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颜霜从宫中出来时，已近黄昏。
她今日依旧没有见到摄政王，却是在离宫之前，意外在殿外碰到了萧璟。
年轻的帝王还是未学会将心思藏好。
赵颜霜几乎一眼便看出了他的紧张。
他唤她起身，又朝身后跟随的太监看去一眼，结结巴巴道：“赵、赵夫人……缘何入宫？”
赵颜霜恭敬道：“臣妇是为夫君入大理寺一事，特来求见摄政王的。”
萧璟蹙眉点了点头，眼神依旧闪烁，“皇叔可是见你了？”
赵颜霜摇头道：“摄政王太过繁忙，无空见臣妇。”
“魏尚书的事，朕也听说了。”萧璟抬眼朝殿门看去，声音低了几分，却还是带着一丝微颤，“你……你无需忧心，不论是刑部还是大理寺，皆会秉公审理，不会冤枉好人的。”
无需忧心？
若此话是摄政王与她道出，赵颜霜免不了会仔细揣度一番，兴许当真会安下心来。
可说话之人是萧璟。
一个连自身安危都无法顾及之人，他口中的“无需忧心”，更多的便只是宽慰之言了。
“谢陛下。”
赵颜霜还是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
回到府中时，天已擦黑。
德岑端来汤药来。
这汤除了养身外，还添了安神的药材。
赵颜霜口中无味，觉不出苦了，一口气就喝了干净，之后又强撑着喝了两碗粥，哪怕那菜吃不进去，也会刻意扒乱一些，至少要让府内之人看到，主母并未垮下，魏府便不会垮。
晚膳刚一用罢，门房便有人来传话。
是那镇北王府的人送了东西来府中。
“说是世子上月入府时，不慎在前厅碰碎了一只茶盏，特地赔了一副新茶具。”小厮道。
赵颜霜面上无异，心头却是猛然一紧，“是何人来送的？”
小厮道：“那人说他是世子身边的长随，人还在前厅候着呢！”
赵颜霜没有说话，默了片刻才道：“德蕙，你与德艺一同前去，记得莫要失礼。”
两人应是，随着小厮刚迈出房门，便见赵颜霜忽然起身，“罢了，还是我亲自去一趟。”
赵颜霜见过张松，还是在镇北王府宴请使节那次。
他身量不高，面相寻常，却是个看起来极其沉稳之人。
见到赵颜霜，便也是十分恭敬地上前行礼。
赵颜霜将人请进屋中后，德蕙便立即关了门窗。
“世子有心了，不过一只茶盏罢了，又何故这般破费。”赵颜霜说完，又客气地让他落座。
张松却不敢坐，“属下只是代世子跑一趟，赵夫人可先请过目，若茶具无碍，属下还要赶回去复命。”
赵颜霜见状，也不再多言。
她上前亲自将那红木盒打开。
入眼是一片鲜红的绸缎，为那苏州所贡的上品丝绸。
赵颜霜缓缓将绸缎掀开。
一副秘色瓷梅花茶具，出现在眼前。
赵颜霜倏然愣住。
这茶具……不是李焱从前所用的那套？
那时李阁老嫌他性子太过急躁，便让他学着品茶，他说入口皆是一个味，不就润个嗓的东西，费这么些神作何，还不如去院子里练会儿剑。
李阁老被气得不轻，斥责他时，他又搬出老国公来。
“爹爹不如先劝祖父品茶，他老人家若是愿意学，那我也跟着一道学。”
李阁老自幼重文，不通武艺，偏又生了这样一个与自己父亲九成像的儿子，待他也是无可奈何，见了赵父，免不了要倒苦水。
此事入了赵颜霜耳中，她便送了他一套茶具，还亲自在茶具上绘了梅花。
“我若在时，我们一道饮茶，我若不在，你看着这茶盏时，便想着我也在你身侧。”
李焱听后，便将那茶盏攥进了手中，他眉眼含笑，许久都未曾松开……
“夫人，夫人？”
张松的声音让赵颜霜渐渐回神。
可她心中又不免疑惑，这茶具不是早在八年前，李府被抄家时，就应当入了国库才对。
赵颜霜朝那茶盏伸出手去。
是他重新将它们寻了回来，还是又重新烧制了一套？
指尖碰到那瓷壁，正要将其拿起之时，却见茶盏忽然碎开，锋利的碎片险些将她划伤。
赵颜霜倒吸口气，慌忙抬起手来。
一旁的张松却是面色如常，面上还维持着应有的恭敬。
德蕙见状，正要上前，却被她抬手止住。
她深吸口气，目光重新落回茶盏上。
她也终是意识到，不止是那一只茶盏，这整整一套茶具，上面皆有着细密的裂痕。
它们全部碎了。
“世子说，这套茶具是他亲自所备，寸寸缕缕皆耗费了不少心思，也不知赵夫人可否满意？”张松的声音再度传来。
赵颜霜心下了然。
这是他亲手摔碎的，又故意拼凑在了一处。
“世子相赠，自然十分满意。”
她垂眼不再去看，拿起一旁的木盖便要合上。
张松却道：“世子特地嘱咐过，这副茶具极其贵重，定要属下陪着夫人细细查验过后，再行回去复命。”
这分明是故意刁难。
德蕙忍不住开口道：“这天色已沉，屋内灯暗，还是奴婢来帮夫人……”
“无妨。”赵颜霜再次伸出了手。
她用指尖小心翼翼将每一只茶盏都拿起一遍，看着茶盏碎在盒中，面上神情也未有一丝改变。
直到最后拿起那茶壶之时，才发觉破碎的茶壶之下，似藏了何物。
赵颜霜眉心轻蹙，下意识俯身细看，又抬手将那碎片挪开。
那碎片之下，竟是人的一根断指！
赵颜霜瞳仁骤颤，惊呼一声朝后退开。
德蕙与德艺还不知发生何事，只以为是那碎盏划伤了她的手，慌忙上前将她扶住。
张松见状，深深一揖，语气依旧恭敬，“夫人若觉无异，属下便先行回去复命了。”
说罢，他转身推门而去。
赵颜霜却怔在原地，双眼无神地望着那桌上的红木盒，口中似还在低喃着什么。
德蕙：“夫人可否伤到了？”
那是何人的手指？
德艺：“夫人……到底伤到了何处？”
李焱不会平白无故将这断指送来。
子墨……是子墨的！
赵颜霜推开了身侧二人，径直扑到案上。
魏知文的手她最是熟悉不过，方才情急之下未能看清，此刻再去细看，她便瞬间认了出来。
“不……不是子墨……”
她扑通一下瘫坐在了椅子上。
德蕙随着她一道看去，这才看到，原那盒中竟藏了一根断指。
她双眸顿时圆睁，当即捂住了嘴，眯眼再次细瞧，又忍不住倒抽口气，“夫人……好像是、是王崇的手？”
德蕙认出了王崇手上的玉戒，那是前些年魏知文赏给他的。
赵颜霜又是一怔。
怪不得王崇自那日离府之后，便一直未曾回来，她还当是他在为魏知文的事情奔忙，却何曾想，他已是落在了李焱手中。
她双眉紧蹙，怔怔地望着那红木盒，半晌之后，她身影微晃着站起身来。
“去……去备车。”
德蕙不解，“这么晚了，夫人要去何处？”
赵颜霜深吸口气，亲自将那木盒盖上。
“去镇北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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