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喜在现代没有参加青训选拔,也没有体验过体育界的“考公”模式。
全国三百多乒乓球青少年苗子,竞选那五个进入国家队的名额。
现在终于有机会,她还真有点兴奋。
报到第一天是自由活动。
晚上有就餐的食堂。
钟洨吃完饭就拉着阿喜去热身。
这几天只能缩在自己家里,拉这个青石板当球桌练。
一打眼看到整个体育馆,每层楼都摆着十几张绿色乒乓球桌。
钟洨眼睛都直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种像样的球桌了。
情不自禁伸手抚摸了一下球桌——啊!太好了!
阿喜瞧着洨洨俯身一点点细细观摩球台的样子,这眼神和狐狸看到帅哥时差不多,深情得要命。
这球痴……一见到乒乓球就发狠了、忘情了、啥也不管了。
之前狐狸还开玩笑,觉得钟洨是球性恋,以后估计要跟乒乓球过一辈子。
“洨洨,我饿了。”
“你去食堂吧。”
“那你呢?”
“我练会儿。”
问了一下旁边的工作人员,球桌能用。
钟洨一边说一边已经迫不及待把自己的球拍从包里掏出来了。
“你一个人?”阿喜想了想,还是决定留下来陪钟洨打会儿。
从她十一岁进省队,就是钟洨的陪练。
要说钟洨的球,没人比她更熟悉了。
两个人往球桌旁边一站,钟洨从包里掏出一枚球,在手里搓了一会儿才开始和阿喜拉。
球现在也很贵。
两个人打得时候都很爱惜,甚至还会收着点劲儿,怕把球打坏。
阿喜给钟洨喂球,一点点把球打过去,打到钟洨的正手区。
钟洨撤步、摆臂、击球、撤步、摆臂、击球……一直重复。
钟洨练得太投入。
不知道什么时候身边多了很多围观的人。
阿喜一点也不意外。
以前狐狸就说过,有的人天生就是要放在聚光灯下被全世界人瞩目的。
洨洨就是这样的人。
“哇,这两个小青年打得真好看啊。”
“这小臂好有劲儿啊。”
“这么快的球都能接住啊,是哪个市体工队的?”
“好像没上过体校也没去过体工队。”
旁边几个人一边围观一边议论。
现在是盛夏。
体育馆没有空调,只有天花板上悬挂着几扇有点儿生锈的风扇,基本也只是个摆设。
钟洨拉了几球后,明显感觉身上开始出汗。
潮湿的额发也贴在眉骨上,她随手抓了一把,拂到脑后。
晶莹的汗水沿着她紧皱的眉心顺延而下,宛如娇嫩红艳的花瓣上留下一颗圆润露珠。
她把袖子撸到胳肢窝下面,露出线条分明带有力量感的大臂和小臂。
随着每一次奔跑和跳动挥拍,皮肤下面的筋肉就紧绷起来,所有肌肉纤维拉到极致,再像一张舒展的弓放出利刃。
小球又快又冲,虽然急促但足够有劲儿。
大家看得目不转睛。
只觉得她打过去的每个球,都像艺术。
围着的人群开始变多。
吴上天和弟弟也在其中。
吴上天站在球桌旁边,也看入神了。
他从少年宫被选入到体校,去年又被选进彭州市体工队。
市体工队只有十几个男球员,没有女球员。
之前市体的教练员也去各大体校、生产队还有一些经常举办乒乓球比赛的大厂动员女同志过来打球。
但不是愿意来的打得实在不行,就是愿意来的家里不放人。
虽说现在是新中国,但很多人还保留着老旧的传统思想。
觉得让家里的姑娘过来天天跟一群小伙子训练,实在不像话。
刚才吴上天得知自己这小未婚妻是代表彭州市出赛,就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心情,飞奔到体育馆来找钟洨。
看钟洨这水平。
姿势倒是很标准,但是有几个球会出现失误。
比如力道太大导致球被打出去。
看起来好像是打球时间太短?
对球不适应?
但钟洨很专注,眼睛紧盯着小球。
阿喜知道钟洨想练正手,就给了一颗正面急冲球。
钟洨瞧准机会!扬起手臂!像一根棍子似的朝着球直直砸过去!
先摩擦!再撞击!
球“咚”的一声吃足力道,“啪”地一声朝着对面球桌飞驰而去!
“哄”的一声落桌!然后直直飞向天花板!
众人惊呼!
“哇!好冲的球啊!好快啊!这弹起来的弹道真漂亮!像甩.狙!”
钟洨这才注意到自己旁边围了一群人。
她只顾着心疼刚才的那颗球。
因为打过去的时候没收着劲,好像听到球落桌之后裂开了。
阿喜过去把球捡过来的时候,钟洨果然在上面看到一条裂痕。
麻了。
这是她带过来品相最好的一颗球啊!
好肉疼!
吴下海一瞧自己哥这个样子,就知道老哥是看上这钟洨了。
他俩在钟洨隔壁屋住下。
这间屋跟钟洨那间完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刚好在回廊最里面的犄角旮旯地,一点阳光都照不进来。
进去的时候,感觉里面的味道也很潮湿酸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腐烂。
但老哥非要住进来,做弟弟的也只能跟着。
没办法,为了自己亲哥追嫂子嘛。
吴上天现在直勾勾瞧着钟洨,想起年幼的时候跟着父母去过一趟省城赶集,在街边看到过一种非常美丽的红色花朵。
吴上天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花儿,就伸手去触碰了一下。
结果被根茎上的刺扎到。
即使如此,他还是觉得那朵花很美,让爹妈剃掉了上面的刺把那朵花带回家。
钟洨就像是这朵花。
看到钟洨的那一瞬间,吴上天好像又有了看到红色小花时的惊鸿一瞥。
她什么都不需要做。
只是站在那里,就能有种芳香自来的质感,令人灵魂酥麻。
可她似乎也带着刺。
看人时,用的是眼角。
那双眼睛像把刀子,直直插/进他的胸膛。
即使如此,他也要嗅一嗅花香。
吴上天笑眯眯地扒开人群,走过来看着钟洨手捧那颗球一脸心疼的样子,说道:“你刚才那个上旋应该往左边打的,这样的话球就不会裂了呀。”
“?”钟洨正烦着呢,抬头看到那张搭讪的脸更是心情差到尽。
阿喜翻白眼。
这句说教味十足的话后面紧跟着不会是要跟洨洨摆一局吧?
吴上天简直在走阿喜布置的剧本,自以为谦和有礼地紧跟一句:“要不我教教你?”
他自认为练球也有七八年。
他们俩兄弟在市体工队,也算是数一数二的水准,每天跟着市体教练员到处打一些各厂组织的小比赛,拿过一些名次,他脚上这双鞋还是去年打比赛的奖品呢。
肯定要比这连体校和体工队都没去过的钟洨强。
阿喜白眼翻得更厉害了,一脸“煞笔你找死去上吊或者去跳楼别来姐妹儿面前犯下键(贱)”。
钟洨笑了。
笑容很淡雅,又冷飕飕的。
看着吴上天眼中,还颇有讥讽之意。
“你要教我?你连球的旋转都看不清楚,能教我什么?”
吴上天一怔,没明白钟洨的意思。
阿喜抱着手臂,白眼又转了几回:“刚才那颗不是上旋,是下旋。”白痴的一批。
当然最后一句阿喜只在心里骂了两句。
大家都看着呢,也不好直接骂人。
按照现代从市队选拔到省队的标准来看。
很多省队教练是不会选择这种连球的旋转都不会看的球员。
因为没有培养的必要。
看球是一个乒乓球运动员最基础的事情,对动态视力的考验非常严苛。
阿喜从来没见过有近视眼来打乒乓球的1。
吴上天却涨红了脸,被钟洨那道清丽的目光刺痛。
他记得三年前的钟洨还不是这样啊,那个时候跟个小鹌鹑似的,都不敢抬头看人。
现在这众目睽睽之下。
自己的实力被质疑,吴上天怎么也下不来台,只能又回一句:“你刚才那球往上飞的,不是上旋还能是什么?”
阿喜又噗哧笑出声来,十分嘲弄。
什么啊这是,光靠往哪儿飞判断旋转吗?
救大命。
这小子代表彭州市体工队都是丢全彭州市的人啊!
钟洨唇角微微扬起,眨了一下眼睛:“你要不再看看呢?”她朝着球桌桌面努嘴。
旁边围观的人也好奇起来,都朝着球桌上看。
现在的球桌还不是现代的钢制材料,而是木板上涂漆。
新球桌表面还比较平滑。
很多老球桌打的时间久了,木板桌上面会有凹痕。
有时候球打重了,短时间内也能看到球桌上面的一些擦痕。
就像把石头投进湖里会泛起涟漪,能看到着力点在中间。
球打上去的时候,会根据着力点,往旁边擦出犹如车轮碾过的痕迹。
钟洨刚才打的那个球,是往外扩的擦痕。
是下旋球。
众人更加瞠目。
“啊?为什么这个下旋能弹得这么高啊?”
“她是怎么打出来的?太神奇了!”
“我知道我知道,教练员说过,如果下旋球打得特别快、特别冲的话,也会往上面飞的。”
吴上天判断失误,整个人又羞臊又呆滞,看着钟洨背对自己开始收拾球拍准备去食堂,自己面子被拂后还碾碎了一地。
他不明白钟洨在拽什么。
又不是只有他没看出来那个球的旋转,旁边这些观战的不是都没看出来吗?
再说了,这小妞好像都快把他忘了,是不是不知道自己跟她三叔三婶的关系?
难道不怕他跟三叔三婶告状吗?
吴上天正恼火着,又感觉到旁边有几个人好像瞧着自己窃笑,不知道嘀咕什么。
某种可笑的自尊让他有些失去理智,挂在脸上的谦和笑容也扭曲变形。
“我是好意想帮帮你,看你有点天赋指点你几句。毕竟你连体工队都没加入也没上过体校,错过这次机会以后再想来参加这种选拔还不知道猴年马月了。”
“是好意还是假意,我自有分辨。不过就你这小水平,还是不要到处乱指点了,省得误人子弟。”钟洨笑容清丽。
吴上天脑子嗡地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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