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纾来到37层，才发现除了一些储藏间和设备间，整层都是3701。
她没来过这样的酒店，不知道顶层的房间不能直接坐电梯上去，她还一直在那按，也许别人看她像看傻子一样。
虞纾感觉一呼一吸间，喉咙像滴了滴清凉油，还没进去，她从阿聿那里充满的电，已经只剩下一半。
为什么要叫她来这里，这种地方。
虞纾忽然有种临阵脱逃的冲动。
可是刚刚上来前，大堂经理致电套房内线，应行洲已经知道她到了。
连退路也没有了。
虞纾手臂沉重地抬起，极轻地敲了敲门。
咔哒一声，门打开，黑色长裤，休闲上衣，男人看她一眼，转身往里走：“进来吧。”
虞纾心口高高提起，从进入房门的那刻，她浑身毛孔紧绷，汗毛竖起，戒备他的一举一动。
应行洲没有做什么，只是走到大理石吧台，像是询问来家里玩的小孩，语气温和：“喝果汁，还是茶？”
虞纾摇头：“水就好。”
“需要冰块吗？”
“常温水就好。”
“生理期？”
虞纾没答他：“应董，您今天叫我来，是有什么事？”
她还记得那场饭局，第一次见到他，端的是冷淡疏离的领导形象，她也和所有人一样，对他存有敬畏，这人气场太强，细微动作，一颦一厉，都能轻易让人心头惴惴。
博物馆侧门，他坐在车里，说了一些不明不白的话，一副温和的态度，虞纾被他那副样子欺骗，信了他是宽厚大度的人，不会与她计较。
后来在澜廷湾，这个男人卸下伪善，用怎样恶劣的态度，高高在上，轻描淡写，要求她脱衣服，又用债务、丈夫的工作威胁。
现在却能面不改色，假装什么也没发生，问她想喝些什么。
当时虞纾是怎么回答的？
坐在西装革履、穿戴齐整的人面前，在他压迫性的目光下，自己却衣衫不整，甚至可以说是不堪、屈辱。
她只能忍着那股落泪的冲动，尽量放软声音，低声下气地恳求、奉承：“应董，您是赫马时代的董事长，我只是一个结了婚的妇女，不值得您这样做，我也知道您不是这样的人……我和阿聿感情很好，我们不会离婚的。”
虞纾以为这番话男人听进去了，后来才没有对阿聿做什么，可是今天又叫她过来，虞纾猜不透是什么意思。
应行洲朝她压了压手，手里拿着两杯微微冒着气的温水，走到开阔的全景落地窗边，放下玻璃杯，示意她也坐。
虞纾提着一口气，小心翼翼走过去，挨着椅子边沿坐下，手指紧紧攥着帆布包包带。
对面人长腿交叠起来，取出一份文件，目光沉静，翻开一页，放在桌上推给她，有种公事公办的意思。
“虞纾，这是周嘉聿的档案。”
虞纾伸手拿起，果然是阿聿的履历，照片上熟悉的长相，温润谦和的笑，还有毕业学校，年龄，经历，等等。
都是虞纾熟悉的信息，阿聿今年二十九，比她大四岁，研究生毕业后，去了k国两年，后来，也就是半年前，进了赫马时代。
眼前这个人，虞纾网上查到的信息是三十五岁，整整比她大了十岁，履历当然是长长一串，各种经历和成就翻都翻不完，身为集团话事人，赫马一把手，身家千亿，可最重要的……是他背后那座大山。
虞纾手指忽然一点点发起冷。
应行洲盯着她，不紧不慢开口：“开大毕业，学历勉强过关，我看了他的情况，进来半年，参与过几个项目，但没有投后跟踪和项目退出经验，考了cfa，但少了复合背景。换句话说，不可替代性在哪里？上限一眼望得到头，在赫马，像他这样的履历，一抓一大把。”
“赫马时代，毕竟和那些投行、市场化机构不同，我们自己做自己的股东，自然，承担的风险也更大，一举一动，牵动着整个陆国的资金池。”
“尽管履历普通，能力也算不上出彩，但他很幸运，有你这个妻子。我尊重你现在的身份，身为他的贤内助，可以由你来决定，是做他往上走的助力，还是困住他的拖累。”
话里的意思落下，女人睫毛颤了颤，难以置信地看过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瞳仁在灯光下漫着水色，弱质纤姿，脸蛋雪白泛光。
应行洲嗓子忽然有点干，有股瘾冒了上来。
他想起自己坐在湖塘边，或游艇海钓，抛下饵，手里鱼竿传来一点牵扯力，有鱼上钩，即将收网的那些时刻。
似乎也是如此。
应行洲压下那股渴意，淡淡说：“虞纾，我不喜欢被拒绝，之前，叫你来见我，你拒绝了两次，这样很不好，所以你来找我时，前几天我没有见你，希望你不要往心里去，这也是给你时间去想清楚，见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知道你并不好高骛远，对不属于你的东西没有兴趣，我正喜欢你这一点，有边界感，可人总要为什么而活，就像那时候，你特意接近应磊，是为了什么？”
虞纾嘴唇张阖，一切好像都摇晃起来，血液击打着太阳穴，她听见自己嗡嗡的声音在辩解：“我现在没想那样了，我和阿聿，现在就很好，而且那时，我也是真心喜欢应磊，才和他在一起的。”
“喜欢？那时你才多大，知道什么是喜欢？”应行洲吐出一口气，敲了敲桌子，“过去的事，我不和你追究了，但是在周嘉聿的事上，我耐心有限。”
“虞纾，请尽快处理你和他的婚姻关系，不要让我等，否则，我不介意亲自介入，到那时，有些事就不好体面收场了。”
他挺温和地笑笑：“这是你我都不愿见到的。”
晚八点的京州cbd，落地窗外是纵横交错的霓虹，夜色中的露台有几盏椭圆小灯亮起光晕，明明很近，却又一下退得很远。
曾经不敢去想的一些猜测，忽然通通落到了实处，这一刻，世界是巨大的荒诞，不可思议，细思极恐。
后背涌上一层悚然的颤栗，虞纾从椅子上站起，朝他走了几步，又停住，声音急促不稳，断断续续：“不，应董，这是一时兴起，这样不行，您怎么能……”
后面的话一下停住，没有勇气再说，联想起舅舅，还有公婆家里那些事，似乎她的一切都已经在他掌心，被掌控着，无法逃脱。
高中时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虞纾，在有关你的这件事上，我是深思熟虑过的，我希望你能尽早过了自己心理那关。事实上，无论你是抗争也好，不情愿也罢，我总有办法，达成我想要的结果。”
虞纾睁着眼，眼前模糊的黑影颤动，眼眶开始泛红，睫毛一点点被泪水濡湿。
“为什么……求您，放过我，还有周嘉聿，至少，不要让我离婚，我们才刚结婚，离、离婚，我就变成二婚了，我真的不能离婚，只有这个，其他，都、都可以。”
应行洲似乎叹息了声，他起身，阴影覆压过来，手掌放在她肩膀，按在软包扶手椅上坐下，帆布包滑落，掉在地上，和光洁奢华的地砖对比，显得褪色陈旧，像被随手丢弃的垃圾。
他走到吧台边，慢条斯理从雪茄柜里取了根雪茄，折返回来，重新靠进椅背。
“法治社会了，说什么放不放过的，停车场出口，主动来找我的，不是你么？答应借你的那些钱，不用还了，如果你同意，后面，我会给你一张卡，我能带给你的，远比你所想象的，多得多。”
“我是单身，作风也比较洁身自好的，关于我的资料，尽可以在网上查到，都很透明，随你了解。你也即将单身，离了婚，跟着我，男未婚女未嫁，才不会有人说什么。”
“不必担心，我不会亏待和你有关的一切，包括，你的前夫。”
“他的工作，事业，只是放弃了你，却能变得如鱼得水，不止是赫马时代，哪怕以后离职，跳槽，想换个行业，我也能保他，前途亨通。”
“虞纾，你说，是你重要，还是男人的事业重要？放在任何一个男人身上，他们会怎么选？我听说，你的丈夫，似乎还是一个有抱负心的人。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应行洲笑了下，轻慢地念那两个字，“阿聿，考虑。”
“何况你们刚刚结婚，不到半年，趁感情还不深厚，快刀斩断是最好的，我会帮你加快这个进程。否则，你拖着不离，最后闹出个孩子，我还得做那个坏人，带你去打了，能避免这些不愉快，我希望提前避免。”
“你说呢？”
虞纾胸口忽然涌上一股急欲摆脱的东西，像漫上的潮水，就要呕出来。似乎她选与不选，已经没有什么区别。
再像高中时那样，用一样的手段，把她最在乎的东西，轻飘飘坦露出来，告诉周嘉聿她被人不齿的污点……她还能经受得起第二次不堪？
何况，阿聿，她的丈夫，他是那样优秀，前途该是光明的……
虞纾眼神空洞，怔怔点了头：“是……是的。”
应行洲笑了：“好孩子。”
他看着面前人，视线移向摆在沙发茶几上的花瓶，里面插了束百合。
“看到那些花了没？抱着花，让我看看。”
虞纾安静走过去，收拢花枝，拿在手里，垂下眼睫，浸进一片昏暗。
“转过来，站到窗边。”
“戒指摘了。”
她一个一个照做，身体好像不再属于自己。
应行洲目光追随着，上下扫视，终于满意。
这无疑是道美丽的风景，芬芳的人，和芬芳的花，俏生生立在那里，梨涡浅淡。
夏日，微风，流云，百合。
还有她。
抱花少女，一朵汁水充沛、清甜馥郁的百合花，白色花瓣，不染纤尘，很快，却会被染上颜色，清艳姣丽的狐尾百合，专为他盛放。
应行洲眸色柔和起来，唇边扬起淡淡的笑。
“果然，百合很适合你。”
他手里拿着那支雪茄，始终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下闻了闻，又抽离。
浓郁的百合甜香，沁人心脾。
应行洲慢条斯理卸下腕表，放在一边，“咚”一声沉响后，他声音温柔：“纾纾，知道克林顿式灰茄吗？听说会让雪茄风味更好，我们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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