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执认识的女子不多,云窈是其中最怪的一个。


    说的话分明句句都在替自己盘算,偏说得坦坦荡荡,私心也不大懂得遮掩。


    “这本就是应当的。”他道。


    “那就好,我还怕你觉得委屈。”云窈松了一口气。


    “云姑娘不必担心,既然是我自己的选择,便谈不上委屈。”


    话已经说得很清楚,李执觉得没有再留下来赏花的必要。


    他正想告辞,却见云窈又托起下巴。


    “你总叫我云姑娘,这也太生分了,总不能成亲之后也这么叫我吧。”云窈嘿嘿一笑,“要不你叫我‘窈窈’?”


    李执眉头微颦,似是很难启齿。


    “那就叫娘——”


    “窈窈。”


    李执没让她将那声“娘子”说全。


    云窈满意极了,摸着下巴又想了想。


    “那我该叫你什么?李家人都叫你阿执,可我若跟着这样叫,听起来像是同姑父一道叫晚辈,不大合适。你说,我是叫你夫君、李郎,还是哥哥?”


    “哥、哥?”


    “很奇怪吗?姑姑有时就是这么喊姑父的,她说,这是夫妻情致。”云窈深以为然。


    两个毫无感情的人,实在不必讲究什么夫妻情致。可“李郎”二字从她口中叫出来,恐怕不会比“哥哥”好到哪里去。


    李执斟酌片刻:“叫夫君便好。”


    “好啊!我一开始就想叫夫君最好!”云窈雀跃道。


    李执觉得自己被骗了,从第一句就落进她的圈套。


    他真是该走了。


    “婚书备好后,让人送到李家便可,告辞。”


    说完不等云窈开口,便径直离开了花厅。


    守在门外的赵嬷嬷看着他的背影直笑。


    “嬷嬷笑什么呢?”云窈问。


    “姑娘是没瞧见,李公子来的时候,脸冷得跟寒冰快似的,这一走啊,那股子沉劲竟都没了。”


    云窈朝外头探了探脑袋,没看出李执的背影哪里不同。


    花架上的小满钻了出来,懒懒地仰着肚皮晒太阳,云窈揉了揉它圆滚滚的肚子,小家伙闭着眼,看起来舒服极了。


    赵嬷嬷笑道:“小满真是难得这么乖巧。”


    云窈心想,大约是养得足够久。虽说仍旧不爱理人,但靠近时不躲,偶尔还会路过“喵”的唤上两声,实在可爱得紧。


    -


    晚间,云冲得知入赘一事已经定下,嘀咕着竟没叫他也一起见见李执。


    那小子他曾在校场碰上过,十四五岁的年纪,骑射却是世家子弟中最拔尖的。


    云冲曾想将他收为弟子,谁料没过多久,李家便因为一桩赈灾案获罪。


    李执父亲李牧原是民部尚书,当年南边闹灾,朝廷拨下大批赈银赈粮,后来查出账目有亏空,几份调拨文书上都有他的印,底下经手的人也一口咬定是奉他的命改账,先帝震怒将李牧下了大狱,后来病死在了狱中。


    李家家风严谨,子弟多年少有为,却都因此断送了前程,李执也不例外。


    那小子生得好,窈窈大约也是看上了这一点。既然夫人和宝贝闺女都点了头,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隔天,秦白衣催着他入宫探一探陛下的意思。


    云冲原是想只提招赘,不提李执的名字,岂料文帝随口一问,他便像水囊豁开了口子,将一袋子话尽数漏了出去。


    “上京男子这样多,为何偏偏是李家那孩子?”文帝问他。


    “因为那小子生得好看。”云冲撑着一双牛似的眼睛,如实道。


    文帝最是了解他,虽天生神力,脑袋却一根筋,向来说不了假话。


    这样很好。


    武将,无需太多心思。


    前些日子他动过替云窈指婚的念头,暗中问过几家的意思。只是云冲平日说话太直,将那些文臣得罪了个遍,一问起来,不是自家公子早有心上人,便是身体抱恙不宜婚娶。


    既如此,没必要硬凑一门姻缘,让云家招个无权无势的赘婿未尝不可。


    文帝摆了摆手:“行了。她想招便招吧。”


    “谢皇上!”


    云冲得了准许,欢天喜地地回府,见云窈早让人拟好了婚书,正盘算着聘礼和酒席。


    “办,一定要大办!入赘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云冲道。


    秦白衣斜了他一眼:“陛下只是准了招赘,李家还顶着罪臣的名头,若敲锣打鼓把人迎进来,未免太招眼。”


    云冲顿时蔫了,不敢说话。


    云窈想了想觉得有理,索性把酒席先放到一边,吩咐照常备下婚书和礼物。


    既不能大办,总得亲自去李家走一趟。


    李执生母早逝,家中是继母孙氏主持家事,云窈只见过她一次,匆匆打了个照面,话都没说上几句。


    她给孙氏备的是衣料和补品,李旭年纪尚小,便另挑了几样少年人用得上的物件,给果儿裁了几身春衫,衣料都选得柔软,颜色也鲜亮,又配了两双新鞋。


    其余吃食、药材也零零总总备了不少。


    原还想再添两箱,秦白衣笑她:“你这是要将侯府搬去。”


    她只得悻悻作罢。


    于是到最后,也不过装了满满一车。


    到李家时,李执正等在门前。他平日惯穿素色,今日难得换了件松石碧色的长袍,只是神情仍旧淡淡的,看不出半点要成婚的喜色。


    李执早已习惯她这样看自己,只当没瞧见,目光落到后头的箱笼上。


    “你不必如此破费。”


    “今日是正式登门,总不好空着手。”云窈吩咐小厮将箱子往里搬,“李夫人可在?我既然来了,总该先去拜见她。”


    “不必叫她,婚事是我的事。”


    继母与继子不甚亲近原也寻常,云窈没再追问。


    李家总没什么人在,能做事的大多都在外头谋些活计,院子里静悄悄的,树上的枯叶落个不停,风一吹便沙沙作响。


    二人一道入了正厅。


    庚帖早已备好,婚书也由云家拟过。李执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薄薄一纸婚书,拿在手里几乎没有分量。


    族人的生计,多年未雪的旧案,都系在这一纸之间。


    “我娘说下月初五是个好日子,但是不宜大办……”云窈道。


    “秦将军说得对。”李执道,“婚期仓促,一切从简便好。”


    “你别误会,我娘不是觉得你入赘,所以不肯大办。”


    “我明白。”


    云窈总觉得没隔几日见李执,他都会变得阴沉沉的。


    她故意逗他,笑道:“从今日起我能叫你夫君吗?”


    “还太早。”


    “好吧。”云窈遗憾道,“那你叫我窈窈总可以吧,我怕你以后叫不习惯,早些熟悉熟悉。”


    她眨巴着眼睛,一脸期待。


    李执眼神微移开,嘴唇动了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称呼而已,他是该早些习惯,往后大约要叫上一辈子。


    唇齿间才有了些许声音,院外忽传来脚步声。


    声音一路穿过空荡的院子,越来越近,最后停在门外。


    “阿执!”李崇猛地推开门。


    许是那日走了太多路,旧伤又犯了,他的伤腿使不上力,每走一步,半边身子都要往木棍上压。


    “六叔,你来得正好。”


    云窈不知他为何而来,见了人便弯起眼睛,招呼他过来坐。


    李崇视线越过她,落在她手边的婚书上,脸上的血色顷刻褪尽。


    “你答应了?”


    屋里方才还算轻快的气氛一下没了。


    云窈终于觉出不对。


    李执面色未变,将婚书递到她面前。


    “收好。”


    云窈赶紧将婚书收进袖中。


    “是我自己的意思。”李执道。


    “你自己的意思?”李崇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话,嘴角不停抽动,“你非要把自己的一辈子搭进去?”


    “此事与六叔无关。”


    李崇盯着眼前已经比自己高出许多的侄子,胸口重重起伏,冷笑一声:“好。与我无关。”


    “你爹没了,你娘没了,我这个做叔叔的腿也废了,什么忙都帮不上。你要拿自己的婚事替一家老小换活路,我确实没脸管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木棍重重敲在地上。


    李崇扶着桌角,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李家再穷,也没有穷到要拿子孙去换银子的地步!”


    说罢,他看向云窈。


    “云姑娘,婚书请你留下。这门亲事李家不应。欠云家的银子,我李崇便是砸锅卖铁,一文一文地挣,也会还干净。”


    “六叔,其实我……”


    今日出门前,云窈特意把欠条带来,想着等事情定下来,寻个合适的时候还给李崇。


    可眼下瞧着他这副模样,这东西现在拿出来,大约不是欠条。


    是柴。


    还是一点就着的那种。


    她默默把手收回来,正琢磨怎么开口,李执悄然往前走了半步,恰好将她挡在身后。


    “六叔觉得,入赘是折辱?”李执问。


    李崇怒极反笑:“难道不是?堂堂七尺男儿,舍了自家门庭,住进妻家,吃穿用度仰仗岳家,连将来自己的孩子都不能随自己的姓,你从小读的圣贤书,就是教你这样做人的?”


    李执读过太多圣贤书。


    李家尚在时,有人教他立身,教他守礼,教他不可堕了门。李家败落以后,好似只要他仍旧守着那些东西,李家就还没有真正倒下。


    可门楣不能换药,礼法也不能让塌了的屋子重新立起来。


    他忽然明白云窈先前的话。


    “女子出嫁是寻常,男子入赘又有何差别?”


    “你少拿这些歪理搪塞我!”李崇指尖颤抖着指向他,“你当我只是在乎这个?侯府是什么门第,我们李家如今又是什么处境?将来关起门来,你受了委屈,谁替你撑腰?”


    “我啊。”云窈从李执肩后探出半个脑袋,答得理所当然,“他要是进了我家的门,我当然替他撑腰,再说了,六叔,我不会让他受委屈的。”


    李崇的脸色似乎更难看了。


    怎么了?


    她说错了吗?本来就是这个道理啊。


    她缩回李执身后,扯了扯他的袖子,只将一双眼睛露在外头。


    李执回身便见云窈一脸无辜地望着他。


    “无论如何,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六叔,您不要再管了。”


    “好,好,我不管你。”李崇声音一哽,愈发拔高了嗓门,“我还管你做什么!你是不是非要气死我才甘心!”


    他怒上心头,举起手里的木棍,朝李执抽过去。


    李执没有躲的念头。


    木棍破风而来。


    “小心!”


    身后的人突然冲出来。


    “啪”的一声闷响。


    木棍结结实实落在云窈手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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