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尽天明,晨光顺着榆枝上新冒的嫩芽漏下来,碎碎地铺在院子地上。
阿言已经将自己的手指给接了回去。
陈老太蹲在边上看着,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嘴里直念叨着菩萨保佑,老四时来运转,买回了个有本事的小大夫。
这样一来,镇子上不用去了,钱也不用花了,皆大欢喜的事情。
只是陈生金和陈生武还没回来,昨晚他们家这里打死那头狼后,就再也不敢离开火堆,也不晓得村里其他人家可是叫狼进来了,反正听到好些个哭喊声。
但命就这么一条,谁也不敢去冒险。
这一夜对陈宝珠来说格外熬人。她爹在外帮忙寻被狼叼走的孩子,音讯渺茫;阿言伤得重,生死悬着;那些哭号一声一声钻进来,绕着土坯墙打转。
她心里慌,想去搭把手,可娘在身侧,阿言伤着,还有爷奶。所以她只能坐着,听,熬,什么也做不得。
这会儿随着天光一点点亮开后,村里的呜咽声慢慢淡下去,像被晨雾吞了,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余响。
村长陈老八挨家清点人口,走到陈家院子时,脸上已经是一片木然。就算目光扫过地上的狼尸,也没有半分波澜,他只抬眼问:“家里还有几口人?”
陈生财和陈生银两家子因昨晚没有帮忙打狼,后叫陈老头两老骂了许久,便悻悻进了窝棚去,这会儿大约是睡过去了,没什么动静。
所以院子里看着空落落的。
陈老太连忙迎上前:“在,都在的。就是我们老二和老四还没回来,老八你可有消息了?”
陈老八听到她的话,意外地扫视了在场的众人一眼,“都在便好。金二哥他们应该也快回来了,方才小凳子看到已经在对面山梁上了。”
得了这话,陈家两老和陈宝珠他们都长松一口气。
只是陈老八一走,榆娃就忍不住朝陈宝珠悄悄问:“陈八叔那个话啥意思?”
陈宝珠望着远处那些被火烟熏得漆黑的断墙,“村里,后来大约进村的不止咱们院子里这头灰狼。”
榆娃眼睛一下子睁大,脸上血色褪得干净。
其余人脸色也不好看,终于是反应过来陈老八问家里还有几口人是什么个意思了?
马秀终于是忍不住哭出来,四个女儿见了,也不住地掉眼泪。
一时叫榆娃着急不已,上去不知要先安慰哪个才好。
陈老太见她们哭,又开始跟着淌眼泪。
陈老头叹了口气,扫了一眼老大和老三没动静的窝棚,也不知他们是真睡还是假睡,但昨晚的事情,也叫他心彻底死了。
故而没去喊这两家,只瞧了守在阿言跟前的陈宝珠母女俩,“看着些,若起了高热,就按着土法子给他灌药。”然后自己跄跄踉踉,朝着外面走去。
“老头子,你干啥去?”陈老太反应过来,急忙喊他。
陈宝珠连忙起身,“爷,您腿脚不好,我跑得快,我去瞧。”阿言这里,反正有娘看着。
陈老头摇着头,“出了人命,咱一大家子,不能只叫你一个孩子去,会叫人笑咱们不知礼数。”按理,是该老大跟着自己去的。
陈宝珠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也不在拦,走过去扶着他。
祖孙俩径直朝着昨晚哭声离自家最近的黄四娘家去。
黄四娘男人走得早,又为了区分她和五叔公家的四儿媳,便都喊起她娘家姓氏。
她家本来四个儿女,但日子太苦,过不下去,早早就卖了大女儿,后来小儿子生病,又卖了小女儿,如今眼皮子底下,就只剩下大儿子了。
前些年东拼西凑,娶了媳妇槐花进门,如今已有三个孙孙在眼前。
他们家的棚子就搭在烧垮塌的老屋里,此刻帘子高高挑起,站在路边就能一眼看到躺在窝棚里的槐花,一张脸惨白惨白的,看着很是渗人。
院子里,还有几大滩血迹,黄四娘散着一头灰白的发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两眼呆呆地望着怀里沾血的旧衣裳,几节带着血的新骨从中露出来。
而她家三个孙孙,一个都没看到。
陈宝珠心里堵得难受,鼻子酸酸的,只觉得那几滩血迹晃得她眼花头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眼前的阿爷竟然变成了两个,然后越来越模糊……
再醒来的时候,陈宝珠发现自己已经到了熟悉的窝棚里,头上枕着的是那张硬邦邦的皮子,咯得她的肩颈很是难受。
身侧,阿言关忧地问:“你还好么?”
陈宝珠扭过头,看到躺在身旁的他,脸上已经恢复了些血色,“没事,你呢?”可她记得,自己是陪着阿爷去黄四娘家的。
想到这里,又想起衣角里露出来的骨头,眼泪止不住往外流,“阿言,山猫村太危险了,我们去城里吧,做流民也好,要饭也好。”
总好过这样被野兽吃了。
阿言已经知道她为何晕倒的缘故。
听爷说了,黄四娘家三个孙孙就是在她眼皮子底下被吃的。
那些狼嘴还叼,挑着孩子吃,肉嫩,昏死过去的槐花看都不看一眼,吃了老大吃老二,最后把没吃完的老二和老三拖走了。
后来爹他们回来了,昨晚点着火把去找四叔公家的孙孙们,一个没找到,倒是今天回来的路上,捡了好几个孩子。
只是可惜,都没法带回来,有的剩下两条腿,根本就不知道是谁家的。
一帮汉子个个红着眼眶,直奔家里。
陈生武和陈生金回来,听得家里的孩子没被拖走,只伤了救人的阿言一个,又见阿言已经没什么大碍,接下来好好养一养就成。
方才松了口气,然后便去各家帮忙。
村里气氛一片凄惨低迷。
不过陈生武他们也不算是无功而返,发现山里有羌人的踪迹,怀疑这一切和羌人有关。
没想到晌午的时候,镇子上就有民壮来传话,说是有一股羌人在山里给狼下毒,逼得狼不得不进村叼孩子吃。
叫他们村子注意些,北边的甲第村,前儿就叫这些狼进村子,死了十几个孩子。
可这消息来得太晚了,山猫村这一个晚上,不算像是阿言这样受伤活下来的,就单没了的,也是有十二三八个。
黄四娘家和四叔公家最惨,一个孙孙都没留下。
然小老百姓们,哪里敢怪上头消息来得慢?只恨自家没早早夯土修房子。
因此哪怕死了这许多孩子,肝肠寸断的,但为了还活下来的,这会儿也只能含泪和泥夯土盖房。
陈宝珠听得阿言说家里也在开始夯土盖房了,所以说他们还是不能离开这山猫村。
而为了今晚就能搬进房子里,各家的房子都修得十分狭小,除了一张床铺,再有两个人都转不开身。
下午些,陈宝珠便扶着阿言从窝棚里出来,然后和她爹娘一起将窝棚里的东西搬进满是潮气的新土坯房里。
屋顶上横七八竖二十几根手腕粗的木条搭在上面,铺上一层柳条,又在柳条上敷一层草泥灰,最上面盖着窝棚上拆下来的草。
陈宝珠很是担心承重问题,央着她爹找了几个木头来,又撑在了屋子里。
于是,这小小的一间土坯房更为拥挤了。
她爷奶那边,四个儿子早先给他们两老盖了一间,也是小小的,进门就是床,鞋子都得脱在门外,说像是个大号的棺材也不夸张。
至于门,是陈老头自己钉的,废墟里捡来的木头,只要没烧坏,全拼在一起,如今也像模像样的。
眼下两老见四个儿子家都盖好了房子,也将人都聚集到院坝里。
本来那头狼的归属要讨论一下,但因为听得说是中了羌人的怪毒,于是早早就给一把火烧了。
而现在各家房屋不管大小,但好歹有了个安全的地方,再联想到昨晚大伯和三伯一家的作为,陈宝珠怀疑爷奶是要将大伙儿给分开。
果不其然,待大家各自找空地坐下,陈老太就开口道:“原本你们各自也有家业,我们两老自己过也自在,要不是这一次羌人烧了屋子,你们各家这短那没的,我们也没想到将你们凑一处的。”
说到这里,难掩失望的眼神扫过陈生财和陈生金,“现在房子也算是有了,我和你爹商量着,你们还是自己当家过日子。”
然后便分粮食。
除了陈宝珠家,其余三家充公的粮食,扣除他们这些天的份额,各家拿回百分之九十。
至于剩下的百分之十,自然是留给两老。
陈宝珠家这里没粮食,回头打了猎,用野鸡野鸭来补上。
因为本来是早就分了家的,这几日是凑着一起过日子,所以并没有专门请陈老八这个村长和村里的族叔们做见证。
大家也都没话说,除了陈宝珠家拿回家什伙,其余三家都搬回粮食。
不过很快,马秀就给陈宝珠家这里送了十斤麦麸粉来。
叶枣枝连忙拒绝,她和陈生武已经商议好,明天把孩子锁在屋子里,给他们留个尿桶,夫妻两个就去绵山边上,看看能否抓些野兔什么的。
反正没有饿死的道理。
马秀赶紧劝着:“四弟妹,你就拿着,这村周边也没了野菜,过几日咱们还要一起结伴去远些地方找野菜。还有你二哥,也要叫四弟带着,看看能不能碰碰运气,若能猎个兔子野鸡的,也叫孩子们改善一下伙食。”
昨晚的事情,也叫马秀看清楚了,大哥和三弟家都是无情无义又自私的玩意,遇着事情他们躲得比谁都远。
马秀也帮村里几乎人家收殓了孩子的尸身,她可不想自己的孩子出事,所以这个时候,更该和四弟一家抱团才是。
叶枣枝闻言,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收下了,想着回头打猎了,给他家野鸡野兔换也行。
天快黑了马秀没敢在外面逗留,谁也说不准北边林子里的野狼还会不会来。
而陈宝珠他们一家四口,吃了二伯娘送来的麦粉面糊糊,也都挤到了铺上。
一米五不到的床,四个人到底是拥挤。
但不知是不是白日里醒来后,一直在忙,陈宝珠倒是忘记了去悲伤,这会儿累得筋疲力尽的,也不嫌弃拥挤翻不开身了。
而且竟然还睡了个好觉。
可见哪怕这四堵墙还潮湿的,但给人的安全感就不是窝棚能相提并论的。
翌日一早,一觉醒来的她赶紧问阿言,“昨晚听到狼叫了么?”
“嗯,来了逗留了一圈,大约进不来就走了。”反正阿言听着下半夜安安静静的。
陈宝珠有些愕然,昨儿土填进夹板里,夯实没等多会儿就拆了夹板继续往上垒,她估摸着没见着下面的土散,还担心上头的土没敢用力杵,应该是不怎么牢固的。
却没想到,还真挡住了狼。
又见她爹和阿言在门□□头接耳的,不知说什么,凑了过去,“爹今天你要去打猎么?”
陈生武摇着头:“不去了,我和你二叔合计,抓的虫子拿去镇子上问一问。”
前天晚上死了许多人,陈宝珠心下悲伤,已经将虫子的事情忘记了,如今听得他们要拿去换钱,一时又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果然,人都是要向前看的。一面瞧向阿言的肩膀,“那阿言和你们一起去,正好看一看他身上的伤怎样了?”
阿言连忙摇头,扯开衣裳给她看,也不管那狰狞的抓痕是否会吓着她,“你看,都快结疤了,浪费那钱作甚?”何况家里也没钱。
陈宝珠看到他肩上的疤,大约是因为药粉的缘故,黑红一片,看着有些恐怖,但更叫她震惊的,还是没包扎。
一时怀疑不已,“你不是认识草药么?怎么这点常识都没有?不把伤口包起来。”
“不必,此处天干,我年纪小底子好,伤口这样透着气,恢复得反而更快。”阿言连忙解释着,更何况这家里也没有多余的布条给他绑扎伤口。
陈生武也附和,“是啊,不包好得更快。”又因打算去镇子上,怕晚了时间来不及,便和陈宝珠交代:“宝珠,我跟你二叔去四叔公家那头拜一拜,就顺路走了,你娘要是问起,和她说一声。”
本还想叫女儿去四叔公家那头给两老磕个头,但想着昨天黄四娘家那边已经吓着了她,小孩子魂轻,别到时候又给吓病了。
于是便道:“你们两个就在家里,这些天不太平,先不要乱跑。特别是后山坡,近日不要去了。”
那些横死的娃娃,是不办的,全埋在了后山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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