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钟洨刚学会走路的年纪，她那个前乒乓球教练的爸就开始为了培养她成为世界冠军做打算。
在老爸老妈关系还没破裂的时候。
老爸对钟洨的培养也算是尽心尽力。
钟洨四岁开始练球。
走的也是专业运动员路线。
进市队、省队、后来又朝着青训努力。
老王叔走进院子看了一眼钟洨又看了一眼阿喜，像是挖到了宝似的：“你俩咋会这个来？”
阿喜不擅长说谎，钟洨接过话题：“我们在公社农中跟着辅导员学过一阵。”
公社农中确实有体育课。
但有没有教乒乓球的老师，老王叔就不知道了。
嗨！
能打就行！
而且看钟洨和阿喜这姿势、击球的手法。
比他去年到南津市看那些打比赛的工人们还要漂亮。
尤其是这小钟。
她抄底一板兜过去的球，咻咻的！
像子.弹似得。
陶叔叔原本在旁边正欣赏着呢。
他也看不懂这是在干嘛。
不知道这小球落在哪里算谁赢。
但他看到老王叔露出惊讶、欣赏、高兴的表情后，陶叔叔觉得自家这俩闺女好像非常有能耐。
老王叔看着俩闺女越看越稀罕，问二人：“你俩喜欢打这球吗？”
钟洨和阿喜对视一眼，前者笑道：“嗯哪。”
“那你们明天九点到我办公室来，填个东西。”老王叔笑眯眯道。
稳了！
这年头想要加入体工队，首先是体校出身。
但钟洨和阿喜已经过了进体校的年纪，就只能让生产队写推荐信了。
好在现在全国人民练体育的不多，不像现代需要层层选拔。
有很多厂子都会推荐自己家的职工过去练球。
而填的内容也很简单。
无非就是什么名字啊、籍贯啊、性别、年龄啊……诸如此类。
只是现代的表格可以用打印机，但现在得钟洨自己手写。
第二天二人准时出现在老王叔办公室里。
老王叔一边给二人递表格一边说：“哎呀现在国家特别支持体育呢！咱市里还缺女运动员，你俩要是能挑上，就能脱产啦！”
钟洨填完之后递给老王叔，询问道：“我们是不是还要去市体工队试训啊？”
“对。”老王叔吹了吹纸，把纸折起来塞进信封，笑眯眯道。“不过要先给你们过政审，这两天我还得把你们户籍资料也弄出来一起寄过去。确定出身成分没问题之后，地方体工队的人就会来联系你们了。”
钟洨是革命军人的子女，阿喜出身贫农和工人的家庭。
在现在可属于亮堂堂的红五类。
别说是政审，相同条件下还得优先选拔。
肯定没问题的。
但钟洨还是算了算时间。
把信寄过去怎么也得三天。
市体工队来人估计也得下周了。
钟洨准备走的时候看到外面有一摞被绳子捆起来的旧报纸，她拉住阿喜，站在门口问老王叔：“王叔，这报纸能不能借我们看两天啊？”
“行啊，你拿走吧。”老王叔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阿喜拎了一摞，小声问：“这都是以前的老报纸了，你看这玩意儿干啥？还怪老沉的。”
“现在没有别的渠道了解国际局势，总得知道现在国外那些运动员都发展到什么程度。哪一支队伍打得最好、打得是什么流派……”
阿喜连连点头：“也是哦，给我再拎一摞。”
二人一手拎两摞，准备往家走。
在回家的路上，阿喜觉得自己很幸运，身边有洨洨陪着。
要是只有她自己说不定现在还跟无头苍蝇一样乱窜呢。
就是这样一个个人有能力、领导有水准、球技又在线的洨洨。
却错失过一次进入国家队的机会。
阿喜跟在钟洨身后，感慨了一句。
“洨洨，当初要不是你爸作妖，你肯定早就进国家队了。”
当初钟洨是下江区国内积分排行第一，拿过u18单人项目金牌、在全运会上跟当时的国家队绝对主力同台竞争拿到了银牌。
而且输给了钟洨的季军还进了国家二队。
这个成绩甚至都不需要钟洨去打青训赛，可以直接保送进国家队的。
国家队。
那里聚集着全国各地最顶尖的选手。
是证明自己、实现梦想的摇篮。
只有加入国家队，和一群紫微星同台竞争，再进行一系列流血流汗的竞争，才可以杀进世界级比赛。
然后站在世界舞台上，去争取那金光璀璨的最高领奖台。
所有运动员最终的梦想。
奥金和世乒奖杯。
时至今日。
阿喜都觉得钟洨老爸的操作实在离谱，越说越愤慨。
“他说的好听是为了你好，实际上不还是想要把你变成摇钱树。看你音符账号粉丝多想让你当小网红，不让你进国家队。还瞒着你私自给你联系mcn，要不是他搞那一出，别说国二队了，你现在恐怕都是国一队主力层了。唉，哪怕他跟你妈离婚了，也不能这么害自己的女儿啊……”
国家队有规章制度。
进国家队不能经营自己的音符号。
只能接国家队分配的一些代言或者是商业活动，而且提成也要和国家队分。
结果她老爸看到了商机，觉得自己女儿那几十万的音符号简直是现成的金元宝。
与其钱被国家队分走，不如肥水流入自家田。
让钟洨去带自己家的球鞋球衣。
钟洨对音符号本身也不怎么在意，她自己都没发过几个视频。
她爸先跟国家队的教练闹。
说钟洨性格差、难管教，不适合进入国家队。
还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个假的钟洨体检报告，说钟洨肩袖撕裂，不能从事高强度的专业性运动。
这件事钟洨一直都不知情。
还是在青训选拔结束、入选国二队名单都出来之后才知道自己“生病”了。
钟洨去质问的时候，老爸又跟她闹。
先贬低：“就你那水平，拿个青训第一有啥不得了的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进了国家队你能打得过谁？你打得过现在的主力们吗？你就能上比赛吗？苦熬十几年说不准都还是个破陪练、p卡。这么大个中国没了你还夺不了冠了？”
再利诱：“为国争光那是虚的，钱落到口袋里才是真的。你看，你那些视频都七八万点赞，带货的利润比你打十几场比赛都多！”
最后打感情牌：“我是你爸，我能害你吗？”
当时全家人都觉得钟洨脑子有病。
放着好好赚钱的机会不要，非要去什么国家队吃苦受罪。
就连老妈也觉得老爸的决策是对的，只不过二人的分歧在于老妈认为应该是她帮钟洨联系mcn公司，而不是她爸。
钟洨就像是一棵摇钱树。
被老爸和老妈在中间画条线，这里结的果子归她、那里结的果子归他。
唯一没有放弃钟洨的，就是一直带着她的省队老教练。
那是一位已经年过八十还在基层带球员的老教练。
他从二十出头就在淮苏省做教练员，一直兢兢业业干到钟洨这一届。
他说钟洨是极具天赋的运动员，女性化打法里难得的快攻手。
他带着钟洨去做复查，给国家队递交了新的体检报告，还给国家队写了十几封长达万字的推荐信。
在里面表彰钟洨如何刻苦训练、天赋异禀。
但那时候进入国家队的名单已经敲定，没有办法给钟洨单独加塞。
淮苏省不是体育大省，六十年来从来没出过一个乒乓球世界冠军。
老教练毕生只有一个心愿，就是能带出来一个奥金。
钟洨几乎是他最后仅有的希望。
结果世事无常，又爱戏弄人。
没有人得偿所愿。
带了钟洨七年，是师父、是爷爷、是老师、是职业路上一直为钟洨保驾护航教导者的省队老教练在钟洨准备第二次冲击国家队的时候突发心梗去世。
然后。
阿喜觉得一直无坚不摧、铜头铁臂、浑身是刺的钟洨忽然就“生病”了。
不是身体上的病，是心理上的。
钟洨“病”得非常痛苦，浑身上下千疮百孔。
在葬礼上，钟洨身后跟着省队所有的球员们。
她突然感觉到了一种极其孤清的空洞感。
就连钟洨自己也觉得有那么一段时间，一点不想听到跟乒乓球有关的任何事。
只要一听到心脏就像针扎一样疼，整个人就ptsd到有些头晕。
想起来自己十岁刚入省队的时候，老教练曾问过当时那一群小孩子们一个问题。
“你们未来都是要朝着国家队努力的，但不管你们能否进入国家队、能否站在最高的世界赛场。
都要想明白一件事，我们打比赛是为谁而战、为何而战？”
要为谁而战、为何而战？
钟洨不知道。
但钟洨有一个感应。
或许在这个年代，能找到这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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