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旧日青梅21


    去往含元殿的路上,沈周伯就后悔了。


    沈周伯不知道自己怎么鬼使神差答应带郑珣去早朝。


    如郑珣说的,这也确实不算违背二兄给的军令。


    毕竟他二兄只让他在凤来宫外守到今日早晨。一方面是夜里宫中确实有变故,免得不慎波及小二嫂,另一方面是他二兄昨夜闯了内宫,虽然沈周伯觉得这事不算什么,但要是真的当夜传出什么流言,恐怕对小二嫂未来名声不太好。


    但今日早朝过后,一切便不同了。


    也正是因为知道今天早朝上会发生什么,沈周伯才不确定他二兄想不想皇后亲自到场。


    但郑珣要是硬闯,他也拦不住啊,他总不能把刀架在他未来二嫂的脖子上。至于说直接打晕,好像……也不是不行?


    沈周伯正眼神危险地盯着郑珣的后脑勺,却见前面人的脚步突然停。下了。


    他顺着郑珣视线看过去,目光不由滞了下。


    那是两颗人头,被特意摆在往含元殿路旁的雪堆上。血水往下淌着濡湿了雪堆又被冻成寒冰,在洁白的雪上留下道道触目的黑红,两双死不瞑目地眼睛死死地盯着过往的之人,似乎是想要拽着人一同下幽冥地狱。


    没想到被郑珣撞到这茬的沈周伯:……果然应该把人打晕!


    昨夜禁中失火必定牵连朝堂,这两颗头大概是被杀鸡儆猴的鸡,让路过的朝臣都看上一眼,早点吓一吓,之后朝上就好办事了。但估摸着他二兄也没想到,朝臣反应还不知道,倒是先吓着了小二嫂。


    沈周伯已经琢磨着前面的人被吓得瘫软在地后,他要怎么拖回凤来宫了。


    ……拖肯定不太妥当,扛着?也不太对。


    那不然抱着?


    在沈周伯考虑把人带回去的姿。势的时候,却见前面的女子突然转过头来,“禁中纵火,定罪谋逆,依律阖族连坐。”


    沈周伯被问得怔了下,但很快就答:“这两人只是被挑拨的从犯。非造意之人,刑减一等,若有主动交代兼提供证物,刑再减。”


    倒不是对这两个纵火的宦官有什么宽宏怜悯之意,而是他二兄闹这么大的阵仗,可不是只将事情在禁中宦官中解决的。


    郑珣却听得默默地松口气:太好了!沈朔还没变成杀人狂魔!!


    今日朝会后,沈朔就实际上大权在握了。


    死的人比预想的少得多,瞧着也没有政。治声望低到被天下人唾骂,不得不大开杀戒。这么看来,就算她这会儿功成身退,也问题不大了。


    郑珣克制着心中的激动之情,简单地颔了一下首,就抬脚往前走了。


    沈周伯却在那两颗人头下方驻足了片刻,琢磨了一下郑珣话里的深意。小二嫂这是想要弃宦官,保朝臣?想想也是,失去了禁军控制权的宦官对天子而言犹如鸡肋,还不如朝中世族能给的支持多。


    沈周伯敛下眉目,刚刚还有些活泼的眼神顿显冷淡下去。


    只可惜,她注定要失望了。


    *


    含元殿。


    元日朝会本为贺仪所设,通常并不议政事,但今岁显然并非常态,连朝中臣子对此都有所觉,并未急着奉上年礼。


    昨夜禁中失火之事声势浩大,照李翊的计划,本该由当日侍御史奏请,御史中丞复奏,然后再由朝中的宰相附和。昨日岁除宫宴后,李翊令家中仆役往这些人车驾前往拜访过,对那些朝中有声望的重臣,更是亲自会见。


    却不料变化却来得比计划快。


    含元殿前面那两颗人头一放,当日的侍御史哆哆嗦嗦站在队列之中,脚尖转了几次,那腿却似有千钧之重,根本没敢出班。


    关键时刻,还是御史中丞挺身而出。


    他慷慨陈词,痛斥禁军守备不力,以此问责如今的禁军统领龙武大将军沈周伯。谁都知道沈周伯是沈朔的人,这一下子矛头直指沈朔。


    孰料沈朔根本没按常理来,他未辩未驳,只道昨日纵火桐油乃是大傩仪式上侲子所携带,以此诘问太常寺买卖侲子名额,以奴充役,意在何为。


    权力寻租自古就有,王朝晚期就更不必说,这些买卖的劳役小事朝中诸位都心知肚明,因为事情太不起眼,连遮掩都没有费心遮掩。但有些事当真是“上了称千金都打不住”,一定“弑君谋逆”的大帽子扣下来,本来还预备附和李翊、限制外来官员的太常寺卿直接懵在了原地。


    事发突然,他根本没想出来怎么辩驳。


    再想到殿外的那两个人头,人登时就慌了神,竟直接跪地对着李翊:“李相救我啊!”


    李翊:蠢货!


    他还未来得及想清,是要捞这个蠢东西,还是干脆撇清关系,就听“唰啦”一声。


    刀刃出鞘,鲜血溅于大殿之上。


    一切发生在转瞬之间,刚刚还痛哭流涕的太常寺卿表情一点点转为茫然,他茫然地看着地上的血,茫然地察觉视野一点点模糊变矮,最后渐渐地黑了下去。


    短暂的死寂之后,殿内一片哗然,诸位相公纷纷往后退去,绕着横于殿前的尸首空出了一个大圈。


    李翊没有退,但脸色也极其难看起来,他厉声叱喝:“沈朔!当廷杀人!尔欲何为!!”


    沈朔甩了甩刀上的血珠,朗声笑道,“自然是护驾。”


    他刃锋微微偏转,斑驳的血迹间隙,刃面映照了殿上群臣的面容,“朔以救驾得剑履上殿之恩赏,这刀剑当然也是为了救驾而挥。太常寺卿指使侲子趁大傩仪式携桐油入禁中,预谋不轨。如今人赃并获,还意图攀咬李相,如此大逆不道,罪在当斩。”


    守在殿内的禁卫上前,将死去的尸首拖拽下去。


    猩红的血迹在殿中拖出一道长长痕迹,从殿中蜿蜒到殿门,诸臣看着门口把守的卫兵,又看着守在殿中的禁卫,人群中传来清晰的吞咽口水的声音。显然,今日有谁再继续出声,便是“宫中纵火的同党”,而沈朔也绝非为了这一场大火的案子来的。


    殿内的空气都好像黏稠起来,没有人敢于在此时开口。


    隔了好一会儿,竟是上首天子语声温和地打碎这满是寂静,“诸卿还有别的事要奏吗?”


    唱赞的内侍迟了一步才反应过来,扯开了嗓子高声,“有事启奏——!”


    “臣有事奏。”开口的还是沈朔,他持着刀上前一步,直视着丹陛之上的天子,“中宫虚储,国本无托,此乃动摇国本之事,请陛下废后。”


    元日大朝之上,皇帝穿得是再庄重不过的大朝服,隔着十二冕旒,萧清维仍然看清了那人势在必得的神情。


    鹰视狼顾,荧惑之相。


    这便是瑶娘心心念念的人啊。


    值此乱世,倒也可以谈得上一句良人了。


    可偏偏他要做那个恶人。


    萧清维缓着声,温和的声音借着上方的藻井传遍大殿,“皇后与朕患难相随,颠沛之时仍不离不弃,社稷倾颓之际携手,朕怎可轻负?”


    瞧着那人握刀的手一紧,萧清维竟觉得有趣似的笑了下。明明对方才是手握珍宝而不自知的那人,偏偏能看到的只有他怀里的那道虚影。


    他几乎是笑着开口的,“废后之事,莫要再议。”


    沈朔却并不坚持,“既如此,请陛下择一储君,早安国本。”


    萧清维一直都很清楚,他不能有太子,无论什么形式的太子都不可以。一旦有了太子,国有储君,便到了他退位让贤之时。但这一次,他竟没有多犹豫,“朕的十三弟……”


    “妾自请废后,退居别宫!”


    殿外传来一道女声,声音落定,人影这才姗姗出现,卫兵们执戈相拦,她却恍若未见地往前闯。


    倒也真的被她闯进来了。


    命人值守的那人本就舍不得拦她。


    她便踏着那道血痕,一步一步地走了进来。


    长长的裙摆在身后逶迤,沾染了地上的血污,满殿的注视之中,她于丹陛之下止住了脚步,屈膝曳地,“妾不堪为后,请陛下下诏。”


    萧清维有一瞬的恍惚,他竟分辨不清楚,对方的这个恳求,到底是为了他,还是为了摆脱这个皇后的身份。


    迟疑间,和那双眼眸对上了视线。


    明亮的、透彻的,一如那日灼灼火光倒映眸中,在夜幕中绚烂得摄人。


    她是为了我。


    这个答案自然而然在心间浮现,萧清维忍不住弯了下眼——他以为握在手中的虚影,是不是也有一部分是真的?


    萧清维在玉阶之上站起身来,十二冕旒随着起身的动作摇晃,视野被轻微地遮挡,但那双灿亮的眸子却穿透重重帘幕注视过来。她跪在那里,眼神不闪不避地往上方看去,肩背单薄脊梁笔直。


    无论最初的缘由如何,她选择了嫁他。


    无论心中的情愫寄于何人,她选择了站在他这边。


    合卺而饮,结发相依。


    无论是不是皇后,这都是他的妻子。


    萧清维抬起脚来,一步步走下这高高在上的丹陛。


    他无力执手将她拉上皇后的位置,既然如此,那便由他下去吧,他本就从未坐稳过这个天子。


    鞋履一步又一步地踩在玉阶之上,萧清维能察觉到下方的朝臣或惊或疑的视线。像是未能想到,这被推上御座任由摆弄的天子,居然不是一尊不会动的、被随意捏弄形状的泥偶。


    萧清维又有点想笑了。


    但他却终究没能笑得出来。


    当脚下踩上了最后一阶,将要伸出手之际,一柄染血的刀横在了他的身前。


    未凝的血液随着刀刃的垂向汇聚成珠,刃锋在冷寂的宫殿中泛着凛冽的寒光,持着兵刃的凶徒手背上青筋毕露,他就这么稳稳当当地将刀横到了天子的前方,沉声开口,“请陛下拟旨。”


    第22章 旧日青梅22


    元日的朝会,以皇帝被禁军“护送”入内宫为结局。新岁新朝,这下子谁都知道这个朝廷要变天了。


    但好巧不巧,也正是这日,蜀中传来消息,本就自封蜀王的李呈称帝了。


    沈府,也或者说太尉府。沈朔以救驾之功,加封三公太尉领天下兵马,同时又获袭祖父的徐国公封号。至于说当年的沈公因谋反之嫌被阖族流放的事,在孙儿这“赤胆忠心”之下,早在沈朔回到京中之前,祖父就已经被平反后又连加追封。


    府内幕僚的议事堂。


    赵成卓捏着手中的线报,唉声叹气,“若不是咱们的消息还比朝中还拿得早些,我真怀疑是李翊故意压着消息,等着这会儿放出来。”


    沈朔刚刚控制朝堂,当下正是人心浮动,这个时候传来蜀中称帝,难免被有心人利用。


    赵成卓唉声叹气了一会儿,倒是强打起精神来,重又乐观起来,“也亏得沈公当年福泽深厚,都离开这么些年了,如今的朝上竟还有旧人,倘若不然——”


    沈朔平淡地接上话,“就要杀人了。”


    赵成卓愣了一下抬头,就见沈朔单手撑着额侧,低垂的眼睫在眼底打下一片晦暗的阴影。


    赵成卓怔了下。


    大多数情况下,沈朔是个顶好的主公,御下宽严并济,对敌从不心慈手软,但却不乏仁善之心。但是偶尔有那么一两刻,赵成卓好似透过对方晃神的间隙,看到一双冷到没有人味儿的眼睛。


    就比如说这会儿,赵成卓顿了顿,才接上,“……那可要死很多人。”


    是好多人,以怖迫人从来都下下之策,而那时候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了。怎么杀都杀不干净,一直到血洗朝堂。


    ……又来了。


    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残破的画面,沈朔按了按额角,不让那些冰冷画面干扰到自己。


    从八年……不对、现在算已经是九年了。


    从九年前开始,流放的路上,眼前时不时的有惨烈的画面闪现,他那会儿只当是骤变之下的白日梦魇,但有些事的确像是魇着了、有些事却被印证,那仿佛是一切走向最糟糕结局的可能。


    分辨现实和梦魇很耗费精力,沈朔对以前在京中时的记忆不太好,也有一部分这个原因。


    他不欲将这些事告知于人,这会儿也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句。


    略稳下心神,他便对着赵成卓吩咐,“找个文章好的,写篇讨伐檄文,昭告天下。”


    赵成卓短暂沉吟后,却是开口:“文章好的不难找,可主公何必舍近求远呢。如今正值年节下的光景,零落这么多年的家人重逢,主公不如见见衡豫郡夫人?”


    衡豫郡夫人就是沈曈昽,沈曈昽的才华横溢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沈朔这时候见沈家的姊妹,也好教人想起来,当年的沈氏也是朝中错综复杂的姻亲中的一员。


    于朝中的诸位官员而言,天子换没换人、朝中是何人主事,这些“大事”反倒不甚要紧,他们更在乎的是自己的前途。外藩入京诚然可惧,但若此时想起沈氏的旧事,这发展便熟悉得多了,不过朝中话事人从李翊变作了沈朔。既然来人不是来掀桌子的,重新拿稳政斗剧本的诸位相公们当安心得多,凡事都可以商量么。


    沈朔采纳了赵成卓的建议。


    但人到了新昌坊之后才发现,沈曈昽这里可比国公府上还热闹得多,也亏得沈朔不是乘马车来的,不然车驾必得被堵在半路上。


    如今这京中恐怕没人敢让沈朔等着,虽然沈曈昽这里宾客盈门,但沈朔还是被客客气气地迎了进去,得了主人家的亲自招待。


    沈朔进门的时候往旁瞥了眼,门房记的名头都是些岁束脩,便在被迎进去的时候随口贺了句,“五姐桃李满京。”


    沈曈昽却嗤地笑出了声,“我都不知道我何时多了那么些学生了。不过是落魄潦倒又不想一直让人周济,故而拿银子当差、混口饭吃,到未想连往年随手改了句诗都来我这儿追一句‘先生’……你当真不知晓这些人是打算干什么的?听闻老四年前在你那碰了一鼻子灰。”


    沈朔当即脸色不太好看起来。


    在京的沈氏姊妹也不全像沈曈昽这般消息灵通又无挂碍,都是拖家带口的人,年前四姐说是带了晚辈来拜年礼,却带了几位未出阁的夫家的同辈小娘子,什么心思昭然若揭。


    沈曈昽却是心情愉快,笑得更欢了,“我叫她别赶那晦气吧,偏不听。你打小就死犟死犟的,稀罕的稀罕得要命,不稀罕的都不瞧一眼,祖父还健在多半都插手不了你的婚事,她倒想当这个家了,”顿了下,又瞥过来一眼,“如今可是如愿了。”


    沈朔沉默:……如愿了吗?


    他也不知这含元殿那一遭算不算心愿达成,只开口把话堵了回去,“五姐倒是消息灵通。”


    果真是好话说不过三句。


    沈曈昽翻了个白眼,也直白地,“行了,知道你现在贵人事忙、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说说吧,亲自来我这儿跑一趟干什么?想要纳吉问名提亲,家里没个长辈操持……”


    沈朔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蜀王李呈称帝,我需人写一篇讨贼檄文。”


    这次反而换沈曈昽愣住了。


    她像是还没从刚才那亲事的话题上反应过来,有点费解地抬头看向沈朔,她想要满不在乎地道上一句“这事与我有什么关系”,但话到喉间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


    甚至连脸上浮于表面的笑都维持不住,只勉力勾了下唇角,语气明显听得出僵硬地,“二郎做什么同我说这个?”


    “阿姊既有才华,为何不用?”


    沈曈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地在胸腔中鼓噪。


    她突然想起来了,当年她并非没有看到聂帛的野心,她正是因为看见了。那眼神像、像极了她,连小心藏起来的模样都像她。


    她忍不住抬眼看向沈朔,却对上一双了然的眼眸。


    沈朔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旁边的足有半人高的邢窑白瓷瓶,釉质触手细腻,单瓶子大小就瞧着造价不菲,别说上头精细的图案了。他这位五姐,可不像是嘴上说的那样心不系红尘事。


    心底已然有了把握,沈朔语气也带上了些微的笑意,“我上次便道了,五姐若愿意举荐贤才,沈府大门是敞着的,如今五姐若愿意展才挥翰,弟弟更是感之幸甚。”


    沈曈昽:“……”


    好半天,她才恢复表情、故作轻松地,“二郎在外这些年,花言巧语倒是学会了不少。只不过有些话落在我这儿浪费,倒不如搁在那位跟前说一说,也哄得人开心些。”


    本来只是促狭的一句话,话落屋内的气氛却沉了沉。


    沈曈昽疑惑地看了沈朔一眼,后者表情却已恢复如常,“那便恭候五姐大作了。”


    沈曈昽送了沈朔出去,刚刚出来,就见沈府的家仆正匆匆赶过来。


    见了沈朔之后,忙不迭地开口,“禀太尉,宫里头出事了!”


    *


    郑珣发烧了。


    她昨天先是累了一整天,夜间又受了凉,紧接着又是手臂脱臼,再接下来一宿没合眼在殿门口的台阶上吹了整整后半夜的冷风,这一套连环招式下来,铁人都遭不住,生病再正常不过了。


    宫中有太医署,女官又有专门的尚药局,按理说发烧不是什么大事,但问题在于喂不下去药。


    郑珣本身就不爱喝药,每次大病小灾之中都得做无数次心理建设,但这会儿实在病得严重,脑子烧得晕乎了反而失去了那点自制力。


    郑珣觉得这完全不能怪她,分明是药的问题!


    她在回京的路上尝过萧清维的药,苦得她整张脸都拧巴了,而现在这碗药也就是它的难喝程度乘以十倍吧。因为加的材料多了,滋味也复杂了起来,苦和涩中间夹杂着奇怪的土腥味,落到舌头上仔细品品还能尝出点诡异的齁甜,黑暗料理都没这么搞的。


    总之,最后的结果就是郑珣闭紧了嘴巴,一口不喝。


    侍奉汤药的宫婢在旁低声劝着,晕乎的郑珣选择闭上眼往榻里一缩——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也确实就像是念经似的,嗡嗡地声音灌入耳中,越发扰得她烦乱。


    直到一个沉沉的男声打破了满室的嘈杂,殿中一下子清静了许多。


    他似乎问了什么,宫人们一一答话,郑珣还不待松口气,就被人从榻的最里面单手捞起来了。


    郑珣:干什么干什么?!


    本来就烧得难受,这一晃头晕眼花地更想吐了,她挣扎着不想配合,被另一只手轻而易举地镇压下去。


    她连骂人都没有力气骂,喉间发出些痛苦的呜咽声。


    本来圈在着她腰后的手臂绷紧了一瞬,小臂上的肌肉硌得她更加不舒服地挣动,那握着她腰侧的手收紧了一瞬,又强行放松。像是不知道怎么办了,那手在腰上停了一会儿,才试探着又不熟练地在附近来回拍抚,“好阿珣,起来喝药,喝了药就好了。”


    郑珣:“……”


    安抚人起码要拍背吧,在腰上来回拍个什么劲啊,找她的痒痒肉么?!


    她这会儿根本没有笑的力气,只能被那只又粗糙又存在感的手摸得直往后缩,一直到背后被垫上了软枕,她在放松地瘫在了后面。


    圈在腰侧的手也松开,郑珣有种对方也松了口气错觉。


    旋即那一只掌纹粗砺的手抚上了她的脸颊,简直像是砂纸磨了脸,糙得她忍不住扭着头躲。


    那手确实比印象中的粗糙得多,带兵不比以往京中大少爷有一搭没一搭的习练武艺,是真正要搏命的。开弓时需得虎口抵住弓弣,箭杆要搭在食指间滑动,松弦之后更有箭羽剐蹭,若是手上没有茧子,这手早就被一道道血痕剌得废了,更别提沈朔擅用的长兵乃是槊,十几斤的马槊握在掌心劈扫格挡,寸寸磨过掌心上的肉,一直到磨得上面没了感觉。


    沈朔觉得那说法不太准确,掌心还是有感觉的。


    巴掌大的脸几乎被一只手盖住,细腻的肌肤在掌心来回磨蹭,柔软几乎要将手指陷进去,略微蹭动就在上面落下道道红痕。


    略高的体温贴过掌心透了过来,沈朔不自抑地回想到昨夜。


    但见人病成这样还想着那些事委实不太道德,沈朔很快就压下那些思绪,手指沿着脸颊往后移动,轻轻叩上后腮处。微一用力,那紧闭着的唇。瓣就被迫打开,露出洁白的贝齿和秾艳柔软的舌。


    沈朔呼吸停滞了一下,但这点不稳定的呼吸很快就被强行平复下来。


    唯有护臂下肌肉绷紧的痕迹泄露了一丝端倪。


    那边郑珣自是不知道这些,她只觉得自己的鼻子被人一捏,刚才那碗又苦又涩又腥又甜的黑色药汁被整碗灌了进来。


    郑珣:!!!


    她不敢置信地盯着这个人。


    而在对方松开手的那一瞬,她也抑不住地往一侧俯身,“……呕哇!!”


    刚刚被灌进去的那碗药立刻她一滴不剩地吐出来了。


    殿内一时落针可闻,被吐了一身的那人却没什么反应,转身问司药女官,“药还有吗?”


    “有、有的……殿下喝药费力,尚药局从来多备着几剂。”


    沈朔淡淡点头,他也没纠正对方这“殿下”的称谓,只是道:“去取罢。”


    司药女官应声去了。


    后边的郑珣以她那不太清醒的脑袋瓜子艰难地运转了一会儿,准确地判断出自己待会还得被再灌一次,她顿时就不配合地挣扎了起来,连口齿都清晰了不少,“不要、……不要喝!”


    沈朔有点想要笑。


    都这么些年了,没想到竟能还见到她使性子,有点久违了的新鲜。


    他单手按住了对方的挣扎,指腹蹭了蹭那还沾着药汁的唇瓣,不知道是不小心还是有意地在上压了压,又往里探了些许,嘴上放缓了声音哄道:“喝了药,病才能好。”


    郑珣很硬气地别过头,“不喝!”


    沈朔有点遗憾地收了手,但还是接着哄人,“要是不喝,病可就好不了了。”


    “那便不好了。”嘴巴里还残存着刚才的药味儿,连食道都跟着附着,怪异的味道气息从喉咙里往上冲,郑珣憋着劲儿,气道,“还不如病死!”


    本来是一句气话,但说出口竟觉得也不错。


    沈朔夺。权成功,没有变成杀人魔的趋向,他靠着废后立威、没动皇帝,便是日后当真篡位,没了世人指摘的恶名,为了自己的政治声望,他也得厚待前朝皇室。萧清维人身自由或许会被限制一点,但性命都无虞,也衣食无忧。


    这么想想,她在小世界完全可以功成身退了。


    郑珣艰难地以不甚清楚的脑袋瓜子思索了一会儿,为防止自己烧得实在糊涂,她还在意识里戳了一下系统(或者做出这举动本身就脑子不太清醒),在看了好几个衣食无忧甚至在封地内保留前朝仪仗的末帝结局,郑珣顿时心宽意满,觉得自己任务已经圆满完成。


    她抬眼看向沈朔,努力将失焦的眼睛聚焦起来,语气认真地,“你让我病死吧。”


    沈朔的笑意凝结在了脸上。


    偌大的宫殿霎时一片宁寂,宫人连呼吸声都屏住了。


    第23章 旧日青梅23


    郑珣是觉得自己说完这话后,殿内气氛有点奇怪,但是烧得晕乎的脑子无暇做更细致的判断。她只仰着头,耐心地等着对面的人的答复。


    并没有等到回答,反而等到了小臂上一点点泛起的闷疼。


    高烧让身体的感知变得迟钝,郑珣慢了半拍才感知到那并非柔和的闷痛,而是尖锐得几乎要折断骨头的剧烈疼痛。


    她登时挣了起来。


    和几乎要拗断骨头的握力不相称的,郑珣很容易就挣脱开手臂上的桎梏,只在小臂的下半边留下了一片微红的握印,郑珣觉得待会肯定要紫了。


    郑珣低头看看印子,又抬头看向沈朔,眼神控诉,“我是对不起你,但我都已经不是皇后了……”


    她当年是年少无知,忠实地执行了系统那套“追到沈朔后再在沈家失势时狠狠甩掉”的傻。逼攻略。但是她恋爱也是认真谈了的,之后的报应也报应了,她现在人都被废后了,连最有价值的身份牌都没有了,让她安安静静病死不行吗?死前还有打击报复的啊!!


    沈朔似乎毫无听仇人阐明心迹的意思,径自打断地,“你若不想让我把他绑到你床头,一刀刀剐了,那就喝药!”


    郑珣还是反应了一会儿,才听明白沈朔说的不是把她活剐了。


    却不解:“把谁?”


    沈朔却没有回答,转而对着外面厉声,“叫沈十六滚过来!”


    沈十六?


    郑珣就算脑子再晕也不觉得沈朔会剐了这个很看重的弟弟,毕竟早朝后率禁军“护扈”萧清维回宫的就是沈周伯……萧清维!


    总算明白过来沈朔在拿谁威胁的郑珣一个激灵,“你别动他!”


    恰逢司药女官在一众颤颤巍巍的宫人中间,屏气凝声地端着药碗过来。


    沈朔似乎冷静了点,伸手去接托盘,一边声音平和地,“你先喝药。”


    郑珣却听出了满满威胁之意,她越过沈朔胳膊,劈手就要去夺药碗。


    司药惊呼:“殿下!”烫!


    刚煎好的药熨得瓷碗亦是滚烫,郑珣碰得一个缩手将碗打翻在地,噼啪的瓷器碎响让人心底也跟着一震,她忙不迭地伸手去捞拿最大的一块瓷片,却因为翻身太急,差点儿整个人栽到地上的碎瓷上。


    万幸被人揽着腰捞住了。


    沈朔:“……”


    滚烫的身体落入怀中,软绵绵没有力道,他想着方才惊险的一幕,缓缓地呼出口气,才平复下骤然急促的心跳将人放回到了榻上。但榻上的人却还没有老实,伸着被烫红的手,往那断沿尖锐的碎瓷上探,半点不怕割伤了手。


    注意到他看过来,郑珣开口解释,“我不是故意打翻的。我想喝药。”


    瞧着刚才那句威胁十分管用,若是不拦着,她真的能就着那摔在地的瓷碗碎片,将刚才怎么都灌不进去的药汁干干净净地喝了。


    沈朔已经连气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事已至此,他反而平静了。


    “再去煎一剂来。”他吩咐了司药女官,又接着对旁边的宫人,“把这边收拾了。”


    榻上的人手还在不老实的乱伸,沈朔抬手握住,翻着看了看上面烫伤的痕迹,话音不停,“着个人,去打盆凉水。”


    *


    沈周伯赶过来的时候,凤来宫内刚才的混乱已经平息了下来,他也只能凭借宫人整肃的神情和谨慎的姿态判断这里面刚刚发生了些变故。


    沈周伯对这里并不生疏。


    先前准备宫宴傩仪的时候,因需要禁军调配,他就和凤来宫的人打过交道,况且这里面还有他二兄安插的眼线。沈周伯四处踅摸了一会儿,很快就看见了一个眼熟的小宦官,招过来打听了几句,对里面的情况大概有了数,他这才阔步往里走。


    只是走近宫殿没几步,就听见内间传来细细的抽泣声,声音幽幽咽咽、缠缠。绵绵地落入耳中,很是勾人。


    沈周伯原本大步流星的步子缓了下来,迟疑地放慢速度。挪过几步后,里面的声不见停,反而因为离得近了更加清楚了。


    沈周伯:“……”


    他不太自在地站定在眼底,靴底碾起了脚下的地砖。


    二兄在里头欺负人,让他进去看着不好吧。


    正满心纠结间,旁边侍立的宫婢已经进去通报了。待到里面的通传出来,沈周伯就是再怎么迟疑也只能往里走了。


    里面的情形和他想的不太一样,他二兄哪里是在欺负人,分明是恨不得把人供起来,沈周伯就没见过他二兄这么耐心地伺候过人。


    沈朔正一下一下子地搅着碗里的汤药,舀起来一勺又要晾上半天,待到上面的热气散了,温度合适入口了,才递到榻上那人唇侧。


    然而被这么伺候的人却并不领情,勺子一递过来,巴掌大的脸都拧在了一起,嫌弃之情溢于言表,嘴唇抿了又抿,好半天才纡尊张开了一点缝隙,在嫣红艳色唇间露出了一点白贝似的牙齿。


    沈周伯立刻就挪开了视线,对着他二兄行礼,“太尉有何吩咐?”


    还未等到他二兄答话,那边榻上的人先急了,“你说过不动他的!你不能伤他!!”


    喂药的人似乎早有预料,将那一勺汤药往后撤了撤,等到她发泄完情绪,才又稳稳地递到她唇边,语调不变地,“先喝药。”


    女子忍气吞声张嘴将那口药喝了,又忍辱负重地咽下去。


    端看着模样,沈周伯都要怀疑那是什么穿肠烂肚的毒药了。


    她咽完还不忘强调,“你不能动萧素垣!”


    沈周伯不解:萧素垣?谁啊?


    但他很快就从那萧氏皇姓上推测出指代人身份,想来“素垣”二字是那天子的表字。但小二嫂将人叫得这么亲近?二兄就不生气。


    沈朔冷静又平稳地应声,“好。”


    沈周伯忍不住打量他二兄的表情,却没从那张不动如山的脸上看出什么来。


    沈朔只是脸色平静地又舀了一勺汤药伺候过去。


    结果对面仍旧在讲条件,“你要是不满意,可以杀了我解气,但是不能动他。”


    沈周伯使劲眨了两下眼来抑住想要掏耳朵的动作。他要是没听错的话,这是在“威胁”吧?有人在威胁他二兄?!


    离谱的是,居然还威胁成功了。


    沈朔再一次冷静地,“好。”


    沈周伯:“……”


    要是郑珣现在脑子还清醒的话,她可能会大肆搜集资料,借助史实阐明“其他皇子都有世家后台”“换皇帝于名声有碍”等等原因,甚至给沈朔一篇“留天子十疏”之类的奏议。


    但是她现在脑子不太清醒,更兼之沈朔容忍度好得过头,她不知不觉回到了熟悉的赛道,拿出了更熟悉的当年闹分手时的作天作地,喝一口讲一句条件。


    一顿药下来,沈周伯在旁边听得人都麻了。


    他二兄那哪里是冷静,分明是气得过头,已经木了啊。


    *


    这日之后,沈周伯得了一份新差事,盯着他小二嫂喝药。


    沈周伯怀疑他二兄不亲自来,是担心小二嫂病还没好,他就忍不住去把那位天子拖出来剁了。


    说是差事,其实并不用沈周伯干什么。


    虽说二兄怕吓到小二嫂,没舍得换小二嫂身边的近身侍婢,但凤来宫外边的一圈都是眼线,沈朔要盯着人喝药,有的是人手。不过因为沈周伯领的是看守天子的差事,方便郑珣不老实喝药的时候,过来恐吓一下。


    但沈周伯仿佛没听懂这言外之意,非常听从他二兄的安排,每天到了喝药的点就到凤来宫点卯。


    郑珣:“……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她又不是三岁小孩,还需要人盯着喝药!


    她承认自己昨天是脑子不太清醒,但是那种黑历史难道不该睡了一觉之后,所有人都忘了吗?!为什么有个沈十六一直杵在这里提醒她啊!!


    那边沈周伯似乎想要开口说话,但张了张嘴,表情又纠结起来。


    他也并没有纠结太久,瞥了一眼郑珣抬袖间腕上露出的瘀伤,就直白地开口问了,“我叫你‘小二嫂’,你会生气吗?”


    郑珣不自觉地想起了昨天一口一口喝药的酷刑。


    郑珣:“……”


    沈周伯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却又为难:“我又不能叫你‘殿下’。”


    二兄亲自废的皇后,他要是这么叫了不是和他二兄对着干嘛。


    郑珣正盯着碗里的药,没心情和他纠结这些有的没的,心不在焉地,“我字‘执瑶’。”


    “执瑶。”


    清亮的声音干脆又利落,郑珣却忍不住噎了一下。


    她拿药碗的手顿了顿,目光终于落过去,加重语气强调,“叫姐!”


    沈周伯眨了眨眼,很听话地改口,“执瑶姐。”


    郑珣顿时有种拳头落在棉花上的无处着力感。


    但既然都被叫“姐姐”了,好像再端着药不喝就有点对不起这称呼了,她闭了闭眼,捏着鼻子把一碗药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紧接着立刻闭紧了嘴巴站直身,免得不小心吐出来。


    “执瑶。”


    沈周伯突然又开口唤了一句,仿佛转眼的功夫就把刚才那句姐忘干净了。


    郑珣有气无力地睁眼瞥人。


    ——这小崽子是不是故意的?!


    却听沈周伯开口,“天子居于紫宸宫,一应供给如旧,都是照着天子仪仗礼节来的,比诸王诸侯都要高上一等。内里也并非与外全无交通,若天子想要宴饮作乐,乐伎百工查验无碍皆可出入。”


    郑珣表情愣住了。


    沈周伯接着,“阿兄并未苛待天子。况且蜀中李呈刚刚称帝,二兄已命人拟讨贼檄文,便是为了天下表率,他也不会这时候动天子。”


    郑珣干巴巴:“竟是这样啊。”


    所以说她昨天那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到底是为什么?!果然是黑历史吗?


    “执瑶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沈周伯轻轻弯了弯眼睛,那双眸子不那么锐利的时候,瞧起来竟有几分幼时的乖巧,“二兄这会儿没空顾着天子,命我去值守紫宸宫,里面的消息都知道些。”


    郑珣:“但——”


    但沈周伯又凭什么把这些消息说给她呢?就凭以前那点她自己都不记得的交情吗?


    “嗯?”


    似乎因为没听清楚,沈周伯往前凑了凑。


    郑珣顿时有种被长成巨型阿拉体型的金毛扑过来的恐怖。


    但是实际上沈周伯并没有凑得很近,大概身高的对比,再加上他又正当值穿着甲的缘故。


    郑珣不自在地往后退了几步,没话找话地,“这几日雪融了,紫宸宫那里冷不冷?”


    “宫内的地龙烧着呢,在殿外值守都不需要穿许多。执瑶若是不放心,我把我的份例拨过去也行。反正我住二兄那儿,封赏下来的府邸都没住人,也用不上那许多炭。”


    郑珣终于忍不住心底那股古怪之意了。


    她直直地看向沈周伯,“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沈周伯被问得一愣,旋即却是不以为意,“算不上帮吧。执瑶你将这些去问二兄,他也会安排的。”


    他说着话,将郑珣喝完药的碗拿回来放在托盘上,目光在刚刚被碰触的碗沿上扫了一圈后挪开,但一息之后又折了回来,捞着碗底将之倒扣在了托盘上。


    做完这一系列迷惑行为,他才接上刚才话,“二兄那么喜欢你,你提要求,他定会答应的。你想要天子过得好,同他开口便是了。”


    郑珣满脸“你仿佛在逗我”的表情,“他喜欢我?”


    多年不见差点把她捅死的喜欢吗?


    “嗯啊,”沈周伯好像应下了件理所当然的事,但瞧见郑珣怀疑的表情,他还是努力搜肠刮肚地想了点证据,“二兄有块碎了的玉,从京里带出来,这么多年都很宝贝。小二嫂应当知道它?”


    郑珣:……如果是指被她摔了的那块的话。


    这真的不是记仇吗?


    沈周伯却是笑起来。


    “你瞧,就像今日这般。”他抬手指了指自己,面上笑意轻快,眼神也粲然明亮,“这不是挺简单吗?”


    第24章 旧日青梅24


    那日朝堂上,沈朔当堂斩了太常寺卿,这接下来太常寺一应事务自然归了太尉府。


    这紧接下来的事便是正月里的上辛郊祀。在蜀中李呈称帝的现在,这场本就是帝王郊祀必得天子亲至方能彰显正统,故而在商议此事的时候,便将沈周伯一块叫来了。


    沈周伯对这些礼制流程不是很有兴趣,听得有一搭无一搭的,全凭他二兄在上首坐着,这才没有捂着嘴打哈欠。


    “沈将军?沈将军?!”


    刚刚升职没几天,沈周伯对这个新称呼还没那么熟悉,只当是在叫他二兄。礼官叫了几遍,才后知后觉的回神:“啊?”


    礼官无奈:“下官刚才说的话,沈将军有听吗?”


    沈周伯立刻感觉到他二兄扫过来的视线。


    沈周伯:“……当、当然!”


    他努力从刚才灌入耳朵里的声音找点字句,竟还真被他找到了。


    “执瑶!”脱口而出这二字,沈周伯也愣了下,连忙找补地补完了全句,“执瑶爵奉予陛下。”


    “是如此。待奠玉帛、进俎完,太常寺卿会引着陛下从大次出来,盥礼毕,沈将军命禁军将瑶爵……”


    礼官那边还在不厌其烦地细致解释,但感觉到沈朔带上了估量的眼神,沈周伯已经开始心底唰唰冒冷汗了。他紧了紧皮,不敢再瞎走神,认认真真的、跟听他二兄阵前布兵一样,听完了这场郊祀安排。


    待到议事结束,堂内的属官纷纷告退离开。


    沈周伯也想要悄悄跟着溜,就听上首一句,“十六留下。”


    沈周伯嘶了口气,默默地站定在墙角,一直等到最后一个属官走了。


    堂门一关,他麻溜地跪下了。


    还待问话的沈朔:“……”


    半晌,他似笑非笑,“你还挺知道为什么找你的?”


    沈周伯老老实实,“十六知错。”


    “哦。错哪了?”


    沈周伯:“……”


    不该偷偷摸摸地唤小二嫂的表字,叫他二兄听见了,醋得不高兴了?


    感觉这么说了,他二兄得更生气了。


    沈周伯正想偷眼打量沈朔的神情,不期然地被对了个正着,得到一声冷笑,“说说罢,你想干什么?”


    沈周伯立刻低头跪好,“什么也不想!”


    沈朔却已经从座首下来,绕着他缓缓踱步了。


    哒哒的靴子触地响声落在身周,沈周伯悬着的心上上下下,只觉得离军棍落在身上不远了。半晌,他闭上了眼睛,把心一横,指天发誓地,“有二兄在,我肯定是把人当作小二嫂的!”


    话落,就被沈朔一个膝顶了过来,还有一声冷嗤,“呵。”


    小兔崽子,和他玩起了字句上的心眼子!


    这一下子踹得不轻,沈周伯栽倒在地,缓了一下才爬起来。


    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反倒不像是之前那老实低头认错的样子,而是抬起头来,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沈朔,直白地问:“二兄要杀了我吗?”


    沈朔:“……”


    他额角的青筋开始突突地跳起来,太阳穴一抽一抽的。


    议事堂不比演武场,沈朔目光在周围转了一圈都没找到什么趁手的,干脆解了腰间的鞶带,锐利的破空声滑过,下一息,那挟着劲风的皮制鞶带就落到了沈周伯的背上。


    沈周伯被这一下子抽得一个踉跄,又咬了咬牙,跪得直溜了点。


    “一鞭”“两鞭”……


    他在心底默数着数字,才堪堪数到十,后边的风声就停了。


    沈周伯等了好会儿,却半天没等到下一鞭子,不由满心费解。


    他迟疑地转头看向他二兄,虽然没说话,但脸上很明显地写着:这就完了?


    沈朔:……还是揍得轻了!


    手上的经络绷了绷,但他终是将玉銙重新扣上了鞶带,冷着声警告,“没事少往凤来宫凑。”


    “哦。”


    沈周伯答应得很利索,就是仔细听听,还有点憾意。


    沈朔只觉得这兔崽子皮痒,正待要让人滚,却听沈周伯先一步开口。


    “我不明白,二兄有什么好气的。”他抬起头来,就如刚才问“要不要杀我”一般,里面是直白又懵懂的残酷,“二兄手上捏着天子的生死,想要什么要不来?小二嫂都愿意哄我了,肯定更愿意哄你啊。”


    沈朔一时哑然。


    幼童不入流刑,沈周伯是当年沈家被流放男丁中年岁最小的,和旁的人不同,他是在流放途中、在与人厮杀中长大的。这就是个小狼崽子,满脑子都是“抢来的就该是我的”的强盗逻辑,纵然五堂叔很是疼爱这个幼子,却也只能让人跟着他走。


    他一时不知道是该先管教弟弟,还是说别的什么。


    小崽子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掰过来的,沈朔最终选择先是问,“她哄你干什么了?”


    沈周伯:……那可就多了。


    沈朔稍微一认真,沈周伯那点心眼子就不够看了。


    不过一刻钟,他就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干的事全都交代干净了,包括但不限于护送御驾的时候烧了吕珍画的春。宫图,回程的时候帮忙催着车队赶路,元日大朝上送人去含元殿。


    沈周伯交代一句,就见他二兄的脸色黑一点。最后沉着一张脸坐在上首,似乎在琢磨着把他红烧了还是清炖了。


    沈周伯:“……”


    他充其量算是个帮凶,他二兄有本事找小二嫂去算这笔账啊!


    深觉这样下去自己要倒大霉,沈周伯连忙膝行往前了几步,字正腔圆地,“他日二兄欲杀天子,若怕被小二嫂记恨,大可由我来动手!”


    沈朔:“出正月之前,府里的马厩由你扫。”


    沈周伯:???


    他不敢置信。


    为什么啊?!他明明是在替他二兄分忧!


    *


    郑珣在盯着手里的络子发呆。


    少年时的沈朔身上其实很少戴佩饰,一块玉能够被他随身带着,本身就很不一般了。那会儿情绪烘托到了那份上,郑珣没多想就动手了,其实摔完就后悔了,再见沈朔生着气离开,都不忘把玉的碎块收拾走,郑珣心里更是咯噔咯噔的:不会真是块很宝贝的玉吧?


    她那会儿还觉得她爹是个贫穷的国子司业(事实证明也确实相差不远),她母亲家里虽然有钱,但已经被判给爸爸的女儿,去找离婚了的妈要钱总不太好,有点影响她母亲寻找第二春。


    但还不等郑珣盘算着自己的小金库看看自己能不能赔得起,沈家就出事了。


    在面对生死的大问题上,这点小事自然被抛到了脑后,郑珣便打了个络子,把那块沈朔遗落下来的玉佩碎片放了进去。


    她这会儿盯着这络子发了半天的呆,脑子里不住地回想之前沈周伯的话。


    [二兄那么喜欢你。]


    沈朔喜欢她?


    九年前有人说这话,郑珣肯定是很相信的。


    但是现在嘛,她不那么确定。


    正出着神,倏听见外间宫人刻意提到了声音的,“婢见过太尉!”


    现在宫城内里都是沈朔的人,他去宫殿根本不需要通传,全靠着近侍的婢女出声提醒。


    郑珣听到动静,赶紧把络子往怀里一藏,转身就看见沈朔已经进到了殿内。对方的目光随着她从内袋里抽出来的手移动了片刻,郑珣总有种他看见了她刚才手里东西的感觉,但真看见了好像也没什么,外面还有络子挡着呢,沈朔总不可能透过绳结瞧见里面是块碎玉。


    两人莫名僵持了一阵儿,总算是郑珣想起了自己的废后身份,先一步见礼,“妾见过——”


    “药喝了吗?”


    郑珣的见礼卡住了。


    当然——


    没有!


    这种事不落到最后一刻,她肯定是能拖就拖的。


    沈朔似乎早有准备,是带着司药女官一块来的。


    久在宫中的女官很了解前皇后的秉性,适时端了一碗新煎过的药来,温言劝解,“殿下,药不像是粥,能反复温。您一直拖着,药性易散不说,您还得白白多喝上好几日。”


    郑珣:“……”


    这点小事她当然明白。不要说得她好像三岁啊!


    郑珣不想说话,摆摆手示意把药呈上来。


    有了先前的教训,这次女官端来的药温度刚刚入口,郑珣抬手试了试碗盏外的热度,也没再继续拖延,直接一口闷了。


    大抵高烧已经退了,剩下只需调理固养,药剂的方子也变了,里头的药材不像之前那样复杂,这一碗汤汁虽然苦,倒也没什么别的奇怪的味道。


    郑珣本来坐在那里平复舌苔上的苦味,却听一阵细微的窸窣声。


    她循着动静看过去,沈朔正从怀里拿出一个纸包,外层的麻纸展开,里面是一层晒干了的荷叶,而再往里面却是被炸得酥脆表面撒了一层芝麻的面点。


    “巨胜奴,今日路过西市的时候瞧见的。你刚喝过药不能吃东西,但少嚼几口压压味道没什么妨碍。”


    酥脆的面点一路带进来不免挤压,形似馓子又像麻花的点心掉落了细小的条状碎料,沈朔把那荷叶包的点心放在一旁的案上,心里想着她多半不愿意动一口,倒也把旁边掉落的小块碎料拣出来。


    正想要起身离开,指腹上传来柔软的触感。


    沈朔怔住去看,只见女子低着头,轻轻含。住了他指间那一小块酥脆的面点,齿关轻叩,被炸得焦黄的点心发出极其酥脆的咔嚓声。


    沈朔僵硬地忘记了动弹。


    似乎是疑惑他为什么不松手,那双明丽的眸子注视过来瞬许,又迟疑地试探地探出一点舌尖,轻轻勾着将他捏着那块面点抿入口中。


    沈周伯的话不期然地在耳边响起。


    [二兄手上捏着天子的生死,她肯定愿意哄你啊。]


    有细密的小刺从脏腑深处生出,大概是疼的,但他却又似乎感觉不到,只能听到体内血液汩汩流淌的声音。她似乎觉得这般就够了,低头想要退开,却被反手擒住了小巧的下颌。


    拇指的指腹压在唇上,将那形状姣美的唇压得变了形。


    “唔——!”


    在那唇齿吐出拒绝的话之前,沈朔低头亲吻了上去,凶狠得近乎撕咬着将那些话堵在了唇舌间。


    第25章 旧日青梅25


    亲都亲了,郑珣觉得自己和沈朔应该算是复合了。


    之所以说“应该”,因为她总觉得这次两人恋爱谈得怪怪的。


    年纪不同,恋爱谈起来的感觉当然不一样。大家都是各有生活的成年人了,恋爱总不可能和青春期一样,黏黏腻腻得恨不得二十四小时贴在一起,没事逛个街都觉得开心,但是郑珣还是觉得这恋爱谈得有点不对味儿。


    但是要说具体哪里不对还真的不好说。


    郑珣还发着呆琢磨着这些事,就听近身侍婢小声提醒了一句,“殿下,太尉府又送东西来了。”


    郑珣被拽得回神,随口道了句,“那便就收起来吧。”


    说着,又忍不住分辨了一下区别。以前热恋期的时候,沈朔也会隔三岔五地送些礼物来,但也没见着这么频繁的啊。


    她正这么琢磨着,却见侍婢还站在原地没动,不由奇怪地看过去一眼,“怎么了?”


    那侍婢竟噗通一声跪下了,压着声音急促地,“殿下!您起码看一眼,太尉他过会儿便来了,若、若是……您总得为自个儿日后考虑考虑!”


    最后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郑珣:啊?


    她倒也不是不看,就是沈朔一副搬库房的架势,看起来把来京这段时日各个世族送的礼转了道手全都塞过来了,摆件装饰屏风不一而足。这些东西她看了也没用啊,难不成要动凤来宫的装修,真要动也不是一两天就能完工。


    她又看了眼脸色苍白的婢女。


    沈朔在元日前夜还有当日朝堂上搞得那么一出,凤来宫上下都畏惧极了他。郑珣也不能说这害怕是错的,毕竟刚见面时那干脆把人钉死的一槊她也印象深刻,但是那天沈朔真的是什么都没干啊!


    可他把她绑成那样抬脚就走了,郑珣就是有嘴都说不清。


    再想想当日早朝上的废后,郑珣还有什么不明白,沈朔绝对是故意的!这种流言解释不清又洗不干净,等到流言一散开,萧清维便是不废后也得废后了。


    也不知道哪个缺德玩意出的损招。


    无耻死了!!


    沈朔居然也真的用了!


    这也是郑珣觉得要重新认识认识他的地方了。


    另一边,那侍婢声音急促地说完话,竟是俯身向着郑珣深深叩首,一下接着一下,额头重重地撞在了地面的石砖上。


    “唉你!”郑珣最后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解决办法,“……嗳算了算了,你拿过来我看看就是了。”


    侍婢这才重又直身,仍是俯着首,微含哽咽地,“婢这就去。”


    郑珣:“……”别搞得像是忍辱负重似的,她是收礼物,又不是收人头。


    果然还是沈朔的问题。


    送礼送得像是强盗一样,姓沈的你去反思一下。


    等宫人们把这次太尉府送来的东西呈上来,郑珣才知道刚才侍婢为什么非得让她看一眼了,沈朔这次送的是衣裳。不是布料,而是做好的成衣,连配套的首饰头面都搭配好了,一套一套地放置着。


    以郑珣对沈朔的了解,他应当是找了某间绣坊宝阁成套订做的,完事了直接让人送过来了。帝都里面贵人多,这种高端服务并不罕见,但这么一整套地送过来,给人的意思不免就带上让人换上的暗示,起码刚才提醒她的侍婢是这么理解的。


    郑珣估摸了一下解释清楚需要费的口舌,很干脆地放弃了。


    有那功夫,她都换好了八套衣裳了。


    她随手指了指其中一件看起来装饰最简单的,“就这套吧。”


    侍婢应了一声。


    端着其他衣裳的宫人次第下去,又有粗使婢女放下帐幔、挪来屏风。郑珣往前走了几步张开双臂,立刻有宫人前来,帮她解下当前衣服的腰帛,小心轻柔地将上面衣裳一件件褪。下。


    郑珣闭上了眼,任由她们动作,心底忍不住感慨封建大地主对人的腐化。


    这才几年,她都习惯了穿衣裳都不用自己动手了。


    宫人们的动作放得很轻,落在身上几乎没什么感觉。但是身上有没有衣裳郑珣还是能感觉到的,宫人给换上抹胸的诃子后,便又径直整理下裳了。


    虽然有屏风帷幔围着,殿里又通着地龙,但毕竟还是冬日,肩头脖颈长时间祼露在外,上面泛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隔了好一会,才有一层薄雾般的轻纱笼了上来,材质亲肤却是清凉,惹得本就不暖和的肩头又泛起了一丝凉意。


    一直到宫人整理完衣裳,已经开始用玉簪挑着贴花钿了,郑珣总算觉出不对来。


    她睁眼往旁边瞥了眼,不由一顿。


    沈朔送衣裳一次送全套,是按整个年度置办的,春夏秋冬各个时节都有。


    她刚才打眼没细看,随手指了件瞧起来最容易穿的,也是看上去东西最少最薄的,理所当然的是件夏装,还是盛夏的时候殿内穿的。


    抹胸的诃子外头罩着一层布料轻透的披帛,连中间的短襦都没有。


    要是夏天殿内穿穿也就罢了,但这会儿还是冬日,穿起来就有点不太对味儿。


    郑珣对着旁边打磨光亮的半人高铜镜看了两眼,正待说“要不脱下来换了吧”,就听外头传来通传的声音,道是太尉已经到了。


    正给她整理披帛的宫人一个哆嗦,好悬没把那薄如蝉翼又价值千金纱料撕了。


    郑珣无奈了一下,倒也不必这么害怕,比起当时在宫里烧杀抢掠的安温册来,沈朔干的最过分的事,也就是砍了两颗人头,还是摆在外朝含元殿外头,没对内宫做什么事。


    整理披帛的是个十三四的小姑娘,本来就被吓得够呛,又因为刚才工作失误,被旁边的年长的宫人剜了眼,瞧着手哆嗦得更厉害了。


    郑珣单手拢了拢披帛,另一只手拉了拉小孩的手,安抚地摸了摸,却觉出她掌纹有点粗糙,又不是用织机的茧子位置,不由问:“这孩子原先不是尚服局的吧?”


    年长宫人立刻跪下了,“殿下容禀,这孩子是尚服局所属,但却是新入宫的。年前安贼肆虐之后,宫中人手一直有不足,前日子勉强支应过宫宴后,殿下道是给宫人们发些赏钱放个假,是以这几日各宫人手都紧缺的。往年也有如此的时候,有调配总能把这几日撑过去,但元日之后……各局都紧顾自己的,只能拣着刚进宫的新人用。”


    郑珣明白那宫人含糊过去的内容,元日之后就是废后。


    废了后之后又没有新立,内宫没有一个统一的老大,自然六局二十四司就各自为政。旁的部门就是旁的部门,没有上头的命令,万没有用自己人给你搭把手的道理。


    郑珣又问了几句宫务,那宫人一一答了。倒也还算过得去,人手少一点,但也算不上有乱子。她现在身份尴尬,也不好多说。


    想着,她干脆拉了拉那小姑娘的手,对前头年长的宫人道:“新人难免有出岔子的时候,这孩子刚才做得不错,劳烦你多带一带了。”


    若不这么说,这小孩回去该受罚了。


    那年长的宫人连忙俯身应是,又紧催着那小姑娘,“还不快谢谢皇……殿下。”


    *


    沈朔在外殿坐了好一会儿,内间侍奉的宫人屏着呼吸端上茶点,又解释:“太尉刚刚送来的衣裳殿下很是喜欢,这会儿正在里间更换,请太尉稍作等候。”


    话说得小心又谨慎,像是生怕他不耐了,再做出一遍强闯内帷的事。


    沈朔没什么表情地点了下头,心底却是阵阵寒凉上涌。


    喜欢?看都不看一眼收起来的东西,也能叫作“喜欢”?大约是今日被哪个宫人劝住了,这才勉为其难地看上一眼,再忍着嫌恶换上。


    他思量着这些摩挲着茶盏,掌心蹭着细腻的釉质。


    一直到里间的幔帐被掀开,女子从内间款款走来,烟柳绿縠纱长裙随着她的步伐缓移轻动,宛若一池春水随着风漾出层层碧色波纹,往上芙蕖色的披帛轻拢肩头,纱料轻薄通透,透出底下如凝脂的肌肤,莹白脖颈尽数展露在外,锁骨沟壑浅淡玲。珑,身前仅有一层牙白的诃子遮住风光。


    而那双明丽的面容之上,皓眸如星、两弯轻雾般的柳眉中心,一抹鲜红的莲花形状的花钿,沈朔恍惚自己看到了莲花的精魂。


    他短暂地怔了一瞬,但旋即注意到那轻薄得透出肩膀的料子,抑制不住的怒气涌了上来。


    ——她当他是什么了?!


    手上的力道失控捏碎了掌心的杯盏,咔啦的响声引得宫人上前,沈朔却只是将碎瓷片扣到了一旁的漆盘之上,寒着声道;“下去。”


    这本是对凑过来的宫人说的,但话音落下,却引得殿内宫人鱼贯退去。


    更有宫人解下了帷幔束带,厚重的布帘落下,原本白日的殿中霎时昏暗下去,只余下了摇曳的烛火映出暧昧的光芒,又因为帷幔落下的微风摇摇晃晃,将殿内两人的影子亦扯得零落。


    眼睁睁地看着场景三秒之内往不可描述狂奔而去,郑珣表情都木了。


    她就说冬天穿这玩意怪怪的,原来是怪在这儿,纱料半透裙子轻薄,简直像是情。趣。沈朔有病吧?大冬天的送什么夏天衣裳!


    偏偏罪魁祸首毫无自觉,那双锐气逼人的凤眸反而直直地对上了她,挟着冰冷的寒气,“你以为我是来干什么的?!”


    郑珣:?!


    什么玩意?你还好意思生气!!


    “岁除之夜,是谁强闯的内宫!!”


    你要没用那下三滥的招数,现在她宫里会是满宫上下,找不出来一个脑子干净的人吗?!


    第26章 旧日青梅26


    郑珣那句话本来就是和沈朔呛声的,但效果好得出奇。


    几乎刚刚说完,沈朔脸上原本还怒气森然的表情一下子就滞住了。好半天,他半垂着头别开目光,看姿态居然有点狼狈。


    这态度反而让郑珣不知道怎么继续呛下去了,她心底小声泛起了嘀咕。


    看来沈朔也知道那招数怪无耻的。


    心下暗自吐槽完了,郑珣也想找个避风地方坐了。


    但刚才在内殿还勉强能忍,出来之后这一身实在有点冷,她目光在殿内转了一圈,瞧见了挂在一旁的皂黑色裘氅,不用想就知道谁的,郑珣干脆扯下来裹在自己身上。


    她一手揪着领子,一手在背后艰难地整理着分量不轻的氅身,同时转着身问:“你来干什——么?!”


    最后一个字卡在喉间,轻微地变了调。


    因为沈朔从后面抱上来了,他直接以行动做出了回答。手臂揽在腰间,扣在她腰侧的手指节收紧,郑珣几乎能够隔着厚重的裘氅感受到分明的手指轮廓,炽热的呼吸从后方传来,凌乱的亲吻从脸颊一直落到了颈侧。


    郑珣揪着裘氅领口的那只手不知何时松了,皂黑色的大氅直直往下坠。落,却因为腰间横亘的那只肌肉结实的手臂而在那上面堆叠,远远看上去,像是一只摇曳清透的清雅莲花在自根茎处被黑色的淤泥一点点淹没。


    郑珣被亲得有点儿呼吸困难。


    沈朔这个王八蛋,老是在她意想不到的时候来真的!


    虽然心底这么骂着,但在最开始猝不及防的本能推拒后,郑珣很快就放松下来。


    反正人都走干净了,就上次沈朔给她造出去的谣,今天这儿就是没发生什么也发生什么了。既然都洗不清了,她再什么都吃不到岂不是很亏得慌?!


    对面人显然感觉到了她的放松,落在颈侧的亲吻顿住了。下一息,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郑珣本来欲要往后倚靠的动作被打断,整个人直直栽到了沈朔怀里,那手紧跟着下落,她被托着腿往上带了带,还不及有什么反应,轻贴在颈侧的吻露出了獠牙。


    郑珣:???  !!!


    混蛋、老爱咬人是什么破毛病!


    “嘶~”颈侧的这一口下去,郑珣下意识去搂人脖子的手变成了捶,“轻点!我会疼啊!!”


    脖颈间的呼吸急促地重。喘片刻,沈朔动作确实温柔了下来,细细密密的亲吻落在牙印旁边,轻微的刺痛很快就被压过。厚重的裘氅落在地上,被几下扯平,她被安置在柔软的皮毛之上,也不知这裘氅的内衬是什么材料,柔软的短毛贴在皮肤上,驱散了体表的寒意。


    郑珣甚至都觉得有点热了,心跳很快,鼻间急促地呼吸着,挟着氧气的血液随着心脏的跳动被泵到了四肢百骸,她连肌肤都泛起了淡淡的粉。


    意。乱。情。迷之间,她低低地,“陛——”


    郑珣话出口就意识到不对,她使劲咬了下舌尖,把后一个字吞了回去。


    她发誓!她真的只是嘴瓢,什么别的意思都没有!!


    但好像现实并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落在肩颈处的炽热呼吸明显顿住了,伏在身上的人抬头,锋利得如狼般的眼神和她对视。为了避免压到她,沈朔是以手肘在她身侧撑起了身体,整个人覆盖在了她上方。实不相瞒,郑珣那一瞬间觉得自己真的看到了狼,自己是被压在狼爪下的猎物,下一秒就会被撕扯干净,连骨头一块啃了。


    被这想法激得一个激灵,郑珣简直是手脚并用地往后退。


    她着实有点狼狈,那件如烟雾般的披帛早就不知道被扔到哪里去了,上半身只留了一件诃子,因为刚才的动作被折腾得皱巴巴的,縠纱的裙摆也不遑多让,随着她的踢蹬的动作扬起,一小截如凝脂的小腿在其下时隐时现。


    沈朔放任了她这连踢带蹭的挣扎逃离,但却没有移开目光,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眼中不纯是慾望,还有一种瘆人的专注,像是野外猛兽捕猎前锁定猎物的前奏。


    郑珣觉得她像是见到过这种眼神,就比如说沈朔把安温册捅了个对穿的那回,再比如说回京路上她帮忙写信时沈朔偶有的几次走神,还有含元殿上持着染血的刀面向百官。


    想到这里,郑珣不由地屏着气又往后使劲挪了一下子,却没注意到后面的障碍物,后背重重地撞到漆案上,案上的笔墨纸砚摇晃,笔架哗啦地摔到了地上。


    余光瞥见滚落在地上的毛笔,郑珣脑子简直没有转得这么快过,“笔、笔掉了!”


    下意识找补完之后,她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狗屁的灵光一现,分明是脑子短路!!


    “……嗯。”


    出乎郑珣意料的,沈朔似乎轻而易举地接受了这个错漏百出的解释。


    他低头平复了一会儿呼吸,再抬眼时,已经神情平静,那悚然的目光似乎从未出现。


    他站起身来,拾起铺在地上的裘氅,又转而去收拾刚才掉落的笔。


    有了这么一遭意外,气氛也被毁得干干净净,先前的事不可能继续下去。


    郑珣披着裘氅,被沈朔一只手臂揽在怀里,侧枕着他的肩头,看着他单臂悬着书写公文,内容是过两日的别宫致斋安排。


    正月里的上辛郊祀乃是皇家开年第一大祭,所谓致斋便是天子迁居别宫,进行祭祀前的沐浴斋戒,但是天子现在等同于在沈朔的控制之下,若说宫中还有些朝堂重臣的势力,但出了皇城那便不好说了。


    再想想刚才那句嘴瓢,郑珣突然有点枕不下去了。


    别再是萧清维本来高枕无忧,到头来却被她害死了吧?!


    察觉了怀中异状,沈朔像是全不知道原因,手上的笔墨不停,问:“怎么了?”


    郑珣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得解释一下,“我与天子的婚事只是当年的形势所迫,我们二人之间并没有什么。”


    她谨慎地选择了措辞,避开了“陛下”这个称呼。


    沈朔笔墨一顿,他低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表情突然柔和下去。


    眼神看上去如少年时一般的纯然,说话声调也是明朗地,“我知道。天家自古亲情淡薄,何况夫妻,成皋郑氏不想要族内的女儿入皇家,你只是被推出来身不由己地嫁给他,这么多年也只是名义上的夫妻,形同陌路,是不是?”


    郑珣:“……”


    前半段大体上没什么问题,去掉她“处心积虑”接近萧清维的部分,至于说后半段……也没有沈朔说的那么无情吧,再怎么说都这么多年相处,肯定有情分在。


    这迟疑的瞬间,那只横亘腰侧的手往上移了移,手指压到了肋骨上,原本轻微的施力一下子变得明显,青年轻声重复:“是不是?”


    他脸上的表情分明没怎么变化,但眼神又变成了那种悚然的专注,郑珣不期然地想起多年前那位被打断了三条腿的倒霉蛋。


    郑珣:“……”


    她干咽了一口,“是。”


    紧贴着的胸腔微微震动,低沉的笑声通过紧贴着的身体传来,那种毛毛的感觉非但没有舒缓,反而变得更重了。


    郑珣不自然地挣动了一下,这轻柔的力道自然没有挣开腰间紧紧箍着的手,反而让肩头的裘氅滑落了一点。凝白如新雪的肌肤上还留着刚才染上的斑驳痕迹,宛若雪地红梅、又似玉中丹砂。


    沈朔低下头,轻轻在上面又添了一吻。


    是啊,是这样。没有甘愿随圣驾一同去兴平,也没有生死一线将天子推开自己被劫持,没有含元殿上跪请废后,更没有……为了他情愿委身于我……


    他像是没有察觉那表层肌肤下紧绷的骨肉,唇。瓣轻柔地那腻白的颈项上摩挲。


    阿珣,你再哄哄我吧。


    再多哄哄我,我便让他多活些日子。


    *


    虽然有那天宫人全走干净的乌龙意外,但沈朔像是没觉得尴尬一样,仍旧一有空就往凤来宫坐坐,郑珣在内殿的书房被他霸占了。


    不过郑珣倒也没什么不满,托这个的福,她基本看全了沈朔对上辛郊祀的安排。


    沈朔是为仅次于天子的亚献没错,但整场祭祀上还是天子主祭,全了皇家颜面。以小见大,从其中便可以一窥沈朔对皇室的态度。


    郑珣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可以任务结算了。


    她戳了系统做推演,然而返还的结果中,作为奇点的沈朔依然是个加大标红的大型不稳定要素。


    郑珣:?


    她忍不住托腮盯着旁边的沈朔看,怎么看都挺正常的啊。


    当然不是指一般道德标准下的正常,就比如元日那一天,虽然在郑珣眼里是玩偶头套和假人模型,但沈朔是切切实实地血溅朝堂,而这几天沈朔处理朝堂上事的时候也没避着她,铲除异己的手段相当干脆。但改朝换代又不是过家家,事不涉无关之人,沈朔已经很克制了,完全没有崩溃小世界线中那种用怖畏恫吓朝堂的迹象。


    郑珣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那边沈朔却像是遇到了什么难以忍耐的事,先是眉心蹙紧又放开,接着整个面部的肌肉都有克制不住绷紧的迹象,两侧咬肌在脸颊上显露出明显的痕迹。


    又过了半刻钟,他终是开口了,“天子致斋独居别殿,不御后宫、不接群臣、不饮酒食肉,以求清心洁身。凡上辛郊祀,自来如此。”


    青年声音低沉,语调平缓,郑珣还茫然了一下才意识到沈朔这是在解释,解释天子如今的待遇乃是南郊祭祀前的惯例。


    话虽如此,郑珣却露出不以为意地神情。她想说什么又觉得没那个必要,半是敷衍地“哦”了一声,把这个话题揭过去了。


    天子斋戒,臣子也要斋戒。


    沈朔要是真的在乎这个,会这个时候天天往凤来宫跑?


    这边郑珣敷衍地“哦”完了,殿内又安静了下来。


    也意识到自己盯着人发呆不好,郑珣转开了视线,将目光移到了别处。


    又过了小半刻钟,比上次的时间还短,郑珣还没等到系统给的报告分析,就听沈朔又一次开口,声音带着不太明显的忍耐,“你想要见他?”


    “咦?可以吗?”


    郑珣下意识问完,又想起上次对沈朔解释自己和天子关系的话似乎作用寥寥。不想要在这关头火上添油,她立刻改口道,“我不——”想。


    “可以。”


    郑珣:唉?!


    第27章 旧日青梅27


    郑珣觉得自己这恋爱谈得绝对不对劲!


    男朋友按着她在书房的桌案上又亲又摸了半天,最后交换条件是她能去探望前夫。


    ——怎么想都很奇怪吧!!


    等一切平静下来,郑珣坐在桌案上,一边整理着被蹭得凌乱的衣裳,一边纠结着这奇怪的发展,但还没能想出个所以然了,就莫名觉得眼前这一幕很熟悉。


    书房很熟悉就不必说了,毕竟是她这些年处理宫务的地方,就是这个视角也莫名眼熟,上一次她好像就被萧清维抱到这张桌案上的。


    郑珣:“……”


    某些不太合时宜的画面从脑海中跳出来,郑珣整理衣裳的动作一僵,顿时觉得坐下的桌案有点烫屁。股。


    那边沈朔立时就看出了郑珣神色异样,淡声问;“后悔了?”


    这是后不后悔的问题吗?!


    郑珣忍不住抬头看向沈朔,青年身体半是后仰,半阖的眼睑遮住了眼底的神情,让人看不清楚他此刻的心情。


    注意到郑珣看过来的视线,他抬手抵在唇上,轻轻地研磨了两下。


    他唇边还染着方才沾上的莹亮湿痕,随着摩挲又染湿了指。尖,这动作由他做来显得莫名的涩气,本来就被撩拨了一通,刚才又想起点不太合适回忆的郑珣僵硬地挪开的目光。


    平心而论,沈朔长得当然是好看的。凤眸含霜、剑眉入鬓,骨相轮廓锐利,少年的他便不吝于将这几乎带着压迫感的俊美展现于人前,如今那份凌厉依旧在,多了些历经世事沉浮后藏锋的厚重感。


    简单来说,他要是不好看,郑珣当年也不至于脑子一热就接受了系统那套“追到人之后再甩了”的傻。逼方案!


    重点是“再甩了”!


    虽然目前看来沈周伯说的没错,沈朔确实对她有几分旧情在,但破镜重圆还有裂缝呢,更何况郑珣自问自己当年遵循系统定制方案,做得挺过分的,她一直没问沈朔态度,只是觉得没必要而已。


    从废后的事上就能看出来,只要她挡了他的路,沈朔不介意使一点非常手段。


    以前的沈朔是不会对她做这样的事的。


    郑珣并不生气,毕竟要说目的不纯,她最开始追沈朔的目的就更不纯了。


    她只是觉得有点累了。话说一句藏三句,永远都留有余地,相处起来随时随地要猜人心思,这样的日子即便是锦衣玉食也没意思透了,她催着系统任务结算的烦躁感也尽皆来源于此。


    系统推演的结果还没出来,但沈朔看起来也没有在朝堂大开杀戒的意思,那她需要顾忌的也只有萧清维了。


    想着,郑珣也没有回答对方刚才那莫名的询问,而是低低唤了一句,“沈元初。”


    沈朔脸上的神色不变,身侧的手指却微微收紧成拳。


    为什么突然就不演下去了?同他亲近就那么难以忍受?他甚至都没有做到那一步。


    “我知道你想要那个位置,但当年萧素垣被推上帝位也是被逼无奈,他意不在高位。现在换天子于你也无甚益处,不若让他配合。我与他到底多年夫妻有情分在,你让我去当个说客,这样对大家都好。”


    沈朔沉默了片刻,哑着声,“那你呢?你想要什么?”


    你当年母亲骤然离家,父亲只日夜醉心书简不问俗事,少女惶惑无依之际,只道是日后要过富贵日子。现在我有了天底下最富贵日子,你愿意向我要吗?


    那双皓眸明亮如昔,她一字一句地认真道,“我希望他衣食无忧、富贵一生。便是、便是真有那么一日,也不会受人轻侮。”


    沈朔张了张嘴,却只从喉咙最深处发出一点嘶哑气音,“……哈。”


    他觉得好笑。他其实从未怨过她的绝情,他知道心上人并非那等眼中只见钱财利益的小人,大约是母亲离家让她一时性子偏激,故而才钻了牛角尖。只不过少年没那般的情绪控制力,被她两句话一激,也便不由衷地说上些绝情的话,恰巧闹得最凶的那次,沈家出事了。


    沈朔那时候甚至还有些庆幸,如此这般,阿珣总不会太过为他难过了。


    她确实没有为他难过,可现在另一个人从云端跌下,她却小心翼翼地想要将之捧在手心上。他没有看错人,那一方真心澄澈得不染尘埃,但让她愿意割舍一切的却是另一个人。


    那他算是什么?!


    多年夫妻?我们的多年情意便是假的吗?


    沈朔使劲吞咽了一口,将喉间翻涌的血腥气儿咽下,面上的表情却不动声色。他含笑着撩起她颈侧因为刚才胡闹而散落下来的一缕乌发,正待狎昵地落上一吻,再问上句“阿珣又待为此付出什么代价”,左手的小指却被轻轻勾起。


    沈朔愣住了。


    能单手执起重槊的手好似突然失去了力气,被那根纤细的小指勾住,又由那只皎白的柔荑引着,抬起到两人中间。


    坐在案上的那人垂眼看过来,仿佛这一瞬被拽回到旧日光阴。


    “没有落笔成文的契书。”她似乎是笑了一下,明眸皓齿、经年未改,她勾着的手指轻轻用力,用自己的拇指印上他的,“你会守诺的吧?”


    沈朔:“……”


    闯入凤来宫的那一。夜后,再未出现过的少年影子似乎在身边闪过了一瞬。


    沈朔听见自己轻声答应,“会。”


    但他又分明清楚,这一声并非那已经从旧日光阴里给出的回应,也并不是那道残破虚影的回答。


    是他的回答。


    少年赤忱不会说谎,但是他却早都习惯了言语不能当真。


    沈朔轻阖了下眼,眼前恍惚闪现了过往画面——


    一对搀扶着相伴的白首夫妻走过街角,少年笑着去扯身边的人,“若是日后我老得走不动路了,变成佝偻老媪的阿珣会这般扶着我上街吗?”


    “谁是佝偻老媪啊?”少女刚刚道了句不满,紧接着就被压得一个踉跄,“别突然压过来啊,重死了!我可扶不动你。”


    “那换我来背你。”


    少年少女笑闹着,却终是勾起了小指,玩笑着许下白首之约。


    ——明明是你先弃约的。


    *


    沈周伯那次在议事堂被他二兄抽了一顿之后,就老老实实地守起天子,没敢再往凤来宫那边凑。他很清楚小二嫂在他兄长心底的位置,要是真的把人给惹毛了,他说不准会被他二兄给大义灭亲。


    也是因为这个,在天子斋戒的别宫看见郑珣的时候,他脸上的惊讶之情忍都忍不住。


    沈周伯再三核对过手令,上面确实是他二兄的印章,字迹瞧着也是他二兄亲笔,但他还是忍不住狐疑地看向郑珣。


    郑珣被他看得不得劲,“怎么了?手令有问题?”


    沈周伯很快收敛了神情,正色道:“确实是我二兄的印,但你不能自己一个人进去。”


    郑珣早有预料,很平静地点头。


    照她和沈朔说的,她是来当说客又不是来叙旧的,沈朔肯定得找个人盯着她,让她别说一些不该说的。


    沈周伯点了几个人跟过来,又安排了门口的值守,这才亲自带着郑珣往别宫内走。


    到底是认识的人,路上免不了闲谈,郑珣便随口问了句,“前几日怎么没见着你?你二兄又给你安排了新的活儿了?”


    这几天圣驾移居南郊别宫斋戒另当别论,前段日子沈周伯值守禁中,人就在宫里晃悠。他似乎很偏爱亲自带人巡逻,郑珣隔三差五总能瞧见一回。


    但是这话问出去,却久久没得到回答。


    郑珣奇怪地看过去一眼,就见沈周伯也在看她,面上的表情颇为怪异,有点纠结又不像。


    郑珣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很有打探消息的嫌疑。


    她也是很服气自己现在这随便说句话都要斟酌一下的情况,立刻就改口道:“是我失言了。有些话若是不方便说,那便不必答了。”


    沈周伯这次倒是立刻回了,“没什么不能说的,前些日子准备上辛郊祀的事,常被叫去太尉府听令,宫中巡逻便照着定例安排了。”


    郑珣点点头,“原来如此。”


    那边沈周伯面上的表情似乎纠结更甚,他吞吞。吐吐地,“你——”


    你怎么知道我没去?你之前知道我总去凤来宫?你为什么这么问?你是不是有点……想我了?


    见沈周伯哼唧半天都没说出话来,郑珣偏过头凑近了点去询问,“嗯?”


    沈周伯:“……”


    不行!要是真把人单独放进去,就不是十鞭子的事了,他二兄能把他抽得皮开肉绽的、搞不好还得请军棍!!


    郑珣就看见沈周伯脸色变来变去,也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板起脸来,扭过头去不说话了。


    郑珣:???


    她摸不准这小孩的心思,见人不说话,还只当自己在不明不白的时候又犯了什么忌讳。这几日那隐隐累积的烦躁感又泛了上来,她也顿时没了说话的意思,放任路上的沉默发酵。


    可这么安静走了没几步路,那边沈周伯又突然开口,“我名里的‘周伯’乃是客星,周伯不常现于天际,见之便是国运大昌、王道之祥,我出生那年正逢周伯现世,是岁江南大丰,是故我以周伯为名。周伯星金黄光耀,于夜空之中煌煌然,我又是家中幺子,所以弱冠之年得字——”


    沈周伯说到这里不知何故,声音顿了下。


    郑珣只当他留了个接话的气口,便也顺着他的意,猜测道:“季煌?”


    沈周伯:!!!


    可她唤我的表字诶!


    第28章 旧日青梅28


    郑珣又双叒叕一次意外于自己和沈十六的关系之好。她甚至开始反思,自己当年是不是有点儿太忽视这小孩了,早知道她肯定亲自带着这小孩逛遍西市,要什么给买什么了。


    沈朔点明了她和萧清维见面的时候旁边得有人守着,但怎么守着、隔多远守着,这里面的道道可就多了。


    沈周伯把她送到内殿门口就止了步。


    在郑珣不解的注视下,他眼神微微游移了一下,旋即一脸公事公办地,“奉我二兄的命,你们不能私下见面,所以殿门不能关上,我得要看见你们两个人。”


    郑珣听出了这言外之意,微微愕然,“季煌?”


    沈周伯像是僵了一下,加重声强调,“不能关门!也不能超过一炷香的。”他顿了顿,又大着声,“待会你进去,我可就要点香了。我这里可记着时辰呢。”


    等她进去以后,再点香。


    郑珣再一次听出其中的意思,瞧着沈周伯这装腔作势的样子,她忍不住抿着唇笑了一下,小声道了句“多谢”,便又快步迈进了内殿。


    被轻柔的声音搔了下耳朵,又被翻动的裙袂轻触了袍角的沈周伯:“……”


    别宫里不止他的人,里头还有守着天子的宦官呢。


    再通融下去,真的会被他二兄揍的!


    *


    别宫内殿。


    没见面的时候准备了一肚子说辞,但是当真的见到了之后,看着因斋戒而一身素服的萧清维,郑珣竟一时什么也说不出来,语塞在了当场:怎么说?你不要当皇帝了,保你一生平安?


    反而是萧清维先笑了,“怎么这般表情?瞧着气色不太好。终于能同他在一起了,不是应该高兴吗?”


    郑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脸色有些僵硬。


    萧清维抬手,轻点了点她的额心,“别这么一脸歉疚了,分明是我护不住你。有着天下这最尊贵的身份,反倒累得你一起受了这许多罪,倘若真的没了它,却也是桩好事。”


    这一次,郑珣终于低声出言,“……你知道了?”


    她又没有那么意外,萧清维脑子从来都很好,事关自己生死,他只会比外人更敏锐。


    萧清维笑得坦然:“我入宫本不是为帝的,从我入宫的第一日便知晓了,哪有被兵刃逼着登基的皇帝?我前头那么多兄长,本来就不是以储君养大的,被教着莫要去想那个位置。又见过父皇的暴卒,也亲眼瞧见过皇兄的死状,我哪里会惦念着它?不过是想着有朝一日能逃出来,也便解脱了。”


    郑珣忍不住抬眼打量,“真的?”


    “我何时和你说过假话?”萧清维却真的十分释然的模样,只是顿了一下,又垂眼看向郑珣,这次眼神终于有了轻微浮动,“却没想过累得瑶娘为我奔波。”


    郑珣有点不自在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从兴平回来的路上就有点了,之后宫里也是,郑珣觉得萧清维可能有点喜欢她。


    但一路上提心吊胆、生死难料的,有这种吊桥效应也正常,她这会儿也只能开解,“以后的日子很长,你还会遇到很多人。”


    萧清维并未反驳,轻声应答着:“嗯。”


    和郑珣想得不一样,她不像是来当说客的,反而被萧清维好一通开导安慰。


    时间过得很快,但即便有沈周伯疯狂放水,一炷香的时间也并不长。况且沈周伯给她行方便,她也不好教对方过度为难,在约莫着时间差不多了,她也提出了离开。


    话别了几句,临到要走的关头,萧清维突然开口问:“同他在一起,瑶娘觉得快活吗?”


    郑珣被问得一愣。


    如果说早些年和沈朔恋爱,那当然是挺开心的,沈朔脸好性格好还会寻热闹,少年期的恋爱也就是如此了。但最近这段时日相处还真的谈不上,她总有点看得见人但碰不着又摸不着的隔阂感,不过这么多年不见,生疏似乎也很正常。


    郑珣这边还没有斟酌出个合适的回答,那边萧清维似乎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他轻笑着道,“我知道了。”


    恰逢他因为送人往前走了两步,窗外的光照在他半边脸上,越发衬得这笑意暖阳一般沁人心脾,但未被照到的那半边脸却越发隐没在别宫殿内黯淡的幽影中。


    但看着萧清维这表情,郑珣却心生一股不妙之感。


    她往外走的脚步顿住,待要折身回返再说几句什么,外头的敞开的殿门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本来避在门后的沈周伯脚踩着门槛、探了个身子进来。


    瞧着这殿内依依惜别的情形,他挑了下眉,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眼神在两个人身上打了个旋,声音敞亮地问,“再说一句?”


    郑珣:“……”这倒是不好再细问了。


    她勉强压住了心底的不安感,对着直身立在殿中的素服青年,“无论如何,你都要珍重自身。”


    萧清维似乎怔了一下。


    少顷,那光影间隙中显得幽微的笑容一点点隐没,眉眼柔和成往日清润的模样,他温着声轻道:“我会的。”


    目送着女子的身影走出大殿之后,殿宇大门阖上,由外灌来的寒意稍褪,但青年脸上的温润笑容却隐没了去。


    他转头往侧边瞥了眼,柱子后面无声无息地走出一个小宦官。


    吕珍抬手行礼,“外头寒凉,陛下还是移步寝殿罢。”


    萧清维并未拒绝,他颔了下首示意对方上前引路,只是待人转过身去,突然开口问:“皇兄得裘淳拥立的时候,知道自己有一日会死在裘中尉手里吗?”


    吕珍脚下尺量似的步子顿了一下。


    但还未及作答,后头便传来一声轻缓的低笑,“大抵是知道的。”


    但他仍是这么做了。


    那么好,又只有咫尺之遥,为什么不能是我的?


    那种触手可及偏又碰不到的欲。求,足够把任何人折磨得发疯,让人干什么妖魔勾当都甘心情愿。


    吕珍往内走的一路上都未再说话,只是将寝殿帷幔放下来的时候,突然轻轻开口道了句,“陛下同尊翁爹爹示好的时候,知道自己会被尊翁爹爹请得移驾东狩吗?”


    帘幔飘落,将外头侍立内侍的耳朵都挡住。


    吕珍像是什么都没有说过一样,轻轻退到了帷幔之后,垂着手低着头,也归于那一众侍立的内侍之中。


    被遮了外头光线的寝殿霎时陷入一片黑暗,还未适应过来的眼睛不太舒服地眨了眨,萧清维又待了一会儿,才在这光线黯淡的环境里看清自己的手。


    昏暗的内殿看不清楚,萧清维却没有让人进来点灯。


    他只是兀自低头看着,手指修。长、指骨线条流畅,只在指侧虎口生着零星的笔茧,任谁来看都是一只养尊处优、手无缚鸡之力的手。


    良久,他低低地笑出声。


    真是的,演得太过入神都忘了。


    萧清维出生起便是皇子,可惜武皇帝膝下最不缺的便是皇子,作为一个连生母都没见过的孩子,萧清维好像天生知道在什么人面前该表现出怎样的样子才能令人喜欢。


    武皇帝一生争权夺利,却偏喜欢儿子高洁风雅,故而他醉心琴棋书法;皇兄弑父夺位,对其余皇子都警惕有加,所以他淡薄又不喜朝堂;裘淳希望拥立的新帝软弱又没有主见,因此他性子柔善……便是这位性子柔善的帝王,一点点示好于彼时尚且只是裘淳手下一得力下属的安温册,诱得其弑主自立,杀死了曾有两度“拥立帝王之功”的裘淳。


    他确实没有同瑶娘说假话:有朝一日能逃出来,也便解脱了。


    但是就在他以为“解脱”的那片火海里,分明是瑶娘亲手把他拉出来的,拉回这个步步为营、差一步就会粉身碎骨的人间。


    *


    上辛郊祀,祈今岁五谷丰登。


    圜丘献礼祝文之后,天子同李相同位于东坛盥礼台侧,不知聊了些什么。


    负责看守的沈周伯当然难辞其咎,他老老实实向着他二兄请罪,但是还觉得自己有点冤,“圜丘上头是祭坛,那个地方禁军不能上去,天子独自登高献礼,下来之后去东边净台行盥手礼……就半刻钟!我就那么一错眼的,谁能想到他们就凑到一起了啊?祭坛地方特殊,吕珍也没能跟着,也没人听见他们说什么。”


    沈朔问:“没有别的人看见?”


    沈周伯摇头,“当时二兄你在圜丘行亚献之礼,大部分人注意力都在祭台之上,若不是我还惦记着接下来的礼制流程,拿不准想去问问礼官,我都看不见。”


    沈朔抬手轻轻叩了下桌案,没有说话。


    赵成卓倒是开口了,“天子献礼完盥洗在东,百官也侍立东侧。能碰上也是有可能的。”


    沈周伯皱眉:“你是说这是‘碰巧’了?”


    他把“碰巧”两个字咬得极重。


    元日朝会后天子就不见外臣了,赶在上辛郊祀这当口,失势的前权臣和被软禁的天子正好站在了一块儿,难不成是老天可怜他们,给个互诉苦楚的机会吗?!怎么想都是蓄意的成分更大些。


    赵成卓摇头,“我的意思是,既然早知道的郊祀之时可能碰上,两方必定对此有所准备,不然可就浪费了这难逢的好机会。”


    沈朔无意识敲击桌案的指节顿了顿。


    那边沈周伯仿佛明白了什么,但又觉得像是有层窗户纸盖着,怎么也戳不透,他不由地将眼锋扎了过去,不快地,“你什么意思?说话非得留一半,忒讨厌!”


    赵成卓也不恼,悠悠然地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慢吞吞地,“虽说年年郊祀,但说起来天子亲祀的次数也不多,上一次还是刚刚登基即位的时候。郊祀礼节繁复,便是专门的礼官都得每年照着文书核对,免得出纰漏,都这么久过去了,天子哪还能记得那么清楚?”


    “你是说有人居中给他们通消息?”


    “是也。”赵成卓摇晃着点头,有道,“此人必定极熟悉郊祀礼制,又和天子、和李翊两人都有联系。”


    沈周伯这段时日也是被拎着耳朵灌了一脑子礼制流程,深知这东西不是一般人能记住了,这会儿第一反应便是,“太常寺!”


    赵成卓也是这么想的。虽说沈朔当廷斩了太常寺卿,但是到底李翊在其中多年经营,沈朔又不可能从头到尾全都换一遍血,里面有对方的人再正常不过。


    他手指蘸了下酒水,在案上画了别宫和郊祀祭台的地形,“年节下的,魏国公府常有人出入,还是从天子那里查起的好。不知小沈将军前些日子别宫戍卫天子,有见过什么可疑人等?”


    沈周伯刚想说“你是在质疑我的看守水平”,但话没出口,突然想起来他还真放了一个人进去。恰巧这个人应当也熟知郊祀礼制,又和天子有联系。


    他僵硬地抬头,看向从刚才起就没再说话的沈朔。


    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出声,“兄长?”


    第29章 旧日青梅29


    郑珣这段时间确实见过魏国夫人。


    不单单是魏国夫人,还有某某国公夫人某某郡夫人等,原因也很简单——岁除夜的宫宴是借钱办起来的,各家的钱可都出了,那殿下承诺的上元宴呢?


    郑珣非常想要反问,皇帝现在还在紫宸宫被围着,她更是连皇后都不是了,一个被废的先皇后,半点宫权都没有,这些人哪里觉得她有那个能耐来办宫宴。


    郑珣言辞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无能为力,然而却惹来了一片笑声。


    含蓄一点地只是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而性子爽利地便也直白地,“殿下不必说笑,如今咱们入宫求见殿下,和往日哪有什么不同?连地方都没换,再瞧瞧这殿内陈设,比以往还亮堂呢。”


    又有那些个素日里举止轻浮的,笑着去拉她的手,“和离再嫁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便是天家也没什么不同的。”又掐着嗓音,拿腔作调地,“只盼着殿下日后有了新欢,莫要忘了咱们这些旧人。”


    郑珣:“……”


    这时候也就该骂沈朔了!


    这人天天往凤来宫跑,便是真没有什么也有什么了。


    郑珣最后还是想办法把这些人都打发了,但是若要说她和沈朔之间是清清白白的,那也不能说是如此。


    她心里憋着气,在当日例行的抱抱蹭蹭时候,一口咬在了那肌肉贲张的肩膀上,紧接着却觉得掌心下的背肌倏然绷紧,沈朔很克制地发了场疯。


    郑珣换了身衣裳,把身上清理干净之后,还是很莫名。


    都这样了居然还没到最后一步,完全不知道沈朔在坚持什么。


    和明显神情间隐有焦躁的沈朔不一样,郑珣靠在凭几上、表情餍。足,她有一搭没一搭勾着沈朔衣角用手指转圈,眼神有点狐疑地往对方下三路瞥。


    还没看出个所以然来,突然被抓住了手。


    手上的粗糙的茧子从掌心上磨过,方才平复下去的神经感知被重新唤醒,皮肤表层登时泛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她整个人激灵了一下,眼底泛起了一层生理性的朦胧水意。


    紧接着被拽着从凭几上拖下来,捡了块刚才不知从哪件衣裳上撕下来的布条蒙住了眼。


    听起来好像挺糟糕的,但实际感觉上居然还好。


    从凭几往下落的时候被人小心垫在了怀里,蒙眼睛的时候还怕绑得太紧拿手指试了一下。接下来也没有什么不可描述,只是耳边的呼吸声比往上略微重了些。


    好半天,郑珣才听到身后的人压沉着声音问:“你想要什么?”


    郑珣:?


    这莫名一股权。色。交易的调调是怎么回事?


    她抬手想要扯眼睛上的布料,但手还没伸过来,就被反锁着拧住了胳膊。


    ……现在好像变刑讯逼供了。


    郑珣感觉自己不说点什么,身后人好像不会放手似的。


    但要说最近的烦心事,好像也只有一件了,沈朔想问的大概也是她最近为什么频繁和外交集。


    郑珣迟疑一下,开口,“上元宫宴。”


    眼前一片黑暗,郑珣只能通过呼吸声来判断对方的反应,但沈朔现在的呼吸很平稳,郑珣没从里面听出什么。


    她斟酌着继续解释,“宫里先前遭了安温册劫掠,岁除宫宴的时候支应不过来,便让京中的各家都帮了不少。如今入了正月,各家的夫人想再求一场宫宴,也好叫家里的小郎君小娘子上元时节都能看看宫里的花灯,也热闹热闹。”


    “只要这个?”


    郑珣想了想,点头:“嗯。”


    安静了一会儿,沈朔才缓声开口,“你病刚好,身子虚弱不好操劳,我去找个人给你帮个忙打打下手。”


    反正遮着眼看不见,郑珣默默地在布料地下翻了个白眼。


    这是在她身边放眼睛呢。


    所以她不想揽这个破烂事!


    她现在身份特殊,不管干什么都得怀疑一下,没必要惹这一身腥。


    翻的白眼被布条遮住了,但下撇的唇角却非常明显,沈朔抬手轻轻抚过柔软的脸颊侧,戳了戳往下压着的唇角,放低声音带着点哄人的意味,“人你自己挑。”


    郑珣一连报了好几个平时得用的女官的名字,毫无疑问的被否决了。


    她心底哼哼了两句“果然如此”,倒也没再强求,改口,“那我要沈——”


    那名字还没说完,就被沈朔一口回绝,“十六不行。”


    郑珣:……?


    这都不行?!沈周伯再怎么给她行方便,都是铁杆的沈朔嫡系,绝对不会被沈朔的命令。


    郑珣想不明白这人有什么不合适的,她下意识转头“看”向沈朔,却又被那块碍事的布条遮挡了视线。他挣扎着抬手想要扯,却被沈朔缓过来的手臂抱住了。


    “十六他不懂得。”


    “什么?”


    沈朔似是沉默了片刻,才低沉着,“我十二岁的时候虽性子顽劣,与人比试却也知道点到为止、不可伤人性命,但他十二岁在流放路上,亲手用镣链勒死了一个劫路的盗匪,所有人都赞他做得好。之后并汾几年间,盗匪横生、异族劫掠,他是在杀戮与掠夺中长大的。他不懂得……”怎么去爱一个人。


    最后那半句话化作含糊的气音,湮没在唇齿之间。


    十六不懂得?那如今的他呢?


    他明明知道她并不甘愿,却也要将人揽入怀中。就如凤来宫那夜后再未出现的少年影子。他懂得的,也曾经知道,只是选择了不去做。


    并汾的冬日太冷太黑,他想要抓住一点昔日帝都中的暖意,却并不愿去想那抹篝火会不会熄灭在自己的怀中。


    趁着沈朔晃神的功夫,郑珣终于蹭下了眼上那条碍事的布料,但抬眼却看见了青年此时的神情。像是寒夜里摇曳的一星火光,被如刀子般的冷风切得七零八落,又被死死封存在冰中。


    郑珣一时怔住。


    她发现自己好像忽略了一点问题,她厌烦如今沈朔句句试探、话中藏机,却从没有想过,到底是什么将一个赤忱热烈的少年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郑珣抬手捧住了青年的脸,风霜侵染的面孔带着点非旧日的粗糙,她轻轻摩挲了两下,又凑近了点,将自己的脸颊贴过去,在他耳边低声轻语:“我好像都未问过,你这些年过得如何?”


    沈朔:“……”


    轻柔的话语宛若垂下柳条自耳际拂过,颊边的碰触也如新嫩的柳叶轻掠,沈朔几乎要溺毙在这片春日的光景中,无暇辨别话中的真假。


    也或许是他不想辨别。


    柔弱的手臂颈侧环绕而来,沈朔抢先一步将人拽到了怀中,轻柔的呼吸在脖颈侧一下一下地扫过,有点痒,但沈朔却一动不动的保持着姿势。


    这样抱着,就不必看着那双眼睛去分辨其中真意。


    在这样让人沉醉的温柔中,那日她郑重其事的话语又在耳边回响。


    ‘我希望他衣食无忧、富贵一生。’


    沈朔却有些恍惚地想:倘若我真的许他一世富贵,那你愿意这样哄着我一辈子吗?


    *


    沈朔最后选定的盯梢人员是沈曈昽。


    郑珣同沈家这位五娘子算不上太熟,在那桩事之前,她和沈家出嫁女没什么交集,后来入了宫,更是无暇出宫见面。但毕竟有那么一段过去的因缘在,想来对方不会太过为难她。


    郑珣这么想着,却没有预料到自己真的被对方“为难”了。


    就是这为难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


    沈曈昽没有拒绝入宫。


    她先前写了那篇檄文,便是在沈朔的僚府中挂了名,但景朝官制在此,她又不愿意再上封诰命无端端尊贵那死了的前夫,便走了宫中女官体系,如今还在六局内挂着职呢。


    她只是笑着打趣沈朔,“你若是真的上心,便正经点去求娶人家。这么一直拖着,你听听外头传言都成什么样儿了,还道是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癖好。”


    在天子的宫中霸占先皇后,简直是市井流俗的艳情事里最爱的那一口。


    沈朔面色不变:“我并未越矩。”


    并未“越矩”吗?他难道没有将人禁锢双臂之间,唇舌一点点轻吻过腻白的颈侧,让白玉一样的肌肤泛起点点柔雾般的淡粉,又让人在自己怀里细细呜咽着轻。颤?


    沈朔都觉得此刻自己这话无耻极了,仿佛只要未到那一步,便可以骗自己说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曈昽却不疑有他,却只是叹息一声,“我知道现在不是时机,但求娶论嫁的事,你好歹跟她提一嘴,也好安安人心。不然若是寒了心意,再想焐热回来可就难了。”


    沈朔:“……”


    这沉默来得有点突兀,沈曈昽愣了一会儿,面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你莫不是什么都没和她说吧?你这一回来,先是废后夺了人的宫权,又将人关在殿里当你的禁。脔。”


    “我并未——”


    “你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沈曈昽一口打断,“你就说你回来之后,有没有去郑家拜会过吧?”


    “她同郑氏并不亲近,与父亲也关系疏远。”


    再疏远那也是她亲爹啊!!


    沈曈昽想骂人,又觉得这会儿骂也没用,“所以你半句没提过求娶?”


    沈朔;“……”若是提了,怕才是自取其辱。


    不去郑氏也是如此,现在有的是人想要同他同沈家联姻。她本就不愿,他不想要宗族孝道再压她一层。


    沈朔本来想要打断沈曈昽这话题,但都要开口了,却想起那轻抚着脸颊的贴蹭。


    霜雪冰封的长夜冬日下,似乎隐隐生出一点微小的嫩芽。


    他心知那多半只是自欺欺人的蜃景,但话到嘴边却是改口道:“既然五姐有心,不如帮我问一问。”


    万一呢……


    万一她愿意长久地骗下去。


    沈曈昽:“……”


    她觉得自己算是明白了沈朔为什么突然请她入宫了。什么上元宴、什么留心宫中异状都是假,怕不是在心上人那儿捅出了篓子来,自己堵不上,找她来救火了。


    于是就这样,刚刚和沈曈昽解释了这上元宴来由,准备着手安排人事工作的郑珣,被猝不及防地问起了和沈朔的婚事。


    郑珣:???


    什么玩意?她刚刚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得了内容。


    成亲?她、沈朔?


    这是能凑在一起构成句子的词吗?


    第30章 旧日青梅30


    郑珣脸上的茫然不似作伪,沈曈昽心底把弟弟骂了个狗血淋头,但面上却不显。


    她端起了平日里去人府上当女先生的姿态,又刻意添了几分亲近地拉住郑珣的手,笑盈盈地,“你一早就知道元初的性子,他待这些事向来粗枝大叶,又不喜繁文缛节,便是在婚事上都……”


    在沈曈昽还读条的时候,郑珣就开口打断:“我没想过婚事。”


    郑珣原本对这事都快免疫了。


    沈朔把事情闹成这样,入宫的十人里面有十一个对二人的关系有桃色猜测,但是她身份尴尬,倒不好正儿八经直白提起,所以刚才沈曈昽的突然开口才把她说蒙了。


    拒绝肯定要拒绝的。


    她可不想给沈朔什么莫名其妙的暗示。


    沈曈昽被这斩钉截铁的回答堵得一噎,赶紧去摸茶盏冷静了一下。


    触手温凉似玉,四瓣花口如绽开棠花,沈曈昽刚觉得自己哪里见到过这茶具,就想起在沈朔府上有套形制一模一样的,只颜色相异。


    沈曈昽:“……”


    有心思去搞这点小动作,没能耐把心意拿出来。现在可倒好了,叫人心凉了吧!!


    她就说那小子必定是捅娄子了。


    沈曈昽是真的觉得棘手了,有些话沈朔说比她说来得有效果,早些说比拖延着好。到这个境地,要是一个闹不好,许对方觉得她这是在奚落呢。


    沈曈昽打量着郑珣的神情,见面上的情绪虽淡却未见冷漠,不由浅松口气。


    她想了想,干脆开口提起了旧事,“当年聂帛那厮闹着休妻不成又改口和离,我知晓他最是个盼着往上爬的人,祖父出那么大的事,他肯定急着撇清,没道理突然退让,便也去探了些消息。原来是他上峰在朝上屡次为祖父进言,他怕祖父仍有的故交在朝,闹得太难看,让人跟着记上他,阻了升官的路。”


    “可祖父虽有旧交,但那等交从过密或是牵扯甚巨的,早在沈家问罪的时候便被扣下来了,剩下的也无非是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便是有点情分在,也不足以他们说话,这些人态度多时是跟着陛下走的。那会儿祖父已经自绝于狱中以证清白,沈家余下人在陛下心中恐怕无足轻重,听闻是陛下当时盛宠一美人,替沈家美言了几句,这才惹得皇帝想起了些情分。天子风向一起,底下的人自是见风使舵,一时朝中替祖父进言者甚众。”


    郑珣觉得不妙了,“沈五姐姐说这些做什么?”


    “非有千金不开口,非五品不登门。那位云美人当年张扬至此,帝都人人皆知。自来雪中送炭最难,我只是想不通,有何人愿意在那时候为沈家付出这代价,直到我见到了你。”


    说到这里,沈曈昽脸上这些年游走于各达官贵人府上练就的客套但疏离的微笑总算收了些。


    她轻挽住郑珣的手臂,眉宇间露出些真实柔软的笑意,“当初押送沈家族人的押司,也是你打点过的吧?元初若是这道这些……”


    郑珣忍不住打断:“他不必知道。”


    沈曈昽愣住了,哑然半晌,才惊愕道,“你?!”


    郑珣:“……”


    她被沈曈昽的表情看得麻麻的,她真的没别的意思,她做这些归根到底还是为了任务。本来遵循智障系统那“追到再甩了”的方案,她已经觉得够歉意了,再用任务行为去骗沈朔的感情?她良心是真的会痛的啊!


    那边沈曈昽不知道脑补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眼神变得相当诡异,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理喻的生物。


    郑珣被这眼神看得难受极了,忙组织语言道:“我是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过去了这么多年了,也该归过去了,不值得再提起。况且那也不是可堪回忆的经历。”


    沈曈昽:……居然是真的。


    她不求回报,也不求他知道,只是甘愿做这些事情。


    沈曈昽又突然意识到什么,她低头看着自己写的上元宴的邀帖。熏着香气的花笺上是字形秀丽的小楷,这份充满巧思的邀帖当然是给后宅女子的,再由主母带着家中的小娘子赴宴。


    “上元宴,元初也被邀……”沈曈昽话音一顿,目光缓缓地从漆案转到了郑珣的脸上,语气笃定地,“这上元宴是为他办的。”


    郑珣没什么疑问地点头。


    京中的权力格局一变,联姻的关系网就得大变动,沈朔这一系的官员如今可是炙手可热。也正因为沈朔如今大权在握,各位诰命夫人才急着办宴会。这一点她一开始就说了,沈朔也点头答应。


    沈曈昽突然觉得那一份份花笺邀帖有些烫手。


    她吸了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沉着声开口,“倘若这样,他可能过得很好。大权在握、美人在怀。”


    郑珣:“那不是挺好的吗?”


    沈朔权力稳固又没有性格扭曲,想要的都有了,就没道理变成一个杀人狂。他的状态稳定,这说明小世界的奇点没问题,代表她的任务成功了啊!


    沈曈昽喉咙堵了半晌,涩声:“即便那里面没有你的位置?”


    郑珣:?


    要她干什么?她都完成任务,该上哪上哪了啊。


    她没有回答,沈曈昽却知道了答案。


    她不由想起了对方最初的那一句“我没想过婚事”。


    沈曈昽觉得荒谬。


    人与人之间必定是有所求的,她的父母曾经琴瑟和鸣,也不过是母亲求沈家权势,父亲求修身齐家虚名;她如今与沈朔姐弟亲厚,也不过是她仗着沈朔的势富贵扬名,沈朔需要她的文采与帝都消息……恩爱夫妻、血脉亲族之间尚且如此,何况没什么关系的人呢。


    沈曈昽轻声:“你真的没什么所求吗?”


    那肯定是任务了,这是她来小世界的缘由。


    但这话不可能对沈曈昽透露,郑珣想了想,退而求其次地,“大约是每个认识的人都过得好好的吧。”


    萧清维也是,沈朔也是,另嫁的母亲、一头扎进书海里不留个人照看能饿死自己的父亲,还有这个小世界的每个见过聊过说过话的人。小世界稳定是个很虚幻的话题,但是这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却触手可及。


    她看向沈曈昽,侧偏了一下头,轻轻弯眼笑了,“说起来,五姐姐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沈曈昽一时说不出话来。


    要是沈元初那臭小子不行,让她来啊!


    *


    宫中女官不可随意出入宫禁,但沈曈昽显然不在此列,不过她从宫里出来,却也闷着一口不上不下的气。


    故而见沈朔也没什么好脸色,“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沈朔:“她不愿意?”


    他自然记得自己托沈曈昽帮忙问的事,甚至猜到了答案。


    沈曈昽:“……”


    沈朔并不意外。


    因本来就没抱什么期盼,这会儿连失望都没有,只是例行地颔首,“我知道了。”


    沈曈昽:……你知道个屁!


    她现在确定这两个人之间肯定是有什么疙瘩在了,并且相当主观的判断,这问题一定是出在自家弟弟上。


    但不等沈曈昽问及内情,就听沈朔接着问:“上元宫宴的安排,可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沈曈昽顿感自己心头一堵,但面上却露出一个清雅绝伦的浅笑,连声音都是清丽婉转。她清了下嗓子,笑道:“有啊。”


    沈朔沉默了瞬许。


    李翊郊祀与天子勾通,未免夜长梦多,事拖生变,他便是有什么安排,也会尽早动手,赶在这节骨眼上办什么宫宴,实在有些奇怪……不,不对,不一定是她。太常寺的吏员众多,不一定哪一个是李翊的耳目,天子身边又有内宦,再者那萧姓的皇帝并不是表象那样的荏弱无能,他早年便素有才名,便是能记起数年前的祭祀仪程也不好说。


    沈朔闭了闭眼,压下脑中纷乱的思绪,问:“何处有异?”


    “这宫宴里许多尚未婚配的小娘子,上元观灯、灯下美人,能被邀来赴宴的可都是家世清白又显贵的。沈太尉瞧中了哪个,大可同我说一说,我最知晓这些小娘子私下里的风评。”


    沈朔愣了愣,说不上松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少顷,他哂然,“五姐说笑。”


    沈曈昽;“……”


    那人可没跟你说笑。


    *


    沈曈昽那天是有意拿着话阴阳沈朔,但以她的灵巧心思,当然察觉了沈朔似乎想要她看看上元宴有什么异状。


    要说不对劲的地方,当然是有的。


    沈曈昽看着上元夜的安排,有些奇道:“浮水高台虽有意境,但设在麟德殿外的液池上,是不是远了些?从殿内往外远眺,还隔着一重曲水呢,里头能瞧见吗?”


    郑珣准备往折牒上添笔注释的动作一顿,但表情不变,态度自然地解释着:“是有些远了。但宫里接连出了两次大火,又有一场在元日伊始,可见今岁实在犯忌讳,上元灯又是燃灯观火,最容易烧着了时节,观灯乐舞安排在水上安心些。”


    沈曈昽将信将疑地点头。


    但隔了会儿,却又道:“近来刚下了一场雪,便是到了上元也化不干净,本就不大可能烧起来,况且各宫里挖池通水的,就是为了防火。火势绵延后才难灭,上元夜里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便是真有火势也顷刻间灭了,何必将座席安排得这么远?”


    “还是谨慎为上。”郑珣一副“万事为安全”的考虑,又转头对沈曈昽笑,“再者这趟入宫,有谁人是为了看歌舞乐伎的?”


    沈曈昽顿时想起了这上元宴的因由,不说话了。


    郑珣默默地松口气。


    离得远好啊!就是要离得远。


    她先前任务提交申请被拒,这两天终于等到了总局的反馈结果:当前小世界还有一个关键节点,这个节点过了之后,才能够重新判定奇点稳定性。


    简单用人话来讲,也就是沈朔之后还会遇到事。


    现在能够干扰到沈朔的也就是两点了,要么是外部藩镇打着清君侧的名义攻打帝都,要么是内部朝廷出问题。前者可能性不大,要是真出了事郑珣也无能为力,而说起后者,当下朝堂上能对沈朔构成危险的也只有李翊。


    马拉松跑到最后百米冲刺了,郑珣可不想在这时候出问题,她筹备上元宴之余,开着系统盯着李翊。


    这一盯还真的盯出不对来——李翊豢养私军!


    郑珣不知道这事李翊在元日预备发难沈朔之前,已经和萧清维报备过了,但就算知道了也不能放下警惕,偌大一个帝都突然多了这么一个不稳定因素,她恨不得让系统在魏国公府装个二十四小时摄像头。


    总之,在郑珣的紧迫盯人之下,她又发现了另一桩事。


    李翊和预备入宫的散乐班子有联系。


    上元观灯本来就是赏乐的,和正经的岁除大宴不同,会邀坊市上的杂耍百技班子入宫,虽说这些人入宫定是要经过重重查验过安检的,但是谁知道会不会有遗漏。


    荆轲刺秦、鱼腹藏剑的种种历史故事在脑子来回播报。


    李翊联系乐班的人、让豢养的死士偷偷入宫,总不可能关爱属下,让人改换身份进来相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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