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隙，他那边一直有酒杯碰撞的清脆声音。
简昭把包提起来往身后一甩，背上后一边往教室外走一边问：“所以你一个人吗。”
“什么？啊，是。”他听起来已经有些醉了，“真的很抱歉，我知道我这样不太好，但是有些事我实在是不知道该和谁说了……”
学长说：“我们从高中起就认识，简昭，你真的是在这异国他乡最了解我的人了。”
沉默了两秒，他似乎迷迷糊糊反应过来，叹出一口气：“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喝多了点。”
在不知道学长谈恋爱以前，简昭其实在心里期盼过无数次这个瞬间。
比如学长喝醉了找她，然后她冲上去趁他醉和他拉近距离。
但现在真这样了，简昭却只觉得难受。
“学长，你觉得我为什么会最了解你呢？”简昭反问，问完她又不敢听他的回答，匆忙道，“算了。你快回去吧，毕竟这里治安不比国内。”
“可我不想回去。”
简昭听到那边传来些争执声。她抿了下唇，最后无奈道：“你在哪？”
出了教学楼，雨淅淅沥沥往下落。
高一入学报道那天也是这么个雨天，简昭没带伞，正盯着屋檐外的雨水发呆，学长的伞就这么倏然侧在了她耳侧。
“你没带伞吗？要不要一起走。”
他的声音很温柔，笑容也是，那把伞绅士地朝她倾斜。
墙边的嫩芽颤颤巍巍开出小花。
从初见到现在，居然已经快要七年了。
简昭眨眨眼回神，发现自己现在再回忆起那个瞬间竟然出奇的平静。
明明她之前是一想起这个就会忍不住心跳加速的。
电话那头，学长说完地址。
她“嗯”一声，果断结束通话。
其实最好是找个人陪同她一起去，但这么晚了还下雨，她根本不好意思麻烦关系一般的同学。
倒是有校警，但是人家也不可能送她去酒吧吧。
搞笑呢。
正环顾着，角落里一辆黑车摁下喇叭短促地“滴”了声。
简昭迎着刺眼的车灯，眯起眼看过去。
熟悉的车牌号，白天刚送过她到学校。
怎么还包接包送的，简昭难免面露诧异。下一秒车门被打开，那个黑人司机撑着伞走过来。
“里奥少爷说您下了晚课自己回去不太安全，让我在这儿等您。我送您回吧。”
简昭忽然想。
怎么才认识她几天的里奥都会担心她走夜路。
认识了七年的学长却心安理得。
她脚步一顿，觉得自己真是有点管太多了。
学长来这儿喝酒和她有关系吗？学长一个人在酒吧和她有关系吗？学长出事了……
好吧，这个还是有关系的。
介于这边的治安情况，简昭是真的不太放心。
她自己就是亲身受害人，被人下药之后的那种折磨感历历在目。
“我能不能先不回酒店。”上了车，她小心翼翼问司机，“我一个同学在x酒吧，您能陪我去看一眼他情况吗？或者您代替我去确认一下。我可以支付给您报酬。”
黑人司机看她一眼，然后二话不说就掏出手机给里奥打去电话。
没等简昭来得及阻止，司机已经用二倍速英语汇报完毕。
简昭：“……”
车内一时间沉默下来，片刻，里奥让司机把手机递给简昭。
“老师，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他耐心询问，低沉的声音从听筒传出。
简昭是个老实人，支吾半天也说不出谎话，最后肩膀一塌老老实实说清了事情始末。
完了她还替自己解释一句：“你也知道这边情况，万一和我俩上次一样……”
话到这里截止，她没再继续说，也没再继续回忆。
“老师未免太善良了，就算他出事又和你有什么关系呢？”里奥语气带笑，“对于有女朋友还来找你、大晚上把你当情绪垃圾桶的男人，老师居然也这么纵容吗？”
七年。
简昭莫名又想起了她这几年来一层层给学长加上的滤镜。
“他今天喝多了。”简昭沉默片刻，帮忙解释。
但与其说这是在为学长辩驳，不如说她是在拒绝承认学长和以前不太一样了、拒绝承认她这几年的眼光其实一般。
“啊，原来喝醉了就能得到老师的原谅和理解啊。”里奥说，“对我总是不留情面，对他倒是很好呢，不太公平啊。”
他语气悠然，实则充满攻击性。
简昭被他步步紧逼的话弄得同样竖起尖刺来：“因为我们不熟，里奥。我理解你会有点……呃，雏鸟情节？但其实我们从哪方面来看都不合适，我明确拒绝你才是不耽误你时间吧。”
“所以你还是喜欢他？”
话题又绕回来了。
简昭无力道：“真没有。”
她只是觉得生命财产安全高于一切。
前些日子她才在小红书上刷到个帖子，大意是问：
如果你爱人死了，你可以复活他，但代价是他会永远忘记你并和你的仇人在一起，救还是不救。
简昭会选救。
世界上有太多东西应该要是大于爱情的。
反正她这么觉得。
里奥这次隔了很久没有说话。半晌，他似乎缓和了情绪，又恢复成和以往一样的语气：“好啊，那就送你去找他吧。你感到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电话挂断。
简昭窝窝囊囊抿了下嘴。她理解里奥是在为她考虑，但她几乎从来没见过他这幅样子。
连说话速度都要比平时快一倍。
是她又做错了吗？
简昭觉得自己老是这样，想照顾每个人的感受、想不伤害任何人、想多为别人考虑一点，但最后反倒什么都做不好。
轿车一路飞驰，到达灯红酒绿的酒吧街时，简昭挫败地推开车门下车，走出去两步又折返回来，坐回了车上：“我不去了。”
她说。
既然她的行为会让里奥都误解，那万一学长也误解呢。
大家都觉得她是余情未了呢？
她不能带给学长错误的引导，万一还因为今天的事导致学长分手了，那她更是八张嘴都说不清楚。
人脉到用时方恨少，她只恨自己没有学长女朋友联系方式。
简昭觉得自己的脑子越想越清醒，也不纠结了，二话不说给学长打去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她又打去一遍。
“昭昭？”学长的声音。
“叫我全名就行。学长。”简昭说，“能问一下你为什么和你女朋友吵架吗？”
那边沉默片刻：“不太方便说，但不是我的原因。”
“但如果我们现在单独见面、我再把醉酒的你送回去，那可能就会变成你的原因了。”简昭清晰道，“你现在这样也是在把我扯进是非里。还有——”
她说到这里，一顿，又瞥一眼司机，推门下车。
一直到确保自己声音被隔绝，她才继续：“你最好快些回去。我十来天前去酒吧被人下药了，你再多喝点万一有男的也给你下药。”
果然，学长沉默了。
没有一个直男能受得了这种炸裂的设想。
“总之我不会过来。你要么联系你女朋友，要么自己赶紧离开。我能提醒的就这么多。”简昭说完，垂下眼，“再见，学长。”
等对话结束、四周重回安静时，简昭叹了一口气，然后她敲了敲车玻璃。
车窗半降下来，她笑眯眯递给司机两百刀辛苦费，同时说：“我们回去吧？”
雨下得密了些，前挡风上雨刷来回摆动。
刚拐上buffalostreet，车流忽然慢下来，最后干脆停住。
前方一串红色尾灯顺着起伏的山路一直铺到拐弯尽头。
“前面堵了？”简昭看向窗外。
“有人办派对封路了吧。”
“哦哦。”简昭没再多说，头一歪慢慢眯起眼睛来。
半小时后，她到达酒店。
—
今天几个豪门子弟约着开了场派对。
白天打高尔夫时有人一杆进洞，为庆祝，那人特意准备了上百万美金。
入夜后，乐队、叶子、香槟、美女，还有从直升机里盘旋着往下撒落的钱。
纸醉金迷间，有人突然急匆匆跑进来，然后大喊：“靠！里奥来了！”
之前简昭误以为里奥没什么朋友，这话其实也对。
但却不是别人孤立他，而是他不理人家。
想和奎因家攀上关系的人大有人在，只要有里奥在场，他笑别人就得跟着笑，他不说话别人就得跟着闭嘴。
久而久之，里奥觉得无聊，别人再叫聚会他就一律拒绝了。
那些个其他少爷见状自然松了一口气。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谁愿意给人当狗？
还好里奥也同样再没来折磨过他们。
直到今天——
里奥插兜走进来的时候，组局人两眼一翻，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天堂。
更何况里奥还是冷着一张脸来的。
果然，刚一到现场，他就眉头一皱：“臭，把你们那些叶子都给我烧了。”
其他少爷们心如死灰。
早就听说最近里奥和一个中国女孩走得近。现在好了，学上林则徐销烟来了。
大家照做后，组局人迅速亲手倒了杯最好的酒，弯着腰给里奥送上来：“格兰特还没查到你吧？今天突然过来是还有什么……？”
里奥端起酒杯，垂眼尝了下：“当然没有。你做得很好。”
“那就好，这酒喝着怎么样？才开窖的好货，一滴值千金。”
“挺好。”
里奥平时不怎么接受别人的敬酒，但今天他被简昭气了一通，心情不好，喝酒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麻醉神经。
晚上十一点，他从聚会地点出来，坐上车，手抵着太阳穴揉了揉。
忽然风卷着一股浓烈香水味飘进来，有个女人敲了敲他的车窗，吊带半滑落下去，正弯腰过来准备对他邀请些什么。
里奥却头也不抬对泰隆说：“开车。”
泰隆看一眼那个女人，后者依旧不放弃似的站在原地。他比较怜香惜玉，暂时没有动作。
“我说开车。她不走就撞上去。”里奥不耐烦地再次发话。
泰隆终于面无表情收回眼，拨了下方向盘，踩下油门。
那女人脸一白，知道里奥几乎从来不讲玩笑话，忙朝一旁躲开了。
自打和简昭打完那通电话，里奥就心情极差。
驶出停车场后，泰隆小心问道：“回家吗，老板？”
“回家？”里奥冷笑一声，“不，我要去她家。”
泰隆觉得事情不太妙。但转念一想，说不定里奥是去和人谈心的呢。
毕竟他一向对简昭非常非常有耐心。
—
“砰。”
“砰。”
“砰！”
椅子倒地的巨大声响。
简昭被吵醒，在黑夜中猛然睁开眼。
她脑袋懵了一秒，然后立刻坐起来缩到角落，张大眼睛屏气凝神，攥着被子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声音……似乎是从一门之隔的套房客厅那边传来的。
谁在外面？
谁在外面！！
声音一点比一点清晰。
她的大脑开始发白，心跳开始加速。
片刻，她觉得等在床上更危险，连忙小心翼翼爬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环顾一圈后躲在了门后。
这应该会比衣柜安全。如果外面是坏人，那她在这里还有机会趁着对方进来搜寻她时跑出去。
不对！应该先报警。
简昭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完全乱了。
她连忙解锁手机，但刺眼的光亮亮起的瞬间，她又迅速熄屏。
不行不行，会有光亮和声音。
越想越不知道怎么办，慌乱间，她突然意识到外面的声音好像没了。
什么情况？刚刚不能是她的幻觉……
门被一脚踹开。
……吧。
事出突然，简昭的额头被飞来的门重重撞了一下，她浑身一抖，然后死死压抑住自己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尖叫。
门开了。
脚步声又响起了。
一道高大的身影带着微弱酒气踱步走了进来。
简昭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那人突然停住，片刻慢悠悠转过头，在黑夜中精准捕捉到她。
她几乎腿软，最后那点求生欲支撑着她想也不想地就要往那人身体和门框之间的缝隙跑。
然而下一刻腰被一股力拽过去，对方结实有力的手臂死死捞住她的腰。
同时，男人利落地将保险拨到射击位。金属轻响过后，黑漆漆的洞口抵住了她的下颌。
简昭的头被迫高高仰起。
她一动也不敢动了。
“你好啊，老师。”
里奥的笑声清晰落入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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