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嬷嬷就是许老夫人的眼睛与口舌。在葛嬷嬷的监督下,韫欢不得不将这本图文详茂的春宫画册,一页一页,从头到尾,认真翻看。
在她翻看的过程中,葛嬷嬷时不时在旁提点教导。一时说这种姿势,可让男子更加尽兴欢愉,一时说那种姿势,可让女子更加容易受孕。
韫欢的脸,早在揭开书皮时,就烧得通红。这一页页看下来,一句句听下来,她的双颊好似烧成了剔透的胭脂薄纸,轻轻一戳,就要破了。
好不容易将这本春宫画册看完,韫欢自以为暂得解脱,却在要将书放下时,又听葛嬷嬷说道:“将这画册带到侯爷房中去,要是夜里……你二人有什么不懂的,可依照画册行事。”
韫欢只得将这本春宫画册,仍拿在手里。她像拿着烫手山芋,心里乱成一团,轻轻问道:“……侯爷……不懂吗?”
葛嬷嬷不语,但深深地叹了口气。她是许老夫人的心腹臂膀,这些年老夫人的苦心与侯爷的孤执,她全都看在眼里。
许是因过早失去双亲的缘故,侯爷从小就性情孤高清冷。尽管侯爷品性端方、天资聪颖,不管是为人处世还是宦业前程,都没有叫老夫人操心的地方,但因清冷性情,在他的终身大事上,叫老夫人这些年忧愁不已。
早在侯爷十五岁时,老夫人就亲自挑选了良家适龄女子,令去侯爷房中教导人事。可是侯爷并不留人,这些年里,老夫人派往侯爷房中的女子,侯爷一个都没留过。
侯爷如今已年过二十,寻常世家子弟在这年纪,早就娶妻纳妾,甚至有了儿女,然侯爷他,应迄今还未尝人事呢。
原以为侯爷可能就如此孤独一生,谁曾想,突然有了眼前这个变数。葛嬷嬷深深看着眼前的年轻女子,试着想要弄清侯爷为何独独对她另眼相看。
要说美貌,这苏韫欢确实美貌,可是……可是老夫人曾派往侯爷房中的女子,哪个没有一副好皮囊呢?与侯爷少小相识的表小姐,不也生得容貌秀美吗?!
葛嬷嬷百思不得其解,在这时,就只对苏韫欢说道:“要是侯爷有什么不懂,你就主动些,今晚务必要与侯爷成事。”又朝苏韫欢手中画册瞥了一眼,冷冷问她道:“你都懂了吗?”
画册画得极为详细,葛嬷嬷先前也讲得极为详细。韫欢虽对那些五花八门的姿势,还心存疑虑,但对男女之间这事基本该怎么做,并没什么不懂的了。
韫欢在葛嬷嬷的注视下,轻轻地点了点头,而心中实是乱极了。
虽然知道沈侯爷是好归宿,知道眼下这条路,是她最好的出路,但她到底与沈侯爷不相熟,迄今就只在春韶坊见过一面,她今晚相当于是要和一个陌生男子,行最亲密的男女之事……
韫欢正心境纷乱复杂,葛嬷嬷又开始训教她,一句句含威拿势,严厉地敲打在她心上。
“你该知道,你这样的身份,原不配进昭远侯府、做侯爷的妾侍,只是情形特殊,老夫人才暂时容了你。”
“老夫人希望你能让侯爷晓得女子的好处,希望你能劝侯爷早日成婚、多纳妾侍。如果你不能做到这些,老夫人又有何必要大发慈悲地留着你呢。”
“若你今晚不能成事,老夫人对你深感失望,决定将你逐出侯府,到时谁也救不了你!”
韫欢知道,葛嬷嬷这些严厉敲打的话,其实就是老夫人的意思。她暗暗攥紧了手中的画册,也强压下一切杂念,下定决心,轻声说道:“嬷嬷放心,我今晚一定会侍奉好侯爷的,也请嬷嬷让老夫人放心。”
这日晚间亥时,昭远侯沈辞方才归府。因出身清贵又能力出众,沈辞不仅是朝中正三品吏部侍郎,还兼任皇太孙侍讲,身上诸务殷繁,因公务而晚归,于他来说,是常有之事。
因时辰已晚,祖母应已歇下,沈辞就未去祖母院中问安。他本打算就回房歇息,却走着走着,步伐微停,在夜色中朝晚棠榭方向望了一眼。
晚棠榭并无灯火,想是那位苏姑娘也已歇下。沈辞在夜风中顿了顿,再抬步往自己的起居处走时,心中又浮想起月前之事。
一个月前,友人陆承舟忽来求沈辞救人,请求沈辞以纳妾之名,将他落难的心上人救出春韶坊,藏于侯府后宅暂为保护,沈辞答应了下来。
本来依照原计划,由沈辞出面,将苏韫欢救下后,陆承舟会与苏韫欢私下相见,向苏韫欢说明事情原委。然而计划出了偏差,一是那日陆承舟忽因公务离京,二是苏韫欢因撞墙失了记忆。
陆承舟忽被调往地方一事,沈辞后来命人查过,知是陆承舟之父——承平伯陆钧的手笔。沈辞猜测,承平伯如此,是因担心儿子为争夺苏韫欢,得罪潞国公府。
陆承舟不得不奉命离京当日,苏韫欢在春韶坊决绝自尽。虽被救下,但苏韫欢丧失了大量记忆,只记得沦落风尘时的一些事,完全忘记了自己的来历过往,也忘记了陆承舟。
沈辞在思虑再三后,并未直接告诉苏韫欢相关旧事。是任苏韫欢忘记过去,还是强行唤醒她的记忆,告诉她过去种种,以及家破人亡的悲惨事实,该由陆承舟来决定,他沈辞只是个外人。
他这个外人所要做的,就只是暂为保护照顾好友的心上人。遂沈辞令晚棠榭侍从日常好生照顾苏韫欢,在衣食药物等方面,样样都给到晚棠榭最好。
在平日得空时,沈辞也会唤来晚棠榭侍从,问两句苏韫欢伤势恢复情形,但他自己,为免瓜田李下,平时从不往晚棠榭走动。
深沉的夜色中,沈辞肩着一日的公务乏累,回到自己起居的枕月院。一番沐浴更衣后,沈辞就打算上榻歇息,却在走进寝堂没几步时,忽然脚下一顿。
寝榻帐幔垂拢,一女子正低首静坐在帐后榻边,幽幽灯火浮动,女子纤细窈窕的身影,静静地映在帷帐之上。
沈辞对这情形,并不陌生。从他十五岁起,这般情形,他每年都要见到几回。沈辞本人无意于男女之事,可祖母甚是忧心香火传承,常会亲自挑选女子,令到他房中伺候。
沈辞在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边往里走,边对帐后女子淡声吩咐道:“你出去吧。”
韫欢在天刚黑的时候,就被葛嬷嬷等人梳洗一番,送进了沈侯爷的寝堂中。她穿着轻薄的寝衣,坐在帐后榻边,忐忑等待许久许久,终于听到沈侯爷回房的动静。
韫欢已被教导过要如何侍奉沈侯爷,知她应赶紧起身,上前为沈侯爷宽衣,百般温柔小意地伺候沈侯爷上榻就寝。
然而,也许是她太过紧张,也许是她心底仍难以接受今夜之事,她听着沈侯爷越走越近的步声,身体僵硬地坐在帐后,迟迟无法起身相迎。
就在韫欢紧张犹豫地无法动作时,她忽然听到沈侯爷逐她出去的命令。韫欢心中一惊,极度的恐惧,立即就压过她心里所有的紧张与彷徨。
要是她今夜不能留下伺候,那她在老夫人那里,就是个完全不中用的人,她会被老夫人赶出昭远侯府!
侯府之外,多的是豺狼虎豹,若无昭远侯府庇佑,被赶出去的她,要如何自保,如何躲过那些纨绔权贵,她会成为那些恶少的禁|脔,会被轮番欺辱至死的!
韫欢没有其他选择,在恐惧下急忙起身出帐,边匆匆朝沈辞行礼,边惶急地说道:“妾身是来伺候侯爷的。”说着,就快步走到沈辞面前,要为沈辞宽衣。
沈辞没想到帐后的人是苏韫欢,因心惊一时怔在原地时,苏韫欢已急步到他身前,踮脚伸手,就要解他衣襟。
沈辞向来不近女色,就是祖母派来的寻常女子,他也不会接受,更何况眼前女子,乃是他好友陆承舟的心上人。沈辞一惊之下,就身往后退,并用力推开了苏韫欢要解他衣襟的一双手。
韫欢本就紧张惶惧地身体在悄悄发抖,不防被沈辞这么用力一推后,她当即站立不稳,身子如弱柳软颤了几下,就跌摔在了地茵上。
沈辞只是要将苏韫欢的手推开而已,也未料到苏韫欢如此柔弱,他见状本要伸手相扶,可才伸出手,手就僵在了半空。
地上柔弱的女子,就只穿着一袭轻纱寝衣,那寝衣本就十分轻薄清凉,女子跌摔在地的动作,更使得那身薄透的玉色轻纱,紧紧地勒着她的身子,勒得曲线毕现、身段宛然。
非礼勿视。沈辞撤回手时,人也转过身去。他想立即离开这是非之地,令侍女进来伺候苏韫欢穿衣,再将苏韫欢送回晚棠榭去,却朝门走没两步,就听得身后女子匆忙站起的动静,被苏韫欢从后紧紧抱住。
沈辞也不是没遇过这等情形,从前有些女子得了祖母授意,言行十分轻佻大胆,想方设法对他投怀送抱。但沈辞从无怜香惜玉之心,遇到这等情形时,总是将人一把推开,直接逐出昭远侯府。
然他昔日所为,都不能用在苏韫欢身上。沈辞这会儿,既不能粗暴地将苏韫欢推开,使得她可能再次摔地受伤,又不好抓住苏韫欢的双手,将她的手指头一根根地掰开。
似因无计可施,沈辞后背隐隐浮起汗意,而苏韫欢紧搂他腰的两条手臂,像藤蔓越缠越紧。苏韫欢在后哀声恳求他道:“求侯爷别走,让我今晚伺候侯爷吧!要是侯爷不肯留我,老夫人会把我赶出去的!”
沈辞已猜到苏韫欢今晚出现在此,是祖母吩咐的缘故。陆承舟与苏韫欢两心暗许之事,在外人间,除他之外,就只陆家父母知晓,祖母如世人不知内情,真以为他将苏韫欢纳为了妾侍。
沈辞只得开口令苏韫欢“松手”,又道:“在这侯府,没我的许可,没人能赶你出去,就是我祖母也不行。”
韫欢却是不信,她只是个出身卑贱的妾侍,而许老夫人是沈侯爷的祖母,要是许老夫人一定要赶她出去,沈侯爷怎可能背着不孝之名,为了她这个来自烟花之地的女子,非要和亲祖母作对呢!
韫欢就仍是死死地抱着沈辞,不停地说着恳求的话,生怕她今晚前脚刚走出枕月院,后脚就被老夫人派人撵出去。
沈辞既对祖母所为感到着恼,也对苏韫欢此刻的痴缠,颇有恼意。从前被其他女子投怀送抱时,沈辞心中只有冷漠,绝不会像此刻这般,罕见地心中浮起焦躁之意,像是因苏韫欢身份特殊的缘故。
沈辞既不能对苏韫欢动手,也无法直接告诉苏韫欢内情,这时只能打算传侍女进来,让侍女将苏韫欢拖开扶走时,忽然感到后背有些洇热,是苏韫欢的泪水洇湿了他后背衣裳,洇在了他的脊背肌肤上。
不知为何,沈辞心中一颤,忽地就想到第一次见到苏韫欢的情形。那日他至春韶坊寻人,刚走进那间房,就见一年轻女子,衣衫凌乱地朝墙撞去,她凄绝的神色伴着流飞的泪珠,从他面前一掠而过,在他眼前绽出艳丽的血花。
那日沈辞在万分惊急之下,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防,紧将苏韫欢抱在怀里,急唤她的名字。那时苏韫欢在他的唤声中,眼睫轻颤了颤,在坠入黑暗前,最后望了他一眼,眸光无限哀戚悲凉,而一滴温热的泪水,混着鲜红的血液,垂落眼角,滑坠在他掌心上。
此刻女子温热的泪水,仿佛同当时悲凄的血泪,一同低泣在他心头。苏韫欢抽抽噎噎的低泣声,不止在灼烤沈辞的后背,似也穿透他层层肌肤骨肉,正灼热地烫在他心上。
沈辞已是身僵难行,又听苏韫欢嗓音哽咽地道:“请侯爷疼惜……求侯爷疼惜……要是侯爷不肯留我,那日在春韶坊,又为何要救我买我呢……还不如……还不如就让我那天一头撞死……是不是我还不如那日死了的好,当时死了,也落个干干净净……”
沈辞固然能命侍女进来,强行将苏韫欢拖开并送回晚棠榭中,然而苏韫欢要是想不开,会否在半夜无人时,寻了短见?苏韫欢这女子看着柔弱,可一旦决绝起来,却也对她自己足够心狠,他是曾亲眼见过的。
若是苏韫欢有何三长两短,他如何向友人交待。陆承舟与他相识多年,却这些年里,就只托求过他这么一件事,他如何能辜负友人所托?!
沈辞僵身沉默良久,似终是无可奈何。他有生以来,极少有如此“受制于人”的时候,在万般无奈的恼意下,最终声音僵冷地道:“罢了,将手松开……我今晚不赶你走,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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