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裴忱来之前,沈稚音在屋里坐着,初时还高高兴兴。
这楼里的一切于她而言都新鲜。
软绵绵的锦被,香喷喷的纱帐,案上点着两盏缠枝莲花灯,把一屋子映得恍恍惚惚,像沉在暖融融的蜜水里。
她才刚化成人形,平素里都是睡在自己的小泉眼里,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看到这楼里别的姑娘们行走端坐皆袅袅婷婷的模样,便也学着那些姑娘的样子,把两条腿并得紧紧的,手叠在膝上,挺着背坐。
不过这般才坐了一会儿,又觉得闷,只好吃糖解闷。
那糖甜滋滋的,带了她从前在别的糖里从没吃过的滋味,格外吸引人,可吃着吃着,便渐渐觉出不对来。
先是热。
不是山上日头晒的那种热,是从肚子里头一点一点蒸上来的热,又软又缠,像有只极小的手在她腹中慢慢搅。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只觉有些发烫,又摸了摸耳根,更烫。
沈稚音是泉水化形,身上从来都是凉凉的,没有人的体温,如今这样热起来,叫她有些慌,下床去开窗。
窗一开,外头的风扑进来,带着花街特有的脂粉与酒气。
那风分明是凉的,扑到她脸上,却像往火里撒了把细油,哄地一下,烧得更凶了。
她又缩回床上。
这回连坐也坐不住了,只觉得一坐下,身上就胀胀地疼。
沈稚音只觉得自己像颗被丢进温汤里的小汤圆,从芯子里往外软。
她胆子小,法术也不高明,不知道该怎么办,只会和从前慌张的时候一样,把自己的妖丹从舌底顶出来,含在口中滚了滚。
不想那珠子也热得厉害,不似平日温吞。
沈稚音心下害怕,忙把妖丹咽回丹田。
可那股热却不消,反顺着她的喉咙、心口、小腹,一路往下坠。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仿佛着火了。
可那是不可能的阿!
她是水做的,怎么会着火呢?
可眼下她诚然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变成这楼里一滩会冒气的湿痕了。
呜呜。
小水精有些想阿娘了。
可阿娘早就化成云了,没有人会来救她了。
她想回山,可山路太远,她连从这床上爬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了。
更何况,她是坐车来的,都不认得路。
可怜巴巴的沈稚音甚至开始想那个捉妖师。
她虽然心中怕他,可此刻想起他,竟觉得若他在,自己大概便不会这样慌。
他那么冷,一定知道该怎么叫她冷下来。
虽然他会收她的糖,凶她,可凶完,至少还留一颗给她吃呢。
那时她还不知道,裴忱已经到楼下了。
裴忱一进这楼,便闻到了那股极淡极淡的水汽。
他脚步未停,却已不动声色地将这满楼的香与热都滤了一遍。
满楼红袖招摇,酒气脂粉气混在一处,像锅熬得浓稠的胭脂。
可他那双眼睛极冷,看也不看那些围上来的姑娘,只循着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属于他的小水精的潮意,一步一步往楼上去。
那点潮意是从二楼临街那间屋里漏出来的,越近,那气息越浓。
却不是寻常她身上的水汽,而是发着热的,带着甜腥味儿的,仿佛刚从沸水里拎起来。
裴忱眸色沉了沉。
他推门进去时,便见他的小水精正缩在床角,裹着那件浅碧色的小裙子,把自己团成个圆。
她的脸红得厉害,眼也红,嘴也红,活似刚从蒸笼里拎出来的小包子,还冒着热气。
沈稚音听见门响,先是一抖,等看清来人,那双湿漉漉委屈屈的眼睛里竟像有什么极亮极亮的东西,忽地炸开了。
“你……你怎么来了。”她结结巴巴,声音软得含混,像被那满肚子的热蒸掉了力气。
裴忱没应。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
沈稚音仰起脸来看他。
灯火从他身后打来,他那张脸便显得愈发冷,眉骨鼻梁如削,眼窝深深,似一尊被光从暗里剜出来的玉像。
沈稚音在故事里听过有仙君,此刻便忍不住漫无边际地想,他是仙君吗?
沈稚音的小喉咙滚了滚,也不知咽的是口水还是什么别的。
那张仙君面孔往她面前一放,她便只觉这满屋子的热都往他那边涌,像被他身上那点极淡的松柏气勾走了。
裴忱忽然开口。
他声音很低,带着冷意:“你吃了这里的东西?”
沈稚音点头,点得极慢,犹犹豫豫,仿佛怕挨骂似的。
裴忱道:“吃了多少。”
沈稚音说:“就……就一碟糖。”
她说到“糖”字时,舌头还软了一下。
裴忱望着她。
她不知道,她此刻整个人都像浸在潮里,连呼吸都带着甜腥。
那药性太烈,已渗进她的气血里。
他轻轻眯眼,说:“吐出来。”
沈稚音怔住。她说:“吐……吐什么。”
裴忱道:“糖。”
沈稚音急了,辩解起来:“都化掉了。我吃了一碟,都化在嘴里了。”她一边说,一边用手去捂嘴,像怕他真从她嘴里把糖抢回去。
裴忱瞧她这模样,又气又好笑。
他知道和小妖精没什么道理好讲,等说明白的时候,那糖早化到四肢百骸去了,只道:“吐不吐。”
沈稚音摇头,眼泪都要掉下来:“我不吐。我这辈子还没吃过那样好吃的糖。你上回还把我用荷叶包着的糖都收走了,只留了一块给我。”她越说越委屈,声音都发起颤来。
裴忱没说话。
他忽然往前一步,单膝压上床沿,整个人便罩了过来。
沈稚音只觉一片极凉的影子兜头落下,她连躲的力气都没有。
她仰着脸,望着他那双近在咫尺的眼。
真是怪哉。
明明身上难受,又想见他;
见了他,又讨厌他之前收缴了她的糖去。
然而此刻,却只顾着看他面孔。
他的眼睫好长,在眼下投出极淡极淡的影。
真是好漂亮的人。
呜呜。
沈稚音的心口像被什么轻轻一撞,撞得她浑身都软了。
她还在呆呆地看着他的面孔,便听见他道:“那糖里加了东西。这里的人要害你。你不吐,会死的。”
沈稚音呆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满肚子的热已经顶到了嗓子眼。
她的眼尾愈红,呼吸也愈发急促起来,只觉得自己仿佛被浸在了一口蜜锅里,越煮越稠,越煮越软。
她喃喃道:“我……我不懂。”
她真的不懂。
她只知道自己好热,热得发昏。
她只知道他离得好近,近得她能闻见他身上极淡极淡的松柏香。
那香清得她浑身一颤。
她的目光像黏在了裴忱脸上,落在他眉上、鼻上、唇上。
沈稚音看着他那冷绝面容,不知怎的,忽然想舔一舔他的唇,想看看那样冷的一个人,是不是连唇也是冷的,是不是能叫她不这样热了。
沈稚音几乎要把这个念头说出去了。
好在她还存着最后一点清明,只把舌尖压回舌底,拼命摇头。
裴忱却看穿了她。
他微直起身,像是要抽身。
沈稚音心头一慌,伸手就拽住了他的袖口。她拽得极紧,那几根生嫩的指尖像要从他袖上借一点凉气,可怜巴巴地说:“你要走吗。”
裴忱道:“你先在这里等我。我下去一趟,很快回来。”
他自怀中取出一道符,折成个极小的三角,放进她手心。
那符纸触手生凉,裴忱道:“拿着,别乱跑。若有人来,就把它含在舌下。”
沈稚音垂眼看向掌心那道符。
她听不懂,却也乖乖收下了。
她又小声问:“你要去做什么。”
裴忱说:“有人要害你,我去捉真凶。”
沈稚音“喔”了一声。
她仰起脸来,望他,热烫的脑海里还是忍不住在想,他生得真好看。
好看到她都不好意思再看了。
她低下头去,小声说:“我等你。”
裴忱低头看她。
他忽然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按了一下她的头顶:“别怕。”
沈稚音点点头。
他说完便转身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满室重新安静下来。
沈稚音握着那凉凉的符,把它贴在发烫的脸颊上。
她像只被留在热笼里的小雀,只能靠这一个小角,撑着他会回来的那点念想。
*
裴忱下楼时,楼里已经被他丢出的禁制压得鸦雀无声。
那些个打手、龟奴、陪着笑的老鸨,全被定在原地,像是叫人把脖子齐齐掐住了。
他径自走到老鸨面前。
那妇人还维持着要逃的姿势,一双堆满粉的眼珠子动也不动。
裴忱抬手,半空里像有什么极沉极冷的东西一荡。
老鸨喉咙里“咯咯”两声,竟真能开口了。
她一恢复,下意识张嘴便要叫,裴忱便道:“敢叫一个字,这条舌头便别要了。”
老鸨浑身一抖,立刻闭了嘴。
裴忱问:“你给她吃了什么。”
老鸨子眼珠子乱转,面上浮出极痛苦的神色,像有什么正从她喉咙里往外爬。她断断续续道:“是……是那红狐姑娘给的药。她每月都带漂亮姑娘来,人归我……归我管。那药……是她叫喂的。说吃了,人就乖了。”
裴忱不语,一双眼却冷浸浸的,分明是在等下文。
老鸨浑身一抖,又接着道:“等再过一阵子,红狐姑娘便会来。她说要沾一沾房里的气,等人接了客,她便从她带来的姑娘们身上取走一样东西。”她说到这里,脸上已褪尽了血色。
裴忱问道:“什么东西。”
老鸨子喘着气道:“珠子。亮晶晶的。我只瞧过一眼。”
她说到此处,喉中忽然一哽,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张着嘴,只发出“嗬嗬”的杂音。
裴忱眼尖,见她天灵处飘起几缕极淡的黑气,想是那红狐下的什么禁制。
他想也未想,反手拔剑。
那剑光极快,像从夜色里抽了道白。黑气被一斩而散,落入地砖,化作几滴发腥的污水。老鸨子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裴忱收剑入鞘。
他望向楼顶某处,心中已如明镜。
红狐采阳补阴,已不知害了多少人。
前些日子,她将一座百余人的村寨吸了个干净,那里的男子几乎都死了,可见她采补程度之深。然而阴阳需两济才调和,她这样猛食,阳气必定过剩,为避免爆体而亡,她必定正急寻纯阴之物来和。
这满城的女子失踪,恐怕正是红狐所为。凡人之力不够,她又要祸害女妖精。
天生地长的精灵,又是纯净之身,比之凡人纯阴更甚,她用的邪药多半是凝结食用者体内纯阴之气的,等妖丹凝实,便被她取走炼化。
精怪失了丹又被采尽元气,被丢在这春楼之中,自然活不长久。
他的小水精,差一点也成了这炉中的一味药。
裴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寒。
*
待裴忱回来时,沈稚音还坐在原处。
她大约真是怕了,连姿势都没怎么变,只把两只手交叠在膝上,脸上那层红还未全褪,眼睛却清明了些。
裴忱走到她面前,也不说话,只伸手。
沈稚音便像被什么牵引着,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
裴忱捏住她的手指,那手又小又软,像团刚汲了水的云。
他指尖搭在她腕上,一缕极轻极清的神识便顺着她的脉,慢慢探了进去。
沈稚音只觉一股极奇异的凉意从手腕钻入,像有条极细极细的溪流,沿着她的血脉往里淌。
那溪流所过之处,灼热便退下去,可不知怎的,又带起一阵更细密、更叫她坐立难安的颤。
她咬着下唇,不敢出声,只拿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他。
裴忱阖着眼,眉目依旧如刀雕。
她看着看着,便觉着脑子又热起来。
这人怎么生得这样好看。
好看到她连怕都怕不起来了。
她想叫,又怕,便只小声说:“我……我有些奇怪。”
裴忱睁眼。他目光极清,像能看进她心里去。
沈稚音慌忙别开脸。
裴忱说:“你中的药,药性已入了妖丹。”
沈稚音知道妖丹就是她活命的小珠子,一听说那东西出了事,她立刻白了脸:“那、那要怎么办?我会不会死?”
裴忱说:“若不解,会。”
沈稚音眼圈一下红了。
她抓着他的手,像抓一根从水里伸下来的浮木:“你救救我呀。你是捉妖师,你一定有法子是不是。”
裴忱望着她,缓缓道:“有。”
沈稚音忙点头:“那你快用那个法子。”
裴忱说:“首先,你吃进肚里的糖,要吐出来。”
沈稚音眨了眨眼,惊慌起来:“可我都化掉了。我吃过的糖,都化成糖津糖水了,怎么吐出来?”
裴忱道:“你是水精,一身皆水。只把带毒的水排出来便是。”
沈稚音还是不懂:“怎么排?”
“汗也可,口涎也可。”裴忱低眼看她,慢慢说:“把舌头伸出来。”
沈稚音呆住了。
她长这样大,从没人叫她伸舌头。
可裴忱说这话时,神情极正经,像在说“把手伸出来”。
她恍惚间,竟真把嘴张了一点,又飞快合上。
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可裴忱已捏住了她下巴,用极淡的语气道:“听话。”
沈稚音便又张开了嘴。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眼尾还红着,脸也红着,连嘴唇都红得比方才更艳。
裴忱俯下身,近了。
沈稚音不敢呼吸,只觉着他的气息拂过她唇上,像鸟儿的绒羽擦过。
裴忱又说:“再伸出来一些。”沈稚音便照做了。
她舌尖怯怯地探出来,沾着一点未散的糖光。
裴忱也伸出手,指尖按在她唇肉上,极轻极慢地一压,像要把那藏在舌底的毒意全引出来。
沈稚音嗓子眼一紧,泪都快出来了。
她听见裴忱说:“若忍不住,便说。”
沈稚音哪说得出。
裴忱望着她乱转的惊慌眼,声音和缓了些:“闭眼。”
沈稚音便乖乖闭了眼。
黑暗里,他的指还停在她唇上,若即若离。
那一点凉意便放大了千百倍。
她觉着自己的水汽都要被这凉意勾出来了。
满室无风,她的发梢却开始往外渗水。
不只发梢,指尖、裙摆,处处都在渗水,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像极轻极轻的雨。
沈稚音不知道,那药性正借着她的水汽,一点点从她身体深处往外涌。
她只觉着怕,又觉着热,又想往他怀里钻。
她听见自己极小声地叫了一句:“哥哥……”这称呼也没经过脑子,想是哪时候听说书先生讲故事的时候学来的,叫完了,自己先愣住了。
裴忱也停了手。
他看着她,半晌才问:“你叫什么。”
沈稚音不肯再说,只把脸埋进他掌心,任那水汽从他的指缝里淋淋地落下来。
她想,她大约真是要化掉了。
裴忱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才道:“罢了。我替你把毒引出来。”
他说着,便将自己的一缕神识重新探入她口中。那神识极细,如一根极轻的丝,缠上她的舌。
沈稚音整个人都绷紧了,只觉那凉意从舌尖一直钻到喉口,又顺着一路往下,去寻那早已化进她体内的糖津。
她睁开眼,正见裴忱垂着眼,面上仍无多余神色。可他那双极深的眼里,似也染了层极淡的、像水汽一样的东西。沈稚音不敢再看,只把眼睛重新闭上。
她在心里想,这人一定是会什么妖术,不然为什么她越怕越不想跑。
为何她连自己吐不吐糖都忘了,只管把舌头伸得更出来些。
为何他每说一句“别动”,她便真不动了,只把身子软软地偎向他。
夜风从窗口吹来,满城灯影都像在晃。
楼下的丝竹声不知何时又响起来,又轻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而在这间满是水汽与甜香的屋子里,只有他,和她,还有那一滴一滴从她裙摆坠下来的、清凌凌的水。
那水落在地上,亮晶晶的。
裴忱没有动她。
他只是极耐心地、极稳地引着那缕神识,去把她体内那些沾了毒性的糖津一点点地引出来。
沈稚音渐渐不抖了。
她只觉着困。眼前蒙蒙的,像浸在温水里。
她小声说:“哥哥,我想睡了。”
裴忱道:“别睡。再等一等。”沈稚音“嗯”了一声,眼睛却阖上了。
她在他掌心里,像只终于卸了力的小兽,呼吸清浅,水汽袅袅。
而裴忱看着她,也不知是在解毒,还是在给自己下另一味毒。
*
一觉醒来,沈稚音还当自己已好全了。
她睁开眼,只觉身上那阵难熬的热退下去了些,虽还有些软,却不再似方才那样,连坐都坐不住。
她抬起头,见裴忱就在一侧,正垂眼理着袖口。
满室那股子淋淋漓漓的水汽还未散尽,甜滋滋的,她脸上也还烧着,可神志倒清明了。她小声说:“我好了吗?”
裴忱看她一眼,只道:“未全好。”
沈稚音“啊”了一声,忙又去抓他的手。
裴忱没躲,任她抓着,却不再动作。他说:“毒已入了你妖丹,我只逼出三分。余下几分,需慢慢来。”
沈稚音急了:“那还要多久?”
裴忱说:“看你自己。”
沈稚音更糊涂了:“看我?我又不会解毒。”
裴忱便道:“从今日起,你跟着我。我替你慢慢清。”
他说得极自然,像在说山里有雨,夜里起风,她跟着他,天经地义。
沈稚音却慌了。
她把手一松,身子便往床里缩了缩:“我不跟你走,我要回我的泉眼去。”
裴忱不答,只把手中一物轻轻搁在她面前。
沈稚音低头看,是她自己的小荷包。那是红狐姐姐走前留给她的,早空了,只剩几粒黏在里头的糖粉。
她一把抢过来,抱在怀里,像护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裴忱说:“你连回山的路都认不得,还想自己走?”
沈稚音嘴硬:“我认得。我来时记了路。”
裴忱道:“那你说说,来时的车过了几座桥,几道门。”
沈稚音张了张嘴,半天也只挤出个“不知道”。她脸涨得通红,抱着荷包,又往床角缩了缩。
裴忱便不逼她,只忽然朝窗外抬了抬下巴:“你闻闻。”
沈稚音下意识吸了吸鼻子。窗外夜风送来桂花香,混着不知名的花香。她眼神一下软下来,说:“是桂花。”
裴忱说:“这城里,桂花多的是。”沈稚音“喔”了一声,也不知他为何说这个。
裴忱已站了起来。他道:“我下去叫人把驴车套上。你若不走,便自个儿找路回去。只是山里有没有妖精会帮你解妖丹里的毒,我可不知道了。”他说得极淡,像真不在意。
沈稚音是贪生怕死的小妖精,急得从床上跳起来,赤着脚便去追他。
她才跑两步,便腿软地往前一栽,整只小水精直直扑进他后背。
裴忱被她撞得极轻地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只说:“不是要回泉眼么。”
沈稚音把脸埋在他后腰,闷声道:“……我要跟你走。”
裴忱刚刚还肯带她,这会儿就不肯了,还说:“可我不养闲精。”
沈稚音抬起头,湿漉漉的眼儿望着他,急着自证:“我不是闲精。我会抓鱼,会摸虾,还会……还会看云。”
裴忱说:“那有什么用。”沈稚音想不出别的,只把脸又埋回去,小声说:“我、我很会吃糖。”
裴忱一想,那好,真得好好吃吃了。
第87章
裴忱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微弯。
小水精只是个刚化人形的傻妖精,只会傻乎乎地看着他漂亮的脸。
裴忱意味深长地冲他微勾唇角:“以后叫你吃糖,须得听话,好好吃。”
沈稚音乖乖点头。
裴忱便将她塞进了自己的鹤氅里,也不管她怎么蹬,只一手揽腰,一手托腿,长腿一扫便掀开了房门,从二楼走廊一跃而下。
沈稚音只觉耳边风声一响,那些香软气就全被抛到了身后。她吓得闭紧了眼,两只手死死环住他的脖颈。
楼下的丝竹声已经停了,老鸨子与一干打手仍僵在原地,动也不动。
沈稚音悄悄睁开一只眼,从裴忱颈旁望过去。
只见满楼红烛高烧,那些人却像纸扎的一般,硬生生立在暖光里,瞧着有些瘆人。
她忙又把脸埋回他肩窝,小声道:“他们怎么都不动。”
“我使了些小手段。”裴忱不以为意。
沈稚音“喔”了一声,又闷声说:“你果然很厉害。”
裴忱没应。
她软乎乎地趴在他心口,似只被水打湿了翅膀的小雀,乖巧极了。可偏她嘴上要占便宜,天真又理所当然地补上一句:“你这样厉害,往后我被人欺负,你也要管我。”
裴忱轻笑:“你少出去乱跑,自然没人欺负你。”
沈稚音扁扁嘴,很委屈地说:“可我要吃糖,总要出门去找的。”
裴忱纠正起来:“不许再去偷人家的糖了,我给你买。”
沈稚音便不说话了。
她把脸往他肩窝里埋得更深,心口忽然涨涨的,像有谁往她空空荡荡的小泉眼里吹了口气。
自从阿娘变成云后,她总是一个人,心里空荡荡的,只好吃糖。
山里没糖,她一个人到处找糖吃,没人管,也没人问,有时候被人捉了个正着,少不了抱头鼠窜。
如今忽然有人说“我给你买”,她便不知该怎样接。
沈稚音只把两条手臂圈得更紧了些,贴着他的心,听着他的心跳,才觉得这不是做梦。
*
裴忱没有在这春楼停留。
这春楼里的都是凡人,不过是那红狐给这里的人下了些咒,叫她们听命于她,在此久留无益。
裴忱抱着沈稚音几个起落,便翻过了屋脊,落在一条极僻静的巷子里。
那巷子极窄,只够一人半身通过,裴忱便把沈稚音放下,又往她肩头披了披快滑下去的羽氅,说:“自己走。”
沈稚音腿还软着,险些坐地上。裴忱提着她后领,把人提溜起来。她便像只刚学会走路的狸奴,喵脆角还没长全乎,便晃晃悠悠地跟在他后头。
巷子尽头停了辆驴车,一个裹着旧袄的老头抱着鞭子缩在车辕上,瞧着是早就在等。裴忱扔过去几枚钱,老头点点头,也不多问,便赶起车来。
沈稚音缩在车厢最里,把羽氅裹得只剩双润润的眼。
外头的街声渐渐远了,只有驴车压过青石板路的咯吱咯吱声,一切寂静。
沈稚音忍不住偷偷看裴忱。
他坐在对面,背挺得极直,玄色衣摆被夜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几缕散下的头发拂过眉骨,冷峻得不见半分人气。
沈稚音不由得想,怎么有人能长成这样呢。
她时常去偷听说书人讲故事,那些故事里分明说好看的都是变来骗人的精怪,可这人长得比她在山里见过的精怪都要好看。
小水精看得发痴,冷不防那人回过头来,正正对上她的眼睛。
沈稚音“呀”了一声,忙把脸埋进羽氅。
裴忱不说话,只望着她。
沈稚音只觉得被他盯着的那片肌肤都要发烫了,眼睛转来转去的,忍不住找些话与他说:“……你,你叫什么名字?”
“裴忱。”言简意赅。
小水精不会写字,也不知道是哪两个字,又不敢问,只是拿眼睛望着他。
打量间,正好瞧见他腰间挂着一枚玉令,想起来故事里说那些宗门弟子都会在腰间挂上表明身份的玉牌儿,便扑过去看。
裴忱见她动了身子便警惕,待见她和猫儿扑蝶一样蓄势待发,便已先一步侧过身。
沈稚音扑了个空,整个人险些栽进他怀里。
裴忱伸手,极稳地按住了她的额心,把她往后轻轻一推。
沈稚音被推得坐回原处,两只手还保持着要扑的姿势,眼睛却已亮晶晶地黏在他腰侧。
“做什么。”他问。
“我要看。”沈稚音说。“你要腰牌,上面定有你的名字。”
“有什么好看。”裴忱不看她,只把脸转向车外。
沈稚音被他这样一晾,反而更起了性子,十分好奇。
她裹着羽氅,蜗牛似的一点一点蹭过去,蹭到离他半尺远的地方,伸出一根细嫩的手指,极小心地戳了戳他袖口:“好哥哥,给我看看嘛。”
也不知道她一个山里没见过什么人的小妖精从哪儿学来的这声“好哥哥”,软乎乎地往上飘,裴忱袖下的手极轻地一僵,喉结微滚。
他侧目看她。
沈稚音还黏糊在他身旁,脸被夜风吹得白生生的,只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盛着两汪晃悠悠的,讨糖似的光。
裴忱到底允了她:“只许看,不许碰。”
沈稚音连忙点头,点完又小声抱怨:“真古怪,碰一下也不成么。”
裴忱眼儿也不抬:“不成。”
沈稚音“喔”了一声,应得极乖,眼珠子却还滴溜溜地转。
裴忱看在眼里,也不说破。
他只把腰侧那枚玉令解下来,托在掌中,递到她面前。
那玉令不过两寸长,通体墨青,冷浸浸的,上头以极细极深的阴文刻着两个字。
沈稚音凑过去看,鼻尖都快撞上那玉面。
她还不大会认字,只觉这玉令隐有幽香,鼻头不由得翕动两下。
裴忱垂眸看她。
沈稚音一心想看那玉令,不曾抬头,自然也瞧不见头顶那双冷浸浸的双眸眸底渐渐凝起的暗色。
小妖胆子不小,看了一会儿,见裴忱没有动静,便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只觉入手沁润,似人体温。她不由得拿指尖悬在字上,极缓极缓地描,学着怎么写他的名字。
裴忱一言不发。
他仍坐在原处,背挺得笔直。
夜风从车帘外漏进来,吹得他衣袂微动,依旧是先前的玉山模样。
可若细看,便能见他搭在膝上的手不知何时已收紧了。
指节根根分明,青筋极淡地从手背浮起,又隐入袖口。
裴忱面上还是那副冷浸浸的模样,微垂的眼尾却渐渐泛起红意。
沈稚音没瞧见,她正跟那玉令较劲。
人的姓名对没学过写字的小妖而言实在笔划多,她描到下半截时,指尖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落到了玉面上。
那玉令被她碰得一颤,沈稚音几乎分不清是被自己碰的,还是它分明会动。
“它怎么会动?”小妖天真地问。
裴忱没答。
他呼吸压得低而缓,仿佛打坐静心似的。
沈稚音没得到答案,不过她自己本来就是天生地长的小妖精,自然觉得万物有灵,只当那玉令生了器灵,如今怕生,所以才动。
她便更放轻了手,改用指尖点着那字,说:“我是不是弄疼它了?我轻一些。”
她越轻,那玉令便越烫。
裴忱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沈稚音抬头,裴忱已恢复了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只道:“好了。”
沈稚音说:“我还没学会怎么写你的名字呢。”
裴忱道:“以后我教你。”
沈稚音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手。
她低头看自己的指尖,那上头还沾着一点极淡的玉温,那股淡香似乎也缠在了她指尖。
沈稚音鬼使神差地把指尖贴到鼻尖闻了闻,总觉得似在什么花上闻过这味道,却不曾想起来。
“好了,成何体统。”裴忱将她的小手塞回她怀里。
沈稚音总觉得哪里有些古怪。
她不由得偷偷去看裴忱。
大捉妖师垂着眼,依旧是不近人情的生冷模样。
然而他那双无情眼的眼尾,却正氤着一点绯色,胭脂似的红。
真好看。
好看之余,小水精还觉得奇怪:“你的眼睛怎么红了?”
说罢,还要上手来摸。
一摸,指腹竟在他那飞红眼尾沾到一点点水痕。
沈稚音自己就是水精,对水自有好感,下意识将指腹沾到的水痕置于唇前,粉嫩舌尖一卷,便将那点水痕给吃走了。待分辨出口中的一点微咸,不由得大惊小怪起来:“你怎么哭了?”
裴忱咽下一口灼热的气,将长腿换成了交叠的姿态,微哑着嗓音道:“……风迷了眼。”
小水精便信了。
她毫无城府,一双殷红唇瓣张张合合,一无所知地说:“你那玉令好香,叫我想吃糖了,能不能给我吃一口?”
裴忱正阖着眼调息,听得她说这话,方才默念的清心诀便全白念了。
“……这不能吃。”
“如何不能吃?我的妖丹我也经常吃着玩呢。”沈稚音觉得奇怪,她说的吃,又不是咬了咽下去,只是含着玩,便将自己的妖丹又化到口中来,软软的小舌尖顶着那颗小珠子往前一伸,甚是大方地叫裴忱看,待看到裴忱将目光投过来,她便炫耀似的将那珠子在舌尖绕来绕去。
红与软交织在一处,裴忱的目光不由得凝在上面。
湿淋淋的软与热。
确实会吃。
他的长睫垂了下来,将眼瞳挡住了,只是道:“你的与我的不同。”
沈稚音还要问“哪里不同”,不依不饶。
裴忱知道怎么治她,伸手便要捉她的舌头,沈稚音怕他把妖丹抢了去,舌头一滚,就将妖丹藏了起来,再也瞧不见了。
“你的妖丹去哪儿了?”裴忱问。
“你是捉妖师,你怎么不知道?”沈稚音得志意满地一仰头,“自然是在我丹田之中。”
裴忱便将目光落到她的腹上。
在此啊。
“好。”裴忱只这样应道,意味深长。
车子渐渐摇晃起来,仿佛是出了城,进了山道,路不免颠簸。
车每一晃,沈稚音便往他那边栽一下。
她也不躲,只借着力往他身侧靠。
裴忱没动。
她又靠过来些,小声抱怨:“这车好颠。”
裴忱道:“路不平。”
沈稚音渐渐胆子大起来,于是轻声说:“那你坐近些。我抓着你,便不颠了。”她说的天经地义。
裴忱偏过头,正对上她那双清凌凌的,还蒙着些水汽的眼。
他到底没说什么,只往她那边挪了半寸。
沈稚音便心满意足地靠上去,头抵着他的肩,没一会儿,呼吸便匀了。
*
沈稚音小睡了一会儿,便被驴车停下的小动静惊醒了。
裴忱已将她连人带氅衣一同抱起来,下了驴车,往山门走去。
沈稚音头一回见这样大的山门。
那门高得吓人,两个青衣弟子各立一边,见了裴忱,都低头行礼。
沈稚音缩在裴忱怀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看见那石阶从山门一路往上,不知多少级,直插入云。几个御剑的修士从头顶掠过,衣带当风,像一群被放出去的白鹤。
沈稚音觉得很惊叹。
她一生都在那小山林里没有出去过,也不知自己究竟活在什么世界里,走得最远的路是悄悄去山下的村子里偷糖果,顺便听一听村口的老先生说书,只当那些都是离自己很远的故事,却没有想到都是真的。
“你也会御剑吗?”她眼冒星星地看着那些御剑的弟子。
“不费吹灰之力,何足挂齿。”裴忱冷道。
“那你为何不御剑带我回来?”沈稚音还没体会过御剑呢,很是歆羡。
“山下凡人多,不可惊扰。”裴忱这样说。
“好吧。”她极小声地说:“下回要带我。”
裴忱点了头。
正巧这时,身边又走过几个刚回来的年轻弟子,个个都尊敬地喊裴忱“师叔”,沈稚音抠抠他的衣襟,忍不住惊奇道:“你都在这里做师叔啦。”
裴忱“嗯”了一声。
沈稚音思前想后,忍不住说:“那你一定很老。”
裴忱脚步一顿。
他垂眼看她,眸中静静的,没甚情绪。
沈稚音被他看得发毛,忙道:“我、我是说,你很厉害。”
裴忱知道她是小妖精,没大没小,说话无忌,不和她计较,只抱着她继续往上走。
裴忱风评清正得几乎严苛,平素里神龙见首不见尾,宗门弟子难得见他一回,因而皆投来好奇的目光。
沈稚音听见有人小声议论,说裴师叔怎么怀里仿佛带了什么东西,好似是个姑娘。也有人道行稍高些,仿佛看出来什么,便神神秘秘地说什么“不是人”。
沈稚音气得脸都鼓起来,偏又不能出声,只拿脑袋在裴忱胸口撞了一下。
裴忱按住她的小脑袋:“安分些。”
小水精忍不住小声哼哼:“他们说我。”
裴忱便说:“他们说的是实话。”
沈稚音更气了。
她如今受制于人,动弹不得,索性张嘴,隔着衣裳,极轻极轻地咬了他一口。
那力道至多算是小猫磨牙,裴忱眼都不眨,只是身上绷紧了些。
他压着嗓子斥她:“大庭广众之下。”
沈稚音松了口,仰起脸来,眼睛湿漉漉的,似只受了委屈还要逞凶的小兽。
裴忱看着她,到底没再训她,只是把披在她身上的外袍又裹紧了些,哄似的:“人多眼杂,你是妖精,不好露于人前。”
沈稚音蛄蛹了两下,这才不动了。
*
裴忱地位超然,自己有自己的山头,独领一峰,云雾缭绕,如同仙境。
他爱清净,是以择了离山门甚远的峰头。
待到之时,沈稚音又已在他怀中昏昏欲睡了,察觉到他步子慢了些,也再听不见人声了,这才睁开眼,迷迷糊糊道:“到了吗。”
裴忱点头:“到了。”
她便含混地“喔”了一声,又把脸埋回他颈窝,想接着睡。
风从林子里吹来,带着草叶与露水的清气,在沈稚音的鼻尖一绕,便叫她觉出一丝极熟悉的水汽。
是活水!是泉!
小水精一下子醒了。
沈稚音从他怀里探出头来,四处张望。
月光正从密密的枝叶间漏下来,照着一条极窄的石径。
石径尽头,隐约能见半片竹篱,篱后露出一小片白墙。
更远处,有极轻极轻的流水声,潺潺轻响。
沈稚音深吸一口气,只觉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便扭着身子要下地。
裴忱没松手,只问她:“做什么。”
沈稚音欢喜地说:“有水。我要去看。”
裴忱道:“明日再看不迟。”
沈稚音执拗地摇头:“不行的。我离了水太久,会干掉的。”她说得可怜巴巴,眼睛里已蓄起一汪亮晶晶的急。
裴忱拿她没法,只好抱着她绕过竹篱,往院后去。
那院子后头果然有泉。
泉眼不大,被几块青石围着,水质清透,月光一照,像一池碎银子。
沈稚音一见了水,整个人都活过来,扭不停地,终于从裴忱怀里挣下来,赤着脚就往泉边跑。
裴忱眼疾手快,一把拎住她的后领:“不是说只是看看?”
沈稚音扑腾着,好不可怜说:“我要下去,我好干。”
裴忱道:“这不是寻常池水,你修为浅,贸然入水容易受伤。”
沈稚音急的要哭。
裴忱拿她没法,叹了口气,指尖在她眉心一点,一道护体符便没入她的体内:“去吧。”
沈稚音得了自由,也顾不得什么衣裳,像只被放归溪流的小鱼,一头便扎进了泉水里。
水花溅起来,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她整个人没入水中,许久才浮上来,衣裳全湿了,长发散在水面上,像一匹极软极黑的绸。
沈稚音仰起脸,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才觉得到家了,十分舒坦。
裴忱立在泉边,垂眼望她。
月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她的脸白得几乎透明,水珠顺着眉眼往下淌,似泉里生出来的小仙子。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免看过她湿透的衣衫,又极快地移开。
沈稚音浑然不觉,只高高兴兴地在水里转了个圈,说:“这水好软。比我的泉眼还软。”
裴忱说:“此乃灵泉,灵气丰沛,最养水精。”
沈稚音“咦”了一声,说:“你怎么知道我是水精。”
裴忱耐心地应对她这明知故问:“我是捉妖师,自然知晓。”
沈稚音游到泉边,仰起脸来看他。
她的下巴搁在青石上,眼睛被月光照得又清又亮,软乎乎的:“你既然知道我是水精,自然也知道我不伤人的,为何还要来捉我?”
裴忱道:“我并无捉你的心思。”
沈稚音扁扁嘴:“骗人。你那时候可凶了。”
裴忱不置可否:“我若凶,你如今还能在这儿泡着。”
沈稚音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理,便又高兴起来。
她在水里扑腾着,高兴了,便想叫人也与自己一样高兴,劝说裴忱也下来:“你也来玩呀。”
裴忱不肯,沈稚音疑心他觉得冷,便一味地劝说:“不冷的,你摸摸。”她说着,便从水里伸出一只手,去拽裴忱的袍角。
那手又湿又软,裴忱被她一拉,竟没有立刻甩开。
他垂眼看她,看得她仰着一张湿漉漉的小脸,满眼期待。
裴忱到底还是蹲了下来。
沈稚音便高高兴兴地把他的手放进水里。
那水确实是温的。
更何况,她的手指还缠上来,紧紧地缠着他的指尖。
裴忱的喉结动了动,嗓音低磁:“好了。”
沈稚音不肯松手,寻个由头:“你身上有暑气,下来泡一泡才好。”
裴忱道:“胡说什么。”
沈稚音便笑眯眯地说:“真的。我闻得到。你方才抱我的时候,身上好热。”她说着,又把自己往他身边凑了凑,像条极粘人的小鱼。
裴忱不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在水里的手,只觉得那手白得晃眼,十指如莲。
他不免想起方才在车上,她伸着舌头绕那颗妖丹的模样。
也是这般,软而热,温又湿。
他闭了闭眼,把心头那股火压下去,再睁眼时,已恢复了那副冷淡模样:“起来,那护体符保不住你太久。”
沈稚音这才不情不愿地从水里出来。
她浑身湿透,衣裳贴着身子,每走一步都往下滴水。
她是没有礼义廉耻的小妖,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裴忱实在看不过去,便把自己那件干净外袍脱下来,兜头将她罩住。
沈稚音缩在宽大的衣袍里,只露出颗小脑袋。
她仰头望他,说:“你的衣裳都好香。”
沈稚音一直觉得他身上香。
她鼻尖动动,觉得那衣衫香,但是却并非衣衫本身的香气。
于是她如同一尾游鱼一般,一下子凑到了裴忱的身边,在他身上闻来闻去,最后说:“你身上香。”
裴忱不知她要做什么,便瞧见她舔舔唇,乖乖地望着他:“给我吃吃你吧。”
第88章
裴忱被她这一句“给我吃吃你吧”钉在了原处。
他低头看她。
小水精裹着他那件宽大的外袍,只露出一颗湿漉漉的小脑袋和两截细白的手腕,正仰着脸,眼巴巴地望着他,唇瓣微张,舌尖还无意识地舔了舔嘴角。
她浑然不知自己说了什么。
恐怕在小水精那懵懂的小脑袋里,“吃”不过就是“吃糖”的“吃”。
她觉得他香,便想尝尝,就像她尝一颗桂花糖那样天经地义。
裴忱渐渐放缓了呼吸。
他活了二十余年,从筑基到金丹,斩妖无数,道心之坚几无人能撼。可此刻,他竟觉着额角突突地跳起来。
“为何?”裴忱不太理解。
豺狼虎豹化成的妖怪,爱吃血食人肉,这没什么稀奇的,可她不是妖怪,而是吸天地灵气长成的地精,她为何要吃人?
沈稚音吸吸鼻子,忍不住往他身边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衣领:“你身上甜甜的,我想吃。”
裴忱见她目光几乎快黏在自己身上的,并不似和他玩笑的模样,心中似有所感,便将她从自己身边提开,指尖扣到她的手腕上,探入一丝灵气,片刻后反应过来。
她是水精,体内皆是丰沛的纯阴之气,平素里这纯阴之气只是在体内流转,生生不息,经脉顺畅。但那狐狸精在糖里下了凝聚纯阴之气的邪药,药性入了妖丹,将她身上所有的纯阴之气皆凝聚在丹田,物极必反,难免生出向阳之渴。
修道之人皆是童子身,裴忱更是声名在外的不近女色,他身上的纯阳之气十分凝练,也难怪她觉得香。
只是这样的事无法与她说明白。
小妖精没有这样多的规矩,想吃就吃,并不觉得这有何错,若是告诉她,她巴巴地缠着他要吃些阳气,这还得了?
于是裴忱只道:“你闻错了。”
沈稚音不依不饶。
裴忱往后退了半步,她便往前跟了半步。
他再退,她再跟,似只认准了蜜罐的小蛾子,怎么赶都要往灯火上扑。
沈稚音仰着脸,眼睛亮得厉害,鼻尖还在一抽一抽地闻。
他身上的纯阳之气外化得极重,往日里也很招一些想吸他的阳气修炼的精怪,不过皆被他一剑劈了。
然而这小水精可不能随手劈了。
这至精阳气对于此刻被药性逼得饥饿不已的她而言,便像饿了三日的猫闻着了鱼腥。
沈稚音细声细气地求起来:“你让我咬一口嘛。就一口。我不咬疼你的。”
裴忱自然不允:“不成。”
他说罢了,便往洞府走,想着是否可以在储物戒之中寻一寻清心的丸药。
哪知被他抛在身后的小水精急了。
她难得地动起了法力。
她本就是泉眼里化出来的水精,这院中处处是水汽,她要遁,哪里都去得。
裴忱只觉眼前一花,便见那团白生生的水汽已从他袖口钻了进去,贴着他的肌肤,一路往上蹿。
他浑身都绷紧了。
那水汽烫得厉害,从他胸口一路爬上脖颈,又从脖颈绕到后颈,最后在他面前重新凝成人形。
沈稚音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两条手臂圈着他的脖颈,脸埋在他颈窝里,深吸了一口气。
裴忱僵住了。
她的鼻尖就抵在他喉结上。
她的呼吸又热又湿,一下一下地扑在他的皮肤上。
沈稚音浑然不觉有何不妥,只是欢喜地说:“你这里最香。”
那声音又软又哑,似从水里捞出来的蛛丝。
裴忱正要开口将她拉开,便觉喉结上一软。
她的唇贴上来了。
初时只是轻轻触碰,随后便成了咬。
小水精的犬牙极轻极轻地咬住他喉间那块突出的骨,然后舌尖一卷,像舔一颗糖一样舔了过去。
这里自然也有许多阳气,她一下子得了开心,立马又吸又舔,将他的喉结吃得湿漉漉的。粉嫩的舌软乎乎的,没有章法,全凭本能。
“好香。”她喃喃道,声音闷在他肩窝里,软得像在撒娇。
她吃的开心,“唔”了一声,又吸了一口,这一回力道没控好,在他颈侧留下一个极浅的印子。
沈稚音却浑然不觉,还黏在他颈上,小声地含糊说:“甜的,多给吃几口吧。”
裴忱闭了闭眼。
他抬起手,握住她的后颈,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将她从自己身上撕下来。
沈稚音在半空中蹬了两下腿,委屈地叫了一声。
裴忱没理她。
他把人放在地上,取过自己的外袍,兜头将她整个人裹进去。
那外袍极大,将她从头裹到脚,只露出颗小脑袋。
她还想动法力,裴忱已掐了个诀,一道极淡的青光没入她眉心。
沈稚音忽然便动不了了。
她整个人僵在原处,只有眼珠还能转。
没吃够的小水精急得直哼哼:“裴忱,你放开我。”
裴忱不听。
他又用衣带在她身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将她裹成个胖乎乎的茧。
然后他才说:“你老实待着。”
沈稚音气得脸都鼓了,可她动弹不得,只能拿眼睛瞪他。
这也没什么威慑力。
裴忱不看她,只是将她捉到自己的洞府之内。
随后他走到门外,放出一道传讯符。
那符化作一道极细的光,往山下去了。
不多时,院门外便来了两位道人。
前头那位着一身月白道袍,袍角压得一丝不苟,面上没什么表情,眉目清冷如霜雪覆山。
是戒律堂首座谢止水。
后头那位便不同了,一身绯色锦袍,走起路来衣带当风,一双狐狸眼笑眯眯的,摇着把折扇,活像从话本子里走出来的风流客,是无相楼的谢昀。
两人进了院,便见裴忱站在廊下,面色如常,只衣领处似乎比平日更高了些。
谢昀先笑,他拿扇子点了点裴忱身后,说:“这不是只小水精么。怎么裹成这样?”他那狐狸眼一转,便知了前因后果,笑了起来:“怪了,小水精怎么会饿得想吃精气?”
沈稚音见了生人,先是缩了缩,随后想起自己如今动弹不得,越发委屈。
她往裴忱身后蛄蛹了两下,像条被捆住的鱼。
裴忱没动,也不理她。
谢止水望了那水精一眼,又望了裴忱一眼,没说话。
谢昀却凑近了些。他弯腰看沈稚音,那双狐狸眼弯得更深了。他说:“你怎么这样馋嘴。”
谢止水一直站在案边,目光在那茧上停了一瞬。他不像谢昀那般爱笑,也不像裴忱那般爱藏。他只是极平静地看,像在看一道需要解的题。谢昀却又开了口:“要我说,裴兄你也是运气不好。天下妖精这样多,偏你捡了只爱吸阳气的。”
“谢兄对爱吸阳气的狐狸精倒是颇有心得。”裴忱道。
谢昀一噎,随即笑着摇头:“我那是家养的狐狸,与山里的杂毛畜生不同。”
裴忱道:“看谢兄的样子,倒像很遗憾。”
谢昀“啧”了一声,不与他说了,只把扇子朝谢止水一指:“首座,还是你来。你们戒律堂见多识广。”
谢止水这才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像在念一卷极郑重的经:“此水精体内阴气被邪药凝结于妖丹,物极必反,阳气外泄为渴。她见阳则喜,遇阳则近,并非本意,乃药性所致。短期内难以根除。”
裴忱问:“如何解?”
谢止水沉默一瞬。谢昀已经笑起来了,背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谢止水看了他一眼,才慢慢道:“双修。”
裴忱没说话。
谢昀终于转过身来,拿着扇子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
谢止水仿佛也觉得自己说得太直白了,顿了顿,又用那种极正经的语气补了一句:“若不双修,需得她寸步不离地跟着你。你身上阳气越重,缓解越快。她每日贴近你,吸纳你外化的阳气,症状可渐轻。”
他说完,看了裴忱一眼。
裴忱面色不变,可他身后那只茧,此刻正一点一点地往他这边挪。
在小水精锲而不舍的努力下,这时候终于蹭到了他的衣摆。
沈稚音在茧里,脸贴着他后背的方向,闷闷地吸了一口气。
那点微弱的鼻息扑在他背上,隔着茧布,像一片极小的羽毛,一下一下地扫。
她倒是吸得很开心。
谢昀将这幕看在眼里,把扇子一收,笑眯眯道:“其实我看她听话得很。你看,这不是寸步不离么。”
裴忱冷声道:“与你何干。”
谢昀只是觉得冤枉,裴忱也忒霸道,便说:“我只是说说,说也说不得。”
裴忱不与他争论。
他只起身,朝二位道兄拱了拱手:“多谢。改日登门拜谢。”
谢昀还想再说,被谢止水用眼神止住了。
二人出了洞府,谢昀一路摇着扇子笑,说裴兄这座山头日后怕是要热闹了。
谢止水只回了一句:“别笑他,你的狐狸也快了。”谢昀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就不笑了。
洞府里静下来后,裴忱才转过身。
那茧已挪到了他方才坐的蒲团边,正贴着他方才坐的位置,闷闷地不动了。想必是因他起身了,吸不到他身上的阳气了,便十分萎靡。
裴忱终究还是松了口气,将茧外那道禁制撤了。
沈稚音像只被松开的小虫,立刻从里面钻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脸憋得通红。她看见裴忱,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又蔫了:“你是不是要赶我走,方才把我那样捆起来。”
裴忱说:“没有。”
沈稚音眼睛一亮,便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将脸儿靠在他身上。
裴忱没躲。
谢止水的话还在他耳中,寸步不离。
罢了。
他低头看她。
她的脸确实比方才更红了,额上还沁着薄汗,那件月白中衣已被她自己蹭得皱巴巴的。
她的鼻尖又贴上他的小臂,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满足地吐出一口气,像只终于吃到鱼的猫。
裴忱由着她吸了一会儿,才慢慢把胳膊抽出来。
沈稚音立刻委屈地抬头:“我饿。”
裴忱说:“不是不给你吃。”他顿了顿,“我去沐浴。你在此处等着。”
沈稚音想当然地说:“我也去。”
裴忱说:“不行。”
沈稚音屡次遭拒,又很委屈:“你身上香,你走了就不香了。”
裴忱没应付过这样的胡搅蛮缠,只能说:“回来再让你吃。”
沈稚音想了想,伸出小指:“拉钩。”
裴忱看了她的小指一眼,到底没伸自己的手,只道:“我从不食言。”
沈稚音便信了。
她放开他,蜷回蒲团上,拿他那件外袍把自己裹起来,只因那衣裳上还有些他身上的香气,聊以慰藉。
*
裴忱沐浴,去的正是方才沈稚音玩过的那眼冷泉。
泉水终年冰凉,寒气透骨,最是清心。
他把自己整个人浸进去,闭着眼,任凭那股寒气从头顶灌到脚底。
颈侧那个浅浅的印子被冷水一激,又浮上来。
裴忱抬手碰了碰,只觉得那处皮肉仿佛还留着一点极淡的余温。
他在冷泉中站了很久,直到整个人都凉透,才起身穿衣。
待他回到洞府时,身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寒气。
夜风跟在他身后灌进来,把案上那盏未灭的灯吹得晃了晃。
他先往蒲团那边看了一眼。
沈稚音还在那,仿佛已经睡着了,只是裹着他那件外袍,蜷成小小一团,脸埋在袍子里,只露出半截乌黑的发。
她大约睡得很热,一条胳膊从袍子里挣出来,搭在蒲团外头,白白净净的,腕上还留着被禁制勒过的一点浅红。
裴忱走过去,把那条胳膊轻轻放回去,替她把袍角掖好。
他又看了她一会儿。
小水精的脸还红着,鼻尖上沁着薄薄的汗,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只是在梦里还皱着眉,仿佛很不满足。
裴忱伸手,把她额前被汗黏住的碎发拨开。
“真馋。”他叹道。
裴忱起身去更衣。
身上那件衣裳被冷泉浸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重。
他去内室换了一件干爽的青色常服,又把湿衣搭在屏风上。
等他出来,沈稚音已经醒了。
她坐在蒲团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只拿手揉着,迷迷糊糊地叫他:“哥哥……”
裴忱“嗯”了一声。
沈稚音听见他的声音,这才慢慢抬起头来。
她看见他,先是一喜,随即又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他。
裴忱衣冠齐整。
她自己身上那件衣裳早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被她自己蹭得皱巴巴的,领口滑下半边,露出一小片白净的肩,裙摆拖在地上,被她踩得全是灰。她玩水的时候湿透的头发已经半干了,却还一缕一缕地贴在颊边,乱得像窝里的草。
“我衣裳乱了。”她小声说,眨巴着眼期盼地望着裴忱。
裴忱看了她一眼,便走到衣箱前,打开,从里头又取出一套衣裳来。
这衣裳是一套宗门常服,比沈稚音身上披着的那件更小些,大约是他年少时穿过的。他把衣裳搁在榻边,说:“换上。”
沈稚音“喔”了一声,伸手去拿。
裴忱却忽然按住她的手。
沈稚音懵懵地抬头,便听见裴忱说:“先擦干头发。”
沈稚音想说自己湿漉漉的也没关系,只是看着他,又不知道如何反驳了,便什么也没说了。
裴忱取了块干净的巾子,走到她身后,把她散开的头发拢起来,一绺一绺地擦。沈稚音坐在蒲团上,被他擦得脑袋一点一点的,仿佛只被顺毛的猫。
二人离得近,她也能吸到些他身上精纯的阳气,沈稚音呆得很舒坦。
裴忱擦得很慢,指腹隔着巾子,把她发里的水汽一点一点地压出来。
待擦到后颈时,沈稚音缩了缩脖子,笑嘻嘻地说:“痒。”裴忱便放轻了力道。
沈稚音贪玩,也不知怎么想的,见他为自己擦发的时候,袖子在自己面前一晃一晃的,又带着他身上的香气,便一把将他的袖子拽住,拿他的衣角去蹭自己的脖子,蹭了两下,还是觉得不满足,便抬头看他。
裴忱没说话。
吃阳气这种事绝不可贪多,开了坏头,日后就不稀奇了。
是以他只作没瞧见,只是把巾子翻了个面,继续擦,直到她头发不再滴水,他才把巾子搁下,将那套衣裳抖开。
“自己穿。”他说。
沈稚音接过衣裳,往自己身上比了比。
这衣裳于她而言实在大得很。
但是小水精不在乎,她只觉得衣裳上有裴忱的香气,香香的,便欢欢喜喜地身上的衣裳脱去了,先把上衣套上,又去穿裤子。
可她方才把自己的裙摆踩得都是灰,这会儿一穿,灰印子便蹭到了腿上。
裴忱看见,握住她的脚踝,替她擦去了。
沈稚音没注意他的动作,只是专心与这大衣裳搏斗。
她把腰带系好,又把自己卷得鼓鼓囊囊的,这才终于穿好了。
她站起来,在他面前转了一圈,袖子甩来甩去,裤脚扫着地,像只穿了大衣裳的小傻瓜。
“像不像你。”她欢欢喜喜地问。
裴忱实话实说:“不像。”
小水精立即皱眉:“怎么不像,明明是你的衣裳,我还和你一样板着脸,分明一模一样。”
裴忱啼笑皆非。
他蹲下身,把她过长的裤脚往上卷了两折,又把她松垮垮的领口拢了拢。
沈稚音乖乖站着,任他摆弄。
他的手指碰到她锁骨时,她缩了一下,又觉得那点凉很舒服,便没躲。
裴忱替她系好领口的带子,退后半步,看了看。
确实还是大。
她整个人像被包在衣裳里的小粽子,只露出脑袋和脚尖。
裴忱遂道:“明日叫管事堂的人来改。”
沈稚音却觉得这般很好玩,只是摇头:“不用改。”
裴忱看她。
沈稚音一本正经地说:“大了好。大了能装下我。”她说得认真,把两只手缩进袖子里,晃了晃空荡荡的袖管,像两只没有翅膀的小鸟,还挥舞得很开心。
裴忱见她玩的开心,也就作罢了。
他走到案边,拿起自己沐浴前解下的那枚玉令,收进袖中。
沈稚音看见了,眼巴巴地:“你收走了,我玩什么?”
“这洞府之中什么都可以玩,只是这个不成。”这玉令十分要紧,不是能给她玩的等闲物件。
“好吧。”沈稚音显然依依不舍,但她也做不出强抢东西的事。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便打了个哈欠,困意又涌上来。
裴忱把她领到里间的榻边,说:“睡。”
沈稚音就乖乖爬上榻,把那件外袍又捞过来,裹在自己身上,像裹着个极暖的窝。
她躺下去,只露出半张脸,眼睛半阖着看他。
裴忱立在榻边,替她把被角拉好。
“哥哥。”她叫他。
裴忱“嗯”了一声。
沈稚音喃喃道:“我想吃糖,你明日给我买,好不好?”
像是怕他拒绝,她连忙补了一句:“我不白吃,我帮你干活。”
裴忱说:“会。”
沈稚音这才心满意足。
榻上有他身上的香气,她闭上眼睛,嘴里含含糊糊地念了一句什么,便沉沉睡去。
裴忱站了一会儿,才把灯拨暗,转身出去。
*
夜里,前山忽然来了一道急召。
议事殿有要事相商,传讯的弟子在院外立着,不敢进来。
裴忱披衣出门时,沈稚音还在睡。
他站在榻边看了她一瞬,到底没有叫醒她。
只是临出门时,想起她体内的毒,也不知那议事究竟要几时,若是他回得晚了,她饿死了怎么办?这玉令是极要紧之物,也因要紧的原因蓄满了阳气,不如留下来吧。
裴忱将这玉令下了个禁制,悬在洞府之中,叫那玉令之中所含阳气能逸散到洞府四处,免得她醒来饥饿,这才离去。
沈稚音醒来时,天已大亮。
她喃喃喊了几句“哥哥”,听无人回应,便“腾”地坐起来,四下张望。
屋里只有她一个。
她趿着鞋跑出去,廊下无人,泉边无人,裴忱的书房门半开着,里面也没有人。
她站在院中,觉得这院子又空又大。
她转了两圈,最后还是回到了洞府之中。
洞府之中全是裴忱身上的香香气,洞府好。
沈稚音在洞府之中乱逛。
刚巧,一抬头,便瞧见玉令悬在空中,香喷喷的。
这和在馋嘴狐狸面前吊只鸡有何分别?
沈稚音“呀”了一声,扑过去。
那玉令上的禁制不知为何对她半点无效,眨眼间就被她摘了下来。
沈稚音先拿指尖碰了碰,又拿起来,放在掌心。
那玉令微微发烫。
她便想起上次碰它时,它还会动。
好奇的小水精学着上次如法炮制,拿指尖去描那两个字。
一笔,两笔。
那玉令果然在她指下轻轻一颤。
沈稚音觉得新奇,便把它贴到颊边,又贴到心口,最后抱着它,坐到裴忱常坐的那张蒲团上,缩成一团。
她不知道,此刻前山议事殿里,那个正在与诸位长老议事的人,忽然极轻地顿了一下。
裴忱立在殿中,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身上不知何时,传来古怪触感。
仿佛正有一双手,小心翼翼又玩心大起地落在他身上。
那触感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之间,一会儿是掌心,一会儿变成一团绵软,带着小水精身上的潮气。
他闭上眼,想把这古怪的感觉压下去。
可始作俑者显然来劲了,还在碰。
左一下,右一下,像在玩什么极有趣的游戏。
裴忱耳根极轻地热了一下。站在他身侧的师兄侧目看他一眼,只见他垂着眼,面上仍是那副不近人情的冷,只是呼吸比方才沉了些。
“裴师弟?”有人唤他。
裴忱睁开眼,淡声道:“在。”可他袖中的手,此刻正被那缕神识一点一点地缠紧。
他听见她极轻极轻地对着玉令说:“你主人什么时候回来呀。”
裴忱喉结微动。
他得尽快回去。
不能叫她再这样玩下去了。
第89章
议事殿的会开得比平日更久。
几位长老争得面红耳赤,为的是北境妖乱的分派,唯独裴谢几位师叔,谁也不说话。
裴忱与戒律堂谢首座不说话乃是常态,无相楼的谢昀楼主却鲜少这样沉默,瞧着仿佛满腹心事,也不知在想什么。
裴忱看似与平素里一般默然,只是坐在他身侧的一位长老分明发现他搭在膝上的那只手手背上青筋隐现。
不过宗门之中谁人不知裴忱的冷名,便是看见了也作没看见。
裴忱依旧觉得浑身上下各处要紧之处,如今皆被远远传来的触感点点碰碰。
他分明在离去之前给那玉令下了禁制。
那小水精法力低微,不可能强行破开他的禁制,想必是有哪里出了错。
然而如今心中有这些想必也浑然无用了。
那点清凌的温热水汽浮上来,若即若离,似远似近。
这触感好容易安分了片刻,却忽然骤然放大。
一腔高热温软忽然覆了过来,随后传来些微尖的、微痛且痒的连绵感受。
裴忱骤然垂下了眼。
好在这回长老们终于决断出了个所以然,定下来了此番的人选,这才终于收场。
如今议事,一天一夜,待裴忱从议事殿出来时,夜已很深了。
山道两侧的松柏被风推得簌簌作响,满山月色都碎在石阶上。
裴忱走得并不快,步伐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沉稳模样,仿佛天塌下来也与他无干。只是若有人敢凑近细看,便能瞧见他那双素日里古井无波的眼,此刻眼底正翻涌着什么极沉极暗的东西,似一潭静水底下的暗流,被什么搅动了,正无声地往上顶。
若是小水精在,恐怕能闻到他此身身上全是她最喜欢的香气,十分浓郁。
裴忱本不必这样急。
只是方才殿中那触感来得太过真切,顺着玉令与他之间的联系一路攀到他后脊,他当时几乎要站起身来。
若不是那些长老还在争执,他怕是要立刻拂袖而去。议事究竟说了什么他半点没听,只是闭着眼,默念清心诀,把那点翻涌的东西死死压回去,待一结束,连场面话都没多说一句,转身便出了殿。
回到洞府时,一切果然如他所料。
门半掩着,里头静悄悄的,只余一盏灯还亮着。
小水精一整日都在洞府之中,也难免无聊。
这洞府光秃秃的,从前没有小姑娘在这儿住,雪洞一般,没有什么好玩儿的,她才闲的无事,只能玩他的玉令。
裴忱无心责怪她。
他走进去,便看见他的小水精正蜷在榻上,衣裳乱糟糟的,一只袖子褪到手肘,领口滑下半边,露出颈窝里一小片白净的皮肤,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脸埋在他的外袍里,只露出半截手臂,搭在榻沿上,指尖还微微蜷着。
而那枚玉令,此刻正被她含在口中。
她大约含着它玩,含得累了,便那样睡着了。
淡色的唇瓣微微张开,两排细白的牙轻轻咬着玉令一角,玉令被她含得温润,淡色的表面泛着一点莹莹的水光。
难怪一整日如此难捱。
裴忱站在榻边,垂眼看她。
他没动。
方才一路上想好的那些训斥的话,此刻竟全忘了。
他只觉得喉头发紧,眼底那点暗色一层一层地漫上来,似几滴浓墨滴进水里,慢慢洇开。
裴忱终究还是长叹一口气,慢慢伸出手,指尖触到玉令露在外面的那一角,极轻地想将它抽出来。
沈稚音在梦里动了动。
她的舌尖一卷,竟把那玉令往里又送了几分,含得更紧。
裴忱的手停在半空。
他望着她,呼吸沉了一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此刻已经暗得几乎能吞光。
他这些年斩妖无数,道心之坚,同门无出其右,与其余事情皆不上心。
实则缘由也简单,少年时他也曾深夜惊醒,为体内那股不可言说的躁意翻来覆去。
如此躁意,要解开却也简单,寻常修士只需去寻几个炉鼎,或是结个道侣,便能了事。但是裴忱无意于此,他修了清心诀,又立下极严的戒律,将那些念头与感受一样一样地剥出来,封进那枚玉令里。
从此,玉令便成了他所有不可说之症的容器。
旁人只道他道心稳固,天生自律,无人知道那枚玉令里藏了什么。
他从不让人碰它。
连他自己,也只在夜深人静时,才偶尔取出来,以极冷的心境,一点一点地清涤其中积郁的浊气。
可如今,那枚玉令正含在他捉来的那小水精的口中。
她的舌尖贴着它,温温热热的,带着水汽,每呼吸一下,那微弱的鼻息便拂过玉令表面,拂过那上面深深浅浅的阴文。每动一下舌尖,那触感便顺着神识,像只极小极软的手,在他身上来回地蹭。
裴忱闭上眼。
他花了很多年,才把那点不可说之症从自己身上剥离开,早已经快要忘了那症状发作起来是何等滋味了。
可此刻,那些被他封进玉令里的东西,正被他的小水精一样一样地唤起来。
可是她什么也不懂。
她只是含着它睡着了。
他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已恢复了几分清明。
裴忱伸手,轻轻捏住她的下颌,将玉令从她口中一点一点地抽出来。
她的舌尖追着玉令,在唇边转了一圈,才恋恋不舍地缩回去。
玉令上沾着她的涎水,亮晶晶的,像抹了一层极薄的蜜,香香润润。
裴忱把玉令攥在掌中。
那上头还留着她的体温,一点甜香氤氲。
小水精常说他身上香,却不知道她的涎水乃是天地灵气所化,于修士而是更有甜香。
裴忱低头看着自己不慎沾了她涎水的手。
那手修长而有力,此刻却微微发着颤。
裴忱终究还是把玉令收进袖中,替她拢了拢滑落的衣襟,又拉过被角,盖在她身上。做完这些,他才转身出去,去冷泉里浸了许久。
泉水冰凉,却没能把那点温度从他掌心里冲去。
*
第二日,沈稚音醒来时,第一件事便是摸枕边。
没有。
她又摸被窝里。也没有。
坏了!
小水精“腾”地坐起来,到处翻找,依旧到处也找不见。
玉令没了!
沈稚音知道那玉令是要紧之物,急得光着脚下榻就要找,正撞见裴忱从外头回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极素净的青色道袍,腰间束着革带,那枚玉令已好好地挂回他腰侧,淡色的表面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沈稚音跑过去,踮着脚想去够。
裴忱便先按住了她的手。
“我的。”他说。“你这小妖,总是要抢。”
沈稚音浑然不知缘由,只是撒娇:“我知道是你的。我就看看,看看也不成。”
裴忱无情道:“不给。”
沈稚音委屈地扁了嘴。
她倒是还想再缠,只可惜肚子先叫了一声。
她饿了。
好久没吃糖,她饿的厉害。
不光是肚子,丹田也饿。
那种尚且还有些陌生的、从丹田深处往外蒸腾饥饿感又涌上来。
她缩了缩,觉得整个人都空落落的,像被晾在岸上的鱼一般徒劳无功地喘气。
裴忱看了她一眼,便察觉出不对。
她今日的脸色比往常更红,眼尾也泛着薄薄的水光,呼吸有些急促。
裴忱心知那红狐给她下的毒恐怕又犯了。
他伸手搭上她的手腕。
那一缕神识探进去,便觉出她丹田中的妖丹正隐隐发烫,那凝聚的阴气比昨日更浓,几乎要溢出来。
裴忱不由得皱了眉。
照这个势头,不等妖狐落网,她自己先要被那药性折腾得脱力。
原本他想,且先让她吸些自己外化的阳气,待将那红狐捉来,自然可得解药,但是如今恐怕再拖不得了,必须想个别的法子。
裴忱本事大,自然能想到其他法子。
“你的妖丹给我看看。”他道。
沈稚音一愣,随即摇头。
她摇头摇得极快,像被踩了尾巴。
妖丹是她的命,阿娘说过,妖丹不能给任何人看。给谁看了,谁就能拿捏住她,叫她往哪儿去就得往哪儿去,要她的命也不过是动动手指头的事儿。
沈稚音往后退了两步,两只手护在丹田前,眼里的水光变成了慌:“不给。”
裴忱知道她怕:“我不拿你的丹,只看一看其中毒性如何,为你祛毒。”
沈稚音还是摇头,摇得更用力了。
她退到墙根,后背抵着冰冷的石壁,整个人缩成一团,控诉起来:“你骗人。你是捉妖师,你要是拿了我的丹,就把我收走了。”
裴忱不再多说。
他知道和她讲不通道理,这小水精化成人的时日尚短,十分认死理,又怕死怕得要命,越是解释越是躲。
他径直走上前,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只手便按在了她的丹田之上。
掌心滚烫,贴着她薄薄的衣料。
沈稚音“呀”了一声,还来不及挣,便觉一股极凉极清的神识从丹田处灌了进来。
那感觉太奇怪了。
仿佛有人把一捧雪水倒进了她的泉眼里,又像有无数只极小的手,沿着她的经脉,一路走一路摸。
神识交汇原本是极私密的事,除了道侣绝不会轻易如此。
但是一个不知,一个为救小妖命而动手,便谁也没开口。
小水精整个人都软了下去,沿着墙壁往下滑。
裴忱另一只手扶住她的后颈,将她稳在原处。
“别动。”他说。
沈稚音哪能不动?
她只觉得那神识在她体内四处游走,每到一处便激起一阵细密的颤。
在此之前,她从未被人这样探过丹田,便是阿娘在时,也只教她如何收丹,如何吐纳,从不曾往她的丹田之中渡入灵气。
如今被裴忱这样一探,这捉妖师又不知小水精丹田深浅,一心想要为她速速解毒,哪管他那纯阳之力可怖?
沈稚音只觉自己像一只被剖开的蚌,怎么也挣扎不得,只是一味地想要逃窜。
她又慌又羞,眼泪都快出来了。
不曾体味过的古怪滋味顺着他渡入的神识从丹田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叫她连脚趾都蜷起来。
沈稚音想躲,可裴忱的手像铁铸的,按在她丹田之上,叫她纹丝不动。
她想求他停下,可张开嘴,只溢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呜咽。
裴忱没有停。
他阖着眼,神识在那妖丹周围一寸一寸地探。
那丹上果然缠着一层极淡的黑气,正是那邪药的余毒。
他想再往里探,将毒气荡涤干净,可才动了一分,沈稚音便猛地一挣。
大约是觉出那神识在靠近她的妖丹,以为他要取丹,慌得连法力都使了出来,整个人顿时化成了一团水,想从他掌下溜走,还溅了他一脸的水。
裴忱顾不得这许多,眼疾手快,另一只手也按了上来,两道灵气一左一右,将她牢牢锁在原处。
“我说了,不取你的丹。”他低声道。“莫要乱动。”
沈稚音在半人半水的形态里挣扎,声音断断续续:“你骗人……你就是要……”她话还没能说完,便被那加强的神识激得几乎维持不住人形。
天罡阳正的捉妖师,他的神识岂是她这小妖能够承受的?
两股铁铸似的灵气将她夹在中间,逼着她不得不维持人形,神识却已经缠住了她的妖丹。
小妖想保命,拼了命地用自己的法力将丹挪动到丹田之中的别处,免得被他所捉;
裴忱知道她害怕,然而眼下实在没有功夫与她解释明白,只是去追她的丹。
丹田气海,无论是修士还是妖精,皆是极为脆弱之处,轻易不肯与人相见的,如今两人在里头较量,争抢起这颗丹来,这可得了?
沈稚音只觉得自己的丹田似哪吒闹海似的震颤起来,翻江倒海。
她咬着下唇,不知是委屈还是怎的,眼泪一颗颗地往下掉。
呜呜,她怎么这样可怜。
小水精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最后终于软下来,瘫在裴忱怀里,只剩细细的啜泣。
她的长睫都被眼泪打湿了,可怜巴巴地贴在眼睑上,含混地控诉:“我要死了……”
裴忱已用神识祛去她妖丹之中的大半毒性。
只是眼见她这般害怕,承受不得,终究还是心软了些,收回了神识。
罢了,一次未清干净也无妨,再多几次就是。
裴忱低头看她。
小水精满脸是泪,眼尾湿红,嘴唇被自己咬出一排浅浅的牙印。
她的丹田还在微微抽搐,不知是她自己的灵气震颤,还是他的神识未消所致。
裴忱看小水精哭得可怜,便把她抱起来,放到榻上。
小水精被欺负狠了,也不知他为何要如此,便蜷成一团,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裴忱在榻边坐下。
他取出一粒清心丹,喂到她嘴边。
沈稚音还委屈着,不肯吃,把脸别开。
裴忱说:“吃了会好受些。”
沈稚音还是不肯。她闷声道:“你欺负我。”
裴忱心知,事急从权,此也无法。
但是神识入气海,这原是很亲昵的事,他方才无暇与她解释,一心解毒,如今想想,也能明白她这般委屈。
于是他沉默片刻,便解释道:“你应当还记得的,那红狐所下毒性,起初我不曾能全祛除。你方才又毒发,我是在替你清毒。”
沈稚音诚然感觉这股古怪的焦渴感褪了下去,又开始有些信他了,半信半疑地从枕头里露出半只眼睛:“真的?”
裴忱点头:“真的。”
沈稚音又缩回去,好半天才小声说:“那你也该先与我说一声,我便乖乖地叫你弄了。”
裴忱说:“我要与你说,你先头不肯听,只是一味地要跑。若要与你说明白,那毒便已经将你整颗丹都占了。”
沈稚音便不说话了。
她想起方才自己那副模样,脸又烧起来,只觉得自己理亏,索性把整个人都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撮头发。
裴忱知道她面皮薄,便把药搁在她枕边,起身出去了。
那之后几日,裴忱又替她清了几回毒。
每一回都叫她面红耳赤,浑身发软,连看都不敢看他。
可她又不得不承认,清完之后,她确实好受多了。
丹田里那团由邪药带来的火渐渐熄下去,身上也不再那样空落落地饿。
只是神识入丹田所带来的种种震颤古怪太过,每回清毒她还是怕,怕那种被剖开的感觉,又怕自己那副不受控制的模样。
裴忱从不提这些。
他只是每次清完毒,便给她一颗糖,叫她含着,自己去外间坐一会儿。
*
后来,那毒的始作俑者妖狐终于在半月后落了网。
裴忱在城南一座废宅里截住了它。
那狐妖已修出六尾,法力不弱,可到底不敌裴忱。
她身上人命众多,裴忱没有当场杀它,只废了它的修为,封了它的妖丹,交给戒律堂处置。
他回来时,沈稚音正趴在窗台上等他。
她看见他,先是一喜,随即又想起什么,把脸缩回去。
裴忱走进来,在案前坐下。
沈稚音从窗台上滑下来,磨磨蹭蹭地蹭到他身边,小声说:“妖狐捉到了?”
裴忱“嗯”了一声。
沈稚音说:“那我的毒……”
裴忱说:“那红狐不肯给解药,早已销毁了。只是你也不需害怕,再清两回,便净了。”
沈稚音点点头,便不说话了。
妖丹里的毒性将要尽了,这原是好事。
然而不知怎的,心里却空落落的。
大抵,是因这毒性是她与这捉妖师之间唯一的联结吧。
沈稚音在他身边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把头搁在上头,望着他。
裴忱也低头看她。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有什么话要说,又不敢说。
“想说什么。”他问。
沈稚音咬了咬唇,不知道怎么开口,顾左右而言他,忽然问起:“你的玉令呢。”
裴忱便说:“收着了。”
沈稚音也不知自己在说什么,只是一味地寻些话来说:“我以后不碰了,你不要恼我。”
裴忱没应。
沈稚音说了半晌,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说起:“那……那我毒清了,你是不是就要赶我走了?”
裴忱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她,半晌才说:“你想走?”
沈稚音慢慢地摇头,摇完又不知想到了什么,低下头小声说:“可我没有理由赖在这里。你们的宗门这样高阔,不会允许我一个低级水精留在此处。”
裴忱说:“那要什么理由才能将你留下来?”
沈稚音哪知道,其实不必什么理由,她分明都已经在这白吃白喝很久了。
她还在绞尽脑汁地想自己的理由:“比如……我是你的玉令,或者你的什么,你就可以随身带着我了。”
裴忱不说话了。
他望着她,望了很久,看着她小小的脸儿,有些可怜又有些不舍的眼。
他终究还是伸手,把腰间那枚玉令解下来,搁在她掌心。
沈稚音愣住了。
裴忱却说:“你要就拿去,你替我做个玉令管事,自然可以留下。”
沈稚音捧着那枚玉令,抬头看他,眼睛湿漉漉的,却显然有了欢喜之色。
裴忱说:“但有个条件。不许再含在嘴里。”
沈稚音破涕为笑,把玉令贴在心口,用力点头。
心里想的却是,东西都给了她了,想怎么玩怎么玩,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她笑眯眯地说:“那我不走。”
裴忱“嗯”了一声。
*
可过了几日,裴忱从外间回来时,他答应好要养的小水精却不见了。
案上留了张纸条,歪歪扭扭几个字,是这些日子她跟他学的。
上头写着:“我走了。玉令我带走了。”字迹很有些洋洋得意。
果然,要害之处又传来些点点按按咬咬吮吮之感。
许是宗门之人有不畏死之人,说了什么给她听,出这等馊主意;
又或是她有些心生顽劣,出尔反尔,有意作弄。
裴忱不在意缘由。
不畏死之人,回头找出来,丢去戒律堂,叫他见一见死字怎么写就是;
顽劣的小妖精,说要做他的玉令管事,却监守自盗,逃之夭夭,擅用宝器,一样要捉回来惩罚。
前日里还在可怜巴巴双眸盈泪,说不要走。
一转眼就得意洋洋,也不管自己漏出一堆破绽,就要翻身作弄他。
果然,这一世妹妹做了小妖精,天生地长,便十分的坏。
只怪他找到她找得晚了些,不曾一开始就将她捉到身边来悉心娇养,在外头养野了心性。
不过无妨。
那玉令都给了她了,她便是去了天涯海角,裴忱也能将她捉回来。
小水精大约还不知道,那枚玉令里封着什么。
她若是知道了,怕是要吓得连夜还给他。
只是,若是如今她要还,他也是不要的。
给出去的东西,怎能还回来?
沈稚音恐怕并不知道,她的妖丹的毒性确是清了个干净。
然而随着清毒,她那可怜的妖丹也早已经被他的神识打了烙印。
天上地下,无论她去了哪儿,裴忱闭着眼也能找到她。
裴大捉妖师的眼底露出冷森森的光来。
双眸略阖,神识微一探查,裴忱便知她如今往东海去了。
她的本体是水,随着云雾漂流,倒也算日行万里。
水族相亲,想必是她想逃去龙王那里,借龙宫的庇佑,暂时躲开他去,再拿捏着他的玉令弄些坏事。
裴忱从未想过捉她这只妖,却不想小妖喂饱了就生胆子与坏心,偷了他的玉令去百倍作弄,如此顽劣。
既如此,这下不得取出他真正捉妖的本事,叫她尝尝那降魔杵的厉害?
他手一掐诀,那万里之外的玉令之上的禁制便顷刻消失无踪。
没了玉令做容器,自有别的要做容器。
也不知什么法宝之盛,可能承下这滔天之念?
裴大捉妖师一挥衣袖,取了法宝,往东海龙宫去了。
至于如何闹海,如何攻宫,如何将顽劣的小水精捉回来……
裴大捉妖师一剑破来,不给看了。
罢了罢了。
不给看也没用,诸位可都知道啦!
第90章
沈稚音第一次见到裴忱,是在她家客厅。
那年她五岁,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蹲在地上拼积木,她爸正好领了个少年人进来,说:“阿音,这是裴叔叔家的哥哥,他们一家今天搬来了,要和哥哥好好相处。”
沈稚音抬头,便看见一个瘦瘦高高的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表情很淡。
她从生下来就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并不怕他的冷脸,只是仰着脸看他,好奇地问:“你叫什么。”
他说:“裴忱。”
小孩子穷追不舍说:“哪个忱。”
他才说:“热忱的忱。”
她想了想,说:“我记住啦,我叫沈稚音。”然后继续低头拼积木。
裴忱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蹲下来,把她拼歪的积木扶正了。
他说:“这个应该放这里。”
沈稚音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哥哥好厉害。”
他没应,只是继续帮她拼。
两个人拼了一下午,拼出一座整整齐齐的小房子。
裴家的父母正在和沈父沈母在小花园说话,看着客厅里两个孩子在一起玩,觉得很稀奇:“我家老二性格冷淡的很,没想到和阿音合得来。”
两家的父母是同事,平常也很相熟,沈母笑眯眯地说:“都是缘分,孩子们一起作伴长大,也很好。”
外头小花园里父母们聊的很开心。
沈稚音也很开心。
她看着面前的小房子,想起平常自己只能拼得乱七八糟歪歪扭扭,高兴得拍手:“我拼的是我家。”
小孩子心里只有自己的家,于是天真地问:“哥哥以后住在我家吗?”
裴忱摸了摸她头上的小揪揪:“不在你家。”
“那你住哪儿。”沈稚音萌萌地看着他。
裴忱指了指房子旁边一小块空地,修长的手指拿了几块积木,又堆起一栋小房子来:“这儿。”
沈稚音看两栋小房子挨得很近,开开心心地拍手:“那哥哥要天天来找我玩。”
他垂着长睫说:“嗯。”
沈稚音很快就发现,裴忱虽然看着冷,但脾气好得离谱。
她是个皮猴子,满院子跑,爬树,抓蝴蝶,把泥巴抹在墙上。
裴忱跟在她后面,替她拍掉裙子上的灰,帮她够树上的叶子,把她抹在墙上的泥巴拿湿布擦掉。
她摔了跤,膝盖破了皮,哭得惊天动地。
裴忱就把她扶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创可贴。
她脸上还挂着金豆子,却已经好奇开了:“哥哥怎么什么都有。”
他说:“我妈让我带的。”其实谁会想的这么周全?
小孩子不懂,心直口快:“那你妈妈真好。”
裴忱揉揉她的头发:“她也喜欢你。”
小沈稚音抽抽噎噎地不哭了,低头让他贴创可贴。
他的手指碰到她膝盖,凉凉的。
她缩了一下。
裴忱怕贴歪了,不许她动,她就乖乖不动了。
贴好了,他站起来,说:“走吧。”
小沈稚音问:“去哪儿。”
裴忱说:“我家。我妈做了绿豆汤。”
小孩子有了眼前的甜,就忘了刚刚的苦,立刻笑了,主动伸手去牵他的手。
裴忱没甩开。
她的小手被他拢在掌心里,一蹦一跳地走。
裴忱走得很慢,配合她的步子。
沈稚音七岁那年,她爸工作调动,经常出差,她妈在厂里上班,三班倒。她放学回家,家里经常没人,就跑去敲裴家的门。
裴忱来开门,看见是她,侧身让进去。
他妈妈在厨房里喊:“忱忱,给阿音拿点心。”
他便去厨房端了一碟饼干出来,放在茶几上。
沈稚音坐在沙发上,抱着饼干碟子,吃得满嘴碎屑。
他拿纸巾替她擦嘴。她开心,笑眯眯地说:“哥哥,你对我真好。”
裴忱不说话。
沈稚音不怕他冷脸样子,还笑眯眯地把最后一块饼干递给他:“哥哥也吃。”
裴忱不和小小孩子抢零食,只说:“你自己吃。”
沈稚音却不依不饶:“分你一半。”
于是最后那块饼干被掰成了两半,一人一半。
沈稚音吃得很开心。
裴忱其实不怎么喜欢吃甜食,但也觉得那块饼干好吃。
沈稚音九岁那年,学校要开运动会。
她报了跳绳,可跳不好,绳子总绊脚。
她急得一直哭。
裴忱放学回来,看见她蹲在院子里,手里攥着跳绳,可怜死了。
他走过去问:“怎么了。”
小姑娘急的一直掉眼泪说:“我跳不过去。”
裴忱便说:“起来。”
她站起来。
裴忱把绳子接过去,示范了一遍。
轻而易举。
沈稚音看呆了:“你怎么什么都会。”
他说:“很快就学会了,你也会马上学会的。”
有了最喜欢的哥哥鼓励,小沈稚音还是打起了精神,把绳子接回来,试了一遍。
呜呜,还是绊脚。
看妹妹又要哭了,裴忱轻声打断了:“手腕别动,脚跟上。”
于是小沈稚音又试,只可惜还是绊。
裴忱走到她身后,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摇绳。
心跳扑通扑通,热乎乎的汗在院子里的风下打滚。
她忽然就跳过去了。
裴忱就放开了她:“自己来。”她试了一遍,跳过去了。
小沈稚音高兴得跳起来,回头抱住他:“哥哥,我跳过去了!”
裴忱点头:“嗯。”
沈稚音就笑眯眯地说:“哥哥好厉害。”
在她的小小世界里,他总是那么厉害,抬头就有他,万事不发愁。
小沈稚音慢慢长大了,开始有了心事。
哥哥越长越高,声音变低了,下巴上有了淡淡的青色。
他换衣服的频率变高了,衬衫总是洗得干干净净。
她发现他身边开始有女生围着。
沈稚音心里不太舒服,可又说不出来为什么。
有一次,她去找他,看见一个女生站在他家门口,手里拎着袋子,笑得甜甜的。那女生说:“学长,这是我自己做的点心,你尝尝。”
裴忱对谁都是那副冷样子:“不用。”
那女生说:“拿着吧。”裴忱没接。
沈稚音站在巷口,没赶过去。
等那女生走了,她才慢慢走过去。
裴忱看见她,面色稍暖。
沈稚音藏不住心事,一双眼睛转转,就没忍住地问:“刚才那个女生是谁呀?”
裴忱说:“同学。”
沈稚音就装作超绝不经意地嘀嘀咕咕:“她为什么给你送点心。”
裴忱只答:“不知道。”
沈稚音如同倒糖豆一样问:“她是不是喜欢你。”
裴忱说:“我不在意。”
沈稚音转转眼睛:“那你在意什么?”
裴忱笑了一声,没说话。
沈稚音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哼了一声,扭头跑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跑远,嘴角弯了一下。
裴忱上高三了。
他每天早出晚归,沈稚音开始很少见到他。
不同学段的学生,上学放学的时间都不一样。
可每天早上,她推开门,门口都有一盒牛奶。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的,只知道一定是他。
她把牛奶拿起来,还是温的。
她舍不得喝,揣在书包里,课间才舍得喝一口。
高考前一个月,她给他写了张纸条,塞在他家门缝里。纸条上写着:“哥哥加油,哥哥是最厉害的。”
第二天早上,牛奶盒上多了一张纸条。
她拿起来看,上面只有两个字:“收到。”
沈稚音觉得他老古板,却还是把那张纸条夹在了自己的课本里。
裴忱的高考不出意料的好。
他是远近闻名的学神,本地小报和学校都来找他,每天都很热闹。
他去了最好的大学。
沈稚音替他高兴,可也难过。
因为最好的大学不在这里,哥哥要走了。
临走那天,她去送他。
他站在巷口,背着包。
她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你要走了。”
裴忱点头:“嗯。”
沈稚音没舍得不说:“你要给我打电话。”
裴忱也依旧说:“嗯。”
沈稚音有些想掉泪了,把头扭到一边:“哥哥要记得我。”
“阿音。”裴忱叹息。
她抬头,就听见他说:“我走了。”
沈稚音也学他那淡淡的样子:“嗯。”声音里却带了一点不舍的哭腔。
裴忱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他的手指凉凉的。
他说:“牛奶我让我妈继续给你放。”
沈稚音摇头说:“我不要,我不喜欢喝牛奶。”
她喜欢的从来不是牛奶。
裴忱看着她。
接人的司机在按喇叭,沈稚音推他转身,让他上车去了。
她站在巷口,看着小车渐渐消失。
大学四年,裴忱每个月都回来。
他从来不说什么,可每次回来,都来找她。
给她讲题,带她吃饭,陪她散步。
沈稚音怀着一点隐秘的期待和欢喜,小声问他:“你回来干什么。”
裴忱只是说:“看我妈。”
沈稚音不信说:“你妈说你昨天刚打过视频电话。”
她也经常和他打视频电话。
裴忱一如既往地揉乱她的发顶:“电话不够。”
沈稚音悄悄地笑起来,足尖把脚下一颗石子来回地碾。
她很开心。
裴忱问她:“笑什么。”
她只是摇头:“没什么。”
他们走在巷子里,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小时候两个人常这样在这条小巷走。
长大了,这两条影子也越来越长,但依然交织在一起。
沈稚音的手在袖子里攥着,好几次想伸出去牵他的,可到底没敢。
他大概也是。
两个人的手就这样隔着几寸的距离,彼此试探。
沈稚音高中毕业了。
她跳了两级,考上了裴忱所在的大学,正好追上他的深造计划。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忍不住给他打电话。
怕被他看出来,特意只打了语音。
她说:“我考上了。”
电流传递的声音有些失真。
依然很雀跃。
裴忱说:“我知道。”
沈稚音觉得奇怪:“你怎么知道,我第一个就告诉你。”
“我查了。”
沈稚音又觉得奇怪:“你怎么知道我准考证号。”
电话那一头的声音也带着一点笑,也不知是不是电话的失真:“你考前给我看过你的准考证,说照相师把你拍得很丑。”
妹妹软软的声音已经在电话那头大惊小怪起来:“就一眼,你就记住了?”
裴忱轻叹:“记得。”
什么都记得。
电话那头静悄悄,也不说话了。
裴忱忽然说:“阿音。”他不叫她妹妹了。
沈稚音立刻回应说:“嗯嗯。”
裴忱说:“九月我来接你。”
电话那头窸窸窣窣地响动了一阵,也不知道是不是某人欢喜地在床上打滚,半天才说:“好。”
九月,裴忱来接她开学。
他站在高铁站出站口,手里拎着一杯冰果汁。
沈稚音踩着洞洞鞋,噼里啪啦地拖着箱子跑过去。
裴忱接过箱子,把果汁递给她。
沈稚音猛吸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哥哥怎么知道我想喝这个。”
裴忱说:“你上次发朋友圈说想喝。”
其实朋友圈仅某人可见,也没想到他真的会看。
沈稚音不知道是果汁甜还是什么甜。
裴忱拎着她的箱子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
她一边踩着他的影子,一边说:“哥。”
裴忱总是稳稳地应她的每一声呼唤:“嗯。”
沈稚音轻声说:“我大学了。”
裴忱依旧点头:“嗯。”
沈稚音略提高了点声调:“我不是小孩子了。”
“哥哥走得太快了,我一直在追你。”
“哥哥也像之前一样,停下来等等我,好吗?”
很多事她知道。
裴忱脚步顿了一下,停下来等她,回过头,看到她的眼睛笑的如同碎星星。
他说:“好。”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学校里的湖边。
湖面上有月亮的影子,风吹过来,凉凉的。
沈稚音靠在他的肩上。
从来没做过的事,裴忱却熟稔地挽住她的肩。
她没忍住,凑过去亲了他。
她喜欢他。
他也是。
无论在哪里,哪个时空,哪个身份,裴忱都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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