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无忧一只脚已经迈过门槛,脑子却忽然空了。
清婉那句“把他杀啦”还在耳边,她脑子里却只飘过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为什么会睁眼呢?
那夜,泥像半垂的眼皮轻轻抬起,一点细灰落在供盘边。两颗乌溜溜的眼珠露出来,先看着供桌下,随后极慢地朝她转过来。灯光在眼珠上闪了一下,那张慈悲的面孔却一动没动。她连咒都没念完,香炉便抡了上去,砸开那么大一个洞,里面连个同行也没有。
她那时只顾着找谁抢生意。如今想想,那双眼睛许是在给她递个眼色:姑娘,快跑。
也许还真是个预兆。偏她没领会,抄起香炉,先把报信的砸了。
她爹说得真没错。那晚便交代了,明早拿不到尾钱也走。早知道第二日清早就该跟着爹、带上阿满一块儿跑,七两不要也罢。如今钱倒结了,十四两抢过又还了,连酬金都另添了,可她怎么觉得,自己也像清婉一样,进了这宅子,便怎么都出不去了呢?
祝无忧偏头望向明寂,眉梢朝门那边挑了挑,唇边却只扯出一点苦笑。明寂先看了看她迈出去的那只脚,又望向厅里。太太的手还伸着,清婉仍站在桌边,两个人谁也没有动。
他转回来看她,将提起的布袋慢慢放低了些。
祝无忧看着那只袋子,肩头也跟着落下去。她把门槛外那只脚收回来,站到他身旁,朝他轻轻耸了耸肩。
领路的小厮还候在廊下,原本朝账房抬着的手,也悄悄收回了袖里。他看看郑敬亭,又看看二人,脚底没挪。厅里谁也顾不上这两位客人了,可主家出了这样的事,老爷没再开口,他也不敢自作主张将人领出去。
两个本来要走的人,倒一起晾在了门口。
风从院里送来一阵桂花香。祝无忧的目光又落到那株桂树上,枝叶轻轻一摇,几粒细黄的花便飘下来,落在廊前的石缝里。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鞋尖碰着脚边一颗小石子,便将它拨过去,又拨回来,竟也学起阿满闹别扭时的样子。石子擦着地砖,沙沙地响,她只盯着它滚到哪里,不肯回头。
屋里那些话,她是一句也不想再听了。
可耳朵就长在她的身上,不能像嘴巴一样,说闭嘴就闭上了。
“你说什么?”
太太的声音很轻,末尾还带着一点笑音,像是没听清,等着清婉再说一遍。屋里却没人应。祝无忧脚边的石子滚进砖缝,停住了,她也没再拨。
“她恼我呢。你听听,她恼我。”
两句几乎连在一起,后一句稍响些,急着要有人接话。
“先坐下。”郑敬亭道。
“你同她说。”太太的声音挨着他的答话追上来,“闻舟那晚还来过,叫我别等。他明明还来过……”
她越说越快,最后那个“过”字却拖住了,轻轻颤着。衣料窸窣响了一阵,再开口时,那一点笑音已经没了。
“是你?”
这两个字问得很慢。祝无忧听见身后有人吸了口气,接着便是清婉的声音,低,却没有含糊。
“是我。水埠那一晚,我把他推下去的。”
“我把你当女儿!”
这一声陡然拔高,几乎破了音。椅背砰地撞上桌沿,碗碟接连磕响。小荷刚喊出“少奶奶”,又急急叫了一声“太太,您松手”。几下凌乱的脚步挤在一处,衣料被扯得簌簌响。
“他哪里对不起你?他哪里——”
后半句让一阵急咳截住,咳声一声追着一声,间或夹着倒不上来的喘息。郑敬亭连唤了两声夫人,里屋也响起急促的脚步,丫鬟的劝声压着小荷的叫声,谁的话都说不完整。
小荷又喊了一声“松手”,几乎带上哭腔。祝无忧脚尖从石子旁收回来,这才回过头。清婉的袖口还攥在太太手里,小荷挤在两人身旁,急得直喊。她往门内退了一步。明寂的目光从太太抓着的那只手移到廊门,再落回她脸上,向旁边让开。
她看懂了。先将人分开。
“顾夫人,这边。”
祝无忧扶住清婉的另一条胳膊,小荷也跟着来扶。郑敬亭握住妻子的手腕,低声唤了两次,才让她松开。明寂将歪在路中的椅子扶稳,三个人从他身旁过去,到了廊下。
郑敬亭同丫鬟扶太太进了里屋,门边的帘子窸窣落下,遮住几声急喘。随即,里头又传来一声闻舟。
接着又是一声,比方才长,到了末尾,只剩喘气。有人叫去请郎中,脚步踩过廊板,急得几下连在一起。桂树下还有一只雀儿在叫,祝无忧听着,竟恨不得它也先别出声了。
小荷扶清婉坐到长凳上,低头去看她的手腕。那一道红痕慢慢显出来,清婉却将手抽回,去袖里摸母亲的信。
“少奶奶,您先歇一会儿。”
“卢先生呢?”
小荷的声音仍发颤:“在前院。”
“请他过来。我去官署。”
祝无忧抬起眼,这才看清清婉的脸。鬓边散下的几缕头发贴着颊侧,眼眶红着,两道泪痕已经半干。她下巴还在轻轻发颤,唇抿得紧,目光却越过廊柱,直直望着通往前院的那道门。方才那句话说完,她便在那里等着,像是只要有人应一声,立刻就能站起来走。
清婉将信展开,折角破了一点。纸薄,背着光,母亲写的字从另一面透过来。她看了一会儿,手指沿着那个裂口抹过去,却越抹越开。
“既然回不去,那我们就不回了。”
小荷一下抬起头,眼睛睁得大了些,唇边那声“少奶奶”却没叫出来。她望着清婉手里的信,眼眶一点点红了,伸手捏住她的袖角,指头碰着腕上那道红痕,又忙往下挪。
她从小便跟着清婉,陪着她嫁进来,亲眼见过少爷伏在灯下修那盏兔儿灯,也亲手收起过太太不许摆的灯。这两年,行箱收好了又打开,给娘家带的东西添了又换,她每回都跟着盼,每回又陪清婉将衣裳放回柜里。如今那封信就在眼前,姑娘却说不回了。小荷低下头,咬住嘴唇,攥着袖角的手始终没有松。
“那晚的事儿,我去说。该怎么罚,就怎么罚。”清婉的声音哑了,“关牢里也行,反正我不在这儿了。我受够了。”
她朝小厅看过去。里头有人劝太太喝水,太太却仍问闻舟冷不冷,棉衣拿了没有。那件要替清婉新做的青衣裳,又让她提了一回。
清婉听着,低低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却得停下来咽一口气。
“哦,那个假儿子,不是也在牢里么?”
她将信攥在手里,声音轻得像在同自己说话。
“这下倒如她的愿了。我也进去,儿子、媳妇都在牢里,怎么不算团聚呢?”
“前一日说走,后一日就有人病了。病好了,又说一家人该吃顿饭。衣裳做好了,再等一等,饭添上了,再坐一坐。她这么想一家人坐在一块儿吃饭,就来牢里找我们两个呀。我们在牢里等着她。”
她慢慢将信合回掌中。
“这顿饭,我吃了两年,这场戏,我不想演一辈子。”
祝无忧原本倚着廊柱,听到这里,慢慢站直了。
就说先前那七两,按说好的时候给了,她收钱走人,多简单的一件事。偏到了这里,这边还有事,那边还没办妥,问一句,总能听见一个叫她等等的道理。催得多了,连自己也觉得不识趣,可究竟等到哪日,谁也不肯说。
她自己也在这里住了两晚。要说舒坦,似乎也不舒坦。如今钱结了,好吃好喝地供着,床铺有人收拾,连洗脸的水都送到跟前,外人看着,怕还要问她有什么不知足。可真要她说哪里不舒服,她一时也说不上来,就是惦记着赶紧回家。
连她一个外人都这样,更何况在这宅子里生活了这么多年的清婉。旁人看见的好,她日日都有,想回家,却总也回不去。箱子早收好了,娘也在等着,她也不过是想回去而已。
她又望向明寂。那些平日张口就来的劝慰话,此刻竟一句也不合适。他接住她的目光,还没开口,清婉已转向他们。
“大师,祝姑娘,能不能再劳烦二位,陪我去一趟官署?”
她坐直了些,小荷攥着的那片袖角也跟着绷紧。
“当晚我做过什么,我愿意全告诉官府。要抓我,我也认。今日这些话,是我自己要说的,请二位替我作个见证,别到头来,又说我只是恼了,说的是气话。”
“二位为我忙前忙后,我还要来麻烦你们。祝姑娘,实在对不住。要不是那天我又把你请回来,这些事,你原本不必沾上。”
祝无忧垂下眼,瞧见她腕上那道红印,心里那点埋怨也散了。这番牵扯,怎么能怪她呢?事情一件赶着一件,走到如今这一步,先前谁又能料得准。若当初肯让她回家,哪里还会闹到今日。
“这时候,您先别顾着赔不是了。”她抬起脸,“您愿意把事说清楚,咱们就去说。”
明寂走到长凳旁,稍稍俯下身。清婉抬眼时,他向她点了点头,声音放缓了些。
“我们陪您去。今日听见的,也会照实说。”
祝无忧看了他一眼,这才点头,将原本要说的那句告辞咽了回去。
一阵风忽然穿过院子,桂树枝叶哗哗响起来,细黄的花簌簌洒下。地上积着的落花也被卷起,贴着石板打了几个旋,散到廊前,几粒掠过祝无忧的鞋面。花香一下浓了,等风过去,石缝间又添了薄薄一层黄。
“姑娘,我跟您走。”
小荷站起来,仍攥着她的袖角。清婉听见那声姑娘,抬脸望着她,眼底又浮起水光,方才说得那样硬的话,到了她跟前,却得缓一缓才能出口。
“小荷,别跟我在这里耗了。放身的文书,我早替你备好了,就在房里那只行箱中。你自己去取,拿好了便走。”
“你不是郑家的人,没必要陪着我,没完没了地等下去。我呀……算是走不了了。”
小荷的手指僵在袖边,半晌没有应。她朝清婉房间的方向望了一下,又很快转回来,泪水已越过眼眶,顺着脸滑下。她拿空着的那只手去擦,擦过了,鼻尖仍红着。
“您什么时候备的?怎么都没同我说……”
清婉伸手,想替她擦一擦,碰着她湿了的脸颊,自己的眼泪也落了下来。
“我每日都想着,等出了这府,坐上车,就把它给你。到时候,你想去哪儿都可以。愿意留在我身边,咱们姐妹两个一块儿走,也好。”
她替小荷拭去颊边的泪,指腹仍湿着,声音渐渐低下来。
“可如今呀,你先走吧。咱们两个,总得有一个能出去。”
里屋有人低声劝水,太太的哭声暂歇,只剩几下抽噎。小荷低头看清婉搭在自己脸边的手,慢慢握住,避开腕上那道红痕。
“文书我会拿。可今日,让我先陪您去。”她吸了口气,声音还是颤的,“安顿好您,我就给顾家报信。小姐,您等着,我会陪您母亲一起来接您的。咱们能回家。”
清婉望着她,嘴唇抿了又松,终于点了一下头。小荷这才俯下身,扶住她的胳膊。两人慢慢站起来,那片攥了许久的袖角仍皱在小荷掌心里。
里屋的哭声渐渐低了,抽噎也隔得越来越久,末了,连丫鬟的劝声都停下来。静了一会儿,太太似乎终于睡着了,郑敬亭这才从里屋走出来。他紧靠着门边,回身轻轻掩上门扇。门轴细细地吱了一声,他手上便停住,侧耳等了片刻,才缓缓往回收,只留下一道窄缝。
“清婉。”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唤完,又往门缝里望了一眼,才朝廊下走。
“今日让二位受惊了。”
他向祝无忧和明寂拱了拱手,又看向儿媳。
“先别急。当年你回来告诉我的时候,我便说过,这件事,我来担。”
祝无忧的目光一下落在他脸上。
这意思是?他早就知道?
刚才那场哭闹,他并没有问清婉是真是假。自己只顾着看太太,竟没有留意这一点。
她朝明寂望去。他的目光先掠过廊下的小厮,那人仍拢着手候着,眼睛望着郑敬亭,连两位客人看过来,也只略低了低头。
明寂也留意到了那小厮,却没有出声。
祝无忧心里暗叹,大师不愧是大师,想来寺里也见过不少大场面。这样惊世骇俗的事,她听得心头七上八下,他竟还顾得上留意旁人。
“是,您替我瞒过。”清婉道,“所以您说先别走,我没有走。您说等太太好些,我便等着。可是太太什么时候才会好?”
门里恰好漏出一声含混的低喃,仍是儿子的名字。郑敬亭转了转头,眉间那道褶痕更深。
“那时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他声音里有一点涩,咽了一下,才将后头的话说出来。
“他送回来,我去认的。头发还湿着,脸上都是水。我拿布替他擦,擦干净了,他也没睁眼。”
廊下无人接话。清婉将头低下去,信纸在手中弯着。
“后来你告诉我,说是你推的。我也恨过。死的是我儿子,我亲手养大的儿子。”
“可是恨你,闻舟就能回来么?他已经死了,我们不能再失去一个女儿了。”
“都是为人父母的,你爹娘把你嫁过来,也盼着你过得好。清婉,这些年你在我们家受过什么委屈,我心里都有数。你想回家,一回回没能走成,心里有怨,我也明白。所以那天晚上,我宁愿相信就是一场意外。若再把你送进去,你爹娘又怎么受得住?”
祝无忧抬起脸,先前咽着的一口气又沉下去。
她爹若知道谁害了阿满,能同那个人坐着吃两年的饭么?她不敢往下想。莫说爹,换作她自己,怕是恨不得立刻提起刀来,砍了那个人,叫他也去陪阿满。可郑先生竟还能顾着清婉的爹娘,说不能再失去一个女儿,实在让她刮目相看。先前自己熬了半宿,便觉得受不得,眼前这人却还得一日一日过,夫人要哄,儿媳要照顾,儿子怎么死的,连句实话也不能同妻子说。
郑家这点事,她起初只当是做一场法事,钱结了便能走。后来知道那个假儿子也是郑先生请来的,听他讲安抚妻子、送儿媳回家,又觉得说得在理。清婉想回家有理,郑先生顾着这一家也有理,连太太舍不得养大的孩子,她也能懂几分。她听着谁的话,都能听出一番道理,竟把自己听糊涂了。可人人都有道理,这一家人怎么偏偏过成了如今这样?
“当年向官署说的,也是落水?”明寂问。
“是。我没说她动了手,所以今日也不必去府衙。”
郑敬亭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我原先想着,先让内人安稳下来。她见不着闻舟,留着清婉,总还觉得有个孩子在。清婉若回去,叫人问起那晚,又怕她一时说出来。瞒过一日,再瞒一日,就到了今日。”
“所以我连家也不能回。”
“我没照顾好你。”
“闻舟也是。他顾着哄娘,以为你多让一让,日子便能过好。我早该同他讲重些,不该让你受了委屈,还叫你自己消受。如今他没了,我也不愿只留下这些话。”
祝无忧看向清婉,她垂着眼,没有反驳。自己那日在通往东厢的院门边听她责问时,还只觉得这位夫人说话厉害;听到如今,却觉得清婉在这府里实在孤立无援。
每个人的难处都要她体谅,每一句劝慰兜到最后,都得她再等一等。她只是想回家,说来说去,倒像成了最不懂事的那个。仿佛只要她不再开口,这一家人便能照旧坐在一处,和和气气;偏她非要走,就搅了大家的安宁。
郑敬亭向前一步,将手伸过去,想接过她攥皱的信。
“我今日就给亲家回话。你先——”
清婉将信收进袖里。
“不用了。当初我害怕,您说您来安排,我便也默认了。”
郑敬亭伸出的手停在她袖边。
“可自己做过的事,总该自己承担。该说的,我自己说。哪怕被关起来,也是为当年做错的事受罚。我认。”
清婉的声音不高,最后两个字却说得分明。她按住袖里的信,抬眼等他的答复。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唇上也没了血色,目光却没有再躲开。
郑敬亭迟迟没有答应。
里屋又传来断续的梦呓,哑哑地念着“闻舟”。丫鬟轻声哄着:“太太,睡吧。”他偏了偏头,目光移向那扇留着缝的门,听了片刻,才转回来。日光已挪到廊前,照亮了台阶,两个人仍站在阴影里。
“好。我陪你去。前头报的什么,我也去讲明白。”
他转身交代备车、找账房,又让丫鬟陪着太太,等郎中来。几句话仍说得周全,只在走回里屋时,脚底慢了一下。
祝无忧望着他的背影。里屋的丫鬟迎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他便又放轻了脚步。
听到这会儿,她觉得,郑老爷撑着这么一大家子,真是不容易啊。她同爹、阿满三个人过日子,尚且天天有操不完的心;大户人家,人多,事也多。妻子还在屋里等儿子,儿媳却要去官署认罪,两头都得顾着,死去的偏又是自己的孩子。
她不由又看向明寂。寺里也差不多,米受了潮,经册散了页,阿满那两横写不明白,都得找他。他这头刚交代完,那头便又有人来,连教孩子写几个字,都得分出几回神。
他会不会也有力不从心的时候?几个人一齐等着他拿主意,他也想歇一歇,却不知道先顾哪头?她平日见他总是不紧不慢,便有事就问,倒从没想过,他是不是也有一肚子话,只是还没找着人说。
自己先前还觉得和尚的饭好吃,如今看来,天下哪有白吃的饭。她还是跟着阿爹好好做活,多挣些钱吧。不求挣得多,只要他们三个能吃饱、喝足,夜里安安稳稳睡一觉,便很好了。
既然这两日挣着了银子,阿满认字的束脩也该提一提。明寂自己的事已经够多,还日日腾出工夫教孩子,多多少少总得给些,不能仗着人家好说话,便一直白让人家忙。
眼下先陪清婉把今日的事说清,余下的,回家再商量。
“这回可真要家丑外扬了。”她轻声道,“我爹早说过,大户人家最要脸面。也不知郑老爷受不受得住。方才还答应他嘴严,这就又得开口了。”
“向官差说今日听见的。”
她点了点头。主家的私事,他们不会拿去街口嚼,可官署里人多嘴杂,谁能保证一句都不往外漏?今日说给官差听,明日怕就传得满城皆知了。
“等问完,咱们就回家。”
“好。”
两人一同往前院去。
出门前,账房将另算的留府酬金送来,祝无忧照数点过,收好,明寂那一份也交清,由他带回寺里。郑敬亭换了件干净长衫,鬓发重新梳齐,陪清婉上车;小荷抱着换洗衣物跟上去,走到车边,还回头往后院看了一眼。
大门合上,街上卖果子的吆喝声迎面过来。祝无忧听见人说甜,忍不住转了转头,才发觉自己从早晨到现在,一直没想过下一顿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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