大儒钦点的治国大才,所谓“毫无声名”当然不是说崔涯的。
崔程抬眼看向这位田二郎。
田济远却只是笑,“长兄不耐俗事,府上的一并事务都是我在打理。父亲初来洛京,想要在京郊置办几家庄子。因为京郊都是贵人庄园,此事是我亲自过去谈的,正巧庄园旁边便是崔氏的别院。”
“……”
“……崔氏将宗子送出洛京,却让你留下来代为受难,你难道就不恨吗?”
……
田济远想要选个机会将田家长子与庶母通奸的事捅到田越面前。田越脾气素来暴烈,激怒之下杀死亲子也有可能,但崔程把人劝住了,劝说的理由是,“于相国而言,死一个宠姬不算什么。”
别说只是宠姬,真挡了升官路,有的人连结发妻子都能舍弃。
崔程碗中汤药一饮而尽,思虑着怎么应对当下的局面。
他是没想过冒充兄长的事会被人撞破,但真要是应了田家二郎君那“日后我为相国,你便是司徒”的允诺,才是想不开。别说一个只会内宅手腕、前途未卜的田济远了,整个田家都是条不能上的漏船,可偏偏这条船如今盘踞洛京,让人不得不思量怎么对付。
正想着,口中冷不丁被塞了一小团硬块。
崔程一下子被拽回了神,他下意识地想要偏头吐出来,但一转身,却看见了正站在身边的人。
崔程愕然:“你何时过来的?”
“就是刚才你喝药的时候,”郑珣眼神示意了一下案上空了的药碗,又接着,“叫了你好几声都没听见。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崔程本来因为她提起药的事略微紧张了一下,冷不防地被凑了近。
因为他是跪坐在案侧的,郑珣凑近的时候,整个人都压低了身。侧边正好是灯台架子,摇曳的烛光映亮了那一双澄澈的眸子,她面上是不掩饰的关切,还有隐约的担忧。
近在咫尺的莹润唇。瓣轻柔开合,崔程不知怎么的吞咽了一下,口中的津液融化了刚刚塞过来的硬团,清甜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他尝出来了,是饧团。
“你有心事啊?”
“……不。”崔程倏地回神,他猛地往一侧转开了脸,声音也跟着冷硬下去,“没有!”
第43章 青庐交拜05
饧团,在郑珣的理解里,有点像这个小世界里的硬糖。但因为是纯粹谷物发酵熬出来的,不像硬糖那么齁嗓子,反而带着股麦香。
郑珣还挺喜欢吃的,有时候会随身揣一点。
她进门的时候,就正好看见崔程喝完药,拧着眉头坐在那里不说话,也不动弹。她禁不住生出股深有感受的难受来,手比脑子快,郑珣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把那块饧团塞进对方嘴里了。
塞完了才想起了,按照她打听来的喜好,崔六郎应当不喜甜食。
还不待郑珣后悔,就发现打听的消息不尽然可信。
崔六郎口味没那么淡。
下意识反应骗不了人,要是真的吃了不喜欢的东西,肯定是眉头蹙紧、舌头不自觉往后缩。但是崔程这些反应一个也没有,反倒是本能地舔了舔,咽下去之后,更是眉心都跟着舒展开了。
这不是挺喜欢的吗?
郑珣刚刚这么想着,就看见崔程重新蹙起了眉,转过头去将口中的糖块吐到一旁的痰盂中,又拿起了旁边的荼汤漱了遍口。
郑珣被他这通迷惑操作搞得有点不会了。
一直等到他漱完口,才迟疑地问:“你不喜欢吃饧团?”
青年一脸空远疏离的仙气表情,语气疏淡,“我不嗜甜。”
郑珣:“……”我信了个鬼!
她觉得这小世界任务目标有点儿难评,口是心非的傲娇已经过时了啊!
而那边崔程似乎已经整理好情绪,不像是刚才那边紧绷着了,他转头看向郑珣,语气也和缓了些,“夫人突然造访,是有何事?”
“也没什么事。我听人说你今日回来晚了些,来问问是不是在相府遇到什么事了。”
崔程怔了怔,脸上绷紧的表情柔和了些许,“没什么事。不过是田府的二郎君留了晚膳,我推辞不过便在相府多待了会儿。”
“是这般啊。”
郑珣这么答着,努力回忆着尝试在小世界的发展线里找到这人,但却一无所获。现在正是乱世开局,大安朝还在勉力支撑,未来皇帝还在外头招兵买马呢,洛京里面这些人大都是世界线里没有名字的炮灰,系统检索中都是查无此人。
但未来再怎么炮灰,这会儿还是权势煊赫的庞然大物。
郑珣没想出个所以然来,那边崔程瞧她这冥思苦想的样子,反倒是笑了。
有点稀罕。
竟真的有人设身处地为他而忧虑。
崔程含笑:“不是什么要紧的人物,你不必太挂在心上……我听底下人说,你来洛京这几日了,都没有出府去逛一逛。可巧明日相府休沐,和你一起去金肆看看罢,我瞧着你的首饰还都是荥阳带来的,好看是好看,但都来了洛京也瞧瞧这边时兴的样式为好。”
郑珣却是沉默。
她一时没答这话,反而以一种观察打量的眼神看向崔程。
“怎么了?”崔程被她看得不自在,忍不住抬手想摸自己的脸,手腕动了动却又放下,他轻咳了一声,收敛了表情,声音跟着缓下去,“夫人不想去吗?”
这就对味儿了!
总觉得对方刚才的说话语气,和平常有点微妙的分别。
郑珣压下心底泛起的嘀咕,也温温柔柔地应和,“想去是想去,但夫君身子不好,好不容易等到休沐,不如在家多歇一歇。”
崔程:“……”
他忍不住就想起了今日相府院子中那些个污言秽语,他本来没把那些个纨绔子弟的轻薄之言放在心上。但这会儿被“新婚夫人”这么一关切,怎么就这么不得劲呢?
他再一次清了清嗓子,低声:“我无妨的。”
对面仍旧神情温和,但眼底明晃晃地露出了“不要逞强”的意思。
“夫君莫要勉强,这洛京的市肆,我一个人也是去得。”
崔程忍不住又咳嗽了一下。
他便是身体虚弱,也没到大门不能出的地步吧。
对面的表情立时急了些,“夫君莫不是受了凉?”
崔程:“……”
关心倒也不必这么关心。
*
郑珣真心觉得崔程既然身体不好,那就在家好好休养为上,但是对方非要陪着她去市肆去,郑珣问过府上的医媪,得知“上街走走”对身上也有好处,总算勉强点了头。
暮春入夏时,天气变幻无常,但第二日倒是难得合适的好天气,微风挟着阳渠的水汽,天上的日头也不燥人,两人决定步行去往市肆。
这年头里市分开,崔宅所在的步广里是洛京高官贵胄聚集地,家家高墙大院街面上有专职的衙役巡逻,自然没什么嘈杂的,但沿着阳渠支流往西,经过别的里市的时候,就听见沿街叫卖的声音了。还没到市集的地方,便有小摊贩在道边铺开了摊子。
郑珣总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但她在这个小世界出身不错,家中也同样约束甚为严格,没什么机会出外闲逛。
她眼神在摊贩上一一掠过,不由地落在一个卖陶偶的小摊上。灰扑扑的粗布划出了摊子的范围,上面摆了各色的彩绘陶偶,侍女偶、乐舞偶、童子偶……制作不精致、做工也算不上讲究,但各个神态却活灵活现,她目光在上面流连。
模模糊糊似有画面在眼前闪过,却回忆不分明,她下意识地转身去寻身侧的人。
“夫人?”
郑珣一下子被惊醒了。
所幸她戴着帷帽,旁的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崔程只当她不适应这里的嘈杂,道:“往金肆步行,走这条路更近一些。只这一段吵了些,走过去便好了。夫人若觉得心扰,回去换了马车,走阊阖到建春的通衢大道也可。”
郑珣摇了摇头,“走这边便好。”
同时心下又有点奇怪崔程对这街巷的熟悉,毕竟以对方表现出来的不染俗尘的性格,应当对这市集不感兴趣。
正这么想着,却见崔程目光似有若无地从旁边一摊子上扫过去。
他视线并没有在上头多停留,但确实看了一眼。
那是个卖草编的摊子,不大的摊位上,摆满了草叶麦秆编的黄绿色小玩意儿,草编蚂蚱、草编蝴蝶、草编鸟雀……旁边围了一圈小孩,但这年纪孩子没什么购买力,终究是看的多买的少。偶有几个疼孩子又手头宽裕的父母,便掏出个铜板来,挑挑拣拣带走一个。
摊主也似乎并不介意生意好不好,只自顾自地旁编着新作品,颇有些沉浸在自己艺术世界里的模样。只是手边放了根细细的小木棍,有哪个小孩眼馋不过伸手的时候,那木棍就啪的一声落下,他再慢悠悠地补上一句,“只许看,不许摸。”
郑珣看了看摊子,又转头看了看神色丝毫不变的崔程,若有所思。
少顷,她开口:“你等我一下。”
崔程一愣,“夫人是要?”
他还在问着,郑珣已经快步往前,走到了摊位旁边。
人靠衣装,郑珣这一身华服已经昭示着身份不凡,她一走近,旁边的小孩纷纷推搡着让开一条路来,郑珣很顺畅地进到了摊位最里面。
没料到会有贵人光顾,原本正专心草编的摊主也是发愣。
他连忙放下了手里正编着的麦秆,局促地搓了搓手,“这、这位夫人,要些什么?”
帷帽戴着挡视线,郑珣干脆把笼着的那层纱掀了上去,直接问:“这草编怎生卖的?”
“这边这些只一个铜板,那几个精巧些的两文,若是三只一并要去了,只需五文钱。夫人仔细瞧瞧,都是挑的嫩叶子,小孩子……贵人拿着玩也不扎手!”
郑珣应了一声,低头挑选了起来。
她也不知道崔程到底喜欢什么,干脆各个样式的都选了个。因为买得多了,还被摊主送了个草编的小提篮,小巧精致,提手旁边的缝隙里还插着一朵白色小野花,看起来就很艺术,果真是高手在民间。
郑珣心情愉快之下,从篮子挑了个草蝴蝶递给旁边一个头扎啾啾的小女孩,笑着道:“给你呀!”
小女孩愣了半天,才抖着手指头指向自己,“我、我……我?你!”
郑珣忍不住笑得更开心了,“因为你很可爱啊!”
她刚才一掀开帷帽,这小姑娘“哇”的一声,给足了情绪价值。
小女孩涨红了一张脸双手捧着接过去,当即就想要跪下磕头。
郑珣:……笑容消失只需要一秒。
好在小姑娘人小体重轻,郑珣很轻松地捞住了人,在那没什么肉的脸颊上捏了捏,笑着道了句,“遇见了就是缘分。”
郑珣从小孩子堆里走回来,崔程还在原地等着,脸上表情有点怪,但也谈不上不高兴。郑珣也不多想,笑着将手里的提篮递过去。
崔程垂眼看着这篮子,却没有第一时间伸手去接。
郑珣自觉了然,“你‘不喜欢’是吧?”
她在“不喜欢”三个字上加了重音,正准备说句“但是我喜欢,夫君就勉为其难收下吧”,却见崔程突然笑了。
和平日里浅淡疏离、笑起来也很有距离感的模样不同,那双因瞳色浅淡而显得虹膜边缘不分明的琉璃眸中如晚间薄雾笼罩,朦胧中透出些勾人的艳色,他含笑询问:“这篮子里的草编更多些,是因为我比那孩子好看上许多吗?”
郑珣一点点睁大了眼睛。
她得很克制才没把嘴巴也一块张开。
这人是被鬼上身了?!
第44章 青庐交拜06
崔程接过那一篮草编的小玩意儿,中规中矩地道了谢。他没再提方才那一句轻佻的话,好像只是随口开了句玩笑。
但因为这个原因,接下来一路上,郑珣都忍不住偷瞄向他。
果真是照医媪说的,出来走走对心情有助益?
但心情再怎么好,也不能像变了个人啊!
郑珣忍不住输入症状,开始在系统中查阅资料,很快得到回复。
[……初步推测目标对象可能罹患双相情感障碍。双相多为原发性精神障碍,但结合目标中毒史,推测为少见的毒素影响中枢神经递质调节功能所致,大脑情绪调节功能受损以致周期性。交替或混合出现躁狂期与抑郁期。抑郁发作期间,患者情绪低落、对周围事物丧失兴趣,陷入严重自我否定,或食欲不振、少食少餐,或口味变化、突然暴食嗜甜;躁狂期间情绪无原因亢奋、思绪飞速、行为冲动难自控……]
对周围事物丧失兴趣?口味突然变化?情绪无原因亢奋?!
郑珣:“……”
她手开始有点抖,觉得情况不太妙。
不对!不能相信这个智障系统!!
郑珣虽然这么想着,但思绪却忍不住跟着眼前这半透面板上文字往下走。
好在一道陌生的声音将她从泥潭中拯救了出来。
“伯渊?”不远处,一个相貌端正的青年看向这边,似乎因为这没想到的巧遇,他面露惊喜,快步往这边走来,“今日相府休沐,却没想到会在街上遇到崔兄,真是有缘分。”
相比于来人的激动,崔程却显得冷淡了。
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揖礼,“崔六见过田郎君。”
这揖还没全揖下去,就被田济远亲切地扶住了手臂,“崔兄怎么还如此见外?唤我辅明就是了。”
“辅明郎君。”
崔程从善如流地改了口,但这不软不硬的态度却让田济远皱了皱眉,余光往侧瞥去,却是瞧见了一边的郑珣。
他干脆另行开口,“这位是?”
崔程:“内子。”
田济远面上露出了意外之色。
郑珣:?
不是,这有什么意外的?时下风气还没那么开放,和异性同在街上走,肯定是府中女眷,不是姊妹就是妻室。而崔六和妹妹的关系并不好,又是刚刚新婚,怎么想都不可能带别人啊!
郑珣又想起了崔六新婚装醉躲洞房的事了。
难不成他还真有个真命天女的白月光?
郑珣脑中思绪翻飞,面上却因为帷帽遮挡丝毫没有流露。
因为突然被提到,她也不好装作隐形人,便顺势向前,敛衽施礼。
动作间轻纱摇曳,纱帘的缝隙中露出一抹醉人心神的朱唇艳色。
田济远愣了一下,突然想明白什么的,转眼看向崔程。
这一看便注意到对方手里格格不入的草编篮子。
田济远虽和崔程交集不深,却也知道这锦衣玉食养出来的世族公子多半目下无尘,玉玩珍宝都见遍了,哪里能看得上这样的粗糙玩意儿,只能是哄着人开心了……这又是哄着谁开心呢?哈哈哈,这世家族里也不竟是些清白事。
“崔兄啊、崔兄,”田济远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接连重复了好几声称谓,才组织好语言,仍旧不掩语气之欣然,“前闻君新缔良缘,未及恭贺嘉礼。今见与尊夫人偕游市中,闺中定然和顺,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别人结个婚,你高兴个什么劲啊?!
郑珣觉得这人有点诡异,她忍不住往旁边看了崔程一眼,后者却敛眸避开了她的目光。
“谢过田郎君了。”崔程态度冷淡地拱手,“市中人杂,不便久立,田郎君若有要事在身,便就此别过罢。”
这话近乎直白地赶人了,田济远却并没有被刺到。
他仍是笑意盎然地,“应当的。某便不打扰崔兄与尊夫人同游了。”
又说了些祝贺之语,才脚步轻快地离开。
郑珣表情古怪地看着这人莫名其妙地来,又莫名其妙地走。
再看旁边,待到田济远离去后,崔程表情一下子和缓了起来,显然刚才那冷硬赶人的态度是装的。他心情看起来还很不错,有种事情办完的满意感。
郑珣:“……”
刚才肯定发生了什么。但到底发生了什么?
郑珣开始思考,然后放弃。
没什么可不好意思的。旁边这位可是能在乱世中谋局天下的大佬,想要想通对方的脑回路,她还不如给自己换个脑子才更现实点。
接下来不远便是金肆的时候,周遭高铺林立,街道也渐渐整洁起来。
路上也遇到几个熟人,见崔家郎君携妻同游,上来打个招呼问候过就离开了,没有像田济远反应那么奇怪的。
只是快到要进铺子的时候,面前跑过来一个气喘吁吁的仆役,扶膝急禀着:“六郎君,可找到您了!家主刚刚回来,说是有要事要寻您商议,您快回府吧!”
崔程蹙眉:“何事?”
“这、小人也不知。家主只让您速速回去。”
郑珣都一只脚踏进铺面了,没料到会遇到这事。
她倒也很善解人意地,“府上既有要事,夫君就先回去吧。”
崔程却皱了皱眉,却不太愿意动。
那老不死的能有什么要紧事?
他态度冷淡地,“我今日出门也有要事。”
“这、这……郎君,家主真的有事!”
那传话的仆役瞧着快哭了。
郑珣早先便觉出来了,崔程和生父的关系不和睦。她不太确定崔程这是跟亲爹置气,还是真的有事要办。
她思量了片刻,便直接问了,“夫君今日还有旁的要办之事吗?”
旁的?
崔程被问得一愣,抬眼看了眼近在咫尺的金肆铺子,又转回来看向郑珣,勉强笑道:“今日不是说好了,陪夫人来选首饰么?”
郑珣眨了眨眼。
你要这么说,那也行吧。
她顺着崔程的话道:“便是如此罢。妾是问夫君还有没有其他要办的事。妾身和夫君是一家人,若是有能帮上忙的地方,妾定欣然为之。”
崔程:“……”
她知晓了。
崔程确实是存着让田济远“撞破”心思的。虽有了昨日的商谈,但他与田家二郎君之间还远谈不上信任,今日休沐,对方定会想方设法再来见他,与小人相交,最快也最方便的办法是显得有所求,让对方又自觉地握住了他的把柄,把柄握得越多,他便越会推心置腹。
他喉结滚动几下,终是开口:“对不住,我并非——”
并非什么?并非有意吗?不,他就是“有意”的。当提出带她去金肆的时候,想法念头就自然而然地浮现而出,他自以为会天。衣无缝、无人发现。
“无妨的。”对面人却笑起来,如春日阳渠水流穿过垂柳,茵茵春。色在那水波盈盈的眸中流淌,“我相信夫君。”
崔程:“……”
倘若我并不可信呢?
在这样交托信任的目光下,崔程几乎狼狈地离开了那间金肆铺子。他陡然意识到自己的狂妄,他假充兄长的时候,却半分未考虑过这于对方而言是何等荒唐之事。
*
“那钱氏与田越修好,欲将家中女儿许配给田家长子!!”
崔程刚一进了正堂,崔弘鳌就抬手将侍奉的仆役都赶到远处,语气急促地告知了他这件事。
“父亲急匆匆差人叫我回府,便是为了这么点事?”
崔程本就心情烦乱,这话出口的语气也颇不客气,讥诮之意跃然而出。
被亲子这般忤逆,崔弘鳌果真是恼了,“什么叫这么点事?这莫不是大事!总比你成日里游手好闲的玩乐要紧。”又看见被崔程放在桌上的草编,更是怒,“这都是些什么东西!当下什么时节了,你竟还有心思去市集上瞎逛——”
崔弘鳌挥袖子一扫,草篮子便跌落在地,里面的草编跌落一地,被丝帛的软靸不留情地踩在了上面。
崔程正给自己倒荼汤的动作一顿。
他低头看了看那被踩得烂碎的草编,抬眼看向因怒气而表情扭曲的崔弘鳌。
捏着杯盏的手收紧又放松,反复几次后,他倏地抬手,将杯里的荼汤照着那张脸泼了出去。
崔弘鳌:?!!
猝不及防被清苦的热汤浇了一脸,崔弘鳌直接懵在了原地。
崔程却觉得胸中那口气轻舒,颇为神清气爽:早该这么干了。
他蹲下。身去,将那散落的草编一个个地捡回篮子里去,连那个被踩坏了的鸟雀都不例外。目光在屋内巡视了一圈,确定没什么遗漏的,这才施施然站起身来。
这么比身而立,崔程的身量瞧着比崔父竟还高上一点,后者本能后退了半步,崔程却禁不住笑了,“父亲冷静些了吗?”
崔弘鳌这才从儿子的犯上忤逆里回过神来,抖着手指了过来,“你你、你!”
崔程脚步一转,就错开对方手指的方向,再抬手一拂,很容易就把那只手拨到了一边。对着额角青筋都绷起来的崔父,他轻声慢语,“父亲担心田家与钱氏的联姻,无非是心忧田家在洛京世族中有了倚靠,便不必再特意安抚当下朝堂这些人。如此一来,父亲这汲汲半生、不择手段才得来的司徒位置便不保了。”
崔弘鳌本来因怒气而青白的脸因为崔程这一番话倏地涨红了,“你个小儿知道什么!!”
崔程却也未有恼怒,仍旧噙着笑,“我是不知道什么。但我却知田越与洛京世族结亲,最急的不是父亲,西州内部派系林立,田越自己内里论功行赏还没有分得清楚,如今急吼吼地倒向洛京的世族,你道这里头的那些人是不是比父亲还着急?”
崔弘鳌听得一怔。
“莫说西州武将了,就是田家自家里头,也有不愿意田家大郎君结亲的。再者世族之中,如父亲这般的人也不少。”
“……且等着吧,这婚事还有的磨呢。”
崔程这一段话说完,人已经走到了门口。
他倚门回望,“日后这般事情,父亲还是莫要急着叫我回来了。毕竟——”他缓慢扯出一个幽幽的笑来,“毕竟姻亲若是挡了路,有亲事也无甚用处。父亲应当最明白了。”
第45章 青庐交拜07
郑珣其实并不太确定那天街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崔程似乎对此心怀愧疚,隔了几日,主动送了件赔礼来。是个鸟雀形状的金簪,镂空金丝掐成的翅羽,尾翼上坠着珠链,熔金成粟米粒大小装饰胸羽,流光错落、光华璀璨。
崔程给的理由是,“那日夫人送的草编,我不慎弄坏了一只。用这支簪子当赔礼,还望夫人不要计较。”
用金子换草编,崔六郎这要是出门在外不得被人骗死。
郑珣默默在心底吐槽了一句,但嘴上还是道:“不过是些玩意,坏了就坏了。”顿了顿,又解释,“那天我没生气。”
崔程将那木匣子往前推了推,满脸诚心地,“夫人大度不计较,我却不能就此放过。”
郑珣判断不出来这话真假。她就是觉得这崔六郎看上去不染凡俗,但实际上好会!瞧这哄女孩子的熟练度,不像是第一次的样子……他该不会真有个青梅竹马的白月光吧?
这么想着,郑珣没有第一时间接那木匣,反而是往前倾身凑了凑。
两人之间隔了一张桌案,从起身到凑过去颇有点费劲,给足了崔程的反应时间。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愣在了原地,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要抬手把郑珣推开,等掌心碰到肩膀又像是烫到了似的猛地收回去,反手撑住了地面,往后蹭了好一段距离。
郑珣刚从桌案上撑起了身,就看他脖子都红了。绯色一路从脖颈蔓延到耳根,因为肤色白皙,看上去格外明显。
郑珣:……?
这场景怎么这么像是恶霸强占清白女子呢。
“夫君?”
郑珣见他一副“马上要起身离开”的样子,也顾不得那许多,一着急直接从案几上翻过去了。
崔程起身的动作一个踉跄,直直到撞到了后面的屏风。
这动静不小,惹得外头侍候的仆役唤了句,“郎君?夫人?”
崔程这才像是回了神,“无事。”
但抬眼看向郑珣,依旧是满脸的欲言又止。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似是下定什么决心地,“我身上旧毒未清,气血衰滞,元阳亏虚。需清心调养,是以近日恐难行夫妇房事。”
郑珣愣了一下,心生震撼:要是没听错的话,崔程这是承认了他“不行”?
虽然同样是中毒,但是这个听起来比担心毒素传染要可信得多了。
就是需要克服一点心理压力。
因为震惊太过,郑珣卡顿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原本的话,“我并非、并非是想……咳、我是想问问夫君是否有心上人,倘若有可以告知妾身。”
崔程似是没想到为什么会提起这个毫不相干的话题,一时困惑地抬眼看她。
被这么一看,郑珣倒是找回了自己的思路,“倘若真的有,夫君不必隐瞒。我不会为难那娘子的,倘若夫君日后觉得时机合适了,想要风风光光迎娶心上人,我到时可以自请离去。”
不就是协议夫妻,她很熟的。上个小世界……嗯?上个小世界?
郑珣思绪迟滞了片刻,眼前模糊地出现了些画面,有皇子府大婚的,还有殿上自请废后的,恍惚的心神突然安定了下来:她连皇后都协议离婚过!果然是个熟练工!!
她信心充足地抬眼看去,却见崔程似乎缓过神来,只是看过来眼神中带着股说不出来的复杂,“你为何会这么想?”
“夫君待我周到有礼,行止间却颇为避让,莫不是心中念着什么人?”
崔程一时沉默不语。
郑珣疑惑了片刻,眼神一点点犀利起来,“那位该不会不是位未出阁的小娘子吧?她已经嫁人了?”
很合理啊!心上人另嫁他人,求而不得,最后心若浮尘隐居深山……郑珣承认自己脑洞开得有点大,但她本来就在脑子里给自己开点自加工的小剧场,抬眼却见崔程微微错开了视线。
郑珣:?!!
不是!大哥你来真的啊!!
所以她这次的任务,其实是帮任务目标抢老婆,还是抢别人家的老婆。
郑珣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要去干这种道德地滑板的事。她对着自己的道德底线默哀了一秒,旋即表情坚毅起来——都是为了任务。
她浅浅地吸了口气,缓声:“不妨事,郎君与那位娘子感情实在令人动容。这样吧,我来崔家这些时日,还未办过宴会,郎君告诉我是谁家的夫人,我这就去递上邀帖,请人过府一叙。”
崔程似是被说得懵了,好半天才挤出个气音,“……不……”
郑珣大气地一摆手,“郎君若是过意不去,我便去——”勾。引对面夫君。
崔程终于回过神,一把抬手捂住了她的嘴。
他语调急促地,“并没有!没有什么小娘子,也没有什么……心上人。”
明明一开始语气放得很重,可到了话尾,声音不自觉放得轻了。崔程顿时心觉不妙,抬眼却见对方不知为何神情有点恍惚,像是没注意到这点异样。
崔程半是松了口气,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似乎染上了缠。绵的情意,他往前倾了倾身,贴近那白皙小巧的耳边,近乎耳鬓厮磨地轻声,“莫要多想,待我身子好些了……”,未尽的话语淹没在颊侧轻柔又缱绻的一吻之中。
崔程只轻轻贴了一下,便又极快地拉开了距离,郑珣甚至不确定,对方的唇。瓣到底有没有贴到她的脸颊上。但退开身的那一瞬,她确实在对面人眼中看到了压抑又克制的欲望。
郑珣本来是对被捂嘴这事有点恍惚,这会儿见对方这表现更出了下神,她下意识抬手想要抚上了对面人的脸颊,却被半空中抓住了手。抬起的手被规规矩矩地放在了身侧,对面人露出一个压抑的笑来,“再过些日子便会好了。”
他似乎本人都对结果并不确信,却因为事情实在难以启齿,于是只能将怀疑的痛苦压下。
郑珣不得不生出这样的认知。
他好像真的不行。
先前一番那话落下,崔程推说了句“有事”便急匆匆的、有点狼狈地离开了,留下的郑珣却表情凝重起来。
崔六郎不去追心上人,该不会是因为不能人道吧?
她就说以崔六的脑子,谁跟他抢人能抢得过啊?不在一起肯定是因为他主动放弃。因为不能人道,眼睁睁地看着心上人另嫁他人,自己在日夜煎熬中大彻大悟,最后避世隐居、梅妻鹤子。
合理啊!!
所以她要做的其实是帮崔六解开这个心结,让他接受自己的残缺。
不得不说,郑珣默默地松口气,抢人老婆这种事还是过于缺德,如非必要,她不是很想干。
*
而另一边,崔程匆匆离开兄长的院落后,才松下了提着的那口气。他脱力似的倚靠在旁边假山石上,抬手捂住了脸,这么缓了好一会儿。
有点对不住兄长,但这也是没法子的办法。总不能长嫂以为兄长另有心上人,心心念念都是和离。反正这种事,待到兄长回来,总是有法子“解释”清楚!
崔程做了好一会儿心理建设,才成功自我说服。
覆盖在脸上手掌缓缓滑落,待指腹触到唇时,却又忍不住一僵。
细腻的香气似乎还在鼻间萦绕,那距离唇边只有毫厘的瓷白肌肤在眼前闪过,崔程强行把纷乱的思绪压下,待到起身的时候,神色已然恢复平常无二。
……
崔程的“外头有事”本来是托词,但是等出去之后,却发现当真有人在寻他。
“六郎君,您怎么在这儿?快些到前头去吧!田家二郎君递了帖子来,说是过几日府上小聚邀你去赴宴,前头还等着答话呢,家主让您亲自去前院谢过。”
崔程情绪早已平复下去,这会儿听得这话,往前走的脚步一顿,唇边缓缓扬起一抹讥诮的笑。
和钱氏的联姻还真是吓着了他这个好父亲,上赶着连脸面都不要。
他想想,干脆开口,“亲自道谢怎么够?还是登门拜谢更妥当些。”
传话那人怔了怔,忍不住偷眼瞥向崔程,“……这、这,还是要问过家主的。”
崔弘鳌当然不会阻拦,他这会儿巴不得和田家关系再亲近些。
崔程去田府却是有事商议。
田济远邀请崔程赴宴,是为了在田越面前彰显自己与世家子弟交好,以此提高自己的政治地位。
崔程到了之后,便也直接问:“二郎君既然有心办宴,何必这般小家子气?正值暮春初夏,该是惜春之时,二郎君何不临水设席,广邀洛京诸位世家子弟?”
“崔兄知我!”田济远先是眼神一亮,但旋即却面露为难之色,低声,“我却想要如此,只是怕邀帖递出去了却无人前来,到时被拂了面子事小,在父亲心里落了个‘急功好利、不堪大用’的评价可就不好了。”
崔程:“郎君多虑了。集贤院的诸位受了二郎君的照拂,总要回报一二。”
田济远还是把洛京的世族想得太要脸了,田家和钱氏的联姻一出,如崔父一般着急的人并不少。
田济远显然被这句话安抚了下来,神情缓和了不少。
但垂眸思忖了片刻,却是开口道:“我初至洛下,城中世交酬宴的诸多仪矩尚不通晓,若独自操持,唯恐哪处疏漏失了礼数,贻笑诸家,宴上一应往来周旋,还需仰仗崔兄周全照拂。”
这是想要借崔家的身份撑场面。
崔程笑道:“二郎何须这般见外?相交贵在以诚。诸家邀帖交由我执笔,崔家代为传柬,如何?”
田济远一愣,却是拊掌大笑道:“崔兄性子爽利。倒是我扭捏了!”
他大喜之下亲自把人送出田府,出门之后还在门口依依惜别了半天。
崔程眼底含着笑意,不疏远也不热络地应付过这热切之态,待上了辎軿车,就见旁边侍奉笔墨的童子露出些不忿之态。
崔程不由瞥过去一眼。
崔涯惯用的人都被打发到了庄子上,崔程原本身边的伺候也被刻意避开接触,这童子是被刚刚换上来的,年岁不大,有点什么心思都写在了脸上。
这会儿被崔程这么一看,他忍不住开口,“田家果真骄横,竟然委屈六郎君屈身与之周旋!”
崔程扬了下眉,“你怎知我是屈意周旋?”
童子被问得发懵,想了半天,却是拣了不知何处听来的一番话,振振有词地,“那田家出身粗鄙,门第根基浅薄,祖上莫说三公了,连个正经入朝的官都没出过。”
“圣人弟子三千、有教无类,却未曾以门第论人。”
童子又愣住了,他抬眼看看崔程,又往辎軿车后方看,却是困惑:“那这么说,郎君是真心与之交好?”
崔程笑而不语。
童子越发迷糊了,“郎君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崔程:“虚情假意最易被看穿,待要取信一个人,当把那分假意掺入九分真情之中。”
他确实想要与田济远交好,或者说借着与田济远交好,让田越疏远西州武将。
先时外戚与宦官争权,却被田越摘了果子,如今洛京外各路兵马聚集,讨伐田越声势浩大。田越虽为人跋扈,却非善战之人,声势太大,他恐会生退避之心。洛京乃是四战之地,易攻不易守,不是好地方,反而大安朝立国之旧都,四面皆险,又更近西州。
倘若田越真起了迁都的心思,那才是百家沦落、生灵涂地。偏偏这事无法以世族出面出言拦阻劝说,田越若真的动心起念了,恐怕世族越劝越是火上浇油。
崔程思虑这些,却听旁边童子问:“小人还是不明白,那郎君到底是真心的?还是假意?”
崔程被问得晃了下神,想起的却是屏风后那个并未落上的轻吻。
真心?假意?谁知道呢。
“郎君?郎君?!”
崔程沉默了瞬许,笑着纠正,“是‘六’郎君。”
总归待兄长回来,一切便回归正轨。
有些事便是“从未发生过”,真假就不要紧了。
第46章 青庐交拜08
这场宴会设在田家京郊临水的别院,有了崔程的帮忙,这场临水雅集自然办得盛况空前。作为宴会的东道,田家二郎君在宴上大大出了一番风头,反而大郎君因为不擅文人对答,在曲水流觞上喝了个酩酊大醉,险些出了丑态。
不过事情虽进展得顺利,却仍有些不大不小的麻烦。
这宴酬雅集邀请士人携家眷赴宴,男女分开列席,郑珣这边女客筵席已近尾声,急匆匆地跑来了一个田家婢女。
“崔郎君身体抱恙,正在后厅歇息,郑夫人可要去看看?”
郑珣:?!
当然要去看。
郑珣跟着那引路的婢女去了后厅,就见厅堂门窗紧闭,点着烛火照明。崔程靠着旁边凭几,手虚握拳,低低地咳嗽着。
看见郑珣过来,他露出些讶然之色,“怎地还惊动了你?”
郑珣有点着急地走过去。
崔程虽先前就说中毒以致身体不好,但郑珣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模样,“这是怎么了?”
“不是什么大事。临水生着些荻草,我近来身体虚弱,受了这荻絮风邪便生了瘾疹。避着风歇息一会儿,过一阵子而好了。”
郑珣在脑中翻译了一下,他荻絮过敏!
再凑近一看,脖子后面的红色都连成片了,这可不是轻微过敏的程度。
而方才她走近了这会儿,崔程似乎因为说了好一段话,咳嗽又重了些,似是有些上不来气地急喘了好几下。
郑珣想着自己来时经过的水边,脸色微变。这咳嗽可不是因为说话,她衣裳上搞不好还沾着絮绒。郑珣连忙后退几步,隔开和崔程的距离,开始动手脱衣裳。
“咳咳咳!!”崔程一阵撕心裂肺,似乎都要把肺咳出来,出口的声音都变调了,“夫、夫人?!”
郑珣:“你也把外袍脱了。”
她说完,又转头对旁边同样呆住的婢女,“劳驾主人家,借两套未在水边沾过荻絮的衣裳,再请个医官过来。”
过敏严重了可是要命的!
郑珣脱完衣裳,就看着那边显然没当一回事,还坐着不动崔程,她干脆直接上手了。
崔程忙拽住了她的手,“……我来!我自己来。”
*
那边,因为崔程告罪下去歇息的时候说得轻描淡写,田济远也没有当大事,找人去寻郑珣,也不过是知晓些旁人不清楚的内情,故而有意做个人情。
因而婢女来要衣裳的时候,他着实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可是有人落水了?”他这么问着,人已经皱起眉来,厉声,“我都道了,郑夫人是贵客,你便是这般招待客人的!”
若是真的累得人落水,他可真是示好不成反倒惹了麻烦。
那婢女见主家脸色不好,立刻扑通地跪在地上,忙着解释道:“二郎君容禀,并非落水。崔郎君乃是风邪入体,郑夫人听到此事之后忙除去了外袍,大抵是来时行经水边,担心衣裳上沾了邪气。”
田济远:“风邪?”
婢女将崔程先前的话说了,“应当是素日旧疾,崔郎君不见异色,反倒是郑夫人与夫婿伉俪情深,瞧着比崔郎君还急一些。因郎君吩咐过,郑夫人乃是贵客,婢子擅自做主,已经先命人去请别院里的医工来了。”
田济远神色缓了些,“做得好。”
顿了顿,又道,“你持我的手令,去府上请刘医官来,崔家郎君乃是我的好友,为了今日的雅集操劳至此,以至于旧疾发作,我这做友人的可不难慢待。”
那女婢领命去了,临到要退下,却又被田济远叫住了,“你先同我细说说那厅内的情形。”
那女婢虽不明所以,却也将郑珣进门后的一举一动都说了。
“郑夫人进去后便问了崔郎君如何,待崔郎君答了风邪之后,脸色大变。便往侧边解衣了——”
田济远打断,“那崔、……崔兄反应如何?”
“郎君恕罪,婢子未能看得分明。只隐约记得,崔郎君似有些闪躲。”
田济远忍不住笑了一声。
“郎君?”
“行了,你下去吧。快些去将府上将医官请过来。”
“是。”
待女婢应声退下后,田济远再也忍不住拊掌大笑起来。
这崔七啊、崔七!哈哈哈哈。果真是美人乡英雄冢,那名誉满京的崔家六郎却也不承想,有一日自己的夫人竟然被同胞弟弟代而娶之。
*
田济远非但请了医官,还亲自前往探望。
他为人颇为妥帖,因知道是风邪之症,他还特意在衣裳外罩了一层纱帱,人也只在外间站着,未免加重病情。
医官看过之后,道是:“此症虽来势汹汹,但现今却并无什么大碍。夫人方才处置颇有章法,更换净衣、以冷水浸过帕子涤去颈面处的草絮,此举已是截住大半外邪。但郎君此刻胸中壅滞未散,心神尚惊,不宜即刻登车赶路,今夜当留在此间静养。”
田济远听得一愣,旋即却差点忍不住笑出来。
这可真的不是他吩咐的!
那边崔程怀疑的目光在田济远身上转了一圈,就见对方这先怔后喜的模样,倒也知晓了确是医家所言。
他蹙了下眉,却是道:“辎軿车四面帷帐,坐车回去不妨事。”
那医官立时不赞同地,“辎軿虽有帷帐,但帐幔之间尽是间隙,若途中遇荻茅茂盛之处,飞絮钻入帷内不得出,车中又逼仄,只怕咳喘又得加重。不妥!此举是大大的不妥!!”
田济远紧跟着帮腔,“崔兄快莫要逞强了,这刘医官乃是我父亲特意从西州带来,便是我父亲身体有恙也不敢违逆他的嘱托,崔兄今日还是同尊夫人一同留居在别院安置罢。”
崔程还待说什么,那边郑珣已经截过了话头,“如此便多谢田郎君了。”
对话中突然插入这么一道温软女声,田济远不由抬首望过去。
就见女子轻轻垂首施礼,微微低头的动作露出一段纤白的脖颈。方才未免显得冒犯,他一直没有将视线往那边转,这会儿瞧来,果真是令人心折的美人。也怨不得崔七悖逆人伦为之倾心。
田济远目光轻轻一落便也收回,转而对着崔程道:“崔兄你瞧瞧你,竟还不如郑夫人大气!”他顿了顿,又似有深意地,“崔兄何必同我见外?崔兄今日宴集帮我的大忙,我也该回报一二。你大可放心,今夜这别院绝无闲杂人等。”
田济远云山雾罩地说了这一通话,便就离开了。
郑珣看出了崔程似在顾忌何事、并不愿留下,但她却没惯着,“我不知夫君有什么打算,但夫君当知道,不管什么筹谋都不如身体要紧。”
崔程脸色还有些苍白,却是摇头:“并无什么大碍,只是些许瘾疹,虽看着凶险,也不过片刻光景,缓过后便好了。”
郑珣却听得神色冷了点。
她刚才打湿了帕子帮崔程擦脖子的时候,上面原本淡红的风团已经结成一块块硬块了,崔程额上都是冷汗,呼吸都变得困难,郑珣看着他那并不清明的眼神,怀疑他都有几秒失去意识了。
人窒息十秒就会晕厥,四分钟就可能造成彻底不可逆的脑死亡。
这人刚刚在鬼门关上走了个来回,回过神来却淡定地好像无事发生,甚至看起来还想找阎王爷谈谈。
郑珣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勉强维持住了语气,“夫君当爱惜自己的身体。”
崔程仍是那副缥缈的轻笑,“我知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和父母无关,身体是你自己的。”她抬眼看向崔程,“你是靠着这具身体感知世上的一切,看到的、听到的、嗅到的、触碰到的,人凭借着感官和这个外部建立联系的,你也不例外。不管有个多聪明的脑子,没了身体便什么都没了。”
郑珣说着话,手指先后指向崔程的眼睛、耳朵、鼻子,最后轻轻执起了他的手。
她只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些。
这又不是什么奇幻的小世界,崔程可别还没有修道呢,先修鬼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对面人表情太过严肃的缘故,崔程一时竟然忘了躲开。柔软细腻的触感从相触的部分蔓延开来,崔程恍了一下神,下意识侧了侧头,不敢再看向那双眼睛。
郑珣就看见崔程转过脸去,一脸充耳不闻的模样。
郑珣:“……”
行吧,是她多余了。
“夫君只当我执意留下。”她干脆松开了手,声音平静地,“便是这里头有什么不合适的,想来以夫君的聪慧,也有办法圆过去。”
崔程抬眼时只看到一道已经转身离去的窈窕背影,他不由怔了怔。
……这是生气了?
*
郑珣觉得那位田家郎君还是不太妥当,虽然对方留了他们暂居,但偌大一个院子,竟然没有留一个伺候的人。
好在郑珣也不完全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土著贵女,铺床这点小事还是做得好的。从崔程的床上抱了一床被铺在了外间的软榻上当褥子,披着衣裳当被子,准备这么将就凑合一晚上。
不然怎么办?
她总不至于和一个病号抢床。
至于说“同榻而眠”就是更别想了。别管崔六是心有白月光,还是真的不行,总归从大婚到现在,两人就没在一张床上躺过,关系比室友还清白。
郑珣躺在矮榻上面,觉得自己有些失策。
这榻放在外间,是供主人白日里小憩用的,堪堪能躺下一个人,并不宽敞。郑珣自己印象里,也就当年在学生宿舍睡过这样的单人床了,那都似乎比这宽一点,而且为了外间家具布置好看,这小榻和墙壁之间还隔了半个人的间隔,中间放了块作为布景的屏风。
两边都是落空的,郑珣只觉得自己不小心往哪边翻个身都可能摔到地上。本来陌生环境就难入睡,再加上失去基本的安全感,更是不可能睡着。
郑珣:“……”
更绝的是,她现在连基本的辗转反侧都做不到,只能直挺挺地躺尸一样躺着。
她这么闭着眼脑子清醒地躺着,连院子外头有几只蟋蟀都快数清楚的时候,突然听见里间的衣料窸窣声,是崔程起来了。
大半夜起床,也就是上厕所了。
郑珣有点尴尬。
这年头的高门大院,当然修有专门的厕舍,只是晚间夜黑不便走远,为如厕方便,多是将溺器放在屏风后头,由仆役第二日拿去倾倒清洗。
但是屏风它挡不住声啊!
就在郑珣努力把注意力转移到外头蟋蟀声上的时候,却听那不急不缓的脚步声渐渐接近,竟是往外间来了。
郑珣还在想,是不是崔程也觉得不方便,所以想去外头解决,就听脚步声在她旁边停。下了,她等了半天都没等到别的动静。
郑珣:?
要不是刚才确实听得清楚,她都要怀疑那阵儿起夜的动静是自己幻听了。
合着崔程大半夜起来什么也没干,就是站在榻旁盯着她看。
郑珣脑补了一下现在的场景。夜黑风高,她直挺挺地躺在狭小地单人床上,床头旁静静地站了一个人。
恐怖片都没这么惊悚的!
不是吧不是吧?难不成就因为她白天坚持留下坏了崔程的好事,现在对方琢磨着把这个碍事的夫人干掉,以绝后患?!还是因为先前被迫向她承认了不能人道,夜半想起来实在恼恨,想要杀人灭口?
郑珣就这么胡思乱想,在睁眼和不睁眼之间纠结着纠结着,居然渐渐睡着了。
一。夜光怪陆离的梦,先是凉飕飕的,后来又是热,像是被人裹到了火炉里烤着。
等终于一个激灵惊醒,对着陌生的床帐发了半天的呆,才想起来这里是田家的别院,她不知道怎么睡到了里间床上了。
她抹了把额上捂出来的汗,扯开身上的被,正是昨天被她征用拿去当褥子的那条。
人还有点恍惚,就见崔程从外面走进来。
歇了一。夜,他也不知睡得如何,但精神瞧起来好了不少,并不见昨天脸色苍白的样子,见郑珣醒来,他便笑着招呼,“外间的水备好了,待夫人洗漱停当,我们也该同主人家辞行了。”
郑珣:“……”
倒是不像梦里一般青面獠牙,但搞不好就是笑里藏刀。
第47章 青庐交拜09
因为前一天晚上好半天都没睡着,郑珣这觉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
这年头都是入夜则眠,鸡鸣而起,在自己家睡个懒觉便罢了,在别人的庄子上如此,其实挺不礼貌的。
忍着尴尬和主家辞了别,待上了辎軿车上,郑珣忍不住开口,“毕竟是借他人居所,晨间夫君当叫醒我的。今日可真是冒昧了。”
崔程却摇了摇头,“夫人不必忧心于此,那田二虽以坦荡示人,但行事却好于阴私。他欲与我相交,必定想拿我的短处,故而我愈是荒唐放。浪,他愈是能放下心来。”
田二恐怕巴不得二人今日起得再晚些。
郑珣却疑惑地看了崔程两眼。
虽然起晚了不太礼貌,但也谈不上荒唐吧?
那边崔程停顿了片刻,却道:“只累得夫人声名有瑕,夫人莫要怪我才好。”
郑珣把刚才那点疑惑往后放了放,突然明白过来昨日的事,“昨天你坚持要走,是担心连累我?”
崔程视线轻轻偏到一侧,声音轻缓地,“我毕竟是崔氏子,便是有些短处予他也不要紧,只我一个人的荒唐。但夫人自荥阳远嫁洛京,此处本就人生地不熟,崔氏宗子妻室未来乃是崔家主母,若是名有瑕隘,未来恐怕难做。”
心慕长嫂是他荒唐无礼。
但若真的传言成了二人有私情,那得是郑珣处境更艰难。
“如何难做?”
“崔氏族规在此,夫人又有郑氏族人撑腰,倒也不敢有人明面上忤逆。但万一传出闲言碎语,恐怕日子并不舒心。”
郑珣倒是笑了,“我要是真的因为人家的两句话不高兴,那这日子过得有上不完的火气。”
想当年那人堂而皇之地往宫头跑,也没见担心她想不开啊!
郑珣恍惚想起了之前自请废后的记忆,再一琢磨当下自然浮现的念头,忍不住心底暗嘶了口气:她该不会在宫里头和人有首尾吧?而这偷晴对象好像还颇有身份。
她把“我仿佛曾经干了件大事”的念头勉强压下,对着崔程认真地,“‘同牢合卺’乃为甘苦同食、相合不离,‘解缨结发’是为相守相依、不离不弃。既然这是在青庐之礼上的许诺,我愿循之,夫君大可不必这么多顾虑。”
崔程几乎要溺在这清澈的眸光下,但同时却又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这话并非对他说的。他甚至都不敢看,怕再接着看下去,当真一步步踏入这不见底的深渊。
郑珣只觉得,眼前这人果然是个教科书式的傲娇。
看着崔程又下意识回避的目光,她深深以为这样下去不行。
“啪!”
掌心拍在了脸上,崔程猝不及防地被两只手捧住脸,转向了郑珣的方向。
错愕太过,他表情不由地空白了一下。
在崔程想出应对之策之前,郑珣已然开口,“下次遇到这种事,要同我说清楚啊。人心不通,我又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明明是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难不成还要我猜来猜去的吗?明明这么说出来,于你我都好。”
崔程:“都好”吗?
可若是“不能说”的事呢?
当真说出来,便一切都结束了。
方才被理智压下的情绪复又在胸腔中翻腾,宛若釜中沸汤,咕噜噜地冒着泡。
他眼睫颤了颤,又低低垂下掩去其中暗涌:“好。”
郑珣觉得崔程答应得不是很诚心,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正常。性格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对方要真因为她一两句话转了性,那才是怪事呢。
来日方长嘛~
想通之后,郑珣也不纠结,捧着崔程脸颊的手就收回,却不防手背被对方覆了上。
偏巧崔程又侧了一下脸,嘴唇似乎擦过了掌心。
郑珣:?!
这一下似乎只是意外,因为崔程紧接着就拉着她的手放下了。
确实是崔程一贯排斥肢体接触的作风,郑珣总觉得哪里有点怪怪的。再瞧对面,已经又是那副空远又疏淡的仙人作态了。
果然是她多想吗?
郑珣心里有点嘀咕,但崔程拉开她的手之后便不出声了,垂眼端坐宛若一尊玉雕的尊像,手里还拿着一串串珠。这个小世界背景并没有类似佛教的宗教,崔程手里的珠串乃是流珠,取自“斗转周天,星圆如珠,流转不息”之意,是黄老方士的东西。
郑珣觉得有点不妙。
她想了想,主动开口找起了话题,“夫君看好田家的二郎君?”
好在崔程虽然一副“坐定”的态度,也没有全然不理俗事。
郑珣问了,他便也答了,“并非。”
郑珣奇怪:“我虽未去西边的流觞,却也知道田家的二郎在里头狠出了一番风头,夫君为这次临水宴费了这么一番心思,难道不是替田二郎君搭轿子?”
“是也不是。”崔程解释着,“田家二郎君想要借助洛京世族提高他在相国父亲心中地位,他却也可以做到,但也仅限于此。洛京的世族个个都绵延百年不止,宗族枝繁叶茂,却也最重嫡长之说,不然宗族子弟那么多,小娃娃时看不出什么,能定谁是贤才呢,还是以嫡长最为稳妥。是以便他当真替田越笼络到了世族,那也只越发替兄长做了嫁衣裳。”
“田二郎君可知道此事?”
崔程闻言便笑了。
他未答话,可却一切尽在不言中。
郑珣:“……”
后背突然凉凉的,让人忍不住想搓搓胳膊。
刚才那清静无为的仙人姿态果然是错觉!能在未来的乱世里混出头来的哪里会是什么善茬?
这么一路车马回到了府上。
有田二郎君帮忙告假,崔程今日并不必去相府,回来便是歇着了,但这一趟确实折腾得不轻,虽然有田府的刘医官帮忙诊治过,崔程也是一回来就召来了府上的医媪。
医媪切过脉后,眉间褶皱挤得更深,语气也沉闷了,“这几日的寒药下去,虽不至于伤及本元,但到底体虚神耗,时近夏日,郎君需得留心着些,莫要再往水边滩涂去了……那方子我再调一调,不好再这般烈性了。”
崔程:“……”
他沉默了一息,开口道:“那药先停了罢。”
医媪眼神讶异地抬首看了他一眼,旋即眉头轻展,“郎君能想通就太好了。”
倒也不是想通。
只是被人那般说了,总觉得再要暗自里作践身体,是要惹人气的。
崔程拨弄着手中流珠。其上珠子乃是上好的青白玉打磨而成,是田二为此次宴集赠的谢礼,崔程到手却觉得不错,玉质温凉莹润,握在手里醒神提脑,让他不至于做下些荒唐事了。
医媪却不知崔程所想,只是复又垂首研墨,语声悠悠地,“人寿有常,最容不得肆意损耗,郎君若是不知自保,旁人说再多也无用,只叹将郎君挂在心间的人要终日牵肠挂肚、不得安宁。”
串珠“吧嗒”地落在了桌案上,惹得医媪抬头看去一眼。
却见崔程似是出神地自语低喃,“将我挂在心间?”
医媪说的自是崔程母亲的在天之灵,要不然也不会有“不得安宁”之说。
但瞧瞧崔程这心神不定的样子,恐怕想到的另有其人。
许是崔弘鳌遭下的孽障报应到二子身上。
却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
她扬了扬声,打断对面思绪,“郎君这药也不是说停就停,寒气伤身,得换个方子调养温补些时日,否则便真要成痼疾了。”
“有劳阿媪了。”
“这倒是无妨。”顿了顿,终是嘱托了一句,“但郎君须知道,心病不可药医。”
崔程抬手捡起了落在桌子上的串珠,在指间摩挲着,轻笑回答:“阿媪大可放心,我自来都知道何事是我的。”
便是晚了一炷香不到,他亦是次子。
他和兄长并不同,有些事他从来都知道。
年少时还曾经不满宗内大祀只有兄长可入内祭拜,兄弟二人便瞒着所有人互换了身份,如今也已不做这样的荒唐事了。不该他有的,便是偷来的如何。
可他却又只有偷来这几日了。
……
郑珣明显感觉到,从田府回来之后,她和崔程的关系好了许多。
对方不像是之前那样,为了避着她从相府回来就一头扎进书房里。反倒是每日下值都来院中坐坐,两人互相说些府中事务、日常琐碎,倒是有些平常夫妻的模样。
当然,留下来过夜是别想的。
如此一来二往,白月光的猜测倒是日渐占了下风,倒是崔六不行的可能性指数级上涨。
郑珣心情日渐沉重。
纯身体问题可不好办啊!
*
几日后,相国府。
虽然这些世家子在相府里都是些抄书的杂活,但是每隔旬日也得整理卷册,将之汇总成往上汇报的形式。
可巧这日轮到了崔程,和他搭班的正是那日看出他字迹变化的宋氏子。
不是人人都有崔家兄弟过目不忘的本领,是以当崔程那边将大半卷册整理好了,宋泸这边才勉强录入了几卷,旁边的卷册摞起来,两方工作对比可谓鲜明。
宋泸看得耳烧脸热,颇为不好意思地,“剩下的都是些誊抄的活计,这点事我还是做得好的。伯渊若是急着回家去,便安心将这些交予我。”
崔程却被说得一愣:“宜泉为何这般说?”
宋泸脸上还有些发红,但语气已经缓和了下来,“伯渊在这相府里自来是过一日算一日,方才整理卷册时却是全神贯注,莫不是家中有事?”
况且崔六这几日临近下值的时候,都明显心情极好,再想想对方新婚燕尔,宋泸其实更想说“莫不是家中有人等着”。但这话出口未免轻佻,再加上前些日子院内刚因为这话题起了些龃龉,宋泸便只含糊地说了句“有事”。
崔程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宋泸,只把后者看得茫然,“伯渊?”
上次字迹可以说是意外,这次便不能说如此。
心细如发又体察入微,怎么竟没听兄长提起过此人?
崔程想着这些,面上却不露分毫,抬手施礼道:“没什么。如此便劳烦宜泉了。”
宋泸连忙避过不敢受,“些许小事,哪值得伯渊如此?”
……
虽然有了宋泸帮忙,但等崔程回到家中也比平日里晚了不少。
还未进入院中,远远就瞧见郑珣坐在水榭的回廊上,手上捧着一本帛卷,人却似乎是靠着柱子睡着了。
天近黄昏,暮色中柔和的霞光洒落在她身上,身后的水波也泛着粼粼的波光。崔程远远地看着,表情不自觉地温柔下去,不由侧身往旁观问:“临水风凉,怎么不给夫人披件衣裳。”
在两边守着的是郑珣从郑氏带来的婢女,闻言互相对了个眼神,其中一人答道:“娘子命我们在这儿守着,莫要上前打扰。”
崔程笑着摇头,“那也加件衣裳,小心着了凉。”
自己都这么不当心,还让他注意身子。
说着话,便也接过侍婢手上的披帷,放轻了脚步走近过去。
但还未给人披上,先看见了郑珣手中帛书上墨字,“冲脉者,经脉之海也,主渗灌谿谷,与阳明合于宗筋,阴阳揔宗筋之会,会于气街……故阳明虚则宗筋纵,带脉不引,故痿不用也。[1]”
崔程:“……”
第48章 青庐交拜10
郑珣也是突然想起来,自己的陪嫁里有那么几卷医书,写在绢帛上,以这个载体来看,应当是相当珍贵的内容。
再一翻内里的记载,果真有关于阳衰不。举的内容。
但并没有什么用处。
如果说隔行如隔山,那医学就是隔了整个珠穆朗玛峰,即便有系统在旁边逐字逐句解释,郑珣看得也是哈欠连天,简直比这个小世界里亲娘传授为妇之道还无聊,没过一会儿便睡着了。
水边回廊那次是,之后郑珣又抽空看了几次,结果都相差无几了。
既然自己没有那能力,郑珣决定找外援。
求助对象当然不是智障系统——垃圾智障系统不为执行者以外的人提供救助方案,要是普通的毒,郑珣大可以身试毒、强行让系统建立个医疗档案,但不举这种事,她委实没有那个生理构造——郑珣叫来了崔府上的医媪,这人明显是崔程的心腹,崔程身体调养的事就是她在负责。
一番这样那样的交流之后,这位黄姓医媪捧着手上珍贵的帛卷,表情古怪地去见了崔程。
崔程因这几日停了药,气色好了不少,这会儿见医媪过来,便也主动道:“若是夫人问起,阿媪照旧例说就是。”
“恐怕不行。”
医媪摇摇头,将那绢帛呈上。
崔程几日前在郑珣处已经见过了这绢帛,但这会儿再见,仍是面皮抽了抽,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夫人虽不通医理,但老身与其答对时,却听对方所问皆能切中要害,想来是下了苦功夫钻研的。郎君若是只想敷衍过去,恐怕有些难。”
崔程:“……”
虽然他也很动容于对方的用心,但大可不必费心至此。
“这帛书上的方子,老身已经以郎君虚不受补为由推拒了,但那里头也记了几个食补的膳方,于身体没什么大的妨碍,常人吃了也不过燥热些。夫人问过之后,老身也不好言否,现下夫人已命人去寻药材了,郎君这几日便多担待些。”
崔程:“……”
崔程强忍住扶额的动作,捏了捏手中是流珠,“劳烦阿媪费心了。”
*
比起家中这些让人哭笑不得的事,相府中的局势要更险恶一些。
田二在上次曲水宴上大大出了一番风头,引起田越注意的同时也引起了长兄的不满,田家大郎对弟弟都没个好脸色,自然也不吝于为难集贤院中诸位世族子弟。
田二有心相护,但却也力有不逮。
再者这集贤院里面也不各个都明白局势。
“柳孝骏公然议论诽谤我兄长,言语间又含沙射影我父,别说长兄只将其当街打了一顿,这事若是被有心人捅到父亲面前,便是柳家都难逃责难,我若是此时出言,恐怕也得吃一顿家法。”
柳孝骏便是那日公然调笑崔六新婚中,跳得最为显眼的几人之一了。言语无忌至此,招来祸事是早晚的事。
崔程对此并无意外,反倒是田济远瞧他不言语的模样,心下觉得不安定,忙出言道:“崔兄放心,崔兄乃是我挚友,自与旁人不同。倘若兄长当真对崔兄有冒犯,我便是拼死也要为崔兄争个公道。”
这些话单就过耳听听就好,当不得真。
崔程面上适时露出动容之色,心底却思量着此时田越的态度。那田家大郎君并非善罢甘休的主儿,打了人之后,可不会回府上半点不言语。田越却未因此发作什么,有柳家近年来不成气候的缘故,却也足见其态度松动。
既如此那便该加码了。
在和田济远拉扯推辞几番套话后,崔程开口:“某听闻前些日子相国去拜访东平诸位大儒,却遭了闭门羹,二郎君何不亲自前去?”
田济远:“可他们连父亲都不见。我如何能叩开学门?”
“正是因为是相国前去,故而诸位大儒才闭门不出。东平学宫天下闻名,郎君执弟子礼去请教学问,大儒们有何不见的道理?”
田济远思量了片刻,才慢慢想明白其中的弯弯绕。
杨氏刚刚举族覆灭,东平学宫当然不会对父亲敞开大门,不然他们便成了被威逼侍奉贼人的小人,百年学宫之名荡然无存。可他却不同,他乃父亲后嗣,又刚刚在世族中扬了名。大安一朝的开国之君宏图伟略以定天下,却也是屠戮功勋、扑杀儒生的暴君,当年诸位儒家弟子寄希望于贤明仁善守成之太子,才有了安朝的盛世。
如今他为何不能是这“太子”!
想到这里,田济远连呼吸都急促起来,一连喝了好几口冷下去的荼汤,才压下心底里翻腾不休的热浪。
现在想这些还为时过早,但有一点却是确凿无疑。
倘若他真的入了学宫,在父亲心中的地位不可与旧日同语。
先是宴集,又是学宫……
田济远现在看向崔程的眼神简直像是看什么大宝贝。
“崔兄!你可真是我的子期啊!!”
崔程不着痕迹闪开田济远抓握过来的手,笑着摇头,“郎君谬赞了。”
田济远却难以平复胸中激动之情,目光在崔程身上飞快扫过,语若连珠地,“崔兄喜欢流珠,库房里新来的一匹玉料,我这就命匠人琢成流珠,不日便送到崔兄府上!我那儿有一整套的司南佩、玉刚卯、玉翁仲,隔日便给崔兄送过去……”
崔程也不推拒,一一都含笑应下。
这只让田济远越发觉得心下欢畅,言语间也便更加没了顾忌,“崔兄放心,我已经暗自遣人去了豫州。如今外头兵乱祸匪、绿林横行,便是路上出了什么事都不稀奇,待再过些时日,崔兄便是真真正正的崔家嫡子!”
这话中含义委实令人齿寒,可偏偏田济远以一个极热切的口吻说出,丝毫不以要杀人血脉至亲为忤。
若是平常他许会伪饰一番,但今日实在情之所起,无以自抑。
崔程脸上的笑意滞住了一瞬,眼神也有瞬间变得极其幽冷。
但这变化皆在顷刻之间,待到田济远看过来的时候,他面上的表情已如同寻常并无二般。
崔程不见异色地应付过田济远,待回到崔府,立刻召来心腹,“你立刻让人……不、你亲自去!去豫州找到兄长。就同他说——”
崔程顿了下,还在思量着是嘱托兄长暂且避其锋芒、莫要露面,还是回程路上善加防备,却听那心腹迟疑着,“郎君,外头有人找,您还是先出去见一见。”
崔程看着这人的神情,心底隐约生出些猜测,张嘴欲问,话却止于唇间,只道了一句,“带路。”
那属从引着崔程到了府邸的后门。
这门本来就是府中采买所有,这会儿门外停了一辆不起眼的栈车,似乎是暂落此处盛放货物,并不引人注目。
崔程心中猜测半是得到印证,他抬手挥开了想要搀扶的属从,亲自登上车辕撩开帷幔。
光线透过帘子的缝隙照进去,看到里面正端坐的一个人。
昏昧的车厢内看不清模样,但那人持身正坐,脊背挺而不硬、身体匀称舒展,仅以轮廓观之,便觉通身气度不凡。崔程手臂又抬了些许,车帘透的光更多了,照亮那张同崔程长相一般无二的脸,皎皎如天上明月、潺潺若山间清泉。
瞧见崔程,里头的人轻轻笑了出来,更如白云出岫非在人间,“阿弟。”
崔程顿了片刻,抬手执礼,“兄长。”
第49章 青庐交拜11
“我还未到豫州就听闻洛京生变,猜到家中情形恐怕不好,便欲要启程返回。只是这回程路上却遇到些变故,一番波折以至于今日才到……”
崔涯言简意赅地解释了自己的行程,至于说波折如何,却不好在栈车上细说。
两人避着人去了书房,互通了这段时日的经历,崔程得知兄长回程路上遇到诸侯盟誓欲要讨伐田越才多耽搁些日子,而崔涯也得知田越召各个族中宗子入相府,崔程代为入府的事。
崔涯:“你自来不耐烦这些,这几日倒是苦了你。”
崔程刚待答什么,方才被打发去外头守着的那人匆匆赶来,“郎君,六郎君,夫人过来了。”
崔涯不解:“郭氏?她来作甚?”
兄弟二人同这继母并不亲近。
“……不。是长嫂。”
此时却没有什么详细解释的余地,崔程便是心中滋味再怎么复杂,也只来得及匆匆地交代,“田越居于相位,父亲担忧与郑氏的婚事有变,便擅自做主将婚事提了前。”
明明每个字都识得,崔涯却也足足愣了几息才听懂这话,“这不是——”胡闹么!
话音还未落,外头书房门已经被敲响了,伴随着一声清丽的女声,“夫君?”
屋内两人俱是一惊。
崔涯还在接受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反应便慢了些许,抬眼只来得及看见弟弟将桌案上所有双人份的东西往怀里一捞,转身躲到了屏风后面,只匆匆留下来一句,“她不知情。”
而门已经“吱呀”一声推开,外头的人进来了。
崔涯:“……”
简直谬之至极!!
郑珣进到屋内,就看见里面黑漆漆一片。
崔程从相府回来天色尚明,但这么一折腾已近日暮,外头还只有点暗影,但屋里面已经先一步黑了,郑珣从亮处进到屋里,一时没有适应过来,她奇怪地,“屋里这么暗,怎么不点灯。”
崔涯一时没能回答上来。
当然不能点灯,点了灯窗上便映出了两个人的影子,他本是暗中回京的,被撞见不好解释。
现在就更不能点了!
双生子也是有细微差别的,更别提他现今一路奔波回来,路上风吹日晒的,和自己平常的模样都不同,更何况同双生胞弟。
崔涯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若得良缘,当循古礼而行,先遣媒妁纳采问名,合两姓之吉,郑重定亲,待佳期既至,三聘六礼完备,方才舆车入门,青庐相拜。日后同力同心,内外相合,顾才能绵延后嗣、清正家风,以安门庭。
崔涯是这般设想自己的婚事,却万没想到,自己同新婚夫人相见会是这般场面。
而那边郑珣已经稍微适应了屋内的昏暗,她摸索着找到火折子,欲要去点灯了。
崔涯见她动作,也顾不得思虑许多,连忙拉住她的手,“不忙点灯。”
世家子弟是要习练射御剑术的,崔涯掌心覆着薄薄一层茧子,裹住那只几若无骨的柔荑时,禁不住愣了下。
但回神却见灯台旁边的女子正讶异地转身看他。
崔涯立刻压住了那瞬间的绮思,身体不着痕迹地绷紧了些许。
这一路赶车驭马、便有家仆在旁照料,也常遇到要执缰的时候,月余的磨砺下来、掌心茧子早比出门前厚了不少,多半也与七郎的并不相同。
崔涯还在思索该如何应对,却见对方似乎并未起疑。
只是看了两眼他方才握住之后立刻松开的手,便神色如常地挪开了目光,询问:“为什么?”
崔涯心下恍然:七郎虽行事无羁,但也不会去冒犯长嫂,即便家中真的荒唐让七郎代为娶亲,日常起居他也会想些由头避过去,只是不知找了什么理由。
心中种种思绪转过,他面上却丝毫未露,甚至颇为妥帖地回答了郑珣方才的问题,“正想些事情,屋子里暗些更容易凝神。”
照崔涯本来的想法,这算是句委婉的送客的话了。
但他却显然没能想到,眼前的人并非什么“客人”。
郑珣“咦?”了一声,反倒打消了原本离开的意图,“我说夫君怎么今日一回来便到了书房?可是在相府里遇到了什么事?”
屏风后倏地传来一声异响,崔涯眉心一跳,反倒是来不及思索这句话的隐藏含义。
见郑珣下意识地想要回头看,他稍稍提高了声音,“是有些事。”
这声果真吸引了郑珣的注意力,郑珣顿时放弃了探寻屏风后异状,转过身来问:“是发生了何事?”
这么说着话,人已经抬手挪过旁边的坐席垫子,用镇席压好,背着屏风就地坐了,看起来一副准备长谈的架势。
崔涯:“……”
想想也是,七郎和嫂嫂也没什么私房话好聊,又瞒着人不能告知实情,可聊的便也只有这些相府上的公事了。
但两人先时才粗粗通过近况,崔涯却不曾从弟弟口中知晓相府内的具体情形,若真的谈论起来,是要露馅的。正这么想着,却见郑珣背后的屏风一侧缓缓透出湿痕,有人用手蘸着荼汤在上头书了“田貮”二字。
崔涯:“……”
他在心底把弟弟骂了个狗血淋头,但闭了闭眼,开口也只能是,“田家二郎君有些事寻我。”
郑珣:“他可是发现了夫君的打算?”
崔涯:“……”
“打算”什么?七郎在里头又犯了什么浑!
相府不比崔家,若是在里头闹出什么事来,他可护不住人。
崔涯低头喝了口荼汤,清苦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温热的水液顺着喉咙淌了下去,心底生出的燥意也跟着疏解了几分。
他缓缓地将胸中的那一口郁气呼出来,再抬首时已经恢复了那皎皎之姿。
但那边屏风后还在蜿蜒着字迹,崔涯却只瞥了两眼便没再看了,而是道:“劳夫人担忧了。只是些许杂事,我既为人夫婿,便该处置好这些外头的事,不好教夫人跟着烦心。”
屏风后的字迹停顿了一下,顿处沾湿了太久,水滴蜿蜒着往下淌去。
而早先最初写的那二字,却已经被风吹得半干了,留下的痕迹一点点隐没。
不同于这边心情各不相同,但都很复杂的崔家兄弟,郑珣只是觉得奇怪。
她倾身往前凑了凑,探究地往前看过去。桌案后的崔涯身形微微僵滞,却没有躲开。
而另一头的屏风后,透过被洇湿而变得轻透的纱帘,崔程看到两道近乎交叠的身影。
原本已经沿着屏面滑落的手陡然用力,屏纱上透出了一个明显的凸起,木头的框架紧跟着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声,却恰巧隐没于外头传来仆役呼喝着点灯的动静里。
郑珣没听到后头的动静,更没有去亲崔涯。
她只是忍不住凑近了观察一下,虽然崔六没躲开让她很意外,但是看着对方握着杯盏不自觉绷紧的手,她又觉得正常了。
郑珣拉开一点距离,不再给崔六制造心理压力。
她思量了会儿,开口,“夫君今日有些奇怪。”
崔涯并没有问“哪里奇怪”这样自寻破绽的话,而是道:“前些日子是我不好,将外头这些事说与你听,累得你也跟着烦扰。日后——”
郑珣打断了他的话,“日后如何?”
崔涯愣了一下,抬眼看向她。
外间院子里的灯被点亮,连带着屋子里也被方才更亮了些,可那双眸子中倒映的内室仍是一片昏暗。
崔涯看过来却久久地不说话,反倒惹得郑珣有点儿疑惑地眨了眨眼。
既然对方不说,郑珣干脆主动开口了。
“日后夫君在外头奔走周旋,担家业、应世务、为这个家遮风挡雨,我在府内执掌中馈,理家事、奉长辈、置家宅安宁,如此……嗯,”郑珣思索了一下,挑了点尽量积极向上的词,“琴瑟和鸣,家宅安顺。”
崔涯却不知如何去答。
确该是如此。
但这一刻,他却又预感自己最好不要点头。
郑珣见他这样,反而笑起来,“夫君不必如此,倘若真的想要位这样的夫人,便秉衷直言就是了。”
协议结婚、各取所需的工作搭子嘛~
她很熟的。
要是崔六真的是这样想的,她的任务推下去反而容易了。
崔涯沉默了片刻,却是开口,“……田家二郎君想要去东平学宫拜会。”
这是方才瞥见的屏风上的字。
郑珣不太确定地看了对面几眼,但却因为他背着院外光线的原因,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让人没法确定他到底是怎样的表情。不过既然对方递过话来了,郑珣也就接着了。
想想前几日的对话,她心中大概有谱了,忍不住笑:“瞧夫君这话说得。分明夫君诱他想的吧。”
也亏得他能这么一副不染俗尘的语气把这话说出口。
崔涯:“……”
他眼神缓缓落到了后头的屏风上。
沾湿的字迹顿了一下,旋即便流畅自然地写了下去。
第50章 青庐交拜12
崔涯发现七郎兴许瞒了他不少东西。
他再次从屏风上挪开了视线,这次倒不是想要支使着郑珣离开了,而是反过来套话。郑珣对此毫无戒心,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多一会儿,崔涯便将事情问了个清清楚楚——也就是说,七郎不但顶替他的身份进了相府,还参与了田家的继承人之争,还有意借此激化田越麾下西州兵内部河西陇右的派系裂隙。
信息量太大,崔涯连喝了好几口荼汤才冷静下来。
另一边的郑珣奇怪地看了他两眼。
这个小世界还没有出现炒茶煎茶的技术,只是简单的摘取嫩叶后晒干储存,待到喝时取出来煮沸,比起印象中的茶来,更像是苦味版的菜汤,时下也谓之荼汤。
是桩雅事,但味道其实平平。
郑珣这会儿看过去,主要还是因为她前两天的观察,崔六好像不太喜欢喝荼汤,杯子端在手里,一斟酌二斟酌的、半天也下不去一点水平面。
可现下这一会儿的功夫,他已经续了第三杯了。
人果然是复杂的生物,没办法从一个折面观察全部。
郑珣这边还暗自心底唏嘘着,却见那边崔涯拱手施礼,广袖往后挽起、衣袂如云缓缓垂落,“今日多谢夫人了。”
“谢?”
崔涯:“……”被弟弟气糊涂了。
知晓自己言语露了不妥,他却未有慌张的模样,顺势转过话题,“是我胸中烦扰,才多有不当之举。先前才言语无状,多亏了夫人体谅。”
这话落,非但没有圆过去,反而被探着手摸了摸额头。
又听那边小声嘀咕着,“这也没发烧啊?”
崔涯:……?
他浑身僵硬地任由对方的手落在额上,倒是郑珣注意到他的不适,立刻就抬手收了回去,“抱歉,我忘了你不喜欢被人碰。”
倒也不能说是因为“忘了”,或许是因为屋里头太暗的缘故,郑珣总觉得今天对方不像之前那样回避接触,伸手的时候便也没那么多顾虑。
不过现在瞧来,兴许是她的错觉。
刚这么想着,退回来的手被人抓住。郑珣本来以为会被推开,却不防备被拉着落入了一个怀抱中,淡淡的木质香气在鼻间晕开,但再分辨一下,又嗅到了清凉的薄荷味儿。
崔六用的是这种熏香吗?
郑珣还想着这些,就听上方一声歉意地,“对不住,让你受了这许多委屈。”
崔涯这歉意出自真心,他的确不习惯他人近身,七郎大约也是以此为由回避了同长嫂的接触。但对于一个远嫁而来的新妇,连触碰一下夫君都是错事,这着实是令人难过。
郑珣怔了下,却将这话理解成了另一重意思。
这么亲密地贴着,她确实能觉出对面没有什么生理反应,所以他还是不行。
不由手臂轻轻环过那清瘦的腰身,安抚地拍了拍,劝慰着,“这有什么对不住的?又不是你想的。”
崔涯并未觉出这话中异样,反倒揽着郑珣的腰让她在自己怀里坐直了,主动解释:“我确实不大喜欢与人碰触,但夫人与旁的人并不相同。”
郑珣见崔六说完这话便不动了,一副任由她动作的模样,不由试探着抬手,想要碰他的脸。
崔涯眼睫颤了颤,抑制住了下意识回避的动作。
便是再怎么是自己的夫人,也只是方才见面的女子,到底是有些陌生的疏离在,何况将主动权交由对方。
预想的碰触却未能落下,纤长的手指落在发间,捻起了一片嫩叶,“南郊的椅桐花萼,夫君白日出城了?”
崔涯神色一凛,怀中人却哧地一声笑了出来。
郑珣拉开了环着在腰上的手臂,往侧让了几步站了起来,“夫君不必如此。若是不喜欢,便不要勉强了。”
崔涯一怔。
不喜欢便不勉强吗?
但他是崔家的宗子,未来的崔家家主,该撑起家族门庭的人,不喜欢却非得要勉强之事何其之多。
更何况——
“我并、”未勉强。
纤白的手指虚虚竖到了唇边,笑盈盈的声音淌入耳中,“这世上身不由己的事情多了去,但是在我这里便不必了。”
崔涯:“……”
郑珣却因起身的动作突然瞥见了旁边墙角,瞬间转移了注意力,“啊、汤!”
崔涯顺着她的视线,瞧见一旁墙角的漆盒,想着先前的通禀,他猜对方原本是来送汤的。
果然听到郑珣紧接着开口,“恐怕都凉了,我让人去温一温。”
这么一打断,先前那略带暧昩的气氛早就荡然无存。
崔涯微觉怅然,又有些失笑。
见郑珣想要将那漆盒拎起来,他不由抬手挡了一下,“烧水热灶折腾得麻烦,倒也不必如此。这天气,汤凉也凉不到哪去。”
郑珣却迟疑地看过去。
照着方才崔六对肢体接触的回避,他该不会想逃过去不喝这汤吧?
但那只挡在她前头的手却转了个方向,掌心朝向她的手臂,顺着小臂滑落,轻轻执住了她的手。他握得很轻,让人几乎生出一种被珍重的错觉,开口语调也非常认真,“我并未勉强。”
该是恰恰相反,这绵柔得如一团春絮般的手落在掌心。
他其实很喜欢。
郑珣抬眼看向崔涯。幽暗的室内看不清楚,但却能觉出对方眼神并不似平日里的闪避,连坐姿也端正得不像平常。
郑珣想了想,屈起手指在他掌心勾了两下。
对面火燎似的缩回了手,原本那高台上端正尊像的姿态也没能稳住。
郑珣:……噗~
她强忍住笑声,语气倒是阴差阳错显得像是哽咽,“夫君方才的话,莫不是骗妾身?”
崔涯忙解释:“并未。”
他想要上前将人拥入怀中,那边笑得一抖一抖的郑珣终于忍不住了,“哈哈哈哈哈。”
之前怎么没发现,这崔六居然这么好逗。
崔涯:……?
郑珣笑得扶着崔涯缓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好啦,知道你不勉强了。那汤记得喝,我就先回去了。”
她说完话,犹豫了一下,盯着崔涯看了几秒钟。
这要是确实“好了”的话……
在崔涯不解的注视下,郑珣很快下定决心。
她突然借力对方手臂踮起脚来,在他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又迅速从对方怀里旋身出来,拉开了距离。
轻柔的碰触落在颊侧,怀中重量却紧接着一空。
崔涯下意识地往前伸了伸手,却只触到一片飘起的丝帛衣摆,布料从掌心滑过,半点痕迹都没留。
待抬头时,郑珣已经打开了门。
院中的灯火憧憧,皆都为她身侧点缀,衣袂随着动作飞扬,又被风吹起弧度。崔涯设想过自己未来妻子的模样,或许是端庄持重,或许是温婉贤淑,可是这一刻,所有想象都归于眼前所见。
心口似是檐下落了一场春雨,滴答滴答的雨声连成了雨幕,让塘里的水都跟着溢出来了。
崔涯忍不住唤了一声,“夫人。”
郑珣确实回头了,倒不是因为听到了崔涯唤声。
她有点狐疑地巡视了一圈从院子里往里看越发黑黢黢的屋子,问,“你屋里是不是有耗子啊?”
崔涯:“……是。”
耗子似乎也察觉了被人发现,突然变得十分安静。
郑珣了然,“改日请只狸奴来吧。”
*
郑珣离开后,书房顿时变得极为安静。
闺中之事本没有什么,但要是发生在胞弟眼皮子底下,那就另当别论了,崔涯想着方才种种,表情顿时勉强起来。
抬眼看过去,崔程已经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
他手里拎了个青釉的陶瓿,没个正形地倚靠在屏风的木架子上,遥遥地冲着他敬了一敬,不掩语气促狭地,“弟弟还未恭贺兄长新喜。”
说着话,也没去拿酒盏,径自拎起了瓿耳,仰首往喉咙里一灌。
陶瓿本是储酒之用,腹身宽圆而口收得窄小,崔程这一倒有半数酒液顺着下巴脖颈淌了下来,满室酒香晕开。
崔涯看不得他这没正形的样子,蹙眉问:“你哪儿找来的酒?”
“我放的。在书房住得时间久,一来二去便当自己的居所了,免不了添点东西。如今兄长既回来,我也该收拾收拾走人了。”
崔涯倒是没觉出这话有什么不对,反倒是点头道:“本就是荒唐主意,也亏得父亲想得出来,但杨氏前车之鉴在此,也怨不得他如此谨慎。我今夜便出城去,明日从城外回来,对外就道是你省完了亲回来。”
“恐怕不行。”
“为何?”
提起了正事,崔程总算不像先前那般肆意,但却也没多少收敛。他将陶瓿放置在侧,单腿屈膝、大剌剌地往地上一坐,“兄长怕是在心底怪我掺和进田家这烂摊子里头,但弟弟委实有不得如此的缘由。那老东西做事不谨慎,让人觉出了端倪,免得被人揭出来论罪崔氏,我只能尽力描补。”
“你该称‘父亲’。”崔涯惯例纠正了一遍称呼,却也似是习以为常,连和他拉扯几句的意思都没有,就直接问了下一句,“是何人察觉?”
“田家二郎君。”
崔涯一怔,“所以你才?”
“是。”崔程微一颔首,观察着崔涯的表情道,“他以此为把柄,和我做交易,我帮他在田相国面前争位置,他予我稳住崔家宗子身份。我这些时日做得不错,他便对兄长起了杀心,兄长今日若是未能回来,我要让人去豫州寻你了。”
崔涯轻轻叹息了一声,开口却是,“两方周旋,若万丈深渊之上履薄冰而行,这些日子苦了你。”
……长兄啊。
崔程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唇边将将扯出一个笑来,想要说什么的,却觉喉咙阵阵发堵,便又仰首灌了一口酒去,含糊着出声,“兄长莫怪我陷你于危境就好。”
“说什么呢?”崔涯说这话,又转过身去拿起那漆盒,“尝尝你长嫂送来的汤。”
崔程刚刚灌下去的那口酒,顿时一滴不剩地呛了出来,“噗!咳咳!”
虽然还没看到,但是他大概能猜到这漆盒里头装的是什么。
杜仲、山药、牛膝、羊外肾……
崔涯也粗通些医理,盒里的陶盅盖子挪开,他一眼就认出其中几味药材,更快地猜出其疗效。他缓缓抬头,看向那边咳得整个人都快厥过去的崔程。
崔程:“……”
“咳咳!!弟弟……咳、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