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Episode 131 深渊 退到本堂主


    这是即使在璃月, 也只有极少数的人才知道的秘密——


    施加在僵尸身上的敕令,并非无法解除。


    具体方法也很简单,只需要从背后抱住她, 说「最喜欢你了」就好。


    这个方式, 某个「不卜庐」的医者曾做过很多遍。尽管他开口的语气没什么真情实感, 导致最后的效果也不尽人意, 但好歹每次都顺利解决问题。


    而此刻, 胡桃采用了同样的方式。


    对此, 堂主小姐自然有所依据。


    既然井上七月被扭曲成‘七七’的影子,那么同为僵尸, 解除她敕令的办法,很大概率一模一样。


    果然, 胡桃猜对了。


    “——最喜欢你了,NANA。”


    就在胡桃话音出口的瞬间,半空中, 她感到自己怀中的重量骤然一轻。原本还满眼泪水的僵尸女童, 突然安静了下来。


    呼啸下坠的风声中, 井上七月抬起手臂,她稚嫩的指尖轻轻揪住胡桃的衣袖。


    “我也最喜欢……”


    僵尸女童轻声开口,语气中无法掩饰的眷念与孺慕落入耳中,让胡桃心中一动, 猛地想到什么。


    但下一刻, 强加在女童身上的敕令散去。


    她与七七相似的眉眼与血肉如露珠般, 瞬间在月光下蒸发殆尽。只留下一具小小的白骨,如今终于得以平静,安静地睡在胡桃的手臂内,再无声息。


    与此同时——


    “咚!”


    伴随着一声重重的落地声, 胡桃带着自家客卿安全着陆。


    四周凄厉的尸骸早已等候多时。


    不等两人站稳,尸骸群就迫不及待地挥舞起漆黑的尖爪,狠厉地嚎叫扑来!


    可惜,它们连胡桃的衣袖都没碰到,就被高温的火焰冲散,焚毁殆尽。


    发现计划落空,披着死气的【东西】没有半分犹豫。


    它以一部分力量为代价,果断割除沾染火元素的部分,随即形体再度一闪,扭曲空间,凶狠地袭向出口的方向!


    遗憾的是,那【东西】并不打算逃走,而是继不死不灭的僵尸外,勉为其难地选择了另一个备用方案——


    “……娜娜,我的娜娜。”


    一个干瘦的人影摇摇晃晃,喘.息如破旧的音箱,从远处踉跄地跑来。


    是昔日儿童疗养院的院长医生,里见秀树。


    明亮的月光落下,一瞬照出对方苍老干枯的头发,与形如枯槁的面容。长时间的爆发奔跑,几乎榨干了他全部的体力。


    黑雾所化的死气汹涌而至,从他的眼睛、耳朵、鼻孔接连钻入,蠕动的蚂蝗般,在他的皮肤下持续吸收胀大。


    然而,里见秀树像是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此刻的情况多么糟糕。


    他也不在乎,甚至……欣然接受。


    里见秀树的眼眶布满红血丝,两眼死死地盯住胡桃。


    在看到少女怀中的幼童尸骨后,他瞳孔猛地缩紧如针尖,透出刺骨的怨恨。


    “……做了什么,往生堂,你都对我的女儿做了什么啊!”


    里见秀树悲恸地大吼,他看着胡桃的目光,如同在看一个恶心的杀人犯。


    【这个人……】


    胡桃没有在意男人狠毒的眼神,她的视线落在里见秀树的脸上,一瞬明白了,死气选择他作为容器的缘由。


    【早在更久以前,里见秀树已经被侵蚀,称不上‘人类’了。】


    事实上,关于这一点,胡桃并不感到多么意外。


    世间有句老话,叫做‘与虎谋皮,自寻死路’。


    而里见秀树的愚蠢,比之更甚。


    因为他交易的对象,不是‘老虎’这类尚算温柔的物种,而是真正字面意义的、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渊。


    ……


    …………


    “——大学医院的手术台是提款机,钞票满地滚。”


    这就是里见秀树,拼死考进医学院,又煞费苦心地四处走动关系,挤进东京帝都大学附属医院的‘初心’。


    但不论医德人品如何,里见秀树的手术实力毋庸置疑,论文水准也是实打实地出色。


    再加上他善于钻营,懂得站队,终于在53岁的时候,在东京医局站稳脚跟,成为了教授,距离梦寐以求的外科部长位子,只有一步之遥。


    温柔的妻子、可爱的女儿、风生水起的工作……


    这一刻,里见秀树可以说是真正的人生赢家,拥有无数人羡慕的幸福生活。


    ——当然,仅截止到他53岁为止。


    或许是早年的报应,里见秀树一直没有孩子。


    好不容易晚来得女,小女儿里见娜娜,又在七岁时被正式确诊为【线粒体脑肌病,伴乳酸血症和卒中样发作】,简称MELAS。


    这是比任何癌症,都要绝望的绝症。


    举个简单的例子。


    人的一生中,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经历过几次剧烈运动后的肌肉酸痛,这是正常的乳酸疼痛。但区别在于,正常人的乳酸疼痛一般在0.5-2.2之间,即使跑一场马拉松,数值也只到4。(①)


    而MELAS病人发病时,数值最低是4.6。


    并且随着每次病症发作,疼痛会一步一步升级,飙升到15以上。到了疾病末期,病人每走几步,就会全身剧烈疼痛,直到情绪崩溃地大哭,痛晕过去。(①)


    那个时候,七岁的里见娜娜就是这样躺在病床上,哭喊地向自己的父亲求救。


    “好痛!好痛!爸爸,我好疼啊!”


    “我坚持不下去了!杀了我,杀了我,我好疼啊!爸爸,娜娜好疼啊!”


    彼时,里见秀树除了给女儿扎镇定剂与止痛泵外,什么也做不了。


    MELAS是绝症,是真正深达骨髓的绝望。


    在医学上,癌症与肿瘤至少还有手术切除的希望,但MELAS没有治愈的可能。等待病人的,只有挣扎地活受罪,直到生命的尽头。


    ……他该怎么做?神明啊,他该怎么做!


    夜深人静时,里见秀树无数次跪在书房里,听着楼上妻子的哭泣,痛苦地用额头撞墙。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直到额头磕出鲜血,才堪堪停下,就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缓解他心中的疼痛


    事实证明,人间总有希望,神明偶尔也会发一回善心,满足人们的祈求。


    ……虽然只有一半。


    ——继MELAS外,里见娜娜确诊了肺囊纤维化。


    除了活体肺移植外,没有第二条路。手术成功,里见娜娜或许还能多活一年,就这么放着不管,寿命最多不超过三个月。


    唯一的问题是,身患MELAS的年幼病人,真的还有那份余裕,活着挺过手术吗?


    里见夫妇陷入犹豫,而另一个人,却有不同的看法。


    “这不是很好吗?”


    东京帝都医院,院长办公室内


    坐在皮椅里的白大褂老头上身后仰,他动作从容地靠进椅背,对面前的部下缓缓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


    “这下,你的手术能力终于能派上用场,治好自己的女儿了,不是吗?虽然只是肺。”


    “不过呢,里见君啊——”


    院长停顿一秒,他审视地盯着里见秀树看了一会儿,突然调转话题,随口提起般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再过不久,就是外科部长的选举了。”


    “你的呼声很高哦,里见君。但你也知道,还有一些人在犹豫,究竟是选内科出身的近藤,还是把票投给你。”


    竞选、外科部长。


    这两个词就像一把铁锤,重重地敲在里见秀树的头顶。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桌子背后的老人。


    “什……院长,这话究竟是——”


    对女儿病情的心焦还停留在脑内,然而里见秀树的呼吸、手指,已经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是激动。


    是诚实的、激动的,对权力的野心和渴望。


    院长没有说话。老人抬起手,抓过一本权威的医学杂志,‘呼啦’一声,丢在里见秀树的脚边。


    “罹患绝症,但不屈不挠,勇敢与病魔斗争的女孩;支持女儿,自愿成为活体捐赠者的母亲;以及最后,作为外科医生,亲自执刀治疗女儿的父亲……不是一桩很棒的美谈吗?一定能轰动媒体。”


    “如果成功了,甚至能成为国内少有的病例,写成论文的话,必定能在半月后的巴黎学会上,一展风采吧?届时,东京帝都医院外科部长的人选,自然是板上钉钉,不做他想。”


    当然,随之而来的,还有他们东京帝都医院,不可撼动的权威与名声。


    “大学医院的手术台是提款机,钞票满地滚……对吧,里见君?”


    院长说到这,他抬起眼,目光慈祥地看着里见秀树,如同一个真正的仁医,为部下考虑的好上司。


    “怎么样,里见君,这手术能做吗?还是不能做?”


    “……”


    “…………”


    做,还是不做?


    做、还是——


    那一天,院长办公室内,里见秀树呆愣地低着头,盯着脚边唾手可得的未来,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沉默后,他没有转头离开,而是缓缓蹲下.身,攥紧了脚边的杂志。


    最终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办公桌后方,穿着白大褂的院长满意地笑了起来。


    ……


    …………


    可惜,命运向来不爱赌徒。


    毫无疑问,里见秀树赌输了。


    器官移植手术中,里见娜娜因心力衰竭,多次抢救无效,死在了手术台上。里见夫人则因为术后恶化,很快追随女儿病逝。


    至于里见秀树本人——


    医院理所当然地将全部责任,归结在里见秀树的头上,把人一脚踹出了医院。而直到这一刻,里见秀树都不知道,他只是一个弃子。


    从头到尾,东京医局都没打算选他,只把他当成内定人员的踏脚石。


    此后,等待里见秀树的,就是真正孑然一身的晚年。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位昔日的外科教授并没有消沉太久。半年后,他卖掉了房子和车,用毕生的积蓄,建立了一间「天使儿童疗养院」。


    他帮助弱小,收养因绝症被抛弃的孩童,给予他们温暖的小床和可以回去的「家」。当然,还有源源不断的照料和治疗。


    有人惊讶,有人疑惑。


    在最初的稀奇后,里见秀树的前同事们就失去了兴趣,只当他是突然想开了,决定在老死前赎罪,过一把被孩童包围爱戴的瘾。


    但只有里见秀树知道,在研究那些孩子们的病历时,他心中缠绕着怎样的不甘。


    它如烧灼的剧毒,日夜侵蚀着男人的理智,拽着他往地狱的方向滑去。


    【等着吧,我会治好他们。】


    【娜娜,别哭,爸爸会治好你……爸爸一定会——】


    随着开销不断增大,「天使儿童疗养院」很快出现财务危机。


    没人知道里见秀树究竟是怎么办到的,又是从哪里得到一大笔金额投资,本该破产的疗养院,又奇迹般坚持数十年。


    但最后,孩子们还是都死了。


    里见秀树一个人都没救回来,疗养院也宣告倒闭。


    而也正是那一天,那个里见秀树一生中最灰暗、即将走投无路的时刻,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告诉他,只要照它说的做,他就能救回那些孩子。


    死亡无法阻挡,绝症将不复存在。


    里见秀树很珍惜这个机会。


    他才不在乎那个【声音】是什么,又是从哪里来的。只要它能帮他,能帮治好绝症,带回娜娜——


    什么都可以。


    什么代价都无所谓。


    他只有这一个要求,只有这一个愿望而已!


    奇迹是这样来之不易,明明一切都是那么顺利,他眼看着就要成功了,眼看着就能带回他的孩子……


    然而,却冒出一个「往生堂」。


    多管闲事的「往生堂」。


    他的失败、孩子们的死,都是「往生堂」的错。


    全部、全部都是这个少女的错!


    ……


    …………


    “——你见过那些孩子吗?”


    游乐园内


    漆黑的死气浓雾不断钻进里见秀树的体内,有生命般在他的皮肤下蠕动。撞碎他的骨骼,拉扯着他的血肉,疯狂拔高生长。


    “咔吧咔吧。”


    骨头碎裂的清脆,与内脏爆破的沉闷混杂在一起,不断地从里见秀树的体内传来。


    黑血从他的七孔流出,但他已经不感觉疼了。


    他只是怨毒地、死死地盯着的胡桃,用尽浑身的力气尖声控诉。


    “往生堂胡桃!你见过那些孩子生病时的痛苦吗?听过他们的求救吗?我听过!我听过啊!”


    “我亲眼见过她们几天前是怎样精神饱满,在几天后,又是怎样撒手人寰!”


    “我知道她们的疾病,我甚至知道是她们的线粒体mtDNA3243位的脱氧腺苷(A)突变为了脱氧鸟苷(G),才导致了她们生病,我全部都知道!”(①)


    “她们在向我求救,直到死的最后一刻,都在向我求救!”


    “我本可以救她们的,可是你又做了什么?往生堂胡桃,是你毁了她们。你这个杀人犯……杀人犯!杀人犯!”


    恶心的杀人犯,只配一个下场——


    里见秀树突然安静了下来。


    这一刻,仿佛整个游乐园的时间都静止一秒。


    呼啸的海风停滞一瞬,下一秒,阴寒的狂风骤起!


    残留的死气黑水般源源不断涌来,顷刻间,化作一个巨大的深色【水茧】,将里见秀树包裹其中!


    咔哒、咔哒。


    清脆的骨骼碎裂声中,【水茧】迎风膨胀,空气中腥臭的水汽越来越浓。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甚至来不及阻止。


    但也没必要阻止了。


    胡桃冷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异兆,显然,她已经做好了恶战的准备。


    “阿宰,退到本堂主身后去。”


    她侧过身,将怀中的孩童骷髅,连同唤出的白缨枪,一起交给了太宰治。随后,胡桃指尖轻轻一勾,又一柄锋锐的长枪凭空而现,被少女重新握在手中。


    险恶的气息中,护摩妖红的杖身燃烧起火焰,锋利的枪尖发出兴奋的清鸣。


    与此同时——


    “嘭!”


    胀大的【水茧】轰然炸开。


    “狂潮、已至,侍奉……深渊!”


    随着一句浑浊的低语,一个极其眼熟的长身魔物,赫然出现在胡桃眼前。


    魔物通体蓝色,长着与人类男性相似的轮廓。


    它的身高超出三米,右臂是尖利的手术刀,左臂化作一个巨大的注射针筒。


    鳞片一样的护甲蔓延其上,遮蔽里见秀树的心脏,在魔物的脖颈处,凝聚成一个古代战士的盔甲头颅。


    除去拼接的手术刀与针筒外,胡桃实在太熟悉这是个什么东西了。


    那是她在璃月的最终战前,曾不止一次斩杀的魔物。


    当然,现今,它还有一个更直观的名字——


    【深渊水使徒】


    作者有话说:


    已知线索:老熟人登场擅长战斗的小天使们一定知道胡桃单挑水使徒有多刺激深渊这是,揣着坏啊!


    第132章 Episode 132 太宰:我负责嘎嘎 胡桃:我负


    拜昔日的经验所赐, 胡桃实在太清楚,这些深渊使徒的手段了。


    但眼前这个……


    少女的神情微敛,直觉告诉她, 有哪里不对劲。


    “锵——!”


    枪尖与锋刃撞击在一起, 在空旷的塔底激荡起金石交响的嗡鸣。


    “哈哈哈哈!杀了你!杀了你!”


    里见秀树化身的深渊使徒陷入癫狂般, 不受控制地连声大笑。他胡乱挥舞着手中的锋刃, 在空中斩出一道又一道散乱的水纹。


    这样的攻击落在胡桃眼中, 几乎与孩童挥刀无异, 满眼都是破绽。


    然而下一秒——


    “呼!”


    无声的风响骤起。


    短短一呼吸间,这些毫无章法的水纹竟自动凝结成刃!它们于风中交错, 化作数道足以斩碎一切的月牙斩波,以天罗地网之势, 朝着胡桃凶狠劈下!


    眼睛、咽喉、心脏、腹腔。


    足足十二道斩波。


    每一道,都裹挟着可怖的黑光,每一道, 都对准了胡桃的死穴!


    这不是‘里见秀树’该有的实力。


    更像是某种看不到的力量潜藏在暗处, 伺机出手, 搅乱战局。至于这股力量的身份,答案不言而喻。


    密集的锋刃如汹涌浪潮,隆隆席卷而来。


    杀机当前,胡桃的脸上却不见丝毫慌张, 她‘嘿’地弯起眼睛, 梅花眸中闪过狡黠的笑意。


    “真遗憾, 你选了一个扶不上墙的烂泥啊,【深渊】。”


    就算有‘作弊器’又如何?


    只要主刀人不变,那也不过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太慢了!”


    少女话音落地的刹那, 胡桃身影瞬息化作一道凌光。


    她飞快出现又消失,犹如无法捕捉的闪电与火花,轻松避过密集致命的斩刃,再一现身,已然逼至怪物身前!


    “起!”


    挥枪间,炽热的烈焰腾起,对准深渊使徒的心脏猛然扎下!


    轰——!


    随着一声惨烈的痛呼,燃烧的枪尖裹挟着千钧威势,重重贯.入怪物的胸腔。


    一抹梅花状的印记在怪物的体表绽开。


    那是胡桃的雪梅香。


    它如烙印般印刻在深渊使徒的胸口,瞬间燃起无法扑灭的烈火。火焰破开怪物的防御,一路摧枯拉朽,随枪尖一起捅进它脆弱的心脏!


    “啊啊啊!”


    又是一声剧痛的嚎叫。


    这一回,深渊使徒的体内竟爆出一串血雾。雾气从重伤的血洞喷涌而出,顷刻间凝成根根刺骨的水针,对准胡桃的门面凶狠射来。


    胡桃瞳孔一缩,猛地收枪,惊险后撤。


    袭击的水针落空,它们密密麻麻地溅落在地面,在胡桃脚边积蓄一层不散的水流。


    不知不觉间,积攒的水流越来越多,填满整个战场。它们安静地流淌着,一点点没过少女的脚踝。


    也正是这个时候,意料之外的局面发生了。


    “……不,我不会死。你杀不死我,往生堂胡桃,你杀不死我!”


    本该陷入绝境的里见秀树突然喘了口气,毫无预兆地嚣张大笑。


    他一改数秒前的狼狈,猛地举起右手的针筒,对准自己的脖子用力扎下。


    漆黑的液体注入体内,转瞬间,他胸前被贯.穿的血洞飞快愈合。下一秒,里见秀树重新挥舞锋刃,毫发无伤地站了起来。


    与此同时,他胸口破碎的甲胄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透明的蓝光在他周身浮起,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水波护盾,替他挡下雪梅香的持续伤害。


    是【水元素盾】。


    战场中央,胡桃微微蹙紧眉心。


    就像是与深渊使徒的得意形成对照——


    胡桃手中的护摩之杖突然一振,发出颤抖的清鸣。附着在枪身的火光跟着熄灭,陷入冷却般,无法被唤起。


    ……麻烦了。


    胡桃垂下眼,视线扫过蔓延到脚踝的水泽,随后,她抬眼望向重新恢复原状的怪物,神情微沉。


    ……


    …………


    不对劲。


    战场外围,太宰治望着前方交战的身影,缓缓皱紧眉,眼中闪过忧色。


    阿桃的动作变慢了。


    即使肉眼无法捕捉到所有细节,但凭着他对自家堂主的了解,太宰治依旧发现了战场的异样。


    在【深渊】的加持下,里见秀树毫无章法的攻击,一次次化作狠厉的劈砍与斩击,疯狂袭向胡桃,试图趁乱砍下她的脑袋。


    毫无喘.息的快攻一波接着一波。


    某一瞬间,挥出的水刃余威竟然真的扫过少女的侧脸。顿一道浅淡的血痕在胡桃的左脸划开,鲜血成珠滑下,滴落进脚下的水泽里。


    ……不对。


    战场外,太宰治的目光收紧。


    以阿桃的能力,这点程度的攻击不可能伤到她,除非——


    太宰治沉下目光。


    他的视线在火焰熄灭的枪身扫过,停顿片刻后,太宰治猛地低头,锁定胡桃的脚边,那一层静止的水面。


    那些水……有问题。


    ****


    与此同时,战场内


    胡桃同样意识到了这一点,时机甚至比太宰治更早。


    ——迟滞之水。


    这就是胡桃脚下水泽的名字。


    如果放在平时,它算不上多么致命,顶多就是增加身体的负担,快速消耗元素力。但偏偏,眼前还有一个能无限复原的深渊使徒。


    至此,胡桃彻底明白了【深渊】在打什么主意。


    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结果绕了一圈,这东西的手段,还是和当初进攻【璃月】时一模一样。


    既然短时间杀不死她,那就耗干她的体力,直到拖死她为止。


    破解的办法——


    【深渊】与里见秀树的链接并不牢固,如果能断开他们的联系……


    思绪流转间,胡桃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她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过战场,与太宰治遥遥一碰,随即飞快收回视线。


    少女一个灵活地折身,惊险地避开又一道袭来的刀光。


    “怎么了?你不是很能打吗?来啊,杀人犯,过来啊!”


    胡桃的躲避让里见秀树信心大增。


    男人的笑脸狰狞,投来的目光愈发狠毒兴奋。


    仗着有回复与水盾的保护,里见秀树索性放弃了防御。他靠着水盾,硬生生地扛下胡桃的又一记重击。


    随后,他猛地腾空垂直轮转身体,化作一个从天而降的巨大车轮,朝着胡桃滚滚碾来!


    刹那间,锋利的水刃破开长空,车轮砸入大地,发出隆隆的碾压巨响。


    庞大的阴影投下,衬得巨轮下的少女显得愈发渺小。


    面对这一击,躲,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胡桃没有躲的打算。眼下的境地,也不允许她后退。


    夜风中,少女的眼瞳凛然。


    机会只有一次。


    胡桃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冷静地注视着碾来的车轮,看着它距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几乎是水刃即将贴上她脸颊的瞬间——


    胡桃的眸光一利,精准地抓住敌人周身的破绽,举枪反击!


    霎时间,枪走游龙。


    几乎是掐着冷却结束的瞬间,护摩的枪尖再度燃起煌煌火焰,它自空中卷起,凶狠咬向车轮!


    轰!


    烈焰以磅礴威势,悍然撞上巨轮。


    一时间,滚轮停摆,路径上的水刃被尽数碾碎,在火光下蒸发成细密的白雾,遮挡住怪物的视线。


    与此同时,一同消失的,还有少女持枪的身影。


    “……什么?”


    “滚出来!杀人犯!滚出来!”


    里见秀树一惊,疯狂向四周挥出水刃,试图逼出胡桃的藏身所在。


    可惜,挥出的水刃尽数落空,反倒是他这一声声的怒骂,为胡桃提供了准确的位置。


    “找本堂主吗?你回头看看?”


    弥漫的雾气中,少女的声音羽毛般落在耳边。


    “!!”


    里见秀树悚然,猛地挥起手刃,冲着声音的位置用力斩下!


    【】【】——!


    白色的雾气被拦腰劈开,然而背后空无一物,取而代之的是——


    “杀人犯?这还真是不得了的指控啊,里见医生。”


    一道有别于胡桃的声音,突然从战场外传来。


    声音的语气柔和,带着如三月春风般的笑意。但不知为何,当它落进入耳时,却莫名透着一股嘲讽的意味,让人血压攀升。


    “但要我说,真要论起虚伪狠毒,恐怕你才是该下地狱的那个呢。”


    “!!”


    里见秀树的目光一闪,连带着手上的动作,都跟着慢了半拍。


    这份变化非常细微,但足以让胡桃抓住一瞬的破绽,趁势反击。


    大范围的火焰再次被催动起,化作烈焰的洪流,短暂地将碍事的水流蒸发殆尽。连原本无处不在的迟滞之水,跟着出现一秒真空。


    而也正是这短短一秒的真空,胡桃身形快如闪电,逼入怪物的包围圈。


    抬手的瞬间,火光已近在眼前!


    “!!”


    【深渊】第一时间给出防御的指令。


    可惜,里见秀树还是慢了半拍。


    他就这么当头接下一击,顷刻间,被削去三分之一的盾值!


    一时间,局面再度变动,胜利的天平开始倾斜。


    太宰治的嗓音继续响起,替自家堂主小姐争取时间。


    “里见院长,有一件事我很好奇。”


    “你的手术水平或许不错,但经商能力基本为零。我没记错的话,你的疗养院曾遭遇过严重的财务赤字。按理说,疗养院那时候就该倒闭了,然而你却奇迹般扭亏为盈,获得了一大笔投资。”


    “有兴趣透露一二吗?这些钱都是哪儿来的?”


    太宰治轻声问道,鸢色的瞳眸中满是好奇。


    可惜,此时的里见秀树没有回答的余裕了。


    “滚出来!往生堂胡桃!你在哪里,滚出来!”


    隐藏在暗处的危机,如同一把高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什么时候降临的袭击,几乎吸引了里见秀树全部的注意力。


    此刻,别说听从【深渊】的指挥,单就躲避时不时的枪法攻击,就足以让里见秀树心惊胆寒,耗空他的精力。


    自此,里见秀树与【深渊】的连接,破开了一丝裂隙。


    战场外,太宰治轻笑了一声。


    他一点也不在意男人的沉默,直接代替对方抛出结论。


    “答案是——器官,对吗?”


    “里见院长,你口中的那些孩子,虽说得了绝症,但总有一些器官是完好的。所以,你卖掉了他们,就像卖掉养殖场里死去的牲畜一样,再把这笔钱收回,用来运营疗养院。”


    而这,才是所谓的,‘疗养院院长受贿’的真相。


    正如镜像中,胡桃在院长办公室外听见的——


    【“……虽然基因有缺陷,但像是肝啊、心脏啊、肾啊,这些器官总是完好的。”】


    【“怎么样,里见院长,考虑一下?看在过往的情分上,我可以给你一个相当不错的报价。”】


    彼时,胡桃没有听到这位院长先生的回答,只得到了一段模棱两可的争吵声。


    这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那本就是井上七月的回忆碎片,当不得真。


    而有趣的东西,还远远不止这些。


    战场中央,在盾量被削弱后,里见秀树被少女的攻势逼得节节后退。


    几次受击下,眼见护盾越来越薄,他抬起右臂的针筒,打算故技重施。


    然而,胡桃的动作比他更快!


    逐渐散开的白雾中,一抹明亮的光线落在护摩之杖上,映出少女凛凛的红瞳。


    既然无法动用元素力,那就一力降十会,让敌人再也找不到回复的机会!


    “呯!”


    护摩的枪身高高扬起,呼啸间,枪尖碾破空气,重重撞在深渊使徒的水盾上,强行打断了里见秀树的蓄力,把人用力甩飞出去。


    巨大的冲击下,里见秀树狼狈地砸进水里,一瞬溅起水花无数,直直滑行出数米,才堪堪停下。


    “……咳!”


    里见秀树痛苦地咳嗽,不停地呕出漆黑的血液。


    此刻,附着在他身上的水盾已经所剩无几,正艰难地闪烁着薄弱的光芒,摇摇欲碎。


    与此同时,太宰治的声音依旧不停歇地传来。


    他的话音如同另一柄锋利的武器,毫无留情地剥开里见秀树的表皮,挖出他内里的真实隐秘。


    “说起来,里见院长,你说你的愿望是救回那些孩子,让他们重新活过来,是吗?”


    太宰治提到这轻轻摇头,一副自愧不如的钦佩语气。


    “真是令人感动的医生情怀啊。一般人遇到这样的好事,肯定更希望用在自己的孩子身上吧?但你没这么做。”


    “你选择挖出疗养院孩童们的尸骨,拿走他们的头骨,让他们死后都不得安寝,甚至还要被做成玩偶……”


    “为什么不选你的亲生女儿,里见娜娜?”


    是所谓的大公无私呢?还是单纯的……


    不想、没把握、先拿其他的孩子做实验?


    “话又说回来,里见院长,你对那个僵尸女童的称呼又是什么?”


    “娜娜?七七?还是奈奈?”


    “说到底,里见院长,你真的在意过她的身份吗?”


    【……身份。】


    也不知道是被太宰治的哪个词刺中,里见秀树的瞳孔猛地一缩,表现出剧烈的动摇。


    “闭嘴!闭上你的臭嘴!”


    这一刻,怪物外皮的男人暴跳如雷。


    接连不断的干扰与恐惧,让他彻底无视了【深渊】命令,不管不顾地袭向太宰治。


    里见秀树挥舞刀刃,月牙形的斩刃在空中凝聚,释放的瞬间,直直劈向战场外!


    全然没意识到,他就这样将唯一求生的机会放走,把后背暴露在另一人的枪尖下。


    作者有话说:


    已知线索: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为了能除掉胡桃这波深渊啊又是属性相克,又是护盾、buff加满可惜——太宰:我能嘎嘎胡桃:本堂主就算只能普攻,照样乱杀!


    第133章 Episode 133 背你回家 胡桃:“?


    “——锵!”


    长枪与利刃的相撞, 袭向太宰治的攻击被胡桃拦下。


    而这一次,成果远不止如此。


    如果【深渊】能够开口的话,这会儿恐怕已经破口大骂, 呵斥某堂主不讲武德, 顺便痛斥附身的人类, 果真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可惜, 它无法开口, 更彻底失去了先机,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里见秀树脱离掌控,疯狂犯蠢。


    “喂, 你在看哪里?”


    少女的低语落来。


    被怒火冲昏头脑的里见秀树一惊,如同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神情骇然,终于意识到大事不妙!


    【……上面!】


    里见秀树还想反击,不过这一次, 他没有机会了。


    嗡。


    炙热的火焰燃起, 节节攀升的高温中, 一个纤细的身影出现在怪物正上方。胡桃手握长枪,枪尖对准深渊使徒的天灵盖,如流星疾速落下!


    ‘嘭’的一声巨响,攻击重重地砸在怪物所剩无几的盾量上。


    “喀哒——”


    一道裂纹在水盾迸开, 顷刻间, 裂纹飞速蔓延。


    下一秒, 本该属性相克的坚固水盾,就这么在护摩的枪尖下,轰然炸裂!


    嘭!


    水盾炸开的瞬间,凛冽的枪尖已紧随而至。


    它在怪物剧烈紧缩的瞳孔中, 如轻柔的蒲公英,轻轻地贴上那条针筒的右臂。


    然后,锋利的枪刃狠厉一转!


    胡桃猛地用力,从肩膀开始,一枪,将怪物的右手臂连根砍下!


    “啊啊啊!!”


    霎时间,漆黑的血液喷出。


    断裂的针筒手臂在巨大的力道下高高抛弃,砸入迟滞之水。深渊怪物踉跄地倒地,他头顶的盔甲随之掉落,露出背后,属于里见秀树枯槁黯沉的面容。


    至此,胜局已定。


    一股黑雾从里见秀树的体内冒出,它以最快的速度扭曲空间,惊险地抢在护摩之杖到来前,钻入其中。


    呯!


    紧随而至的护摩之杖落空,枪尖穿过空气,重重地扎进地面,溅起碎石无数。


    【……逃走了吗?】


    胡桃微微眯起眼睛,她指尖勾起,唤回长枪。


    与此同时,太宰治的推理也来到了尾声。


    “里见院长,虽然你口口声声喊着那些孩子,希望治好他们。但你从一开始,就没有认真对待过他们,不是吗?”


    “那些孩子不过是你证明自己的工具、复活的试验品,以及——你的女儿,里见娜娜的替代品。”


    太宰治会这么说,当然有所依据。


    证据就是,里见娜娜患上的疾病,MELAS。


    MELAS确实是绝症,但它和普通的疾病,有一个很大的区别。


    它是遗传病。病因是单独线粒体的DNA病变。换句话说,这是由母亲,遗传给女儿的疾病。(①)


    病人只会是女性,也只能是女性。


    然而这具尸骨——


    说话间,太宰治垂下眼。


    井上七月的小小尸骨,还躺在他的手臂间。皎洁的月光落下,照在孩童白色的骷髅上,让里见秀树的那一点隐秘,跟着无所遁形。


    一个很简单的小知识。


    尽管人类在青春期以前,骨骼的差异不大。但只要细心观察,依旧能发现一些细微的不同。


    比如,男性的颅骨通常较大且重,前额有坡度,枕后的隆突比较突出。女性的颅骨更小,前额比较陡峭,枕后的隆突不明显。(①)


    而这具尸骨……毫无疑问,它属于男孩。


    于是,最后那一点秘密,也跟着揭开——


    “里见秀树。”


    逐渐散开的白雾中,胡桃在男人的身旁停下。


    此刻,积蓄在地面的‘迟滞之水’早已蒸发,【深渊】的痕迹也跟着消散不见,只剩下里见秀树一人被遗留在原地。


    他浑身焦黑,如同燃尽的枯柴,从下肢开始,一点点风化殆尽。


    对于这样的人,已经没有动手的必要了。


    胡桃收起护摩之杖,目光在男人呆滞的脸上扫过。


    “结论是——里见秀树,井上七月是男孩,他没有患上MELAS。从头到尾,都是你一个人的妄想。”


    “你出于私心,把一个健康的孩童,活生生地变成了‘里见娜娜’。”


    “论起杀人犯,里见秀树,你才是不折不扣的、死后不过桃都山的杀人犯。”


    娜娜、杀人犯。


    或许是女儿的名字发挥了作用。


    男人灰暗的瞳眸忽然一亮,如同回光返照般,眼中骤然迸射出强烈的光芒。与此同时,也将胡桃的叙述毫无保留地听进耳朵。


    “你放屁!你胡说八道!”


    即使到这一刻,里见秀树依然不认为自己有错。


    他全盘否认了胡桃的说辞,对少女大声辱骂。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平复心中对死亡的恐慌。他才能挺直胸膛,堂堂正正地去见死去的妻子与女儿。


    “我是在救他们……是那些孩子们求我的!”


    “他们直到死的最后一刻,都在向我求救!他们爱我,一切都是你的错!你才是那个罪魁——!”


    “是啊,他们爱你。”


    胡桃突然平静地开口,承认了里见秀树的话。


    少女的语气分明是赞同的,甚至没有一丝攻击性。


    然而这些落在里见秀树的耳中,却让他的心脏猛地一跳,骤然生出一股极度不祥的预感。


    理智发出警告,让里见秀树就此闭上眼睛,不要去听,更不要相信,眼前这个杀人凶手的半个字!


    然而越是拒绝,他的大脑越是清醒。


    甚至比以往的任何一刻,任何一秒,都更加清醒。


    里见秀树瞪大眼睛,他心跳如鼓地瘫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胡桃张开嘴,轻描淡写地吐露出最后的真相。


    “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里见秀树,或许你确实没有说谎,你也确实听到了那些孩子的遗言。但他们说的,真的是‘救救我’吗?”


    “……什,你什么意思?你这是什么意思!”


    里见秀树的呼吸急促。


    “好好想想吧,里见秀树。”


    胡桃双手收在宽大的衣袖中,提示道,


    “那些疗养院的孩子什么也不知道,他们不知道自己是代替品、是实验品。他们确实爱戴你,将你视作父亲。”


    作为证据——


    【我也最喜欢院长医生了。】


    这是井上七月在被解除敕令时,对那句‘最喜欢你了’的回应。


    事实是,无论里见秀树的真实想法是什么,他隐藏在爱护下的真实面目又是什么,至少在那些孩子看来,他们的院长医生是爱护他们的。


    院长医生给了他们美味的食物、快乐的活动室,以及活下去的希望。


    那个儿童天使疗养院,就是他们最后的家。


    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在临死前,最后的遗言绝不可能是求救。


    原因很简单——


    那些孩子将院长医生视作父亲,那么作为即将离开的孩子,又怎么会舍得自己的父亲哭泣,一辈子困在‘治好他们’的承诺里呢?


    “所以,你明白了吗,里见秀树。”


    胡桃轻声说道,“那些孩子们的遗言不是求救,但【深渊】……那个帮你实现愿望的东西,让遗言变成了求救。”


    “从一开始,你就活在错误里。”


    “不、不、你说谎!!!你说谎——!!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里见秀树不受控制地大吼,试图借此压过胡桃的声音,把这些胡言乱语全部抛诸难受!


    然而,即使他大声否定,他的大脑还是做出了理智的判断——


    往生堂没有说谎,她没必要说谎。


    可是、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他一直以来都在做什么?


    如果他真的和那个小白脸说的一样,所做的不是救人,而是在杀人,如果他连最后那点‘正义立场’都保不住……


    那他要怎么去见娜娜,去见他的妻子……?


    不!不!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里见秀树脸色惨白,他下意识想要摇头,却惊恐地发现自己无法动弹。


    他的身体……他的身体已经不存在了。


    随着时间流逝,肢体风化的速度越来越快。


    此刻,风化已经蔓延到里见秀树的下颚,只剩下一颗头颅还滚落在地面,距离彻底消散仅剩一步之遥。


    “不、不……”


    死亡在即,里见秀树终于慌了。


    他发现自己的听力正在褪去,视力也开始消散。如此真实的、一点点泯灭的体验,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昔日的儿童疗养院。


    他看到那些孩子们簇拥着站在灿烂的阳光下,他们欢笑地望着他,齐刷刷地整齐开口——


    “院长医生——!我们……”


    孩子们稚嫩的笑脸盛满阳光,他们的嘴巴开合,似乎在说什么,然而里见秀树什么也听不到,他什么也听不到!


    无论是孩子们的遗言,还是他们最后的——


    “……往生堂!往生堂胡桃!”


    即将消失的最后一刻,里见秀树忽然大叫起来。他的嗓音里满是恐慌,只剩一截的脸上满是不甘、怨恨与哀求。


    “告诉我!他们的遗言是什么!告诉我!告诉我!”


    “我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去见娜娜,告诉我——!”


    里见秀树声嘶力竭地大喊。


    然而这一次,回答他的却是一片寂然。


    胡桃和太宰治都闭上了嘴。


    两人谁也没有开口,直到男人绝望的吼声越来越微弱,直到一阵微风吹过,那最后一点残缺的头颅,也与回声一起化成灰烬,消失在夜风中。


    而后,空旷的游乐园安静了下来,重新恢复夜色的宁静。


    ……


    …………


    “所以呢,阿桃,那些孩子们的遗言是什么?”


    太宰治走到胡桃身边,将手中的白缨枪还给自家堂主。


    “唔,这个嘛——”


    胡桃闻言眨巴了一下眼睛。


    她卖关子地拉长尾音,在太宰治的注视下忽然弯起笑容,理直气壮地两手叉腰,公布答案。


    “不知道!”


    “客卿,就算是孩子,也有一些秘密不想被大人发现哦!”


    太宰治一愣,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一个回答。


    他与胡桃对视片刻,随后,像是被堂主小姐的笑容感染般,太宰治也忍不住跟着弯起鸢瞳,失笑出声。


    在这之后,两人没有再闲聊。


    游乐场闹出的动静太大,他们必须抓紧时间,赶在警方与工作人员到来前,将孩童们的头骨转移,选择吉日重新安葬。


    至于孩童们最后的遗言——


    在清理遗物时,太宰治意外在塌陷的塔楼废墟里,发现了一个摔毁的木箱。里头存放的旧物翻到而出,洒落一地。


    看上面的字迹,应该那些孩子们的绘画日记。


    由于年代久远,日记的纸张已经泛黄,但依稀能看清其中的图画。


    上面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内容,都是一些日常的细碎小事。


    诸如今天吃到了甜甜的糖果、院长医生带他们去岸边钓鱼,以及大家共同约定,等来年夏天,再一起去夏日祭……


    足足十二本,尽是这些无关紧要、却快乐的小事。


    唯独不同的是,在每本日记的最后,都夹着一张笔触不同,但内容相似的蜡笔画。


    穿着白大褂的里见秀树站在中间,他的身边簇拥着怀抱玩偶的孩童,他们一起站在疗养院的草坪上,笑得非常开心。


    每一本绘画日记的右下角,都标注了孩童们最后写日记的时间。


    至此,这些孩子的遗言,也跟着浮出水面。


    答案的关键,还是MELAS。


    很少人知道,MELAS患者除了全身剧痛外,还有一个症状,那就是‘间断性失忆’。但失忆的时间不会持续太久,通常在数日后就会自行恢复。


    然而,这并不是一件好事,它意味着另一个恶化的病症出现——


    【颞叶癫痫】


    换句话说,那些真正患病的孩童,曾在里见秀树看不见的地方多次病发,一步步走向恶化。


    也正因为如此,才会有了这些绘画日记的诞生。


    孩子们试图通过日记,记录下每一天的回忆,不让院长医生担心。


    里见秀树曾说,这些孩子直到死,都在向他求救。


    但事实并非如此。


    这些日记就是最好的证据。


    根据日记上标注的时间,那些孩子直到告别的最后一刻,记录的都是开心快乐的回忆。


    他们重病缠身,却比身为成年人的里见秀树,看得更加透彻。


    那些孩子们最后的遗言……恐怕是感谢吧。


    如果死亡无法避免,生命始终要迎来终结,那么至少在最后一刻,他们希望最让人担心的、总是满面愁容的院长医生能高兴一点,获得真正的自由。


    假如时光流转,假如当初的里见秀树,不曾与【深渊】合作,始终保留清醒的意识与感官。那么在人生的最后,他一定能听清那些孩子说了什么。


    他们说——


    【“……院长医生——!我们已经到终点啦!虽然很艰辛,也有过痛苦,但有努力过真是太好了!因为我们的终点和幸福是在一起的!”】(①)


    【“谢谢你,院长医生!”】


    ……


    …………


    以上,就是里见秀树直到死,都没有想通的真相。


    夜晚,某处公共墓园内


    太宰治静静地注视着手中的绘本,半晌,他将这些日记重新放回木箱内,让它们与尸骨摆放在一起。


    “怎么了,客卿?”


    太宰治长时间的沉默,让胡桃有点奇怪地望来。


    “……没什么。”


    太宰治笑着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就是突然发现,阿桃你说得对。有的时候,孩童们宝贵的秘密,还是不要告诉成年人比较好。”


    尤其这个成年人,还是某个狠毒伪善、利欲熏心的院长医生。


    孩童们的赤忱如天上的星星,何其闪耀珍贵。无论如何,它都不该说与不珍惜的人听,被当成是洗脱罪恶感的工具。


    ……嗯,虽然那位里见院长,如果真的知道真相,也不一定会开心就是了。


    ——身为医生,却忽视了病人们恶化的症状。


    可见那位里见秀树,无论是作为院长还是医生,都是彻底的失格。


    “嗯嗯。”


    胡桃欣慰地点头,一副‘吾家客卿初长成’感慨的语气,“不错,客卿,你真是越来越上道啦。”


    “本堂主甚是欢喜!”


    太宰治:“……”


    “阿桃——”


    某个初长成的客卿无奈,他刚想说话,下一秒,发现胡桃的身形一晃,竟像是差点没站稳一样。


    “阿桃?!”太宰治心中一惊,及时伸手把人扶住。


    “……没事儿。”


    胡桃安静片刻,随即站稳,“暂时有些吃不上力而已。”


    应该是‘迟滞之水’和部分死气的影响,回头睡一觉就好。


    胡桃收回搭在太宰治手臂的掌心,刚准备告诉对方不必紧张。结果她话还没说出口,又猛地睁大眼睛。


    胡桃一脸震撼地扭头,看着太宰治忽然往前走了两步,随后背对自己,原地蹲下。


    然后,某位客卿无比自然地抬起手臂,做了一个背的动作。


    “来,阿桃,我背你回家。”


    作者有话说:


    胡桃:陷入沉思.jpg——————已知线索:孩子们的热忱之心比星星更珍贵某个化成灰的里见院长永远不知道自己丢弃了什么胡桃大受震撼自家客卿好像……不太对?


    第134章 Episode 134 我家阿宰 不可能这么


    俗话说得好, 男人心海底针。


    胡堂主表示,这话套用在自家客卿身上,同样完美适配。


    变化发生在胡桃举行仪式, 送走孩童们的第二天。


    一开始, 胡桃总觉得有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跟猫咪捉蝴蝶似的, 全程如影随形。即便隔着百八十米远, 都能察觉到对方幽幽的目光, 以及其中无声的控诉。


    但每次一转头, 视线又消失了,只剩下太宰治若无其事地低头, 修长的指尖在手机键盘上灵活敲打,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如果这时候, 胡桃假装什么也没发现,转过头继续干自己的事,她必定能听到一声掷地有声的‘哼!’, 重重地从身旁飘来。


    声音委屈, 幽怨指数更是Level UP。


    胡桃:“……”


    “客卿呐——”


    几次三番后, 胡桃的眉心狂跳。


    她索性放下手里的二胡,决定与太宰治来一场堂主与客卿间的成熟对话。


    结果,胡桃才刚开口,话还没说完, 太宰治就突然‘腾’地起身, 一边嘟囔着‘哎呀, 业务拓展、业务拓展~’,一边两手揣兜地跑没人影。


    然后五分钟后,那股视线又悄咪咪地回来了。


    太宰治躲在暗处冒头:盯——


    当然,解决的办法也不是没有——


    堂主小姐不移开目光就行。


    只要胡桃的注意力一直落在太宰治身上, 她就能收获一只(?)乖巧不动的阿宰。


    胡桃:“……”


    这是怎样幼稚的‘一二三木头人’游戏啊?!


    胡桃无法理解,并决定躲出去,眼不见为净。


    于是,三天后


    【“——横滨新闻报道,近日,翠岚私立高中教学楼发生大面积损坏,警方于校方保健室发现大量可疑棺木,数量超过四十余具。”】


    【“经检测,已确定为儿童尸骨存放点,但尸骨未见踪迹。目前警方已展开进一步调查,第一嫌疑犯人里见秀树失踪……”】


    【“以上为新闻快讯,接下来为专题报道。加碧罗水上乐园负责人疑似卷款潜逃,园区大片设施建筑损坏——”】


    电视内,关于翠岚高中与游乐场事件的报道层出不穷。


    随便打开一个频道,都能见到一群西装革履的专家坐在上面,煞有介事地分析起因经过。


    扎克叼着牙刷出来时,恰好瞥见屏幕内,几个自称灵异大师的男人和一群家长代表团坐在一起,认真讨论教室要装几盏日光灯,才能提高孩子们的成绩。


    扎克无语:“……”


    不是,这里头有个鬼的联系啊!


    与其指望几盏破灯,怎么不干脆直接去庙里求神,拜那个什么管、管……


    “菅原道真。”


    瑞伊面无表情地从厨房走出,会读心术一样,精准接上扎克卡壳的部分。


    她重重地把三人的早餐往桌上一撂,发出‘呯’的一声震天响。得亏这几个搪瓷碗是种花家出品,必属抗造精品,才没有当场从碗底开始碎成两半。


    “那老头据说是这边,负责学问和教育的神明,每年考试季都有不少学生跑去祈愿,尤其是北野的天满宫和太宰府的天满宫。”


    太宰……


    像是提起什么讨厌的东西,本就臭着一张脸的瑞伊突然冷哼一声。少女神情冷酷,堪比不近人情、准备让全班集体负分的可怕教授。


    扎克默默拿下嘴里的牙刷。


    他冷静思考两秒,决定还是顶着火药桶问上一句。


    “瑞伊,你这是……”


    瑞伊转过头,一双灰蓝色的眼瞳盯住自家搭档。这副低气压的表现,莫名让扎克产生一种奇妙的即视感。


    搭档变成了坏脾气的金色虎斑猫,猫脸毛茸茸的看不出任何异样,但背后的尾巴早已暴露出真实的想法。


    此刻,猫漂亮的尾巴正一下下烦躁地甩动,随时准备对敌人发起冲锋,给对面来一爪子狠的。


    扎克思索片刻,半晌,他在瑞伊面无表情的注视下灵光一闪,排除一切不可能,想到一个正确答案!


    “瑞伊,你……是肚子疼吗?”


    黑发青年说着扭头,扫了眼墙上的日历,又贴心地补上一句。


    “要喝热水吗?我去烧。”


    瑞伊:“……”


    啪!


    某个向来性情稳定的军师小姐,额头难得迸出一个十字路口,还很有活力地往上跳了跳。


    “——扎克。”


    瑞伊用力深呼吸,努力平复下胸中的翻滚的血气。


    她冷静地拉开椅子坐下,十指交叉抵在下巴处,对自家搭档露出一个极度严肃的表情,缓缓开口。


    “最棘手的情况出现了。扎克,那家伙,太宰治已经连续两天彻夜未归了。”


    扎克:“……?”


    “哈?”


    一个硕大的问号在扎克的脑袋上冒出,太阳般冉冉升起。


    “所以,你在担心那个黑心鬼?”


    扎克挑起眉,好半天才勉强跟上思路,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这一句。


    虽然这话说得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果然——


    “怎么可能,我巴不得他继续在哪个角落蹲着。”


    瑞伊想也不想地开口,随即,她又不甘心地抿紧嘴,恨恨说道,“但阿桃担心他。”


    没错,自从前日胡桃躲出去后,太宰治就没有回过往生堂。


    一开始,大家都没放在心上。


    本来嘛,又不是离家出走的小猫咪,偶尔有点事不回家也没什么。再者,以某个黑心鬼的能力,就算真遇到往日的仇家,倒霉的还指不定是谁呢!


    退一万步说,即使他真的碰到‘硬茬子’,只要太宰治还顶着「往生堂」客卿的名号,很难有性命之危。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接下来的第二天、第三天,太宰治都没有出现。


    这下,连扎克都觉得不对劲了。


    “我说,那家伙这是想通了?决定直接旷工,卷铺盖走人?”


    不得不说,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必须放鞭炮庆祝!顺便去去霉气!


    但很可惜,扎克和瑞伊的期待落空了。


    因为就在当天下午,一群客户突然带着生意上门,每个人手里还都拿着太宰治的介绍信。一时间,往生堂可谓是门庭若市,生意兴隆。


    如果这还不是最奇怪的——


    “叮咚。”


    彼时,扎克和瑞伊正一脸懵逼,胡桃的手机忽然响起,跳出一条新消息。


    是太宰治发来的。


    上面没有多余的问候或是解释,只有一排客户的姓名以及基本的背景信息。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照片。


    相片内是一排长长的石阶,远处生长着高耸的树木与盘桓的山景,看着像是某个登山的区域。


    “啥玩意儿?那家伙又打什么哑谜?”


    扎克皱紧眉,第一反应是某个不干人事的黑心鬼又在憋坏!


    反倒是旁边的瑞伊,她盯着短信里的照片看了一会儿,忽然心头一跳,猛地抬头去看自家堂主。


    然后,她就见到胡桃眨了眨眼睛,像是总算想起什么,轻轻‘啊’了一句,露出了同时混合不可思议与些许愧疚的复杂表情。


    瑞伊:“!!”


    太宰治!!果然又是你的伎俩!


    从前几天开始,她就觉得两人的气氛有古怪……好吧,主要是太宰治,完全就是一副占据道德高地,有恃无恐的模样。


    有秘密。


    阿桃和那家伙在游乐场的时候,一定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变化!


    瑞伊脸色漆黑。


    但实际上,那所谓的‘秘密’在胡桃看来,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


    ……


    …………


    “来,阿桃,我背你回家。”


    彼时,面对太宰治突如其来的体贴,胡桃大受震撼。堂主小姐足足沉默了两秒,终于没忍住,露出了怀疑的小眼神。


    “咳,那个,阿宰啊——”


    胡桃咳嗽地清了清嗓子,温柔地放轻语气,像是生怕触及猫咪幼小的心灵,委婉地暗示道,


    “本堂主绝对相信你的实力!但,我的体重有42kg哦,相当于四袋大米!那什么,你才跑完二十七楼没多久吧?不用勉强。”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


    你真的背得动本堂主吗?你跑二十七层都大喘气啊!别到时候家没回成,咱俩都‘啪叽’一声,一起摔地上。


    太宰治:“………………”


    沉默。


    秋天的夜风吹拂起树叶,在两人间‘哗啦啦’地卷过。


    那一刻,胡桃没看到自家客卿的表情。只记得一阵久久的、久久的沉默后,太宰治平静地起身,和她一起在墓园的长椅边坐下。


    直到又一个五分钟后,胡桃率先开口,打破了周遭略显尴尬的气氛。


    “客卿,你饿吗?”


    “还好。”太宰治语气平稳。


    胡桃:“那你脚还麻吗?”


    “我没有脚麻。”某客卿先生一秒速答,认真强调。


    “哦。”


    胡桃点了点头,继续两手揣在袖子里,又等了一会儿,才再次开口,“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好。”


    太宰治同意地站起身,两秒后,又重新坐下,语气依然十分平稳,十分正义凛然。


    “阿桃,这墓园的夜景不错,再欣赏一会儿吧。”


    “……再一分钟就好。”


    ……


    …………


    当时,胡桃没有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以为早就翻篇。


    直到此刻,她注视着屏幕内长长的石阶相片,不得不扶住下巴,开始认真思考一件事——


    自家客卿应该不至于这么幼稚,专门等到正事结束后旧事重提,秋后算账,结果因为她没回应,所以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去深山修行。


    同时,为了不被冠上‘无故旷工’的名头,还特地提前为「往生堂」招揽一票生意,暗示自己‘闹别扭’和‘认真工作’两不误。


    不会吧?!阿宰他应该不至于这么幼稚——


    ……吧?


    作者有话说:


    太宰(得意):“哼!就算我不在,阿桃也满脑子都是我!”胡桃(震撼):“……不可能吧?阿宰不能这么幼稚吧?!”——————已知线索:来了,来了某宰扛着他的套路又来了堂主想不通并难得产生了一点点愧疚之心欸,早知道不说他体力差了这一把年纪的还离家出走(?)……真的吗?PS.官方没说胡桃具体的身高和体重,但有人用芭芭拉水环算了一下,堂主去掉帽子(?)应该是42kg左右(认真脸)


    第135章 Episode 135 命之座 久等的发现


    事实证明, 在预估‘自家客卿下限’这件事上,胡桃还是太保守了。


    是的,太宰治还能更幼稚。


    比如——


    “哎呀, 真是个好天气啊。”


    某个深山老林的最高处


    太宰治悠闲地翘着腿, 坐在凉亭内, 朝湛蓝的天空缓缓伸了一个懒腰。阳光从云层照下, 落在休憩的岩石上。


    山间空气清新, 鸟语轻鸣, 俨然是个秋日登高的好去处。


    “唔,下次有机会, 约阿桃一起来吧。”


    石桌边,太宰治单手撑着下巴, 鸢色的瞳眸泛起清浅的笑意,已经能想象堂主小姐来此的反应——


    “哦哟哟!此处良辰美景,本堂主只觉诗兴大发, 必须赋诗一首, 邀诸位共赏!”


    “咳咳。”


    堂主小姐单手握拳抵在嘴边, 隆重地清了清嗓子,一段打油诗信手拈来。


    “有道是,风清,云动, 往生无常;花开, 岩寂, 诸事大吉!每天笑嘻嘻!”(①)


    当然,以上这段,是胡桃与小伙伴们一起春日踏青,河边赏花时的大作。


    至于现在嘛……真遗憾, 来的是粗鲁的不速之客。


    比如——


    “太宰——!!”


    一个高亢的男高音突然划破天际,惊起山林飞鸟无数。


    “你他【*港.黑甜言蜜语】的是不是有毛病!”


    “哪里不行,非得选这莫名其妙的地方!真当谁都和你一样,整天吃饱了撑着没事干吗?啊?!”


    被迫登山的赭发青年骂骂咧咧走来,甫一出现,就指着凉亭里的前搭档破口大骂。


    全程中气十足,口条清晰,隔壁相声大师听了,都要夸一句好苗子。


    可惜,这里没有慧眼识珠的大师,只有一个常年不做人的青鲭。


    “中也。”


    凉亭内,太宰治支起双臂。他十指交叉置于下巴处,点明来人的身份,投来的视线中带着少有的认真和审视。


    “……做什么。”


    中原中也被看得眉心一跳。


    他压低嗓音,钴蓝色的瞳眸浮现起警惕的光芒,直觉这厮绝对吐不出什么好话。


    不过,难得看他这副样子,难道真有什么大事?


    猜测的念头刚在中原中也的脑中升起,下一秒,他听到太宰治开口,用不亚于世界末日的语气,严肃问道,


    “中也,你是徒步跑上来的吧?没有借助异能力?”


    中原中也:“……”


    “……哈?”


    中原中也足足愣了三秒,才确认自己的听力没有问题。他一脸莫名地看着太宰治,露出了仿佛在看神经病的眼神。


    “你在说什么蠢货,青鲭?”


    一身帅气黑风衣的干部先生挑起眉,他嗤笑一声,随手整理了一下帽檐,理所当然地说出了不得了的扎心发言。


    “又不是爬个几十楼就大喘气的软脚虾,这点路程,还犯不着用上异能力。”


    更何况,什么小事都要靠异能力解决,人迟早会变成没用的生活废物。


    不愧是豪爽的重力使,真是充满哲理的发言!


    但,注意,赭发干部口中的‘这点路程’,严格来说,是一段尚未开发完毕的山路。算上山脚的台阶,全长1800米。


    嗯,正好够普通人往返三次27层,路程还有富裕。


    某个跑二十七层就大喘气的客卿先生:“……”


    太宰治目光幽幽地盯着呼吸沉稳,连汗都没出的中原中也。片刻后,他‘嘁’地一声扭过头,不客气地评价,


    “四肢发达,肌肉笨蛋。”


    啪!


    一根粗壮的青筋,骤然在中原中也的额头迸出。距离干部先生当场爆发,一脚把某个混蛋从山顶踹到山脚,只差一招扫堂腿而已。


    不过——


    “啧,算了,我赶时间,懒得和你一般见识。”


    西方出差在即,中原中也没好气地咂舌。他戴着黑色手套的右手抬起,从外套内侧抓出一份久等的文件档案。


    “拿着,你要的东西,之前人情一笔勾销,没意见吧?”


    随着中原中也的话音落下,轻飘飘的文件被丢入空中。


    霎时间,羊皮档案的四角覆上重力的红光,一瞬竟形同尖锐的利刃,危险地划破空气,对准太宰治的脑袋呼啸劈下!


    没错,某个重力使是故意的。


    这下要是砸实了,太宰治不说头破血流,至少也得脑震荡入院,在病床躺上小半年。


    可惜,坐在凉亭里的是「人间失格」。


    “哎呀呀,真是可怕的暗器呢。”


    太宰治嘴上感慨着害怕,实则笑眯眯地抬起手,轻描淡写地接住档案,反手抽出其中的资料。


    写在文件最上方的,赫然是「往生堂」已经化成灰的老熟人、某个古堡展览人,利川根幸雄的资料。


    当然,如今这位死者的生平早已不重要,真正的重点,是在利川根幸雄之前,每一任「愿望宝石」所有者的资料。


    包括它的来源线路、运输的宝石商贩、每一次出现的国家和引发的争端……


    没错,以上这份情报,正是数月以前,太宰治在拉面馆与中原中也达成的人情交易。


    Port Mafia的重力使向来言出必行。既然同意了交易,自然不会找借口拖延。更何况,协议的对象还是黑心的前搭档。


    然而,等到真正着手调查,中原中也才发现其中暗藏的蹊跷。以至于本该数月前就了结的人情,一直拖延到今天。


    “除去宝石商贩,那个东西一共历经了七个持有人。三个富商,两个军火贩,以及一个收藏家。”


    “至于那颗宝石的来历,很遗憾,没有查出来。”


    中原中也扫了眼翻看情报的太宰治,低沉的嗓音在山林间蔓延。


    四周的风声吹拂,树叶簌簌,分明是阳光明媚的午后,然而空气里却莫名多了一分阴冷。它凭空贴在两人的后背,令人背脊生寒。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人的嘴,即便用上最血腥的审讯手段与异能力,也无法撬开。


    【——死人。】


    七个持有人,包括他们的家族在内的所有关系人,在港.黑找上门前,都因为各式各样的原因死于非命,死状凄惨。就好像有股看不见的力量,抢在太宰治前先一步动手,将知情人全部斩草除根。


    而唯一能算得上‘收获’的情报——


    “吉普赛?”


    太宰治一目十行地往下扫,很快,他的目光定格在了情报的最后一行,中原中也口中‘唯一有价值的情报’处。


    “准确来说,是俄罗斯的罗姆人社区。”


    中原中也两手抄兜,上身随意地靠在岩壁,补充道,“我确认过了,那颗宝石在流入黑市的拍卖会前,曾短暂地被一个罗姆人收藏。”


    “据说准备卖给一个叫菲茨杰拉德的美国富商,作为他送给女儿的生日礼物。”


    然而很遗憾,这位罗姆人同样没逃过‘宝石的诅咒’。


    几乎是在她与富商达成交易的前夜,吉普赛占卜师就死于非命。听说是被自己偷盗的匕首贯.穿喉咙,活活钉死在烟囱里,连尸体都风化成灰烬。


    那块‘愿望宝石’也在因缘巧合下,再次流入黑市拍卖行,被港.黑收缴。


    而有趣的是,彼时,拍下这块宝石的不是其他人,正是现任Port Mafia首领的暗线。结果绕了一大圈,线索又重新回到了原点,就跟鬼打墙似的。


    “不,有这些情报就足够了。”


    凉亭内,太宰治突然开口。


    他修长的手指落在一处不起眼的文字上,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敲了敲,鸢色的眼瞳映出琥珀般的光。


    在太宰治指出的位置,印着一行金色的古老图案。


    那是年迈的吉普赛占卜师在死亡前,最后一次的占卜结果。


    如果是其他人,大概只觉得这个图案复杂且难懂。


    但不巧,太宰治恰好认识这个‘图案’。


    准确地说,他见过它,就在自家堂主小姐收到的【件肉】木盒上。


    它不是图案,而是属于【璃月】的金色篆文。


    与此同时,在金色篆文的底部,还有一句吉普赛占卜师的批语,用拉丁文写着——【Constellatio Fati】。


    翻译成日文就是,【運命の星座】。


    命之座。


    作者有话说:


    已知线索:当所有人都以为某客卿不干人事时他又确实在认真处理正事数月前的人情回收还真被宰挖出了不得了的东西……真的吗?看向喝茶的帝君


    第136章 Episode 136 就算吹耳边风 也要把他踢


    与此同时, 往生堂


    就在太宰治顺藤摸瓜,挖出不得了的情报时,胡桃也在解决自家客卿‘拓展’来的麻烦客户。当然, 用扎克的话来形容就是——


    这个客户的脑子, 好像从小被驴踢过。


    “多少钱都无所谓, 我要最盛大的葬礼。”


    会客厅内, 前来的男人一身昂贵的定制西装, 他放松地靠在沙发内, 丝毫不掩饰眼中的痛快和兴奋。


    这份兴奋并非针对胡桃他们,而是送给即将前来吊唁的宾客。


    “我只有一个要求。”


    黑川泰夫抬起手, 他身后的男仆跟上,躬身将一份印着相片的名单递给胡桃。


    “在葬礼外围设置路障, 拦住这些人。”


    男人微笑地说道,话中的恶意昭然若揭,“我要他们听得到里头的动静, 但一步也别想靠近灵堂。”


    啥玩意儿?


    一边邀请吊唁的宾客, 一边又把他们拦在葬礼外……这是什么脑子有毛病的做法?这年头富豪圈的葬礼, 都这么抽象了吗?


    扎克满脸问号,无法理解。


    反倒是胡桃和瑞伊,两人在翻开花名册,看到上面一群或是英俊, 或是风情万种的男人和女人后, 脸上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丝了然。


    扎克:“……”


    等等?!你们别自己在那恍然大悟啊, 倒是给他解释一下啊!


    “别急,扎克,不着急。”


    客户离开后,瑞伊踮起脚尖, 在自家搭档满是问号的头顶轻轻拍了拍,眼神中莫名带着一种对纯洁羊羔的慈爱。


    “等到了葬礼,你就明白了。”


    听听这话的语气,简直和隔壁种花家的大人们,一边慈爱抚摸幼崽狗头,一边笑着说‘等你长大就知道啦’时如出一辙。


    扎克:“……”


    谢谢你,瑞伊,他有被敷衍到。


    不过事实证明,瑞伊还真没糊弄自家搭档。


    葬礼当天,扎克果然得到了答案。就是他纯洁(?)的世界观,也跟着‘哐当’一声,被敲成粉碎。


    彼时,灵堂内的哀乐奏鸣。


    逝者的妆容齐整,右手戴着绿色的宝石戒指,仿佛只是沉沉睡去般,面容安详地棺木中,等待亲友上前与自己告别。


    然而——


    灵堂下空无一人。


    没有父母、没有亲属、更无朋友。


    作为丈夫的黑川泰夫,直接将死去的妻子丢在空寂的灵堂内。他得意地站在庭院内,对无法入内的宾客咧开嘴。


    “想见她最后一面?”


    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笑话一样,黑川泰夫嗤笑出声,眼中的神情阴森。


    “你们搞清楚,我才是那个贱.人的丈夫,她的家属,唯独我有权利替她举办葬礼。同样,我也有权利禁止你们入内。”


    “真那么喜欢她——”


    黑川泰夫说到这停顿一秒。


    他慢悠悠地掏出烟盒,取出一根香烟,‘叮’的打火点燃,轻蔑地朝一群脸色铁青的男女,缓缓吐出一口烟圈。


    “那你们下去陪她吧,殉情去吧。”


    旁边的扎克:“…………”


    “…………卧槽?!”


    整整三秒后,脑袋宕机的扎克终于反应过来。


    他惊悚地瞪大眼睛,以一种足以扭断自己脖子的力道‘唰’地转头,不可思议地看向瑞伊,无声做了个‘全部?!’的口型。


    瑞伊轻淡点头,回以一个肯定的眼神。


    没错,这些被拦在葬礼外的男女——总计二十人,全部都是黑川泰造死去的妻子,黑川瞳的情夫和情妇。


    扎克:“…………”


    情夫、嘶——情夫他还能理解,但情妇……?!


    黑川瞳女士,你是有多男女不忌,只要长得好看就可以啊!还是这么庞大的人数……她丈夫不该叫‘黑川’,应该直接改名叫‘绿川’。


    扎克瞳孔地震,仿佛听到了自己的世界观轰然倒塌的巨响。


    如同复仇闹剧的灵堂中,胡桃转头望向路障外,发现有一个女人,正安静地站的那些被阻拦的情人中。


    她没有吵闹,只是痴痴地望着灵堂的方向,连什么时候满脸泪水都没察觉。


    胡桃记得这个女人。


    她叫藤原千代,是黑川瞳生前的贴身女仆。


    与其他容貌出众的年轻男女不同,这位女仆的年龄大概三十五岁左右,皮肤是小麦色,身材矮小。她穿着吊唁的黑裙,站在一群光鲜亮丽的宾客间,就像掉进珠宝堆里的灰尘,显得平凡又不起眼。


    藤原千代不在情人名单上,但作为被解雇的佣人,她同样没有资格入内。


    胡桃注意到,藤原千代戴着一条宝石项链。水滴状的宝石铺在领口,在夕阳下静静地闪烁着红色光芒,是这位女仆身上的唯一亮色。


    【……那条宝石项链——】


    胡桃的视线扫过女仆的脖颈,片刻后,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


    而后夕阳落山,随着吵闹的宾客散去,葬礼重新恢复秩序。像是身心都获得满足,黑川泰夫冷淡地拒绝了守灵的要求。


    “剩下的随便你们,骨灰是丢了还是直接下葬都行。我还有事,就这样。”


    黑川泰夫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他接过司机递来的钢笔,龙飞凤舞地在殡葬合同上签署自己的名字,随后,男人没有多看灵堂一眼,头也不回地上车离开了。


    轿车的引擎声逐渐远去,华丽的灵堂彻底空寂下来。


    分明该是亲友守灵的夜晚,然而尸体早已火化,无论是那些情人还是女仆,都没能见到黑川瞳最后一面。


    “这可真够狠的。”


    扎克瞥了眼木盒内的骨灰,突然开口说道。


    作为「往生堂」的一员,他自然清楚那个黑川泰夫,这一系列行为背后的意图。


    都说葬礼是死者在人世最后的尊严。


    然而,无论是提前火化,还是看似盛大,实则与孤魂野鬼无异的葬礼排场,都显示这位常年绿云罩顶的黑川泰夫,连最后一点做人的尊严,也不打算给妻子留下。


    他要她像路边的流浪汉一样,无人送行,孤零零上路。


    “啧,真是有够糟心的。”


    扎克烦躁地挠乱头发。


    他自诩不是什么品德高尚的大好人,但面对这种跟挖人祖坟没差别的下作行径,多少有点看不过去。


    “老板,要不我们……”


    黑发青年才刚一开口,话还没说完,就见胡桃突然弯下腰,将装着骨灰的木盒,与放着戒指的首饰盒一并抱起,快步走出门外。


    “你们等一下,本堂主去去就来。”


    啊?这又是什么意思?


    扎克和瑞伊一愣。


    两人彼此对视一眼,默契地抬脚跟上,好奇地蹲在灵堂门口往外瞧。


    然后,他们就看到自家堂主把黑川瞳的骨灰与戒指,递给了还守在门外,久久不愿离去的女佣,藤原千代。


    “欸?!”


    扎克一头雾水,作为当事人的藤原千代,同样跟着愣住,半天才回过神。


    “这、这个骨灰——”


    她傻了一样呆呆地注视着木盒,本能地伸手想去接,却又犹豫地顿在半空中。藤原千代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看着胡桃,说话时的嘴唇都在发抖。


    “为什么?我不是小姐的亲属,没资格、没有资格……”


    “藤原女士,如果连你都没资格,黑川小姐接下来,恐怕才真要孤零零上路。”


    胡桃语气平静地开口。


    她抬起手指,隔空点了点藤原千代戴着的项链。


    “亚历山大宝石,在白光下是绿色,而在灯光或是夕阳下,会变成的红色。”


    这样的宝石,绝不是一个女佣能买得起的。


    藤原千代敢这么光明正大地将它戴在脖子上,郑重地出席葬礼,来见黑川瞳最后一面,答案怎么想就只有一个。


    “藤原女士,这条项链,是黑川小姐送给你的吧?”


    “入殓的时候,黑川小姐的右手无名指上,也戴着一枚亚历山大宝石,款式和你的一模一样。”


    有趣的是,虽然那些情人们身上的珠宝各异,但唯独藤原千代脖子上的项链,和黑川瞳是成对的。


    而亚历山大宝石除了‘另一种颜色’外,还有一层隐藏的含义——


    【隐秘之恋】


    那位头顶平原的黑川先生,估计怎么也想不到,自己那有如交际花般四处留情的妻子,明面上坐拥情人无数,实则暗地里与普通的胆小鬼无异。


    只敢将真正心系爱意的人,以工作的名义留在身边,至死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作为证据——


    “我、我……谢谢,谢谢你。”


    藤原千代小心翼翼地接过胡桃递来的骨灰,她将额头抵在木盒上,掌心轻轻拍打。那是母亲在哄婴儿入睡时,亲昵的安抚姿势。


    “小姐、小姐她很怕黑,老爷和夫人双双过世后,就只剩下她一个人,和那些抢财产的恶心鬣狗……我保护不了她,只能像这样陪着她。”


    “不管其他人怎么想,小姐就是小姐,她一直和以前一样。”


    她永远记得,彼时十三岁的小姐穿着漂亮的白裙,快乐地张开双臂拥抱她,笑得比庭院里盛开的百合,更加明媚灿烂。


    【“——那我们约好啦!千代!”】


    【“等我长大以后,我们就一起搬去有花和大海的地方。我们要永远在一起,看海边的春天,花海的晚霞!”】


    但好景不长,藤原夫妇意外身亡。


    十三岁的小姐被接进黑川宅,一步步从藤原瞳,被改造成今天放浪形骸的黑川瞳。


    “但我知道,小姐从来没变过,她喜欢大海,喜欢漂亮的画和鲜花。”


    “我、我会带她回家,去真正开满鲜花的地方。”


    藤原千代满眼泪水。


    她抱紧怀中的骨灰盒,弯腰对胡桃深深鞠了一个躬。


    结论是,这位比黑川瞳大十岁的贴身女佣,对主家同样抱有超出关系的情感。


    然而它与恋心无关,是更纯粹、更接近家人的爱护与眷恋。


    黑川泰夫以为这是一场羞辱的葬礼,但对于黑川瞳、不,应该说是藤原瞳而言,倒是一场不坏的切割。因为从此刻起,她又变回了最初,同真正的亲人回家。


    ……


    …………


    至此,一桩难题算是得以解决,唯有一件事,让瑞伊耿耿于怀。


    “……亚历山大宝石。”


    灵堂内,金发少女突然开口说道。


    “啊?什么意思?”


    扎克疑惑转不过头,“难道那东西除了什么爱恋,还有其他的含义?”


    “问题就在这里。”


    瑞伊看向搭档,脸色冷硬得堪比山上的花岗石。


    “扎克,阿桃以前可没有欧洲珠宝方面的知识。比起珠那些,她更擅长古董和翡翠。你觉得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阿桃是受了谁的影响?”


    扎克沉默一秒,随即,跟着臭脸咂舌。


    “……啧!”


    居心叵测的黑心鬼!


    瑞伊和扎克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坚定信念!


    比如——


    决定了,既然是那家伙主动跑没人影的,那么机会难得,这次就算是吹枕边、咳,错了,是耳旁风,也要把他踢出去!


    作者有话说:


    已知线索:正所谓,一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太宰用实际行动替自家堂主全面拓展了单价上限……以及客户的下限瑞仪和扎克,磨刀霍霍阿宰的位子危


    第137章 Episode 137 他们的堂主小姐 可是很看重


    “阿嚏——!”


    种花家有句俗语, 叫‘一骂二想三感冒’。


    就在扎克和瑞伊开始琢磨踢人计划时,某个位于深山老林的客卿先生,非常应景地后背一凉, 打了个喷嚏。


    然后他一抬头, 对上前搭档幸灾乐祸的眼神。


    “感冒?”


    中原中也挑高眉, “那你可要保重身体啊, 太宰。”


    听听这毫不遮掩的‘关怀’语气, 不知道的, 还以为中原中也说的是‘祝你早日病逝’。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还真敢瞒着那个小姑娘, 翘班跑出来偷懒啊。”


    中原中也瞥了眼被太宰治手里的档案,随口说道。


    事实上, 他压根不打算追问太宰治发现了什么。反正就算他开口问了,这家伙十有八.九也不会讲实话。


    比起毫无营养的谎言,中原中也倒是更好奇另一件事。


    从刚才起, 中原中也就隐约从太宰治的身上, 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违和。尽管他暂时没想通那是什么, 但不妨碍他接下来看热闹的心情。


    “「往生堂」不是Port Mafia,我没记错的话,你那两位前辈,可是时时刻刻都想着把你赶走吧?”


    虽然只有过几次寥寥照面, 但那两人看着青花鱼时嫌弃的眼神, 中原中也至今还记忆犹新。


    嗯, 顺便时不时翻出来当下酒菜,嘲笑某人不受待见的职场生涯。


    当然,如果这次太宰回去,发现自己突然被扫地出门, 那实在更好了!


    想到这,中原中也望向太宰治的眼中,难得带上了一丝真诚的幸灾乐祸。


    “太宰,要是哪天你需要找新工作,就来求我吧。”


    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他一定会……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嘲笑!哈哈哈!


    太宰治短暂地安静一秒。


    此时,他的注意力依旧在档案上。不过很快,他就收起了文件,微笑地予以还击。


    “那可真是谢谢干部大人的慷慨,只不过比起无用的幻想,中也,我觉得你还是担心一下自己比较好哦!”


    比如,因为常年奋斗在加班第一线,所以一不小心秃了……什么的。


    “哎呀呀,这可怎么办?本来出门只需要考虑增高鞋,以后还得再加上搭配帽子——”


    太宰治说着又是遗憾摇头,又是可惜叹气,一副替人痛心疾首的模样。


    “啊,对了!中也,你现在就戴着帽子吧?”


    像是突然发现什么不得了的真相,太宰治故作吃惊地睁大眼睛,抬眼去看中原中也的头顶。


    少年望来的鸢瞳中写满了真诚与关怀,以及,气死人不偿命的善解人意。


    “中也,你不热吗?”


    “别太有心理负担,总之先把假发和帽子一起摘下来,透透气吧。”


    中原中也:“……”


    被人当面造谣的经历来得猝不及防。


    中原中也愣了几秒,随机大怒,一脚踢向某人的狗头。


    “说谁是秃头啊,混蛋!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那头卷毛全剃了!”


    “哎呀?”


    太宰治一个矮身,灵活地跳出凉亭。他熟练地躲开对方的攻击,顺便乘胜追击,再次砍出气人一剑!


    “中也,你完全没有反驳增高鞋的部分呢,所以,你果然穿了吗?”


    轰!


    回答太宰治的是一阵地动山摇的巨响,以及一座只剩半边的凉亭。


    中原中也面无表情地收回踢技。他缓缓转头,平静地活动了一下手指,指节发出‘咔哒’的清脆响声。


    “好,决定了,总之在出发前,先把你宰了。”


    “呜哇,真是可怕的开战宣言~”


    某人嘴上说着害怕,实则有恃无恐地站在原地。他早料定了,中原中也受制于背后森鸥外与【璃月】的关联,不可能动真格。


    “有件事你说错了哟,中也。”


    太宰治敏捷地侧身,轻松躲过迎面砸来的拳头。这游刃有余的动作,一看就知道,平时没少在另一位武斗派的镰刀下死里逃生。


    他甚至还很有闲情地竖起手指,有节奏地在空中左右晃了晃。


    眼见某人跟滑不留手的青花鱼似的,原地来回蹦跶。中原中也扯了扯嘴角,索性收起攻击,懒得再继续浪费时间。


    不过……有件事他说错了?


    这倒有点兴趣。


    “我说错了什么?”


    在离开前,中原中也挑起眉,决定姑且听一听这条青花鱼还能冒出什么高见。


    然后,他就看到太宰治两眼一弯,露出了一个让人浑身鸡皮疙瘩直冒的笑容,同时理所当然地开口,说出一句不得了的发言。


    “中也,他们不会有时间的。”


    “为了避免出现你口中的情况,我给两位前辈安排了恰到好处的紧凑工作,保证接下来,他们和阿桃说一句闲话的时间,都不会有。”


    更何况——


    太宰治说到这停顿一秒,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阿桃才不会赶我走,最迟三个小时,她就会来找我,哄我回家啦~”


    哼哼,他们家的堂主小姐可是很重视他哒!


    太宰治骄傲挺胸,一副‘羡慕吧?羡慕你也没份’的欠揍表情。


    中原中也:“……”


    中原中也的眼角抽搐。


    这一刻,重力使发自内心的反省——


    他果然是脑子被驴踢了,才真以为这家伙能说出什么正事!


    呸!有毛病!


    中原中也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他单手按住帽檐,准备利用异能力离开。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如突来的流星,闪烁着灵感,骤然在中原中也的脑中划过。


    【……等等,‘回家’?】


    【那家伙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也会把一个组织,称为‘家’了?】


    中原中也脚下一顿。


    他鬼使神差地转过身,隔着三米的距离,重新看向了太宰治。而也正是这一刻,中原中也明白了,从刚才起,太宰治身上的那份违和感是什么。


    是情绪和伪装。


    太宰治的伪装,出现了破绽。


    作为证据——


    夕阳的微风从山顶拂过,吹起太宰治额前的刘海,露出他半边映着霞光,半边隐没在阴影里的面容。


    分明中原中也还不曾真正走人,太宰治却先一步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他安静地垂着眼,出神一般,视线久久定格在那份有关【璃月】的情报上,让人猜不出在想什么。


    然而中原中也不是别人。


    都说最熟悉你的人不是朋友,而是敌人。


    这点放在太宰治和中原中也身上,也同样适用。


    虽说目前为止,两人还远称不上敌对关系。但凭借昔日搭档的经历,中原中也总能透过太宰治的表层,发现一些藏起来的东西。


    更遑论此刻,某人的伪装简直糟糕透顶,说是大失水准也不为过。


    而这一变化,恰恰是太宰治说出‘这点情报,已经足够了’开始的。


    “我说,太宰。”


    山顶,中原中也审视一般看着太宰治。半晌,他突然开口,“如果你不想吓到来接你的小姑娘,我建议你最好去照个镜子。”


    “你知道你现在看着,像什么吗?”


    太宰治闻言,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掀起眼睫,看向中原中也。夕阳茜色的光线落在他的鸢瞳中,一瞬将其中来不及收起的情绪,尽数照亮。


    进攻的、喜悦的,交织着捕猎者特有的亮光。


    那可不是一介客卿在想起自家堂主时,该有的眼神。


    中原中也的表情平静无波。他一动不动地与太宰治对视,钴蓝色的瞳眸平静而锐利,带着某种令隐藏无所遁形的力量。


    这一次,赭发□□开口,轻而易举地戳破了前搭档此时拙劣的伪装,道出答案。


    “虽然我很好奇,以你这个糟糕得该埋进棺材的个性,是怎么想通的——”


    “去找面镜子吧,太宰。”


    “现在的你看着,就像一头走投无路、被逼入绝境的野犬,终于在彻底溺死前,抓到一根反击的救命稻草。”


    *****


    与此同时,另一边


    事态果然完美按照太宰治的预想,一路发展。


    “咳,那个老板,我们有些话想对你说。”


    顺利解决委托后,瑞伊和扎克同时松了口气,然而他们才刚一开口,还没来得及正式吹‘耳旁风’,一个更棘手的客户跟踩着点一样,紧随而至。


    “……啊?你说什么?”


    往生堂内,还是一样的会客厅


    扎克一脸古怪地挑高眉毛,他几乎拿出了毕生的毅力,才没有抬手去揉耳朵,对眼前的客户露出看疯子的眼神。


    瑞伊从厨房走出,将热茶一左一右放到众人手边,随即在胡桃身旁坐下。


    “钱不是问题。”


    这见鬼一样的熟悉台词……


    瑞伊和扎克的眼角同时一抽,突然有种极度不祥的预感。


    果然——


    沙发对面,一身黑裙的妇人抿紧唇,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要求。


    “我要最好的金丝楠木棺材。另外,还要全套防腐措施,但不能冰冻,那孩子从小就怕冷……也不准剖开他的肚子,把他变成木乃伊。”


    “——能办到吗,胡堂主?”


    或许是胡桃长时间的沉默,让女人有点不安。


    她没有理会扎克失礼的反应,女人端坐在椅子里,上身却忍不住前探,目光始终紧紧地锁定胡桃。


    显然,这位不差钱的贵妇人很清楚,此间谁才是真正有资格拍板的主事人。


    胡桃没有立即回答。


    她安静地注视女人几秒,视线在对方苍白的面容,连厚重的粉底也遮不住的黑眼圈扫过。胡桃的鼻尖微动,在空气中捕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尸臭。


    臭味是从女人的鬓发间传来的。


    那是无论用多少沐浴乳和昂贵的香水,也无法消除的气息。


    “落葬呢?铃木女士可有属意?”


    一阵难捱漫长的沉默后,胡桃终于开口,问出了自铃木广美登门后的第一个问题。


    这并不难回答,然而,对面的贵妇人却像是被戳中了命门般,搭在膝盖的指尖猛地一颤。


    她用力攥紧双手,热意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眼中隐隐透出一股浓烈的哀恸与疯狂。


    “……不下葬。”


    女人沙哑的嗓音在往生堂内响起。


    她像是下定某种疯狂的决定般,一字一句慢慢说道,


    “那孩子……最喜欢森林和瀑布,我在轻井泽有一栋别墅,他以后——就【住】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


    已知线索:继太宰后中也同样发现了一些不得了的事某客卿挖掘问题客户的潜力真是无限大连堂主小姐都要发出一句感慨不愧是你,阿宰


    第138章 Episode 138 去接别扭的客卿 阿桃来了吗


    啥玩意儿?不下葬?这女人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扎克惊愕地瞪大眼睛。


    艹他【*往生堂祝福】的!


    结果还真是比上一桩更大的麻烦啊!


    先不论胡桃作何反应, 至少这一刻,扎克和瑞伊的意志达成空前一致,并且神奇地改变主意, 发自内心的期盼——


    太、宰、治!你到底是什么鬼一样的客卿啊!不要随随便便往老板/阿桃手里, 塞奇怪的客户啊!


    不管你在哪里摸鱼, 滚回来!自己解决!


    另一边, 胡桃暂且不知道自家小伙伴, 还有这么跌宕起伏的精彩内心戏。此刻, 即便是她,都不得不感慨一句。


    论挖掘神奇业务, 还得是你啊,客卿。


    但无论如何, 生意既然到眼前了,就没有放着不管的道理。


    往生堂,会客厅内


    胡桃视线下移, 目光穿过贵妇人的身侧, 在女人的右后方停留片刻。随即, 她轻轻撂下手中的茶杯,嗓音在安静的空气中荡开。


    “好,我明白了。”


    “……阿桃?”


    瑞伊一惊,皱起眉。


    金发少女刚想说话, 另一个声音比她更快响起。


    “真的?你愿意帮我?!”


    是作为客户的铃木广美。


    她的眼眶隐隐发红, 看上去比瑞伊更惊讶激动。


    事实上, 在今天登门以前,铃木广美已经拜访过其他更资深的葬仪社。然而得到的回答无一例外,全是拒绝。


    稍微温和些的店主,劝她人死不能复生, 死者应当入土为安。


    脾气暴躁一点的,直接当她是上门挑衅的疯子,谢绝往来。


    「往生堂」,是她最后的希望了。


    铃木广美不在乎这里的店主,只是一个年轻的小姑娘,也不在意这些人是不是真的内行专业,只要能帮到她……


    女人用力捏紧手指,就在这时,她又听到了一句话。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什么条件?”


    铃木广美一愣,骤然反应过来,忙不迭地开口,“明白!礼金的话,我愿意再追加十倍——”


    “不必。”胡桃摇了摇头,她抬起手,掌心轻轻下压打断了客户的后文。


    “我的条件很简单。”


    “铃木女士,既然这是你的要求,那就好好看着。直到令郎的遗容修整完毕,换上寿衣,你都必须在旁看着。”


    “不能插手,寸步不离。怎么样,能做到吗?”


    铃木广美闻言呆住了。但她很快回过神,像是生怕胡桃反悔一样,连连点头。


    “好、好!都听你的!”


    好好看着。


    在铃木广美看来,这并非苛刻的条件。即使胡桃不开口,她也会主动提出。


    她的孩子……这一次,她不会大意,会认真地看住她的孩子。


    连番巨大的情绪冲击下,铃木广美的心神动摇,丝毫没有注意到,胡桃对自己孩子的称呼。


    【令郎】


    明明在这之前,她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孩子的情况。这位年纪轻轻的胡堂主,又是从哪里得知孩子的性别呢?


    在这之后,胡桃变魔术似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瑞伊。


    “瑞伊,麻烦你和扎克跑一趟中华街,把棺木取来。另外再准备一些工具,老陈那儿都有,你同他说一声就行。”


    “明白了。”


    瑞伊了然点头,脸上完全不见前一刻的担忧。


    显然,她已经知道自家堂主小姐准备干什么了,瑞伊不再多言,和扎克迅速离开。


    安排好员工后,接下来就是正事了。


    胡桃转过头,看向沙发处的贵妇人,“好了,铃木女士,带我去见一见令郎吧。”


    “……好,好。”


    铃木广美微微深吸气,勉强平复下内心的波动。


    出乎意料的是,铃木广美的小儿子,铃木翔太的尸体不在停尸房。


    自从事故后,铃木广美不顾工作人员和丈夫的阻拦,强硬地将孩子的遗体带回家,安置在昔日的儿童房里。


    房间的地上散落着玩具,墙上贴着七岁男孩最喜欢的电影海报,除了近乎零度的制冷设施外,房内的一切,似乎都与往常没有区别。


    就好像他们的孩子从未离开,只是太过贪睡,所以睡得格外久了一点。


    ……


    …………


    “疯子!你他妈疯了吗?!”


    “铃木广美!翔太已经死了!被你害死了!如果不是你坚持跑去买什么鬼玩具,把他一个人留在车里——”


    “……大嫂,人死不能复生,你别这样。”


    “广美,听妈的,你这是要遭天谴啊!”


    彼时,劝说的声音此起彼伏。


    但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宅邸内的气味愈发难闻,劝说的人逐渐减少。


    在经过试图强行动手,却被妻子雇佣的保镖赶出来后,作为丈夫的铃木一郎也彻底放弃。他直接带着小女儿离开,隔天就通过律师,寄来了离婚申请。


    然而铃木广美不在乎这些。


    她只是一动不动地守在床边,痴痴地注视着‘睡’着的小儿子,等他醒来。


    直到半个月后,铃木翔太的尸体开始发黑,牙齿与指甲开始脱落。


    而直至这一刻,铃木广美想的也只是——用一些专业的防腐手段,让儿子陪自己更久一点。


    再一天、再等一天,她的孩子一定会醒来。


    ……


    …………


    “呕!咳咳……胡堂主,这尸体到底放了多久!呕——!”


    停尸房内


    当男孩被人从裹尸袋里抱出来时,作为助手的工作人员终于忍不住干呕一声,冲到外间大声呕吐。另一位也受不住地摆手,对胡桃比划了一个‘实在对不住’的手势,跟着离开。


    于是,偌大的空间内,只剩下胡桃一人,与浑身赤.裸、安静地躺在冰冷解剖台上的尸体。


    “……!!”


    到底是母亲,亲眼见到自己珍视的孩子,被当做避之不及的垃圾,铃木广美心如刀绞。


    “翔太……”


    女人哽咽一声,她想要掀开透明的挂幕,靠近解剖台。然而,她左脚才刚迈出,就被少女的一声难得严厉的清喝,钉在原地。


    “站住!”


    “铃木女士,这是你同意的条件,那就好好看着。”


    停尸房内


    胡桃穿着一身类似手术医生的蓝色隔离服,往日的黑色的双马尾利落地扎起,塞进手术帽内。她脸上戴着口罩,看不清此时的表情。


    唯独一双梅花状的红瞳暴露在外,抬眼望来的瞬间,少女的眸光凛然似刀,在灯光下泛着冷厉如寒风的威严。


    “……”


    对视的瞬间,铃木广美一僵,像是被吓得定住一样,不敢动了。


    她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通过透明的隔离幕布,看着胡桃一点点用工具擦去尸体表面的粘液,清理干净口鼻里的渗透物。


    而当铃木翔太的身体被翻过来,露出背后一片腐烂的血肉,甚至隐约能见到里头蠕动的虫卵时,铃木广美短促地倒吸一口气。


    她像是感同身受一样,痛苦地捂住自己的嘴巴,浑身颤抖,眼眶里溢满泪水。


    也正是这个时候,她听到胡桃的嗓音传来。


    少女冷静的声音穿过排气扇的嗡鸣,清晰地落进她的耳中。


    “铃木女士,低温无法阻止尸体腐烂,只能延缓破溃的速度。”


    “一般来说,人死后24小时,尸体不再僵硬,尸斑变绿;48小时后,尸体会开始膨胀,全身血管出现腐败的静脉网,体内产生气体。”(①)


    “72小时后,死者体内的气体逐渐增加,尸体四肢和躯体大幅度膨胀,出现巨人观现象。这也是为什么,大部分遗体修补,最好在三天内完成。”(①)


    “无论是谁,遗者总是希望自己干干净净的。每当家里人想起自己时,他都是最好看、最体面的模样。你说呢,铃木女士?”


    “……”


    铃木广美没有回答。


    此刻,她正用力捂着嘴巴,然而哽咽与抽泣声依旧从指缝中渗出,让她说不出一句话。


    从始至终,胡桃的语气都是冷静平淡的。但当它落在女人的耳中,却如同一下下的鞭笞,甩在她的脊梁上。


    就好像有个声音在她耳边说——


    【你觉得他会痛吗?】


    【他本不必受这些罪。】


    【如果他会疼,那你又会感觉到痛吗?】


    “我——我、”


    停尸房外,铃木广美靠在墙边,止不住地抽泣。


    然而即使如此,她依旧没有移开眼睛,女人的目光透过早已模糊的视线,不舍地落在小儿子的脸上。


    ……她知道的。


    她一直都知道的!她的儿子已经死了,再也不可能醒过来了!可是、可是,她舍不得啊,她舍不得啊——


    她是那么想再抱抱他,多看他一眼,再听他喊一声……


    “在整个过程中,眼睛是最先被破坏的组织。”


    胡桃清冷的嗓音继续传来。


    她像是听不到家属的哭泣般,仍旧不紧不慢地说着。


    “遗体的皮肤会变得松弛,最后就像一件人皮大衣一样包裹着尸体,甚至轻轻一扯,全身皮肤都会扯下来。”(①)


    “然后腹部开始膨胀,尸体一点点变得像肿胀如巨人,直到彻底看不出生前的容貌为止。”(①)


    胡桃在铃木广美的抽泣中,冷静地、语气近乎冷酷地说着。但她手上的力道很轻。


    此刻,遗体初步的清洁修复已经完成。胡桃脱掉手套,取过一旁的乳液与高度遮瑕膏,将它们均匀地刷在铃木翔太的脸上。


    于是,在母亲颤抖地注视下,男孩脸上的尸斑消失了。发黑的皮肤重新恢复红润色泽,脱落的牙齿被接上,眼睛粘贴上眼睫毛。


    而当它换上生前最喜欢的衣服,戴上黄色的兜帽后,数小时前,那具破败的尸体,重新从它变回了他。


    小小的男孩安静地躺在解剖台上,穿着干净的衣服,好像随时都会睁开眼睛。


    就在这时——


    泪眼朦胧中,铃木广美仿佛真的看到,自己的儿子醒了过来。他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稚嫩的脸庞扬起,对自己露出灿烂的笑容。


    “妈妈!你看!天上的星星出来了,我抓一颗给你好不好?”


    “……”


    铃木广美哽咽着。


    她用力抽动喉咙,终于艰难地开口,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可、可是,妈妈看不到,宝贝,星星太高了,妈妈抓不到。”


    “没关系,跳起来就好啦!”


    “妈妈你看,我飞起来了,我去给你抓星星!”


    稚嫩的童音欢笑着。


    铃木广美下意识伸手去抓,却发现小儿子消失了,孩子的声音也不见了。只剩下一具冰冷的身体,静静地躺在解剖台上。


    都说孩子是天上的星星。


    他们变成星光落在妈妈的肚子里,等时间到了,他们又会离开,重新变回无忧无虑的星辰。


    而也就是这时候,铃木广美终于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为什么她没有提过一句翔太的情况,胡桃却知道他的性别。为什么她必须站在这,不能靠近解剖台一步。


    以及——


    该放她的孩子离开了。


    她的孩子理应重新前进,他不该留在这里。


    “……”


    “……”


    这一刻,铃木广美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浑身瘫软地跪坐在地上,无法控制地掩面痛哭,泣不成声。


    而她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当她如孩子般嚎啕大哭时,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就在身边,他轻轻地踮起脚尖,隔着空气抱住了她。


    【很高兴成为你的孩子。】


    【再见啦,妈妈。】


    ……


    …………


    停尸房内


    胡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她重新换回平时的衣服,两手拢在宽大的袖子里,把最后的时间留给里头的母子。


    “阿桃——!”


    与此同时,一辆运货车从远处开来,瑞伊从车窗内探出头,朝胡桃招了招手。


    “哎呀,时间正正好~”


    胡桃笑嘻嘻地举起手臂,脸上带着与往常无异的俏皮笑容,全然不见数分钟前,面对客户时的冷然与威严。


    常言道,入土为安,入土为安。


    然而这句话中,真正的‘安’,指的从来不只逝者,还有被遗留在世上的生者。


    如果生者不宁,逝者又怎么能放心离开呢?


    但不管怎样——


    嗯,一桩事了!接下来,就该是送行啦~


    自然,葬礼之后,还有一件事。


    当棺木落地,宾客离去,胡桃举起手臂用力伸了一个懒腰,看向身旁的同伴。


    “瑞伊,扎克,剩下的收尾就交给你们啦!安心安心,具体事宜就和平时一样。如果遇到没把握的地方,老陈会配合你们哒~”


    胡桃笑着拍了拍小伙伴的肩膀,开朗地竖起一根大拇指。


    瑞伊:“……”


    扎克:“……啧。”


    尽管内心不情愿,两人还是臭着脸应了下来。他们自然知道堂主小姐去干什么。


    答案还用问吗?


    胡桃双手叉腰,无奈叹气。


    “当然是抢在更奇怪的客户上门前,去接咱们闹别扭的客卿回家啦!”


    ***


    【一个小剧场】


    论同样面对语气严厉的胡桃


    普通人如铃木广美(惊吓):全身僵硬,不敢动弹.jpg


    太宰十指交叉撑住下巴,陷入长长的沉思,“嗯,加入往生堂这么久,阿桃都没凶过我……有点羡慕。”


    瑞伊难得点头,“我也是。”


    扎克:“……”


    你们好像都有什么大病。


    结果老子才是最正常的那个,是吗?


    作者有话说:


    已知线索:太宰以神奇的方式成功度过了职场危机不愧是胡堂主没有解决不掉的客户不下葬,是因为舍不得同意下葬,则是出于不舍得某客卿后场待机中内心小人正暗搓搓揪花瓣阿桃来了吗?阿桃还没来……阿桃什么时候来!阿……阿嚏!


    第139章 Episode 139 验证(修) 这一次,他


    虽说要带回某个离家出走的客卿, 但很可惜,胡桃并不知道宰猫、咳,阿宰确切的出没地点。


    备选倒是有几个。


    “唔, 既然是登山的话……”


    街道边, 胡桃划着手机屏幕, 指尖停在那张太宰治发来的台阶照片上, 若有所思地点了点。


    微咸的海风吹来, 一瞬卷起胡桃身侧柔软的发丝, 拂过脸颊。此刻,头顶的天色渐晚, 几颗稀疏的星星率先冒出云朵,下班回家的行人逐渐多了起来。


    胡桃也不着急, 她悠闲地背着双手,沿着海岸慢慢走,顺便整理线索。


    横滨是个典型的港口城市, 能被称为‘山’的区域不多, 再加上自家客卿, 跑二十七层都大喘气的体力……


    “嗯!首先排除海拔最低的选项。”


    胡桃确信点头,直接把最矮的几座公园山景划去,随后,她对着剩下的‘帷子山’和‘天照山’陷入沉思。


    无论是海拔、植被还是风景, 这两座山的情况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 大概是它们分属横滨两地, 在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


    “……唔,这要是选错了——”


    胡桃手指扶住下巴,眼前非常应景地浮现出一幅画面。


    自家身娇体弱的客卿,跟离家出走的黑猫似的, 可怜兮兮地缩在秋风里,一边发抖,一边打喷嚏,连头顶的天然卷都蔫儿下来。


    胡桃:“……”


    嘶,突然感觉良心有点痛怎么回事?


    不过话又说回来,客卿呐,既然你都发照片了,好歹多给一点提示嘛。这没头没尾的两个选项……


    凉爽的夜风中,胡桃再次掏出手机,瞥了一眼照片里毫无特点的植物,目光突然犀利了起来。


    实在不行……算了,还是先吃饭吧。


    没记错的话,这个时间的中华街最是热闹!老杨前日还提过,店里新到了一批海鲜,正好喊上瑞伊和扎克,大家一起吃热乎乎的海鲜大餐!


    啦啦啦,吃水煮鱼和虾饺啦~


    胡桃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当即两眼亮闪闪地掏出手机,准备往聊天群里发地址。


    顺便,把‘谁吃了老子放冰箱里的布丁!’的群名称,改成‘阿宰快来吃海鲜大餐,有螃蟹哦!’。


    嗨呀,找客卿哪有大家一起吃大餐快乐!


    大不了这次先欠着,吃饱了再继续离家出走嘛~


    堂主小姐理直气壮点头,指尖飞快地往对话栏里敲消息,就在她即将摁下发送键时——


    “汪!汪汪~”


    一个熟悉的幼犬叫声忽然响起。


    嗯?这个声音……


    胡桃指尖一顿,下意识循声抬起头,果然看到一只橘色的小狗,开心地摇着尾巴朝她扑来!


    “欸呀!这不是阿橘吗!”


    胡桃瞬间收起手机,轻巧地抱住飞扑来的小狗。她微微后退几步,卸去幼犬横冲直撞的力道,手指在小橘狗的下巴亲昵地挠了挠。


    “最近身体怎么样?哦哟,壮实了不少啊,毛色也亮,不错不错。”


    “汪!汪汪!”


    小橘狗欢快地吐着舌头,眼看就要往胡桃的怀里扑,一声‘咳咳’的提示从旁边传来,表示这里还有人呢!


    “……哦,还有阿橘的家长。”


    胡桃转过头,笑嘻嘻地对一旁的赭发熟人招手。


    看看这毫无卡顿的笑容,行云流水的打招呼,多么热情友善,丝毫没有上一刻,不小心把人忽略到天边的迹象。


    “晚上好呀,中原先生,近来身体如何?”


    中原中也嘴角一抽:“……”


    这句问候可真够敷衍的,完全就是阿橘的翻版。


    此刻,中原中也一身黑西装打扮,手里却提着小狗喜欢的玩具,和备用的零食狗粮。一看就是出差在即,临时又从某个地方赶回来,准备把小狗暂时寄养在熟悉的宠物店里。


    “咳,托福,还不错。”


    中原中也咳嗽地清了清嗓子,刚准备说什么。


    下一秒,他心中一动,突然想起数小时前,某个青鲭笑得一脸志得意满的表情,再看胡桃这副出门的架势——


    “……胡堂主,你这该不会,是去找太宰那家伙吧?”


    “哎呀。”


    胡桃惊奇地眨了眨眼睛,快速打量了一眼中原中也,目光在触及对方帽檐处的红叶时,略微停顿一瞬,随即露出了然的笑容。


    “听这话,中原先生这是和咱们客卿碰过面啦!”


    “如果是委托的话,看在老熟人的份上,我可以再给你打个折哦!”


    胡桃竖起手指,一副神秘悄悄话的语气。


    “一次满十人,七折优惠,怎么样?”


    面对往生堂堂主真诚的,宛如看VIP大肥羊的热情眼神,即便是骁勇善战的重力使先生,也难得沉默一秒。


    事关Port Mafia的风评(?),中原中也认为,有些事还是澄清一下比较好。


    例如——


    “……谢谢,但其实,我们这边挺安全的。”


    大概、呃,好吧,绝大部分时候是安全的……至少没到‘一次满十人’的程度!


    不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差点被带歪的中原中也猛地回过神。


    “那个,胡堂主。”


    中原中也望着眼前温暖如夏日的少女,神情欲言又止。


    他自诩不是多嘴的性格,也没兴趣在他人背后嚼舌根。但想到离开山顶时,太宰治流露出的眼神,再对比面前,还一无所知的胡桃……


    “怎么了,中原先生,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重力使这副难得犹豫的模样,让胡桃跟着收起脸上的笑容,开口问道。


    “也没什么,就是关于……”


    中原中也张开嘴,话音才刚开头,一个信息铃声突然‘滴’的响起,骤然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啊,抱歉。”


    胡桃比划了一个手势,低头掏出手机,发现竟然是自家客卿发来的消息。


    这次依旧是照片。


    不过与之前意义不明的台阶相比,这回的提示,倒是明显得多。


    照片内,深蓝的夜色与晚星在高空铺开,底下是一座倒塌半边的凉亭,以及一片落在岩石边的红叶。


    看形状,那片红叶,倒是与中原中也帽檐上的一模一样。


    显然,它们出自同一个地方。


    ——被众多登山爱好者们,称为‘红叶圣地’的帷子山。


    某个久等堂主不来的客卿,最终还是暗搓搓地拿起手机,把答案塞到少女的眼皮子底下。


    胡桃:“……”


    胡桃盯着屏幕里,堪称作弊一样的相片,她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随后,少女还是没忍不住心中涌动的情绪,快乐地笑了起来,眼中漾起温暖的笑意。


    像是感慨,又像是妥协。


    “抱歉啦,中原先生,看来现在不是寒暄的好时候。咱们另约个时间吧,等你出差回来,务必来我那儿喝杯茶~”


    “嘿嘿,记得带上阿橘!”


    说话间,胡桃弯腰在小橘狗毛茸茸的脑袋上摸了摸,而后直起身,与另一位大橘家长告别。


    “……确实不巧。”


    中原中也的语气复杂,但还是应下了胡桃的邀请。


    算了,以这位胡堂主的性情,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下次再说吧。


    中原中也单手压住帽子,对少女点了点头。


    两人擦肩而过时,中原中也忽然脚下一顿,想起另一件事,赶紧开口喊住胡桃。


    “等等,胡堂主,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当然!”胡桃闻言转回头。


    少女的唇角微笑地弯起,街道璀璨的灯光落在她的眼中,在夜色中显得尤其明亮。


    胡桃抬起手臂,指尖示意地在自己发间的位置轻轻一点。


    “中原先生,你的帽子,很有秋天的氛围哦!”


    帽子?秋天的氛围?


    中原中也闻言一愣,顺势抬手伸向帽檐,随即指尖一动,从帽子的夹缝里摘下片鲜艳的红叶。


    这是在山顶的时候……


    中原中也反应过来。


    刚想道谢,但等他再抬眼去看时,胡桃已经走远,只剩下一点落着灯光的身影,消失在夜色的尽头。


    街道边,中原中也站在原地,安静地注视着那一点亮光。片刻后,他突然‘嘶——’的一声,骤然反应过来!


    那条短信!


    如果他没记错,太宰那家伙是不是说过,最迟三个小时,小姑娘就会去接他……所以现在几点来着?


    中原中也沉默地掏出手机,瞥了眼上面的时间。


    晚上20:12分。


    距离他下午离开山顶,时间不多不少,正好三小时。


    中原中也:“…………”


    不知为什么,这一刻,中原中也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直觉。


    他刚才,应该直接把太宰搜查情报的消息,以及其他变化,一并告诉那个小姑娘的。


    不能等到下次。


    ……


    ………………


    【“太宰,你知道你现在看着,像什么吗?”】


    【“虽然我很好奇,以你这个糟糕透顶的性格,是怎么想通的——”】


    【“……去找面镜子吧,你现在看着,就像一头走投无路、被逼入绝境的野犬,终于抓到一根反击的救命稻草。”】


    事实上,在听到这话时,太宰治并不觉得惊讶。


    他的神色自若,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平静。


    至于原因——


    山顶,倒塌半边的凉亭内


    太宰治安静地摁灭手机,将屏幕朝下倒扣在石桌上。


    他垂下眼睛,指尖微微一动,瞬间,一瓶眼熟的玻璃瓶出现在他掌心,被太宰治轻轻撂在桌面。


    玻璃与岩石相扣,在桌上撞出一声‘嗒’的清脆声响。


    透明的玻璃器皿内,柔软的液体如流动的黄金般,在月色下静谧流转,晕染出如月石般的圆润色泽。


    如果胡桃在这,她一定能认出这是什么。


    ——Amphoreus,意为美梦的酒杯,当时古堡展厅的藏品之一。


    据说只要是它盛过的酒液,都会化作真正的琼浆玉液,让人得以见到梦寐以求的美梦。因此,被不少收藏家称为‘醉梦乡’。


    黄金酒,这就是太宰治被中原中也拆穿时,依旧保持镇定的原因。


    答案很简单。


    不久前,太宰治才通过「醉梦乡」,再度确认了一件事——


    所谓‘梦寐以求的美梦’,如果连本人都不知道,自己渴求的东西是什么,希望的终点在哪里,那么它就不具备任何作用。


    例如,半年前的太宰治。


    彼时,喝下黄金酒的太宰治什么也没有梦到,迎接他的,只是一片黑沉的梦境。


    而今天,情况改变了。


    这一回,他的梦境不再漆黑。他拥有了渴求的东西,希望得到手的‘美梦’。


    作者有话说:


    已知线索:某个客卿先生永远不知道自己的计划差点崩盘幸亏中也救场及时真的是及.时.吗?黄金酒再度出场情况有变阿桃,某个客卿像猫但别把他,真当猫啊


    第140章 Episode 140 无人察觉的开窍 他的堂主小


    「令人沮丧的是, 他的堂主小姐看重他,却不在乎他。」


    「至少,远没到他在乎她的程度。」


    ****


    如果问太宰治, 不久前解决的游乐园委托, 除了发现横滨藏着一个对自家堂主不利, 需要想办法揪出来的【东西】外, 还有什么额外的收获?


    那么结论是——


    【“最喜欢你了。”】


    数天前, 当胡桃对僵尸女童说出这句话时, 太宰治亲眼见到少女怀中的僵尸褪去人类的外表与血肉,就此解脱, 变回一具骸骨。


    在这之后,就是扭曲成怪物的里见秀树登场。


    但直到战斗结束, 一切尘埃落定,胡桃都没有对太宰治解释那句‘最喜欢你’,究竟是怎么回事。


    毕竟在胡桃看来, 自家客卿尤为聪明。


    即使不知晓‘敕令’的存在, 也足以根据当前的状况, 自行推导出正确答案。


    胡桃对此充满信心!并且感慨地表示,有一个聪明的客卿真好啊。


    虽然阿宰偶尔惹麻烦,但在正事上,永远令人省心!


    于是, 胡桃不提, 太宰治也像是彻底忘记这一茬, 两人一本正经地坐在墓园里,认真讨论‘体力与腿麻’的关联性。


    至此,这一桩小插曲似乎完全翻篇。


    直到当晚,各自解决委托的四人回到往生堂。


    “辛苦啦, 伙计们。明天咱们不开工,大家好好休息。”


    庭院内


    胡桃两手叉腰,对目露疲倦的小伙伴宣布道。


    “谢了老板,帮大忙了。”


    听到这话,扎克抬手按住脖子,轻轻松了口气。


    好不容易解决掉一个莫名其妙的黑雾怪物,说是不累那是骗人的。他倒是无所谓,睡一觉就能恢复体力,关键是另一位——


    扎克转过头,看向身旁的瑞伊。


    此时,年龄最小的瑞伊早已睡眼惺忪,整个人歪歪扭扭地站着,就差挂在自家搭档的手臂上。


    少女头一点一点的,小鸡啄米似地打着瞌睡,嘴里迷迷糊糊地咕哝着什么。


    “扎克,等会儿记得、提醒我找阿桃,当时战斗……有一阵奇怪的冰……”


    “冰?”


    胡桃疑惑地看来,可惜,瑞伊已经靠着搭档,沉沉地睡着了。


    “……总之就是这样。”


    扎克无奈地对胡桃点了下头。青年熟练地手臂一伸,跟白领夹公文包似地,抱住瑞伊的腰,轻松地把人原地提溜起,一路带回房间。


    好吧,天大地大,休息为上。


    有什么古怪,都等明天睡醒了再说。


    胡桃举起手臂用力伸了一个懒腰。她刚想回房间,然后一扭头,冷不丁地对上太宰治注视来的目光。


    庭院内明亮的光照在太宰治的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轮廓,高挺的鼻梁,以及清秀英俊的眉眼。


    他鸢色的瞳眸倒映着灯光,分明是如夜晚般安静温和的一幕,却让胡桃心中微动,直觉一种说不出的异样。


    “怎么了,客卿?”胡桃眨了一下眼睛。


    随即,她像是想到什么,嘿嘿笑地弯起眼角,故意打趣道,“莫非是困得走不动道了?”


    “别怕,堂主我也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哦!”


    胡桃说着曲起手臂,学着扎克提溜瑞伊的动作,也做了个单手提包的手势。


    “阿桃——”


    果然,这话一出,某个客卿瞬间耷拉下眉毛,他像数秒前的安静不存在般,投来幽幽的抗议视线。


    “作为一个体重64kg的健全男性,我刚刚的身心和尊严,都受到了一万点暴击!今晚说不定会难过得睡不着,躲在被窝里痛哭哦!”


    “嘿嘿,对不起嘛。”


    “我这不是看你好像有心事,表情怪严肃的,逗逗你。”


    胡桃笑哈哈地道歉,她自然听出了太宰治不想回答。


    虽然不知道自家客卿在纠结什么,但既然阿宰都这么说了……唔,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胡桃从善如流地跳过话题,不再多问。


    不过在回房间前,她还是有点不放心地回头,又一次望向太宰治。


    “那,晚安?客卿。”


    庭院内,太宰治单手捂住嘴巴,困倦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眼角渗出生理泪水,一副随时倒头睡死的模样。


    “晚安,阿桃。”


    少年招财猫似地招了招手,语调软绵绵地回道。


    好吧,看来是真没事。


    胡桃见此,放心地回房间。


    她全然没注意到,身后的太宰治并未离开。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原地,注视着少女的背影。直到胡桃的身影拐过走廊,消失在拐角后,太宰治才转身回到宿舍。


    然后,随着门扉合上,太宰治的脚步一顿,收起了脸上的表情。


    ……


    …………


    【最喜欢你了】


    【最喜欢你了】


    “最喜欢……”


    分明只是一句解开僵尸女童束缚的口令,它甚至不是说给他的。只是恰巧因为拥抱的姿势,所以落进他的耳中。


    就是这样偶然的、毫无意义的轻语,却像是魔咒一样,在太宰治的脑中回荡。如同一滴坠进平静湖面的水珠,‘咚’地一声,倏然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即使是堂主小姐战斗的时候,甚至是他配合地开口,帮忙转移怪物注意力的时候,这句轻语也不曾停下。


    它敲击着太宰治的心脏,不断地溅起喜悦的火花。


    ……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没有开灯的房间内,太宰治的面容隐藏在一片漆黑中,看不到任何情绪起伏。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随即抬脚,走进卧室。


    黑暗中,太宰治一路畅通无阻地避开家具,最后停在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熟悉的玻璃瓶。


    透明的玻璃器皿中,盛在其中液体如黄金般,散发着微微的光芒。


    一瞬照亮房间内的昏暗,映亮少年沉寂的鸢瞳。


    这瓶黄金酒,正是中秋祭典时,太宰治交给胡桃的那一瓶。但胡桃没有喝,于是它被太宰治带回来,随手弃置在抽屉内。


    而今天,它又被太宰治翻了出来,作为验证的工具。


    ……


    …………


    当太宰治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微微亮起。


    依稀的晨光从灰蒙的云层漏出,透过打开的窗户,落进太宰治的眼中。


    “糟糕透了——”


    安静的房间内,太宰治畏光一样,抬起手肘按在眼睛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躺在冰凉的地板上,明明是即将入冬的深秋,凌晨的气温凉爽,甚至有些寒冷,太宰治的额头却布满汗水。


    与其说是做了一场美梦,倒更像是借此,确认了一件比噩梦更可怕的事实。


    太宰治濡湿的额发向后散开,露出脖颈凌乱的绷带,与裸.露在空气里的喉结。


    “完了——”


    “这不是最糟糕的情况吗?”


    梦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已经不再重要。


    太宰治只记得最后,梦境中,他又重新回到了那个焰火绽放的中秋祭典。


    梅花红瞳的少女依旧坐在树林边,然而这一次,她的怀中没有碍眼的龙形玩偶。当她听到脚步声,侧头望向他时——


    “咻——”


    随着山下的最后一声倒计时落下,闪亮的烟花拖曳着长长的尾巴,如一道尖哨的流星腾空而起,在夜幕怦然绽放。


    璀璨的焰火亮起,也一瞬照亮了,少女眼中惊喜的光芒。


    梦境中,他的堂主小姐只看着他。


    她那句即将脱口而出的称呼,也不是指代某个人的‘客卿’,而是只属于他的,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最喜欢你啦,阿治。”


    ……


    …………


    太宰治猛地睁开眼。


    这一刻,他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完了。


    他彻底完蛋了。


    人类的情感就像潮汐,他本可以控制月亮的方向。


    感情就像天平两端的博弈,有心算无心。先妥协的人输、先暴露底线的人输、先交出真诚的人输。


    本该是这样的。


    结果,最后彻底失败的,连筹码都没来得及掷出的人,反而是谁?


    “——这不是很好吗?客卿。”


    堂主小姐的话音回放般,突然在太宰治的脑海中跳出,一字一句地在他耳边清晰回响。


    “你想啊,如果连所谓的「醉梦乡」,也无法显化你的美梦,那么当它真正出现的时候,不就正好证明,你梦中渴求之物是绝对真实的、无须质疑的吗?”


    “这么一看,客卿,你才是领先于起跑线的那一个哦!”


    昔日的笑语如同一把回旋镖。


    在经过一段时间的长跑后,终于隔着时空,一刀精准地扎在太宰治的头上。


    “起跑线……”


    偌大的房间内,太宰治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随后苦涩地轻笑出声。


    可是现在,别说起跑线了。


    他的堂主小姐,连赛道都没站上去啊。


    糟透了。


    这不是只有他一个人,陷入即将被潮汐溺死的绝境吗?


    但——


    好吧,既然被逼入末路的是他,那就不抵抗了。


    想到这,太宰治遮掩在手肘下的眼神,倏然沉了下去。他原地坐起,赤脚踩过冰冷的地面,把装着黄金酒的玻璃瓶丢进抽屉内。


    既然局面已经发生,多余的挣扎毫无意义。他接下来该思考的,是要怎么达成目的,将想要的得到手。


    他的堂主小姐看重他,却不在乎他。


    至少,远远没到他在乎的程度。


    事实确实令人沮丧,但这并不意味着,它无法为他所用,成为另一种突破口。


    作者有话说:


    已知线索:在胡堂主不知道的时候太宰已经完成了从开窍,到准备计划的完美闭环不愧是他这件事告诉我们永远可以相信中也的直觉那么问题来了太宰准备,怎么做呢?PS.别看宰这样,他的美梦还挺纯情(?)的,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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