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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裴忱的声音低得如同野地里滚过的火,从沈稚音的耳侧一下擦过,如同火舌燎过一般。偏他那带着薄茧的指腹还在她的手腕上擦过,叫她浑身一抖,整个人猛地缩回手去。


    裴忱轻笑,就在沈稚音以为他还要得寸进尺的时候,他便转身出门了。


    侍卫的衣衫自不比主子那样克制矜贵,长靴绑腿将裴忱那双长腿束得极修长,腰身也被腰带缚着,一看便知精瘦有力。


    自然,这一点沈稚音早已经身体力行地知道了。


    她怔怔地望着裴忱的背影,一点儿声音也没有,连衣料带起的风都极轻,却觉得半点衣衫摩挲声皆与她咚咚的心跳声应和。待看不见他的身影了,沈小娘子一人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垂,心道,糟了。


    她忽然有些后悔,为何想了这么个法子。


    显然是羊入虎口。


    更何况这羊儿自己想总想被吃。


    失策,遗憾。


    热水很快便送上来了。


    裴忱如今要当侍卫,自然不好再和当夫君的时候一样亲自为沈稚音更衣,问便是自己只是侍卫,侍卫不可冒犯夫人,只是站在浴桶的屏风外,眼观鼻鼻观心,美其名曰守卫。


    沈小娘子气鼓鼓,自己在屏风后头洗了脸,又费老大力气才将衣裳脱去。


    裴忱非要将她惯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如今带来了许多坏处,这孝服本就宽大难当,系带又全系在一起,好容易将这些衣裳脱去了,身上早已浮起了一身薄汗,心里有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火便愈发重了。


    客舍的窗子不严,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那盏油灯明明灭灭。


    塞上夜冷,沈小娘子囫囵一下钻到浴桶里,这才觉得身上暖和了些。看身侧的窗户还有些摇摇晃晃,沈小娘子被吹得脖颈冷冷,便扬声道:“侍卫,你来。”


    裴忱颀长的身影投在屏风上,可见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倒如画卷。


    他那长睫微垂,规规矩矩又施施然:“夫人沐浴,属下不敢。”


    沈小娘子忍不住拍了拍水:“……窗户在漏风。”


    几乎是话音刚落,裴忱便动了。


    他长腿一迈,两三步便到了窗边,沈稚音听见他脚步声过来,缩在水下,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生怕他做些什么。


    只是可惜,裴忱什么也没做,眼里仿佛只有那窗户,将那窗户拴得紧紧的,又用布条将窗缝堵上,再没有半点风透入。


    “夫人请尽心洗浴,属下就在屏风外。”裴忱低垂着眉眼,连眼风都只落在自己足前几寸,半点冒犯之心都无。


    沈小娘子方才还防着他偷看或偷做些什么,裴忱却什么也不曾做,仿佛当真是个好侍卫了。


    她的防备全落了空,倒叫她心里生出些憋闷来。


    方才心里的那团火半点不灭,坐在这温水之中,倒叫沈稚音觉得索然无味,竟有些怀念起人的体温来。


    许是抵达此地还不曾用膳,亦或是窗户关紧了,屋内沐浴的热一同涌上来,叫她脑海之中有些晕晕的。


    一口气从喉头下落,落在丹田里,酸胀起来。


    沈稚音有些失神地望着屏风上裴忱的影子,这一路上因赶路而没吃饱的委屈渐渐涌了上来,不由得咽了一口虚无的灼热之气。


    饿了,要吃东西,人之常情。


    沈小娘子打量了一眼屏风外的身影,提心吊胆地,却还是悄悄分开了随身带着的荷包,不知怎的,想起来方才裴忱长指捏着她付厢房钱的荷包时,指腹落在扣头珍珠上摩挲的模样,心头不由得一热,便从里头取糖丸,悄悄地塞进唇里,预备着垫一垫饿。


    嗯……


    好吃。


    偷吃是大事,哪怕再小心翼翼,沈小娘子坐在浴桶里,动作间自然牵动水声。


    裴忱落在屏风上的影子原本是侧着的,如今听见水声,便转过头来。


    即便隔着屏风,那目光似也正落在她身上,仿佛能将她偷吃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吓得沈小娘子红扑扑的脸儿一白,浑身一抖,往荷包中拿糖丸的手一停,心都仿佛停在指尖乱跳。


    惊慌失措之下,浴桶中的水都洒到了外头,淅淅沥沥。


    “夫人,在做什么?”裴忱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被这熏热的水汽掩着,仿佛罩了一层朦胧的雾。


    沈小娘子听得心儿跳跳,又不免怔怔地想,他那低磁嗓音为何总是这样好听,仿佛从她柔软的耳骨上勾拨过去,带出连串的痒来。


    “……在沐浴,有何不妥?”沈稚音的手还放在装糖的荷包上,本想就此抽手——这厢房并不大,屏风也不过只这样一扇,若他要过来,就如方才关窗一样,几步就来了,到时候捉到她偷吃,岂不是死哉死哉?


    裴忱喜欢亲自喂她用吃食,一如喜欢替她穿衣裳,半点不肯假于人手,哪怕是她自己也不行。


    但不知今日究竟怎么回事。


    愈是想着裴忱不肯叫她偷吃,愈是看着他那颀长有力的身姿就在屏风之外,薄薄一扇屏风随时可绕过,便愈是腹饥。


    喉不由得咽下因馋而生的涎津,偷拿糖丸的指尖又悄悄往荷包里探去,企图再偷吃一颗。


    裴忱似不曾察觉。


    沈稚音便悄悄继续了偷糖的动作。


    就在沈小娘子以为逃过一劫时,那影子忽然动了。


    绕过屏风二来。


    一步,两步,那脚步声分明越来越近。


    沈稚音的心跳骤然快起来。


    她来不及多想,眼见着他便要绕过屏风了,猛地抓起搭在浴桶边的那件宽大衣袍,往水面上一扑。


    衣袍浮在水上,将整个浴桶皆遮得严严实实,也一并遮住了她那只还埋在荷包里正欲偷拿糖丸的手。


    沈小娘子整个人往水里缩了缩,只露出一颗湿漉漉的小脑袋和两只惊惶的眼。


    就在这几息之间,裴忱已绕过屏风,走到浴桶旁。


    他居高临下垂下眼,目光落在她熏红的小脸儿上。


    沈稚音被他看得浑身紧绷。


    她藏在衣袍底下的手还浸在荷包里,指尖正捏着一颗欲吃的糖丸,进退不得,生怕弄出一点动静,被他察觉。


    紧张的心开始越跳越快,快到连手都跟着一同抖起来。


    那抖意顺着水面极轻地荡开一圈涟漪,又很快被她死死压住。


    她只怕裴忱看出什么端倪。


    裴忱面上依旧与从前一样,也并不曾说什么。


    他只是弯下腰来,伸出手,指节屈起来,轻轻蹭过她的面颊。


    他的肌肤干燥微凉,贴在她被热水蒸得滚烫的腮边,似一块微温的暖玉。


    沈稚音不知他想如何,整个人都僵了。


    她感觉到他的指腹正从她眼角慢慢蹭过去——眼尾不知什么时候沁出了一点泪,大约是方才太紧张,又大约是心跳得太急,竟把泪都逼出来了。


    裴忱一如往常地替她拭泪,动作克制:“夫人怎么哭了。”


    “没、没有。”沈稚音连摇头都不敢太用力。她的左手还按着水面上那件衣袍,免得它浸了水沉下去,右手的指尖却仍勾在荷包里。


    那些她甚爱的小糖丸如今就在她指腹下,圆圆甜甜鼓鼓,只要再轻轻一勾,便能把它从荷包里带出来。


    然而她现在一动也不敢动。


    裴忱离得太近了,近得她能数清他衣襟上粗糙的纹,近得他只要伸手,便能将她藏匿的衣裳抽走,将她捉个人赃并获。


    如此高压下,浴桶之中的水分明在渐渐变冷,她却愈发觉得热,心跳得越来越快,快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也不知在这样的安静之中,裴忱是否能听清她擂鼓般的紧张心跳。


    裴忱只是细致地用指腹擦去了她眼角的泪滴,指尖的薄茧将眼尾的肌肤揉得微红,将所有的泪都擦去了,便抬起手来,将那只沾了她眼泪的指置于唇前,轻轻舐去。


    分明还是那张属于侍卫的,平平无奇的人皮面具面孔,可属于夫君的舌尖却从唇后一现。


    这一切的一切,愈发叫沈稚音昏了头。


    她心想,她大抵是疯了。


    她饿的厉害,晕的厉害,只想吃糖——横竖如今他虽在这里,却未必能够看清她偷糖的动作。她先将糖偷出来,待他一走,她便立即吃了,有何不可?


    沈稚音从未有过这样大胆的时候。


    越轨的大胆带来越来越快的心跳,她极力克制着自己因紧张而泛起的紧张呼吸声,悄悄在水面遮盖的衣料下偷勾糖丸。


    因着裴忱就在身边,就在眼前,沈小娘子的动作不敢有半点大胆,细细地偷,小小地偷。待好容易将那糖丸勾到荷包口,眼见着要得手的时候,裴忱却忽然俯身下来,指腹擦过她微张的口唇:“夫人的呼吸怎这样快?是……”


    沈稚音的心因他这忽然俯身下来的动作一下子跳到了心口。


    指尖被吓得一抖,不曾控制好力道,将荷包口一下拉开了,好些糖丸便骨碌碌地滚出来,扑簌簌地掉进水中。


    一声短促的惊叫呜咽从喉头冒出来,又被沈小娘子强行压了下去,硬咽下去的惊恐化作害怕的泪水与满脸的红,只觉得浑身的血都汩汩涌了起来。一时间耳边只余下自己的心跳声,眼前一片模糊,几乎连眼前的一切都看不清了。


    裴忱轻笑一声。


    那笑不重,却像从她头顶直接滚到她的脊梁骨,将她浑身本就紧绷的筋骨都抻开了。


    他开口,声音低得像是怕被这满室水汽偷听了去:“夫人脸儿太红,许是沐浴的时间太久。瞧夫人这般晕沉沉的模样,哪里还有白日里的威风。”


    “夫人,还是出来罢。”裴忱说着,便要动手掀开那衣裳,将她抱出来更衣。


    沈稚音渐渐回过神来,岂敢叫他来,立即将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你出去,我自己更衣。”


    裴忱眉头微挑,指尖悬在那衣袍上,不知是要伸还是不伸。


    他细细看着沈稚音面上的神情,最终还是意味深长道:“谨遵夫人之命。”


    沈稚音眼下不想见他,便一味地想叫他离去:“……本夫人饿了,你去替本夫人备下膳食来,本夫人要一沐浴完便能吃到。”


    裴忱目光如钩一般在她色厉内荏的面上一刮,略勾起了唇角:“好。”


    他转身往外头去了,待沈稚音听得他离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如今沈小娘子也没了偷吃糖丸的心思,只怕他回来得太快,自己衣裳还没穿好,便草草擦洗了一番身上,又特意擦去唇边沾着的甜甜糖津,便颤巍巍地从浴桶中跨出来。


    水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沈小娘子也顾不得这样多了。


    裴忱说的不错,她泡的太久,手脚酸软,如今有些站不住了,连膝头都在打抖,心儿又提了起来,时时刻刻怕他回来,便囫囵用大巾裹住自己,擦干了水渍,打开衣箱,也不管那里头的衣裳是什么,拿出来便往身上套。


    然而这便坏了事了。


    待手伸进去还够不着袖口,衣裳裹着身子缠了两圈都系不上衣带,沈小娘子才意识到,这件衣裳不是她的。


    她好容易才穿上,这下又要脱去,心中正懊恼着,便听到外头的脚步声渐近,乃是裴忱快回来了,便也顾不得这许多了,将他一件中衣当稍短的裙裾穿了,袖子一层层地挽起来,宽宽大大松松垮垮地笼在身上,这才钻进榻上。


    也不知这榻是裴忱何时换的,上头原本客舍的被褥被他不知丢到了哪去,换上了她惯喜欢的软软被衾,带着她喜欢的甜香,她将自己一裹,乱跳的心才渐渐地安稳下来。


    裴忱回来时,沈稚音已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亮晶晶,尚且还带着几分紧张的眼儿来。


    她自认做贼心虚,听见门响便先往被子里又缩了半寸,等他走近了才想起自己如今这副模样也实在不成体统,便愈发不敢动了。然而她转念一想,如今她是夫人,他是侍卫,定要拿出些气势来,才不至于叫二哥拿捏了她。


    裴忱不知她心里在想什么,手里提着一只红漆食盒,显然是从楼下客舍要来的。


    他在榻边站定,目光从她露出来的半张小脸上掠过,又落在她散在枕上的湿发上,最后停在她攥着被角的那几根手指上。


    沈稚音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板着小脸,指了指几案:“放这儿。你出去。”


    裴忱没出去。


    他不仅没出去,反倒放下食盒,反手将门合上了。


    门轴“吱呀”一响,似一道极细的雷从沈稚音脊梁上滚过去。


    沈小娘子心头一跳,抬眼去看他。


    裴忱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的榻前了,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沈小娘子要做珠子的气势还没等拿出来,被他这般身姿一压,顿时矮了半截。她仰着头看他,说话的声音便不由得小了:“本、本夫人说了,你出去。”


    “属下得看着夫人用膳。”裴忱说得极恭顺。


    “用膳有什么好看的。”


    “甘州夜里有狼。”裴忱淡淡道,“属下怕夫人跑出去。”


    沈稚音瞪圆了眼睛:“我怎会跑出去!”


    自然,裴忱知道他的小妻子不会无缘无故跑出去。


    只是这不过是化解她端着姿态的烟雾弹,他深谙钓猫之道,三言两语就叫小妻子露了本性,随后只将食盒搁在桌边,又将里头的几样东西一样一样端出来。


    这些皆是客舍里供的能顶饱的食物,他又去楼下的摊贩处买了些她定会爱吃的,一端出来屋里便飘满了热腾腾的香气。


    甘州的食物自有中原没有的风味,那奇特的香料更是勾人。


    沈稚音饿了许久,闻着这香味,肚子便很没出息地咕噜叫了一声。


    她脸一红,把被子往上扯了扯,只露出一双眼睛,紧张地望他。


    “夫人饿了。”裴忱只是随口陈述,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取笑,“起来用些罢。这客舍饭菜虽糙,炙羊肉与油胡饼尚能入口。”


    沈稚音实在饿了,方才偷吃的糖丸抵的是另一种饿,如今腹中又在大唱空城计,便犹犹豫豫地坐起身来。


    被子一滑,她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中衣便露出了一截领口,衣襟松松地敞着,半片白腻的锁骨与一小截细细的银链一并在灯下发着光。她慌忙去拢,却越拢越乱,那衣裳于她而言实在太大,袖子堆在小臂上,领口垮得几乎要滑下肩头。


    她只得一手揪着衣襟,一手去拉衣摆,模样可怜极了。


    裴忱没有动,只看着她。


    “夫人的衣裳,为何这样大。”他问。声音不高,音调平平,可那目光却始终黏在她身上,仿佛在辨认什么,等着她答。


    沈稚音被他看得指尖都软了,只能小声说:“我……拿错了。”她顿了顿,又急急补了一句,“箱子里衣裳太多,一时寻不着自己的。”


    “所以夫人便穿了属下的衣裳。”裴忱慢慢重复了一遍,像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却偏偏把“属下”两个字压得极低。沈稚音心口突地一跳,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解释。她张了张口,才说:“我不是有意的。”


    “属下并未说夫人有意。”裴忱走近一步。


    沈稚音几乎能感到他身上那股尚未散尽的夜风凉气,正一寸一寸地覆过来。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腰抵上床头的木栏,那件宽大的中衣便从她肩头滑下半寸,露出一片浸着水汽的肩颈。


    沈稚音低呼一声,刚要抬手去拉,裴忱已经俯身过来,指尖勾住她后领,将那滑开的衣襟慢慢提回她的肩上。他的指节在衣料上停了一瞬,又沿着那根银链子极轻极轻地滑下去,像在替她整理,又像在抚她的脖颈。


    沈稚音整个人都绷住了,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既然是拿错了,”他直起身,垂眼看她,语气仍是那样不紧不慢,“便该在属下回来前换掉。夫人这副模样坐在灯下,倒像是专程等属下回来的。”


    他这样冷浸浸又意味深长的语气,倒叫沈稚音真生出些彼此不是夫妻,而是小寡妇与侍卫的错觉了。


    沈稚音的脸轰地烧起来。


    她原该反驳,该把人赶出去,该再端起那副小夫人的架子。可裴忱就那样看着她,目光深得她不敢直视。


    于是她只好低头去扯自己那过长的袖口,心头乱成一片。


    他偏又说:“夫人穿属下的衣裳,可知这在甘州城里,会被人看成什么。”


    沈稚音抬起头,茫然地望他。


    裴忱弯了弯唇角,声音低得百转千回:“会说属下这个侍卫,不知天高地厚,爬了夫人的床。”


    沈稚音浑身一颤,像被这话烫着了似的,慌忙道:“你胡说什么!”她想去推他,手才伸出去就被他攥住了。


    他掌心滚烫,虎口有茧,正好包住她的手指,磨得她发痒。


    沈稚音挣了一下,没挣开,反倒因为动作太大,肩上的衣襟又滑了下去。


    裴忱低低笑了一声,也不再说什么,只松开她的手,转身去箱笼里寻了一件她自己的外衫,披在她肩上,又拿了袴子来替她穿上。


    沈稚音低着头,由着他替她穿衣裳,眼眶却有些热。她在心里小声骂自己没用,怎么才到第一夜,就先被他拿得死死的。


    裴忱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仍蹲在她面前,仰头看她。


    他脸上的人皮面具还没摘,那张平平无奇的面孔在昏黄灯火下竟也生出他面上才会有的意味深长:“夫人不必急。来日方长。”


    沈稚音吸了吸鼻子,小声说:“什么来日方长,不是日后再说就是来日方长。”


    只不过,眼下她实在太饿了,也不与他计较了,只是哼哼了两声,便几步小跑到桌案前眼巴巴坐好。


    裴忱坐在她身边,伸手替她盛了碗热汤,推到她面前。


    沈稚音乖顺地接过来喝了一小口,尝出羊肉的滋味,汤里放了胡椒与许多她叫不出名字的香料,十分暖身,热意一直从喉咙烧到胃里。


    她整个人舒服了起来,便暂且忘了方才诸事的窘迫,又去夹码在碟子里的炙羊肉,待吃了那新鲜出炉的炙肉,不由得眯起眼,仿佛一直终于吃上心爱口粮的小狸奴。


    裴忱坐在旁边替她切肉,将炙得最好的几块拨进她碗中。


    沈稚音吃得正香,浑然忘了自己身上还穿着他的衣裳,直到肩上一凉,裴忱忽然伸出手,极轻地替她将滑下肩头的衣襟往回拢了拢,她才后知后觉地红了脸。


    “明日夫人不可再这样。”裴忱说,“外头风沙大,夜里也冷,要穿自己的衣裳。”


    沈稚音咬着筷子,小声辩解道:“我自然知道,只是今日是太急了。”她顿了顿,又小声补一句,“你是侍卫,不要总盯着我换衣裳的事。”


    裴忱不说话了。


    他只是看着她,看得她心里又慌起来,忙低下头去喝汤。


    等她喝完了一碗,裴忱才慢慢说:“夫人怎生这样怕。”


    沈稚音抬头望他。


    他那张易了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却像浸了酒似的,又深又亮。她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把碗往他面前一推,打断他说话:“还要。”


    裴忱便又替她盛了一碗。


    这一回她喝得慢了些,小口小口地,是真正不再饿了之后开始品味美食。


    裴忱素无口腹之欲,随意吃了些便罢,小妻子却还在慢慢地吃炙肉。她吃得开心了,暂且哪里都不饿了,便回想起快乐的事,意识到自己这一路舟车劳顿,竟真的到了自己少时想去的甘州,便不由得说道:“明日我想吃城门道旁卖的无花果。”


    裴忱道:“买。”


    她又说:“我也想骑骆驼。”


    裴忱道:“买。”


    沈稚音容易满足,欢欢喜喜地点头,又比出个圆乎乎的模样:“我还想要绿眼睛的小猫咪。”


    裴忱道:“待回邺城的时候,夫人亲自去集上挑一只带回去。”


    沈稚音想要的只有这些,都满足了,便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小月亮,仿佛这屋里所有羞人的事都散了,下意识地一如往常地说:“二哥,你待我真好。”


    话说罢了,沈稚音才觉得不对,自己分明要端着主子夫人的姿态,如今又忘了。


    她不知怎么看他了,连忙搁下碗筷,借口梳洗,躲到屏风后去,待听得外头声音一切如常,裴忱并未追来,只是在收拾一切,这才悄悄探出头来,望着他的背影。


    裴忱却不知怎的,仿佛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哪怕是背对着她,却也还在淡然说道:“夫人不急就寝,属下先替夫人暖床。”


    什什什什么?


    暖床?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又忍不住想看他一眼。


    尊嘟假嘟?


    第72章


    沈小娘子有些想跑,人却站在原地,怎么也没动。


    且不说她想不想跑,如今在这里,她却已经跑不了了。


    这儿可不是都督府,她跑出去还有厢房花园子给她藏。外头的夜风将窗子吹得呜呜响,似一条看不见的蛇正从窗纸外头一路钻进来,缠在人的脊梁骨上,沈小娘子一下子想起方才裴忱说的外头有狼,便更走不动半分了。


    没见过狼的小娘子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裴忱已将食盒皆收拾好了,将屋中的桌椅都垫上软垫,便叫沈稚音先在那边坐坐消消食:“夫人才用了餐食,不好直接躺下,恐怕不克化。”


    沈稚音才被狼吓了一跳,闻言故意使唤他:“为何不亲自来请本夫人过去?”


    裴忱轻笑:“属下身上脏,现下不好近夫人的身。夫人先坐一会儿,属下去沐浴,回头便来亲自伺候夫人。”


    沈稚音被他说得耳根一热。


    什么叫“不好近夫人的身”?从前进的还少么?


    沈小娘子心里腹诽,面上却不敢表露,只乖乖点头。


    裴忱便转身去了箱笼边,从里头寻出自己的换洗衣裳。


    他拿在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去望自己的小妻子。


    沈稚音正乖乖地走到他铺好的椅子边,将自己团到上头去,见他回头,便往头一扭,留个后脑给他。


    裴忱失笑,又从衣箱之中摸出另一样东西。


    沈稚音定睛一看,竟是她的布老虎。


    她走的时候不曾记得两小只,只是放在了榻上,却不想二哥竟也细细致致地带来了。


    裴忱把布老虎拿起来,又接着往衣箱里摸,这一回又摸出了那只歪耳朵的布兔子。


    沈稚音见他把两样都拿出来了,眼儿都亮了,赤着脚就要往地上跳。


    裴忱先一步过来,将布老虎和布兔子塞进她怀里,又按住她的肩,说:“地上凉,夫人做好。”


    沈稚音见了爱物,也不计较他这逾矩之举了,高高兴兴地抱着两只布偶缩回椅上,盘腿坐着,左边放老虎,右边放兔子,摆得端端正正,倒似在给它们排兵布阵。


    裴忱眼里极轻地掠过一点笑意,没说什么,转身去了屏风后沐浴。


    沈稚音坐在椅上,一会儿捏捏布老虎的耳朵,一会儿戳戳布兔子歪掉的脸。这客舍的椅子简陋,哪怕是垫了软垫也硬,可怀里这两只软乎乎的小东西是从家里带来的,多少叫这陌生的甘州夜有了些都督府的温柔。


    屏风后渐渐传来水声,淅淅沥沥。


    沈小娘子一开始不曾放在心上,只是听着听着,不知怎的,觉得心底又热起来,方才在浴桶里那些事,一幕幕地往脑子里涌——裴忱俯身下来,指腹擦过她眼尾,而她偷吃的糖丸可怜兮兮地掉进了水里,化成黏糊的糖汁。


    她越想越热,忙把脸埋进布老虎软乎乎的肚子里,小声地“啊”了一下,又觉得自己实在没用,竟被一个“侍卫”这样拿捏。


    再过了一会儿,屏风后的水声便停了。


    沈稚音抬起头,便见裴忱从屏风后转出来。他换了身月白中衣,外头罩了件极薄的鸦青衫子,没有系带,只是松垮垮地敞着。发尾湿了些,有几滴顺着他的下颌滑到脖颈,又没入衣领深处。


    那张易了容的脸还是那样平平无奇,可被水汽一蒸,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被这满室暖黄灯火点亮的一捧寒星。


    沈稚音只看了一眼,便慌忙把脸埋回布老虎里。


    每回看到这张脸,她都觉得奇怪,这张脸分明是旁人的,可眼睛却还是她夫君的,就这样望着她,极轻易地便叫她生出亲昵来。


    裴忱将门窗皆检查过,将门拴紧了,又走到箱笼前,将东西皆收拢好。


    他做这些时,背影正对着沈稚音。


    鸦青衫子贴在他宽阔的肩背上,水渍将衣料晕成更深的颜色,腰窄窄地束着,长腿在灯影里时隐时现。


    沈稚音的目光从布老虎的耳朵后头漏出去,一路顺着他的背滑到腰,又飞快地缩回来。


    不妙,不妙。


    裴忱仿佛没察觉,收拾好了箱笼,便走过去替她理床。


    他弯下腰,将她方才睡乱了的被衾重新抖开,修长的手指一一拂过去,将那些褶皱抹平。


    沈稚音还坐在椅子上,抱着布老虎,眼巴巴地看着他做这些。


    他的中衣半湿半干,随着动作,前襟偶尔微微敞开一线,隐约可见流畅筋骨。


    她不敢再看了,低头去玩布兔子的耳朵。


    那耳朵一长一短,摸在手里,又软又暖,被她心不在焉地甩来甩去。


    “夫人。”裴忱终于理好了床,回过身来,走到她面前。


    沈稚音仰起脸来。


    裴忱垂着眼,目光极淡极慢地从她面上掠过,最后落在她怀里那两只布偶上:“夫人将它们摆得这样整齐,是在等属下来请安么。”


    沈稚音一滞,把布老虎往怀里一抱:“才不是。是它们自己想排整齐的。”


    裴忱“嗯”了一声,仿佛真信了。


    他伸出手,把她放在膝头的那只布兔子拿起来,端端正正地摆到床榻上去了,又去拿布老虎。


    沈稚音不肯给,他便连同她抱着布老虎的手一同拢住,不轻不重地拉了拉:“夫人该睡了。”


    沈稚音这才不情不愿地松了手。


    裴忱把布老虎也摆在枕边,与小兔子并排。


    瞧着当真排兵布阵的裴大都督摆弄着她的娃娃,似过家家一般,叫沈小娘子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裴忱倒是不食言,说要暖床便暖床,自己摊了两床被子,自己躺在外侧,一只手枕在脑后,一只手随意搭在腹上。那身月白中衣与鸦青衫子混在一起,像一片被月光浸染的旧宣纸。


    暖黄的灯火从几案斜斜照过来,将他的轮廓切得半明半暗,那张易了容的、平凡到近乎寡淡的面孔,此刻枕在她的软枕上,离她离的那样近。


    不是平素里冷浸浸的裴大都督,也非二哥,是一个陌生的、低微的、却又莫名让人心尖发麻的“侍卫”,正堂而皇之地睡在“小夫人”的床上。


    如此想象,叫沈稚音心中一颤。


    她本拿捏夫人的架子,想斥他不规矩。


    想说你快下来。


    想说你一个侍卫,怎敢如此。


    可她眼下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裴忱从被衾里伸出一条手臂,极自然极从容地拍了拍他里侧的空位,声音低而平,仿佛禀报军情,又似在递一句情话:“夫人,请就寝,属下已将床暖好了。”


    沈小娘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道:“你、你还没暖好,便叫本夫人过去。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侍卫。”


    裴忱闻言,似乎极低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只牵动了唇角一点,在昏昏的灯火里似片被风吹动的薄影。他道:“属下想请夫人先来试试。不够暖,再罚属下。”


    他说得温顺极了,话里却像藏了把钩子。


    向来都只有裴大都督使尽诡计手段罚他的小妻子,如今竟将这把柄递到她手里来?


    如此香香的诱饵,摆明了是圈套。


    只是沈稚音当真想探一探这圈套——万一呢?


    万一叫她得了好处,有了惩罚他的机会,那岂不是一本万利?


    于是沈小娘子裹了裹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中衣,一咬牙,便踢踢踏踏地走了过去。


    她那步子本来迈得还算有气势,可裴忱偏在她走近时突然侧过身来,朝她伸出一只手。


    也不知怎么的,许是鬼使神差,她的手就放进去了。


    裴忱的掌心极热,五指一合,便将她整只手都裹住,轻轻一拽,沈小娘子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跌扑下去。


    床褥香香软软,她半个人都陷了进去,等回过神来,人已经被他塞进了里侧。


    被子是暖的。


    正值青壮的男子一身使不完的力气与温度,不过才这片刻,床榻便已是暖呼呼的了。


    沈稚音一本万利的机会已然宣告破产。


    她有些沮丧地躺下,将半张脸埋进被子。


    离家千里,这被子却依旧带着家里的香气,沈稚音滚了滚,便觉得喜欢,不再计较自己的得失。


    只是裴忱顶着那张陌生的脸孔离得太近,只觉浑身的血都在往脸上涌。


    他就在她身后,似一堵热墙。


    分明两人之间还有一条楚河汉界,裴忱身上没有半分肢体碰着她,可那具青壮身体透出来的热却似潮水一样,从她的后背一直漫到腰窝。


    沈小娘子僵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夫人睡觉,不脱衣裳?”裴忱的声音就在她耳后。


    怎么这样近?近得她能感觉到他说话时的气息,似一蓬轻热的雾,笼住了她整个后颈,又滑进她的耳廓去。


    沈小娘子强撑着说:“本夫人冷。”话音未落,便听见身后极轻微的声响。


    窸窸窣窣,是衣料摩擦的声音。


    随后她便感觉到他的腿,隔着被子,极轻极轻地贴上了她的小腿。


    沈稚音浑身一抖,险些从床榻上弹起来。


    裴忱却先一步伸手,隔着被子按住了她的腰,声音压得极低:“夫人既说冷,属下便给夫人暖床。夫人若不愿意,属下便去地上。”


    他是这样冠冕堂皇地说着,手却未离开她的腰。


    沈稚音的心跳得快炸开了。


    分明就是故意的!什么“若不愿意便去地上”,分明就是吃准了她不会赶他。


    她恨恨地咬了咬下唇,却也到底不舍得真的将他赶到地上去,只是小声说:“你……你不许乱动。”


    裴忱便说:“属下遵命。”


    他果然不动了。


    然而这般却更糟。


    他的体温正隔着几层被衾源源不断地渡过来。


    沈小娘子躲在自己的被衾里,只觉得自己仿佛被架在了烤炉上,肌骨皮肤从贴着被子的那一面开始,一点一点地融开。


    她竭力遏制着自己慌乱的心跳,可数着数着便乱了。


    这样滚烫被衾,叫她再不能这样老老实实躺着了,不知怎么便翻了个身,等她反应过来时,已和裴忱面对面了。


    他仍保持着那个侧躺的姿势,一只手撑在枕上,正静静地看着她。


    那张陌生的脸近在咫尺。


    裴忱的呼吸很轻,几乎不可闻,可她就是能感觉到,有股极深沉的潮,正在他们之间无声地涨起来。


    她被迫看进他的眼睛里。


    那双眼太深了,深得仿佛要把她整张脸都记住,仿佛要把她整个人都吞进去。


    “夫人。”他唤她。


    这一声很低,低得像从喉骨深处摩挲出来的。


    夫人,究竟是侍卫对主子尊敬的称呼,还是夫君对爱侣的呢喃?


    沈稚音几乎分不清了。


    沈小娘子听见自己的心随着他低磁的嗓音不争气地跳起来,几乎下意识想要回应。


    然而那张全然陌生的脸终究拉住了她的理智。


    她只是摇摇头:“不要这张脸了。”


    裴忱笑:“不是夫人要如此的?”


    沈稚音便嗫嚅着说:“至少眼下不要。”


    “既是夫人要求。”裴忱的唇角微微勾起,“自然顺夫人所求。”


    她还没反应过来,便见他将指尖搭在了下颌处,那层薄薄的皮肉慢慢卷起,像蛇蜕一般,从下往上,一寸一寸地揭了下来。


    先是下颌。冷白,浸着一点薄汗,似玉浸水中。


    再便是唇,她再熟悉不过的那两片薄唇。


    接着鼻梁、眉骨,最后整张面具都被他揭起,轻轻丢到一旁。


    烛火一照,那张仙人般的脸便重新出现在她眼前。眉骨的弧度,鼻梁的折线,眼尾那一点似有若无的红。他分明还是她的二哥,可这一刻,沈稚音却觉得他比那侍卫打扮时更叫人害怕。


    没有面具的阻隔,他整个人都像撕开了一层壳,露出底下热气腾腾的、年轻男人的本相。


    她呆呆地仰着脸,喉咙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裴忱抬起手,极慢地擦过自己下唇,像要拭净什么。那动作落进沈稚音眼里,却让她连足尖都蜷起来了。


    沈小娘子忽然惊觉,今晚不该让他摘面具的。


    至少戴着面具时,他还能算一个恭谨的侍卫。


    可他偏不。


    他偏要这样,用她最熟悉的脸,做出最不熟悉的神情,慢慢俯下身来。


    他缓缓地用指腹极轻地碰了碰她的下唇。


    不过一下,似在试探,又似警告。


    沈稚音的呼吸都停住了,却见他忽然低下头,鼻尖极轻极轻地蹭过她的颈侧。似饥渴的野兽正在嗅一捧早已熟透的甜果。


    他的唇没有落下。可那一小片被热气掠过的肌肤已烧了起来。


    沈稚音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用几不可闻的气音喊了一声:“二哥……”


    后头的字全数碎在了他忽然落下的吻里。


    他不亲她的唇,只亲她颈侧那一小片被嗅过的地方,又舐又咬,似在惩罚她。


    沈稚音浑身发抖,想推他,又推不动。


    裴忱的大掌不知何时已扣住了她的后腰,把她往自己怀里按。


    她的裙衫被按得发皱,小腿贴着他的衣料,被那粗布磨得又痒又烫。她只能仰着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小声地、断断续续地抽气。


    “不是要做夫人么。”裴忱的唇贴在她耳后,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怎么见了这张脸,就只会叫二哥。”


    “夫人原来还是更喜欢夫君的这张脸?喜欢的是夫君,还是任何一个长得这般模样的人?”他就在她的耳边问她。


    沈稚音说不出话。


    她的耳垂被他吃到了嘴里吮了一下,便轻轻又放开。


    沈小娘子想逃,却又被他擒着脚踝拖回来。


    榻上的被衾早已乱了,他拉过那床软被,连头带脸地把两个人一起罩住。黑暗里只剩他和她的呼吸。甘州的风还在外头吹,呜呜地响。可这方寸之间,什么风也吹不进来,只有滚烫的、沾着桂花甜气的汗意,一层一层地漫上来。


    裴忱伸出手,极轻地托住她的后脑,将她的脸按进自己颈窝。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她披散的发:“属下来伺候夫人。”


    他一只手抱着她,似是趁着这耳厮鬓摩,另一只手悄悄地捉到她盛糖丸的荷包。


    沈稚音的身子全僵了起来。


    “夫人这只荷包,”裴忱的声音自她头顶落下,似这塞北的夜风一样缓而沉,“怎么被水浸湿成这样。”


    他的指尖正按在荷包口。


    那荷包方才被小夫人带到浴桶之中偷吃,被浴水浸透了,至今仍是潮的,绸面发软,水汽将里头的糖丸也润得黏腻。


    沈稚音不敢抬头,怎么也不曾想到他方才装聋作哑,几乎叫她以为自己被放过了,这会儿却来捉她。


    裴忱却还在说:“夫人若不曾偷吃,这荷包好好放着,怎么里头都是水?这是去哪儿弄来的?”


    他的手指轻轻一捏,隔着一层湿透的绸,里头糖丸被挤得微微变了形,发出极细微的、腻滑的声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稚音怎么也不想自己洗浴时偷吃糖丸的事被他知晓了。


    她下意识想抢回荷包,手还没伸出去,便被裴忱先一步扣住。他握住她的手腕,不让她逃,又将沾出糖津的指尖抬起,凑到灯下,仿佛在端详什么了不得的证据。


    “夫人方才,”他说,语气仍是不紧不慢,仿佛在都督府审一桩再小不过的案子,“当真没有偷吃么。”


    沈稚音猛地一颤。


    她张了张嘴,想争辩,可那荷包已经湿成了这样,必定是掉进了浴桶里的,她怎么都抵不了赖。


    沈小娘子抬起头,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像只被捏住后颈的小狸奴,又可怜又心虚,吞吞吐吐地说:“我、我牙有些痒痒,再加上饿了……便偷吃了些。你不是说,饿了要吃东西,是人之常情么……”她越说越小声,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裴忱不答,只是垂眼望着她。


    那双冷浸浸的眼眸分明还是往日的样子,可他严重却似有什么极危险的东西正在聚集。


    他忽然松了那荷包。


    沈稚音好容易得了空,下意识就要往后缩,却被裴忱一把揽住腰,往自己怀里按去。


    那早认了主的旧疾如今又一下子全涌了上来,她不由自主地偎在裴忱怀中。他微微有些发烫的唇就贴在她耳边,声音低而哑,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


    “夫人若真饿了,不该一个人偷吃。”他顿了顿,拇指在她被擒住的腕上一揉,“糖丸放在荷包里带了一路,一人吃怎么好?属下一路照料夫人,夫人为何不肯给属下吃一吃?”


    “再者,夫人的旧疾既发了一路,为何不肯与属下说?是觉得属下不及夫人的夫君,不会为夫人疗愈?属下的手是热的,舌也是热的,与夫人的夫君一般模样,夫人便不想尝尝?”


    沈稚音被他这胡言乱语的话说得不住发抖,脑海之中却乱糟糟地想着他说的那一切——夫君,夫君不知去了哪,她就在这和侍卫厮混么?


    这太坏了,太坏了。


    她噙着泪花摇头:“只要夫君。”


    裴忱低头,用鼻尖蹭开她耳边几缕汗湿的碎发,似奖励她的诚实,又似在惩罚她的不诚实,声音像浸了蜜的刀,甜蜜又无情:“那可没有法子。夫人的夫君被夫人留在了邺城,如今陪着夫人西行一路的,是属下。夫人身边只有属下一人,再怎么也寻不到夫君了。”


    “二哥,二哥……”沈小娘子从没见过他这样的模样,那双冷浸浸的眼如今已提前现出殷红的眼尾,衬得他的仙人面孔当真如同从阿鼻地狱里爬出的艳鬼,瞧得出几分显而易见的兴味,当真是吓得腿儿都在颤抖了。


    “夫君,夫君,莫要再欺负我了……”沈小娘子想蜷进他的怀中去,却只是被他轻轻扼住了脖颈。


    他显而易见地兴味高昂,挑眉看她可怜巴巴的小脸儿。


    “夫人自己不要夫君的,邺城已经在千里之外了,”裴忱低磁的声音之中仿佛还带了一丝遗憾,字字句句提醒她的自作自受,“夫人在这儿喊破了喉咙,邺城能听见吗?求属下,属下可不如夫人的夫君一般惯着夫人。”


    “偷吃,乃是大错,夫人的夫君难不成没有教过夫人?”


    “如此想来,难怪夫人一做了错事,便声声唤夫君,夫人的夫君惯着夫人,做了错事也不惩罚。属下却不是夫人拜过堂的夫君,没有半点温存,只会狠狠惩治夫人。”


    “夫人之错,错在何处呢?”他的手已抬起来了,将那只小荷包里的最后一颗糖丸剥了出来,无情地捻在指尖,“夫人知道自己错在何处么?”


    第73章


    裴忱一声比一声低沉,分明语气温和,却是责问。


    沈小娘子答不上来。


    她眼下正被裴忱扼着后颈,不轻不重,恰恰卡在那根细银链子与皮肉之间。没有疼意,这一条儿链子却就这般扼住了她的脖颈,不上不下,连吞咽也变得有些小心翼翼。


    裴忱的掌心并不似他那如玉面孔一般温凉。


    肌肤下滚烫的血带出掌心的热,虎口的茧刮在她细嫩的脖颈上,又带了些力气,似粗砂磨着细瓷。


    沈小娘子整个人被迫仰起面来,似被衔住了后颈的幼兽,湿漉漉的眼睛里映着他那张早已不复冷清的面孔。


    那双平素沉得像古井的眼,如今眼尾烧着一抹极艳的红,眼底全是兴味,全是她看不懂的、却又本能想逃的东西。


    这太陌生了。


    仿佛脱下了那身属于裴大都督的衣裳,离了裴家邺城千里,他便当真成了眼下以下犯上的侍卫。


    如此想来,青州千里,她真正的夫君被留在邺城,身边就只有这个胆大妄为又极为可怖的侍卫——她,无处可逃了。


    “夫人知道,自己错在何处么。”裴忱又问了一遍。


    他似爱怜般的低下头来,嗓音比方才更低,几乎是在她唇边摩挲。


    沈稚音整张脸儿都烧了起来。


    她当然知道裴忱问的是什么。


    偷吃,原不是大错,可二哥有二哥的规矩。


    他要亲自喂她吃,要糖丸放进他指间,由他搁在舌尖,才肯算数。如今她悄悄吃了,躲在浴桶里,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大吃特吃,弄得乱七八糟,还为此拿衣袍遮着,慌慌张张地骗他。


    这些皆是她的错。


    沈稚音抽抽噎噎地小声说:“我、我不该偷吃。”


    “夫人就这一点儿诚心?”裴忱道,尾音似那从蜜罐里挑糖的刀,甜又利。他低头,用鼻尖碰了碰她的鼻尖,像在奖她,又像在逗她:“还有呢。”


    沈稚音的眼睫抖得厉害,脑子里早成了一团浆糊。


    她哪里知道,这世上再没有比她的好二哥更会磨人的了。如今他披着这侍卫的皮,变本加厉,连哄带吓,吓得她心儿颤颤,方才好容易吃糖丸垫了垫的腹中又开始饥饿,生出馋嘴的涎水,只想吃东西。


    她勉力张了张口,声音细得不成样子:“不该……不该瞒着夫君。”


    “夫君?”裴忱学着她的语气重复,尾音微微上挑。他忽然不再贴着她,只微微退开半寸。被衾之中原本细密拢着的热意随着这推开的半寸消退了些,沈稚音下意识觉得冷,竟不由自主地往前追了追,又被他另一只手按住了肩。


    他慢条斯理地将方才捉住她荷包的手举到她的面前。


    荷包里的糖丸早在方才浴桶里的时候便被泡得涨大了,糖衣半化开,黏腻腻地裹在圆润的糖身上,所化的糖津早已透过荷包的一层轻薄布料透了出来,沾在他的指腹上,在灯下泛着蜜一般的光,一股子甜滋滋的味道。


    沈稚音不敢看,然而生了馋意的心中颤颤,不由得咽了口中望梅止渴的涎津。


    裴忱自然不曾错过她小小喉头的吞咽:“夫人想吃?”


    到了这时候,沈稚音不敢说想,也不敢说不想。


    偏生这时候她的身子也不争气,那旧疾竟老老实实半点不犯,否则她还能借着旧疾发作的由头撒娇,求他予一些吃吃。


    裴忱看穿了她的念头,偏不喂她。


    他只将那沾了糖津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的下唇,滑来滑去,倒似在给她抹唇脂。那糖霜沾在唇上,凉凉的,又因他的指尖是热的,一滑过去,便腻成一抹极淡的甜。


    那糖霜沾在唇上,凉凉的,又因他的指尖是热的,一滑过去,便腻成一抹极淡的甜。


    沈稚音不由得伸出舌尖舔了舔,只尝到一点淡淡的甜。


    她渴得厉害,仰起脸去够他的手,裴忱却已收回。


    她呜咽了一声,似只被拿了吃食的猫儿,可怜得不行。


    裴忱望着她可怜巴巴,饱受折磨的模样,眼尾的一点飞红更甚。


    地狱来的艳鬼正无情地审判她:“夫人在浴桶里偷吃,又弄湿了衣裳,还穿着属下的衣裳,坐在属下暖好的床上。夫人这样只顾着自己,丝毫不顾属下温饱,这该怎么办?”


    沈稚音的眼儿红红。


    她知道自己该逃,可整个人早软了,只是窝在他怀里,似一团被蒸得半化的甜糕。她吸着鼻子,小声地、带着哭腔地求他:“二、二哥……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裴忱没应她。


    他只是低下头,将自己与她的额头抵在一处。


    属于男子的呼吸与她的搅在一处,滚烫滚烫:“夫人既然认错,可认罚?”


    沈小娘子如今饿的只想吃些比糖丸更顶饱得多的东西,忙不迭地点头:“认的。”只是话出了口,心里才后知后觉地觉得不妥,然而话如覆水难收,裴忱才不会给她反悔的机会。


    “夫人既点了头,那属下便也不这般进逼。罚夫人,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往后,夫人自己若是要动糖吃糖,要说予属下听,吃给属下看。”他说得又慢又低,每个字都在她心尖上不紧不慢地踩过去。


    沈稚音浑身都烧了起来。


    她下意识想说不要,可裴忱却不听这些。


    他把荷包里最后一颗糖丸撷来吃了,沈小娘子后知后觉的推拒没有半分作用,只是徒劳无功地推了推他的肩膀,半点没推动。


    裴忱的唇舌很快就叫那原本就被泡得水津津的糖丸化开了,变成了舌尖鼻头的一点甜滋滋的津液,他又抬起头来,俯身倾到小妻子的面前,将含着糖津的唇贴上了她的。


    那些糖津便在彼此纠缠的唇舌之中渡过来。


    裴忱的舌跟着甜味抵进来,缠住她的,把那点糖津往她舌上推,要她也尝尝这糖从他口中过了一遭后的甜。


    沈小娘子被亲的晕头转向,待她终于被裴忱松开时,那点微淡的甜意早已化在了彼此口中,再也吐不出来了。


    她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又被裴忱慢慢吮去。


    那双手依旧不放过她,从她的耳后滑到脖颈,又从颈骨滑向那根银链子,如同缰绳一般拉着她,不许她跑。


    窗外风沙声连天,然而这一方暖帐里,只有裴忱极低极低的声音,在问她,糖甜不甜,他甜不甜,她想不想要再吃一些。


    她馋,想吃,裴忱却不给她吃,反倒将腰间的环佩解下来,叫她衔着,不许说话。


    沈小娘子眼泪颗颗而掉,只能点头摇头,用以讨好他。


    他却不许她点头。


    声音被挤得破碎,沈稚音被他逼到极处,终于颤着声,用那气若游丝的小嗓子,一字一字地说:“二哥……我知道错了,再不偷吃了,二哥放过我,予了我吧。”


    裴忱看见她可怜巴巴的眼儿与崩得微有些肿的唇角,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到底还是心软了,他不再逗她了。


    “夫人乖,属下这就喂夫人吃。”


    他将人整个儿按进怀里。


    天旋地转。


    沈小娘子委屈狠了,一句接一句地叫“二哥”,间或又被他逼着改口叫“夫君”“哥哥”,最后连“亲卫大人”都叫出来了。


    哪知道裴忱越听越不肯饶她,只低低笑了一声,说:“夫人这是把邺城的人都叫遍了。”沈稚音哪里还顾得上这些,泪眼朦胧地往他颈窝里钻,像只被欺负狠了的小兽。


    *


    沈稚音是被热醒的。


    她陷在一团极暖极软的被衾里,裴忱又将她连人带被一同拥着,沉甸甸地压着,仿佛怕她半夜被外头的风沙卷走似的,半点不肯松手。


    夜里这般自然暖和,然而外头天光已亮,塞上见了日光便热,如此便很热了。


    沈稚音眨了眨眼,只觉眼睛还肿着,喉咙里也干得厉害。


    昨夜哭得太凶了,沈小娘子不由得吸了吸鼻子,刚想翻个身,挣一些凉气到被窝里来,便觉后颈上有一点极轻极轻的牵动。


    是她的银链儿。


    裴忱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又绕了上来,睡梦里也不忘缠着它。


    她僵了僵,到底没挣开,只是稍稍侧过脸去,就看见裴忱仍闭着眼,半张脸陷在软枕里,眉骨的轮廓在晨光里勾出一道极利落的影。


    他的骨相太好,如今阖了双眼,辨不出他昨儿那般兴味盎然的模样,眼尾的红也已退了下去,倒又似个神仙模样了。


    然而神仙也有坏神仙。


    沈小娘子耳根一热,慢慢把脸埋回被子里。


    她昨夜睡得黑甜,连他给自己擦洗换衣裳的时候都没醒,这会儿倒是睡不着了。目光漫无目的地有意着,便瞧见裴忱衣襟散着,颈间正有一道极浅的咬痕。


    沈稚音的目光落在那上头,脸上又烧起来。


    她咬了咬下唇,伸手去替他把衣襟拢了拢,眼不见为净。


    裴忱眼睛未睁,手却先动了。


    小妻子日日躺在他怀里的,他不必睁眼便能知道她是什么模样,一手松松地擒住她的腕子,轻轻一拽,便又把人捞回了怀里。


    裴忱睁了眼:“夫人。”


    沈稚音如今不大想听见这两字儿了。


    昨日侍卫大人大发神通,沈小娘子只感觉自己要死了,如今一听到“夫人”二字,便开始头晕脑胀。


    “你、你先把这身份收一收。”沈小娘子推他,可惜没推动。


    裴忱把下巴抵在她发顶,低低地“嗯”了一声,像在哄似地:“夫人请稍待,属下再休息片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她,坐起身来。


    沈稚音趁机把自己缩到床角,背对着他,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裳。


    昨夜那件他的中衣已皱得不成样子,衣带也系错了位。她越理越乱,气得小声嘟囔:“都怪你。”


    裴忱低低笑了一声,也没回嘴,只是替她先将衣裳解开换好,然后才下榻去,将窗推开一道缝。


    外头晨光大亮。


    甘州的清晨与邺城全然不同,风仍是干的,却已不似昨夜那样冷。远处有驼铃响,商队的吆喝声混着异域的调子,从窗缝里钻进来。


    沈稚音一时忘了赌气,连忙也跟下了榻去,趴在窗边往外看。


    昨日到的时候天色已晚,便不曾瞧见这样多的人,如今站在窗台往下一望,便瞧见满街的胡商,看见穿着彩衣的胡女,看见一个抱着羊皮鼓的老汉边走边拍。昨夜的一切仿佛都像场梦,这满城热闹倒把她重新拉回了人间。


    裴忱伺候她沐浴更衣,又取了早膳回来。


    用早膳时,两人又换回了小夫人与侍卫的身份。


    裴忱的人皮面具已经贴了回去,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一如昨日。


    只是今日,他又像换了个人。


    不是裴大都督,不是二哥,甚至不全是昨夜那个会咬着“夫人”二字不放的侍卫。


    他更像一柄真正入了鞘的旧刀,安安静静地立在她身后。


    沈稚音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怅然。可这怅然还没漫开,裴忱便俯下身来,借着替她系披风的由头,用只有她听得见的声音说:“夫人辛苦,今日还要出门,可还饿着?”


    沈稚音的脸“轰”地烧起来,一把夺过披风自己系,凶巴巴地道:“不饿。”裴忱也不戳穿她,只直起身来,做足了恭谨侍卫的本分。


    用罢餐食,裴忱见沈稚音站在窗边,显然有些坐不住的模样,便道:“今日去一趟城南的皮货行。那铺子明面上收胡商的皮子,实际是给那些人走货的一个中转。掌柜的姓周,每月逢单便在铺里盘账,今日正好在。”


    沈稚音点点头。


    她记得这桩差事。舆图上画的商路,有一处正是从城西的互市绕到城南皮货行,再转小路往关外去。那周掌柜手上不干净,但极谨慎,从不让生面孔近身。可若是寻常去谈买卖的商户,倒能见上一面。


    “我扮做去挑皮子的小夫人,你是我从商队里雇的护卫。我们进去问价,旁的不要做。”她搁下茶盏,端坐起来。晨光落在她脸上,素衣黑发,耳畔只斜斜别了朵从家里带来的小珠花。她早想好了,不多看,不多问,只做寻常投亲的小寡妇。该怕时怕,该笑时笑,该不懂时便不懂。


    裴忱看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把她的帷帽拿来,替她戴正了。那帷帽上的轻纱垂下来,把半张脸遮住,只露出个精巧的下巴。他隔着轻纱,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夫人记得,今日在外头,属下便只是个护卫。夫人若害怕,就退到属下身后。”


    沈稚音小声应了一句“知道了”,心里却想,若真有危险,她才不要躲在他身后。她也能护着他。


    只是这念头只转了半圈,便被他牵住了手,轻轻一带,往外头去了。


    城南的皮货行藏在一条不算热闹的巷子里。门面不大,挂着一面半旧的木牌,上头写着“周记皮货”。沈稚音到时,铺子已经开门了。外头支着几张木板,上头摊满了各种皮子,羊皮、狼皮、还有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晒在日头下,散发出一股子硝过的厚味。


    她拿帕子掩了掩鼻,向守门的小伙计道明来意,说是行路经过甘州,想挑几张上好的皮子,给家中长辈做褥子,门外的这些皆看不很上。


    那伙计见是个年轻貌美的小夫人,又听她说话软糯,身上衣着也好,便没有起疑,只笑着将她往里引。裴忱跟在后头,怀里抱着一只极旧的皮匣子,用来装契书,这才有些出来买东西的意思。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内堂。


    那周掌柜正从楼上下来,四十来岁,面白微胖,一双三角眼极精明,见来了生客,先打量沈稚音几眼,又扫向裴忱,眼珠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才堆起笑来,将人请到茶座边坐下。


    沈稚音落座后,便将路上编好的话又说了,说自己的夫君是车臣人,年前在长安亡故了,她自己是个孤儿,便打算西去投夫家的亲,路过甘州,想给不曾见过面的夫家人置办些上好的东西。


    周掌柜极会做生意,一边叫伙计去取上好的羊皮,一边与她说起胡地皮子的种种好处,唾沫横飞,绝口不提旁的。


    裴忱则一直立在她身后,低眉顺眼,倒真像根桩子。


    沈稚音也不多说什么,只偶尔问几句皮子的来历、鞣制、价钱,句句都像极了个给亡夫守孝的小妇人。


    周掌柜见她说话娇怯,又不大懂行,言语间便有些轻视,叫伙计端上来的皮子也是中下等。


    沈稚音瞧了也不恼,只说颜色暗了,不衬家中老人。


    她慢条斯理地挑拣,又借着翻看皮子的动作,把那铺子里的情形全看进了眼里。哪扇门通后头,哪处木地板踩上去声音发虚,哪边的货架上摆了账册,她努力地全记下来,回头能说予二哥听。


    “夫人既要给长辈做褥子,不如去后头看看那几张黑羔子皮,油润水滑,又软又暖。”周掌柜见她什么也不喜欢,不知她是不是喜欢的大货的,便忽然道。


    他说话时,那双三角眼瞟了瞟沈稚音,又瞟了瞟裴忱,像在试探什么。


    沈稚音心里一跳,面上却没露分毫,思前想后,倒说“便去瞧瞧”。


    周掌柜见状,笑得更深了,亲自在前引路,绕过茶座往后去。


    那后堂比前头大上许多,四周堆满皮货,气味愈发重。


    沈稚音走得不快,眼睛却极快地将几处拐角与梯口记在心里。正看着,裴忱忽然极轻地捏了一下她的手指。


    她心头一凛,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便见墙角那堆旧羊皮下,露出半截极细的铁链。


    那样的物什,一看就不该出现在皮货行里。


    沈稚音没有停步,只作不觉,继续跟着周掌柜往前走。


    他们刚在后堂转了一圈出来,便听见外头忽然热闹起来。


    鼓声、笑声、马蹄声混成一片,巷口的人也在往那边跑。周掌柜身边的小伙计凑到门口望了一眼,回来说:“是莎雅姑娘在城外设了场子,要比箭选亲,满城都去看啦。”


    周掌柜笑了笑,说:“那可不。这已经是第三场了。也不知道今日哪个小子有这样的福气。”


    沈稚音听见“比箭选亲”几个字,往日里偷看过的那些有趣话本子便浮了上来,心里生出些兴致勃勃。


    她跟着裴忱出了皮货行,便见不少人正往城外去。如此便想起舆图上另一处标注,正是在城南外头。那莎雅姑娘在那儿招亲,恐怕不是普通人物。


    沈小娘子与裴忱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


    裴忱仍戴着那张面具,垂下的眼睫掩住了眼底的神情,只低声道:“属下去寻匹马,夫人先在此稍候。”


    他去了不过片刻,便从巷口牵来一匹极瘦的枣红马。沈稚音戴着帷帽,被晨风吹得轻纱乱飞。她仰起头来,便见裴忱已翻身上马,朝她伸出手。阳光从他肩后照过来,将那张平凡面容上唯一锐利的眼睛衬得极亮。


    “夫人,来。”他说。


    沈稚音将手放进他掌心。他握住,轻轻一带,她便坐到了他身前。


    这匹马比都督府里她常骑的那匹矮许多,马背窄窄的,叫她不自觉往后靠。裴忱一只手从她腰侧绕过,松松地揽着她,声音就在她耳边:“这位周掌柜十分敏锐,恐怕察觉到你我不好糊弄,今日便不再在此逗留,明日再来。咱们是头一回来甘州,那射箭招亲的事儿还不曾见过,不如借口去看那射箭招亲。若真是我们要找的人,便省了许多事。”


    于是二人告辞了周掌柜,往外头去了。


    *


    城外那片空地上已围了上百人。


    空地尽头立着一根极高的木柱,柱上挂着一排红绸与铜铃,下头摆了一张梨花木大弓。一个极明艳的姑娘正骑在马上,穿着胡式的翻领窄袖,腰上别着弯刀,肩上斜挎一壶箭,银簪子上垂着几串玛瑙,在日头下闪闪发亮。


    她生得与中原汉人果然不同,蜜色肌肤,眼窝深,鼻梁高,唇红齿白,顾盼生辉。每射出一箭,铜铃便清脆地响一声,周围便爆出一阵欢呼。


    沈稚音骑在马上,远远望着,忍不住小声说:“她真好看。”


    裴忱没有说话,只将手臂又收紧了些。


    沈稚音后颈一热,知道裴忱不喜欢自己看旁人,无论男女,便忙把目光别开。


    可那场上的莎雅姑娘却似有所觉,忽然抬起眼来,隔着人海,正正朝他们这边望来。


    她的眼睛极亮,像两丸浸在酒里的琥珀,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沈稚音身前那个灰褐短打的身影上,忽然弯了起来。


    她策马向前几步,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缀着红缨的箭,拉弓搭弦,箭尖微动,缓缓对准了人海中的裴忱。


    沈稚音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


    她看见莎雅姑娘的红唇轻轻一勾,像在笑,又像在认定了什么。


    那支箭破空而来,直直朝裴忱飞来。


    四周的人纷纷惊叫,又瞬间爆出更大的欢呼。


    沈稚音脑中一片空白,想也未想,猛地朝前伸出手去,竟在半空中将那一箭接了下来。那箭尾的红缨擦着她的掌心,带起一阵极轻的痛。她“嘶”了一声,摊开手,一道浅红的口子正沁出细密的血珠。


    那支箭刚被她截下,便见莎雅姑娘已纵马到了近前。她翻身下马,深色的卷发在风里扬开,十分蓬松。


    她并不看裴忱,反而直直望着捉到了箭的沈稚音,亮晶晶的眼睛里像燃着两簇火,笑弯了眼,伸手便来牵沈稚音的手:“好!女子也很好!”


    沈稚音还没从掌心的疼里回过神,便听见人群里爆出更响亮的起哄声。有人用胡语喊了一句什么,旁人便大笑起来,纷纷朝这边挤。


    莎雅姑娘更是紧紧握住沈稚音的手,往那高高的木柱前一指,朗声道:“你接了我的箭,今日便要同我成婚!”


    沈稚音呆住了。


    第74章


    沈稚音还没从掌心的疼里回过神,便被莎雅一把抓住了手。


    塞上女郎的手热乎乎的,掌心有常年握弓生出的茧,劲大得惊人,似一圈软而韧的藤,怎么都甩不开。


    那异域女郎牵着她的手往场中走去,沈稚音跟不上她的速度,踉跄两步,白裙在黄沙地上扫出一道极浅的痕,莎雅回头便注意到人被她牵得狼狈,体贴地放慢了速度,又轻声与她道歉:“对不住,是我不好。”


    人群熙熙攘攘地挤着,沈稚音全然不曾反应过来,下意识回过头去,仓皇地找裴忱。


    裴忱被些狂热的百姓挤到了外头,看不清面上的神色,却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着,指节正绷得发白。


    莎雅已将她拉到那根高耸的木柱前,朗声大笑,用胡语喊了几句什么。周围的人群便更疯了,吹口哨的、跺脚的、把铜铃摇得哗啦啦响的,全在起哄。


    莎雅转过身来,双手握住沈稚音的手,眼睛亮得像两簇金褐色的火。她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官话,又脆又亮地说:“你接了我的红雁箭,按我们部族的规矩,你便是我的小娘子了!”


    沈稚音被她晃得脑袋发晕,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我是女子呀。”


    莎雅却说:“我知道呀,女子也很好。”


    她说着,又凑近了些,眼睛在沈稚音脸上转了一圈,直率纯粹地甜:“你长得好白,好小,像月亮做的。你若做我的娘子,比男子好得多。”


    沈稚音被这直白的话烫得耳根通红,连二哥都不曾与她说过这样的话。


    她又下意识回头去看裴忱。


    裴忱不知何时已然走了过来,他走得不快,却拨开人群,似剑出鞘。众人都被他那身气势逼得退开少许。


    裴忱走到沈稚音面前,行了一礼,声音又低又稳:“夫人,天色已晚,该回去了,您的药还没吃。”他说得恭谨,可沈稚音听出了他每个字底下压着的那层寒霜。


    他的腰侧还带着佩剑。


    沈稚音眉头跳了一下,连忙转头往莎雅看去。


    莎雅不曾注意裴忱,满心都在眼前这位如同布偶一般小而可爱的小娘子身上,并不愿意为难她:“那你回去吃药吧,我明日再来寻你。”


    她还不曾问他们住在何处,却已经这样笃定明日自己能上门拜访,可见出身不凡,手段在这甘州城中必然过人。


    沈小娘子想说“不必再来”,可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


    她想起方才在皮货行看见的那截铁链——周掌柜滑不留手,又不能强硬待他,难免打草惊蛇。这位莎雅姑娘出身不凡,若能与她相交,恐怕对查消息很有帮助。


    她坚持要来此,不就是为了帮二哥查走私的消息?


    彼时沈小娘子有为了二哥从崖上跳下的勇气,如今亦有。


    她深吸一口气,反手握住了莎雅的手,声音轻而坚定:“你明日真的会来找我吗?”


    莎雅眼睛一亮:“自然!”


    沈稚音便弯了弯唇角,小小声道:“我住在城南的骆驼店。你若要来,别带太多人,我……我有些怕生。”说这话时,脸上恰到好处地浮起一点怯怯的红。


    莎雅喜欢美丽的人儿,一口答应下来:“好,我只带两个人来,给你送烤羊腿。”


    沈稚音“嗯”了一声,这才松开她的手,转身朝裴忱走去。


    她走得很慢,掌心火辣辣的疼,可心里却像燃着一小簇极亮极亮的火。待走到裴忱面前,便仰起脸来,还戴着那顶帷帽,轻纱下露出的小小下巴微微翘着,似在邀功。


    裴忱垂眼看她。


    那张平平无奇的人皮面具将他面上的神情俱挡住了,沈稚音看不出什么,却知道自己答应了莎雅来访,二哥必然不悦。


    裴忱不曾说什么,只是他转过身,往人群外走。


    沈稚音跟上去,穿过沸腾的人海。


    他不曾特意等她,却也没有走快,无论她以什么速度跟着他,他皆始终与她隔着半步。


    离了那头射箭选夫的热闹,人声渐远。


    沈稚音跟在他身后,见裴忱怎么也不和自己说话,自知理亏,便只是乖乖地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走。


    走了好一会儿,她估摸着裴忱兴许消了气,便小声唤他:“二哥。”


    裴忱没回头。


    沈小娘子又唤了一声:“二哥。”


    这一声里已带了点撒娇的意思,又带上些不自知的委屈。


    裴忱果然停了下来。


    沈稚音原以为他不会搭理自己,没刹住步子,一头撞在他背上。


    她捂住额头,刚要叫疼,裴忱已转过身来。


    他摘下了她头上被风吹歪的帷帽,又执起她接箭的那只手。


    掌心被箭矢的尾羽擦出的血痕已被风吹干了,红痕却还鲜明。


    裴忱什么也没说,只从怀里取出一小瓶药膏,清理了她掌心的伤口,才将那药膏缓缓抹上去。


    沈稚音望着裴忱低着头为自己上药的侧脸。


    那张人皮面具平平无奇,可他的神情还与她的夫君一模一样——他生气的时候,嘴唇会抿得比平时更直一些。


    沈稚音知道自己先斩后奏不对,便轻声试探:“二哥,你是不是因我接箭生气了。”


    裴忱没抬头,只极轻地“嗯”了一声。


    沈小娘子便放软了声音解释:“我接那一箭,不是想逞强,只是不想箭落到你身上。”


    裴忱心中有郁气:“那箭伤不到我。”


    沈稚音却说:“可那箭是用来选夫的,我不想叫她选中你。”


    裴忱的手停了一瞬。


    他把药膏收好,又用帕子将她的掌心包起来,这才抬头看她,似是在辩驳这难得的剖白是否是她真心所言。


    沈稚音虽有些后知后觉的羞赧,却还是迎着他的目光,慢吞吞地说:“二哥是我的夫君,不能叫旁人选去了,我不许。”


    裴忱分辨不出这是她为了避他的脾气说的好听话,还是她的真心之言,过了许久,才慢慢将手放在她后脑,极轻极慢地揉了揉:“下不为例,莫要弄伤自己。”


    沈稚音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又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二哥,我今日是不是很厉害?我接箭时,是不是很威风。”


    裴忱垂眼望她,没说话。


    他怎么能叫她知晓,他被她果决伸手接箭的动作惊得有一刹那不曾回过神来,随后浑身血液倒流,恨不得拔剑杀人。


    他不想叫自己这满心的戾气吓着了她,便只是不语。


    沈稚音还在想着明日的计划:“那位莎雅姑娘瞧着并非娇养在闺中的女子,我瞧她面上有日头晒伤的痕迹。方才她牵我的时候,我触到了她掌心的茧,倒似长期拉缰所致。我想,兴许她与二哥要查的商队有些关系,这才想引她明日来客舍。她明日若来了,我便与她好好相处,说不定能打听出什么。”


    裴忱不愿:“不许。若她与那商队有关,必是危险之人。”


    沈稚音却说:“我就说一点点。”


    裴忱依旧说:“不许。”


    沈稚音便不说话了。


    她抿着唇,有些委屈地看他:“难不成二哥觉得,我是十分无用之人?”


    裴忱望了她片刻,到底还是叹了口气,将她有些气鼓鼓的小脸儿捧到自己的掌心来:“罢了。明日她来,为夫要在场。”


    沈稚音立即双眼一亮:“那二哥是答应了?”


    “只此一回。”


    沈稚音便立刻笑起来,抓着他的衣袖摇摇,说:“我就知道二哥最好了。”


    裴忱别开眼,淡声道:“属下答应了夫人的条件,夫人自然也要答应属下的条件。”


    沈稚音的耳根便渐渐烧起来。


    还能有什么条件?


    他如今说着说着,又操起那一套“夫人属下”的说辞,要什么条件简直显而易见。


    沈小娘子羞得挣开了他的手,自己往前走,走得急急的,似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兔子。


    可走了没几步,她还是折了回来,不声不响地把手塞进他掌心。


    裴忱垂眼看小妻子。


    小妻子别着头不看他,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却还是将他的手指握得紧紧的。


    夜里回了骆驼店,沈稚音还来不及跑走,便被讨要条件的裴忱堵在了门后。


    他一手擒住了她正欲逃跑的腰肢,足尖轻勾,便将屋舍的门关上了。


    随着门栓落下的一声闩响,沈稚音便被困在了他与门扇这方寸之间。


    灯还没来得及点。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清清白白地铺了一地。


    裴忱将她抵在门板上,什么也没说,只低下头,鼻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颈侧。


    小妻子身上有些淡淡的甜香,被夜风一吹,更软更散,勾得人恨不得去吃去咬,去将她一口吞下。


    沈稚音浑身都绷紧了。


    她小小声地求饶:“二哥……明日还要见人呢。”


    裴忱低低“嗯”了一声,却依旧我行我素,充耳不闻的样子。


    沈稚音只好退而求其次,细声讨饶:“二哥,别……别留印子,会叫旁人看出来的。”


    裴忱没应。


    他的唇已经贴上了她的颈,衔着那一块细嫩的皮肉咬,仿佛在吃什么无上珍馐。


    偏他忍了一路,如今只吃这点可不够。


    于是握着小妻子的手腕将她两只手皆制住了,另一只手便去她怀中取她私藏的糖丸。眼下他嘴上不得空,吃不得那糖丸,却也要捻在指尖玩,直将那糖都被他指尖的温度捻得化了,也不肯松手。


    沈稚音的手不受控制地攀上他的肩。


    她的呼吸全乱了。


    裴忱将她颈侧的那一块儿软肉咬了许久,才慢慢退开。


    他的唇就悬在她耳边,声音像被这无边的夜色浸透了:“夫人接了别人的红雁箭,可还记得自己是谁家的人?”


    沈稚音闭着眼,只觉得浑身都在发软。


    她张了张口,听见自己用极轻极轻的声音答道:“……是二哥的人。”话音才落,面就已经红了一片,还好有月色遮掩,看不明晰。


    她难得乖顺,裴忱顺了气,低笑了一声,低下头,亲了亲她的耳垂,说:“乖。”


    “看在夫人乖顺的份儿上。”裴忱暂且松开了她。


    沈稚音被亲得浑身发软,好不容易从他怀里挣出来,连滚带爬地躲去沐浴,随后缩进床里,拉过被子把自己裹得只剩一双眼睛。


    她气也不敢喘得太急,只从被沿后头望着他。


    裴忱没追。


    他也不计较,用她用过的水沐浴过了,靠坐在床边,一条长腿懒懒地支着,半张脸隐在月光与阴影之间。


    他正望着她,似猎户望着一只自以为已经躲进洞里的兔子。


    那目光不凶,甚至称得上温柔,笼罩着他亲手饲养的小兔。


    “明日还要见你那位新娘子。”裴忱慢条斯理地开口,“夫人打算穿什么去。”


    “什么……什么我的新娘子?不就是见一面说说话。”沈稚音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就、就今日这身罢。”


    “太素。”裴忱说,语气极淡,“见新娘子,总该穿得郑重些。”


    沈稚音听出他话里的酸味,又好气又好笑,小声说:“那你替我挑。”


    裴忱便起身走到衣箱旁,当真开始替她挑衣裳。


    他替小妻子带了许多衣裳,如今他一件件地挑出来,拿来给他过目。


    沈稚音有心反击一下他这没头没脑的醋意,便敷衍极了地点头,说这个也尚可,那个也尚可。


    裴忱似是不曾察觉她在故意折腾自己,一套套的拿出来给她看了,直到沈小娘子玩累了,说不必再看了,这才停下。


    沈稚音躺在了床榻上,想着自己难得掰回一成,正躲在被子中偷偷摸摸地笑。


    却不想一双手忽然从天外而来,将她从软衾之中挖了出来,不由分说地开始解她身上的系带。


    沈小娘子大惊失色:“二哥!”


    裴忱的眼在月色下泛出难辨的暗流:“夫人方才选了这样多套衣裳,套套都说尚可,究竟是要哪一件?既然夫人不曾示下,那属下便只好请夫人亲自穿上,一一挑拣了。”


    沈小娘子要逃,可这里才多大的方寸之地,轻而易举地便被捉了回来,身上的衣裳转瞬即逝,瞬间泪淹长城。


    *


    情绪是此消彼长之物。


    有人顺心得意神清气爽,便有人可怜巴巴委屈极了。


    裴忱起来替小妻子梳洗,又备好了早膳,仿佛天一亮,他便又是那好侍卫了,昨儿折腾人的不是他。


    沈小娘子从镜中看他,见他仍戴着人皮面具,低垂着眉眼,安安静静,像真成了个再规矩不过的侍卫,便起了报复的坏心,故意说:“你叫什么名字呀,侍卫。”


    裴忱正替她梳头,闻言手没停,只从镜中扫了她一眼,淡淡道:“属下姓裴,单名一个忱字。”


    沈稚音“噗嗤”笑出来,意有所指:“好巧,我夫君也叫这个。”


    裴忱将她的发松松挽起,用根素簪别住,不咸不淡地说:“那倒是属下的福气。”


    他吃饱了,自然不很介意叫小妻子占些嘴头上的便宜。


    总归都会被他占回来的——正如那放印子钱的,钱要放得出去,这才能成倍地收回利息。若是钱放不出去,那又何来利息?


    小妻子还请多说些,日后皆会化成他讨债的由头。


    沈稚音不知世上有这样人心险恶居心叵测之人,正乐不可支,笑得肩膀直抖,只觉得自己占了上风。


    哎,可怜的小妻子。


    *


    莎雅是个极为守诺之人,来得极早。


    外头刚热闹起来,骆驼店楼下便传来一阵极清亮的银铃声。


    沈稚音正坐在窗边咬一块胡饼,闻声探头往下一望,便见两匹极漂亮的枣红马停在客舍门前。


    莎雅骑在当先一匹上,今日换了身更鲜亮的衣裳,大红滚金,袖口缀满细小的银片,被晨光一照,像披了一身碎星,当真耀目明珠。


    果如她昨日答应沈稚音的那般,莎雅没带许多随从,只跟了两个佩刀的女奴,见沈稚音从窗口探出脸来,便扬起马鞭冲她一笑,露出两颗极白的小牙:“漂亮小娘子,我来啦!”


    这一声又脆又亮,引得半条街的人都抬头看。


    沈稚音被她喊得脸一红,忙缩回窗里。


    裴忱正坐在桌边喝茶,头也没抬,只不轻不重地搁下了茶盏,不置可否地说:“夫人,你的新娘子来了。”


    沈稚音小声说:“才不是。那是我们要查的人。”


    裴忱又不置可否地点头:“嗯。”也不知他究竟有没有听进去。


    沈稚音见他模样,不由得说:“你可不要给人家脸色看。她还不坏。”


    裴忱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夫人倒挺喜欢她,可见婚后琴瑟和谐。”


    沈稚音听了她那好哥哥好夫君一早上的酸言酸语,再不想听了,气鼓鼓地走过去,低头在他脸上极快地亲了一下,说:“只喜欢二哥。”


    说罢,便提着裙子噔噔噔跑下楼去了,留裴忱一个人坐在原处,指腹慢慢按了按方才被她亲过的地方。


    面具还贴着,那点温软的触感却像火,总算叫他的心头稍平些。


    沈稚音下楼时,莎雅已翻身下马,像个孩童般跑过来,一把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劲还是大,握得沈稚音“嘶”了一声。


    莎雅低头一看,才发现她掌心裹着条素帕,不由得脸色微变,问道:“可是昨日接箭伤着的?伤得重不重?”


    沈稚音摇摇头,说自己只是蹭破了点皮,并不妨事。


    莎雅却不肯,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手,放到唇边极轻地吹了吹,嘴里用胡语念了句什么,大抵是说“不疼不疼”。


    沈稚音觉得好笑,又有些莫名的恍惚。


    她望着面前这个异域女郎,只觉得惋惜。若她与二哥不是来查案的,与莎雅做个手帕交倒也很好。


    “你既接了箭,我总该送你些东西。”莎雅不知她心中在想什么,只是高兴地说着,又回头从马背上取下一只极精巧的羊皮小袋,塞进沈稚音手里。


    那袋子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一把极小巧的银柄匕首,刀鞘上镶着几颗红玛瑙,刃却极利。


    沈稚音吓了一跳,知道这匕首价值不菲,忙要还她。


    莎雅笑起来:“女子行走,也要有防身之物。这塞上并不安宁,若有防身之物,也不用整夜提心吊胆。我五岁时,阿爹便教我使刀了。”


    沈稚音看着手中那把小刀,心中微动。


    她问:“你阿爹是什么人物,竟也会使刀,还肯教你学?”


    莎雅面上的笑滞了一瞬,旋即又扬起来,说:“我阿爹这几日甚忙,有一批大货要出关,他整日盯着,我已三日没见着他了。”


    大货出关。


    沈稚音心想此事恐怕就和他们要查的走私案有关,她面上不显,只点点头。


    莎雅并不再说她的阿爹了,只是拉着她一同去逛甘州城内的集市,见了什么好东西都买下来送给她。


    裴忱已下了楼,不紧不慢地跟在她们身后。


    沈稚音与莎雅在集市上逛了大半日。


    这姑娘看着没心没肺,实则精明得很,带着沈稚音穿街过巷,对各家铺子如数家珍,哪家皮子好、哪家香料真、哪家老板夜里关起门来吃酒赌钱,她都一清二楚。


    沈稚音不动声色地听着,偶尔接一两句,说自己初到甘州,想给家里的长辈带些稀罕物。


    莎雅便极热心地领她去了几家,皆是城南这一片顶顶大的商铺。


    那些商铺待她极恭敬,几乎是对主家一般的态度了,沈稚音一边看货,一边暗暗记住,又在心中想那张舆图,察觉这些铺子十有八九都与舆图上勾出的一致。


    沈稚音似只静悄悄的小狸奴,把人家的地盘一寸寸都探过了,还不叫人察觉。


    临近傍晚,莎雅又带她去城西看落日。


    城西有处旧城墙,墙头上荒草丛生,正对着无尽的戈壁。


    沈稚音与她并排坐在墙头,两条腿垂在外头,被晚风吹得晃晃悠悠。


    莎雅指着天边一大片火烧似的云,忽然说:“我阿爹说,我阿娘生我那天,天上也是这样的红云。所以给我取名叫莎雅。”


    沈稚音偏头看她:“我不会胡语,莎雅是什么意思?”


    莎雅冲她一笑,眼睛在夕光里像两丸融化的金子:“就是红云呀。”


    她问沈稚音:“这个名字好听吗?”


    沈稚音自然点头:“好听呀。”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像这满目黄沙里唯一一株嫩生生的花。


    莎雅看呆了,忽然凑近,极认真地说:“你跟我回部族去吧。你嫁给我,我教你骑马、射箭,给你做这世上最漂亮的衣裳。”


    沈稚音哭笑不得,却也觉得奇怪,为何莎雅总是说要娶她,便小心翼翼地问道:“莎雅喜欢女郎吗?”


    莎雅一怔,却摇头。


    她的面上带了些伤情模样,却并不多说,只说自己眼下很需要一位妻子。她知道女子嫁她是委屈了,她做不了丈夫,却会将自己最珍贵的一切以作补偿。


    第75章


    沈稚音瞧得出她美丽的眉眼之中忧愁的神色。


    她自然是不能做莎雅的妻子的,却还是问道:“我瞧你面有忧虑,可是有什么心事?若是你肯的话,可以说与我听听,我与你一同想法子。”


    莎雅将面上的那些伤情神色隐去了,笑眯眯地说道:“没什么,一些小事而已。”


    她望着沈稚音的眉眼,将方才问过的问题又与她说了一遍:“你真觉得,我的名字很好听吗?”


    沈稚音点头,莎雅却说:“其实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她站起来,在城墙上展开双手,风将她殷红的衣裳卷得似彤云。


    而这个彤云一般的姑娘说:“我自己给自己取过一个名字,叫做阿日那。”


    沈稚音不由得问她:“阿日那是什么意思?”


    莎雅望着远处的长河落日,轻轻地说:“是‘太阳’的意思。”


    沈稚音心有所感,刚想说什么,莎雅便又坐了下来,不再说那些名字的事了,只是凑到她的耳边来:“好娘子,你就答应嫁给我吧。你如今去投奔车臣的夫家人,这样想给他们带好礼物,他们却未必会待你好。胡人与汉人习俗不同,你若过去,衣着吃食皆要改正,十分痛苦。我却不同,我阿娘是汉人,我不会迫你移风易俗,你想做什么都好。”


    沈稚音听得出她的诚意,感念她的诚心,只是她当真不能嫁给她。


    沈小娘子正在这里斟酌着如何回绝且不伤她的心,却又忽然听得她急急忙忙补了一句:“你便是想养些男宠面首,我也不会拦着,你随心就是。”


    沈稚音险些咬到舌头,像说些什么,便觉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靠近。


    一回头,便瞧见裴忱走了上来。


    他立在三步外,身姿笔挺,灰褐衣裳被风吹得猎猎响,也不知有没有听到莎雅方才说的话。


    莎雅跟着沈稚音的动作一同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沈稚音,忽然眨眨眼,压低声音说:“你这个侍卫,看你的眼神,不像侍卫。看我的眼神,倒像想杀了我。”


    沈稚音心头一跳,却强作镇定:“他……他原是我夫君的旧部,情分自然不同些。”


    莎雅“喔”了一声,也不知信没信。


    沈稚音赶紧把话头岔开:“莎雅,多谢你今日带我赏玩。只是天色不早,我该回去吃药了。”


    莎雅便跳下墙头,又与她说定明日再来接她出去玩儿,笑眯眯地打量了一眼裴忱,这才打马走了。


    裴忱赶了车来接小妻子,回客舍的路上,沈稚音便把今日打听到的一桩桩、一件件,全小声说与裴忱听,间或说起她小心翼翼的猜想。


    莎雅的父亲三日前便没回过城,忙着出货;


    而那几批要出关的货,走的正是从城南皮货行到城西互市,再绕甘州河滩往北的小路。那河滩后头有片骆驼刺林,极易藏人。


    沈稚音说得极认真,裴忱便静静听着,偶尔“嗯”一声,等她全说完了,他才低声道:“夫人辛苦。”


    沈稚音仰起脸来看他,见那张人皮面具被暮色一衬,愈发平凡。


    可他的眼睛依旧是她熟识的那样,冷浸浸的,却只盛着她,似能把整个戈壁的夜都盛进去。


    沈稚音便忽然有些想二哥了。


    分明人就在跟前,却因这层假脸、这身份,生出几分说不上来的想念。甘州的风景她见过了,新鲜,却并不是家里。


    小寡妇与亲卫大人的瘾她过够了,如今在这塞外的夜色下,她开始想念她的二哥与夫君。


    “……二哥。”


    “怎么了。”


    沈小娘子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想家了,却到底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有些累了。”她低下头,默默靠在裴忱肩头。


    裴忱轻轻握住了她那只受伤的手,低声道:“妹妹,过两日,我们回家,好不好?”


    沈稚音依赖地在他颈窝蹭了蹭。


    *


    夜里,两个人同躺在一张榻上,照旧一个在里,一个在外。


    沈稚音分明走了一整日,却一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一时想着莎雅的笑脸,一直又想着二哥说过几日便能回家。


    她自然是想家了的,却也知道,二哥的言下之意,恐怕是这几日便打算将事情了结。自己明日去与莎雅见面,不如也想些法子,瞧瞧能不能寻到更多的消息。


    只是,一想到那个笑眯眯地说自己想要一位妻子的漂亮面孔,沈稚音便觉得有些心中难安——她白日里还想,自己说不准能与莎雅做个手帕交,可她却也探听了莎雅的消息,兴许还要对莎雅家动手。


    她年纪还小,没有遇上太多两难的事,因而开始后知后觉地难受。


    沈稚音盯着帐顶,正想得出神,却在黑暗中听见身侧的裴忱极轻地开口:“妹妹可是睡不着?”


    沈稚音点点头,往他怀中依偎而去。


    裴忱问她为何睡不着,沈稚音也不知该怎么说,半晌才嗫嚅道:“二哥,我心中有愧。”


    她把脸儿埋进裴忱胸口,几根手指无意识地揪着他的衣襟,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


    “我今日与莎雅在城墙上坐了很久,她同我说了许多话,说要教我骑马,还要送我很漂亮的小母马。又说她阿娘是汉人,说她不会迫我移风易俗,说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要散在夜风里,“我知道,我们是要查她的。可她却不知道,还将我当做朋友与我说交心的话。我这样利用她,和坏人有什么分别。”


    裴忱听见小妻子带了些鼻音的尾音。


    他睁开眼,窗外的月色刚好被一片薄云掩了,帐中愈发暗下来,低下头,只能看见小妻子一个小小的发顶埋在自己怀中,毛茸茸的,微微发着抖。


    他伸手,轻慢地顺着她的发顶,似在抚一只正被梦魇缠住的小猫儿。


    “妹妹觉得,她阿爹做的事,是对的么。”他问,语气很平,没有质问,只是像在替小猫儿梳理一团乱线。


    沈稚音沉默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


    她当然知道不对。


    那些人偷运盐铁与兵刃出关,关外野心勃勃的胡族可不止北边已经被击溃的戎狄。若真到了有心者手里,来日起了战火,这些刀兵便皆可能落在百姓身上。


    这绝不是能轻轻放过的事。


    “她阿爹有错。”裴忱继续说,“走私禁物,按律当斩,无论谁来,皆是如此。妹妹所去,不过只是问她几个问题。那些问题,她若不知道,便不会说;她若知道,即便你不问,旁人也迟早会查到。”他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声音又低又稳,“妹妹没有做错什么。你待她是真心的。她感觉得到,所以她今天才愿意带你去城墙,才肯与你说那些话。”


    沈稚音听着,心里却还是难受。


    她小声说:“她把我当成了很好的人。我却在哄她说家里的事。”


    她不知如何与裴恒说,自己眼下一颗心掰成两半,一半想与她做朋友,另一半又觉得万万不可。


    裴忱却说:“她是聪明人。我观她手上有常年握刀持缰绳的茧子,是会亲自走南闯北带商队的头领,并非只会在家中玩乐的深闺女郎。妹妹是有意接近她套话,她也未必不是有意接近妹妹。”


    沈稚音一愣,从他怀里抬起头来。


    “妹妹不必太过焦灼,此事两三日便能尘埃落定。若是她果然无错,按律不会受牵连。若她亦参与走私之事,妹妹所作,也浑然无错。”裴恒轻声与她说。


    沈稚音渐渐明白过来,轻轻点了头。


    *


    第二日午后,莎雅果然又来了。


    她今日没骑那匹枣红马,只穿了一身极利落的胡装,腰间别着马鞭,身后两个女奴各背着一只大包袱。


    莎雅依旧是在客舍楼下喊她,一瞧见沈稚音,便笑着招手:“小娘子,快下来,今日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沈稚音好奇问道:“去哪里?”


    莎雅笑眯眯地说:“去我家的马场。我昨日许诺要给你挑匹好马,如今已经挑好了,可漂亮了。”


    沈稚音回头去看裴忱。


    裴忱正倚在窗边,手里拿着一顶极细的帷帽,仔细替她戴上,低声道:“去吧,我会跟在妹妹身后。”


    沈稚音便下楼去了,裴忱跟着他。


    莎雅见了裴忱,也不多说什么,只多看了他一眼,便拉着沈稚音上了马。


    沈稚音骑在马上,与莎雅并辔而行。


    裴忱另骑一匹,不远不近地跟着,有意无意地行在靠东一侧。


    那里正对着城西互市的方向。


    沈稚音心里微动,却也不问,只与莎雅说些闲话。


    莎雅家马场在城北,极阔的一片,养着近百匹好马。沈稚音如今依旧不太会骑,莎雅便教她,如何踩镫,如何握缰。那马极温顺,小跑起来时,风拂过脸,和煦属实。


    沈稚音渐渐放开胆子,骑得远了些。


    裴忱便也策马跟上,始终不远不近地守着她。


    等日头西斜,莎雅被家中的仆役喊去了,说是家里有些事要她过目,她便暂时离开。


    沈稚音与裴忱在马场之中随意地打转,便环顾四周,瞧见马场边那排马棚后,停着十几匹满载货物的骆驼,正被几个胡人牵着,慢腾腾往西北角去。


    那些货箱极沉,压得骆驼背都微微下弯。


    沈稚音的心口一凛,刚要说话,裴忱已策马靠近,极轻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沈稚音看他,他却目不斜视,只低声道:“别看了。今夜他们便会行动。”


    沈稚音心跳如,不曾想事情这样快。


    莎雅回来时,沈稚音已与裴忱分开了。


    沈稚音有些不知怎么面对她,面上仍笑着,只悄悄将那块包着帕子的手掌反过来,不想叫莎雅看见自己的紧张。


    莎雅全无察觉,只欢喜地挽住她,说:“明日我阿爹便回来了,我已与他说了,要带你回家吃饭。”


    沈稚音一怔:“你阿爹不是后日才回?”


    莎雅说:“这几日又有几批货要出,他便先回来了。”


    沈稚音心头大震,连忙做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你家的商队生意这样好?那货多吗?”


    莎雅点点头,又摇摇头:“多。而且路远,夜里才能走。这几日城里城外都是我家的人。”


    她说者无心,沈稚音却听出一背冷汗。


    她强压着心绪,只笑着说好。


    莎雅便又高兴起来,拉她去看小马驹,直到天色黑透,二人才回了城。


    一回房,沈稚音便将今日说听来的话一五一十说与裴忱听。


    裴忱坐在桌边擦剑,听罢,只“嗯”了一声。


    沈稚音见他并无多少反应,急道:“那今夜岂非十分危险?他们那样多人,二哥只有一个人。”


    裴忱擦完剑,归剑入鞘。


    他抬起头来看她。


    灯下,他的面具已经揭去了,露出那张冷玉似的脸。


    裴忱朝她伸出手。


    沈稚音走过去,心神不宁地将手放进他掌中。裴忱轻轻一带,便把她抱到了自己腿上。


    沈稚音靠在他怀里,听见他说:“莫担忧,谢昀早已奉命来了。今夜,我与谢昀的人分两路。一路去河滩,一路来马场。妹妹不必担心。”


    沈稚音如何不担心?


    她不仅担心裴忱,也又想起那会叫她“小月亮”的莎雅,不免眼眶有些热。


    裴忱抬起她的脸,用指腹极轻极轻地擦过她眼角:“哭什么。”


    沈稚音摇摇头。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


    大抵是因觉得,这趟甘州和她想的不一样。


    她原本只想扮小夫人,与她的侍卫大人玩几日只有他们懂的把戏。


    可眼下,无论如何,这场戏里到底还是掺进了旁人的、真真切切的血泪。


    裴忱没再说什么。


    他伺候她沐浴换衣,又将人抱到床上,像昨晚一样拢着她。


    沈稚音缩在他怀里,闷声说出盘桓好几日的念头:“二哥,我是不是很没用,什么忙也帮不上,还总是伤春悲秋。”


    裴忱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发顶,说:“妹妹已帮为夫极多了。”


    沈稚音不信,只当他是哄她。


    裴忱却说:“城西的路线,马场的布置,出关的时间,这些都是夫人探来的。”


    沈稚音摇摇头:“这样的消息,二哥也可随时查到。”


    “不。此事只有妹妹做的好,”裴忱握着她的小手,一根根地撑开她的指缝,与她十指交扣,“这城中人对外头人十分警惕,那莎雅的父亲更是地头蛇,难以查探。是妹妹与莎雅相交,这才得来这些消息。换了旁人,恐怕未必能听到什么。”


    沈小娘子总是在被裴忱肯定。


    这些她过往从不曾从沈家,从阿父那得到的肯定,如今被裴忱渐渐填补满空白。


    她的眼眶又红了起来,不由得吸了吸鼻子,把脸重新埋回他颈窝里,小小声道:“二哥早些回来。”


    裴忱“嗯”了一声,叮嘱道:“为夫不在,将门锁好。”


    沈稚音点点头,像只乖得不能再乖的小兔子。


    她这几日皆有心事,一直不曾睡好,今日惊变在即,她原想一直醒着,然而实在支撑不住,不一会儿便睡在了裴忱肩头。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很久,也许就是一瞬,沈小娘子便迷迷糊糊被人吻醒。


    裴忱已换了一身玄色劲装,面上的人皮面具已然戴好,他俯下身,在小妻子额间极轻极轻地落了一吻,以作告别,原不想吵醒她。


    然而沈稚音半梦半醒,依旧去拉他。


    裴忱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面上:“等我回来。”


    沈稚音说不出话,只点头。


    裴忱便去了。


    沈稚音一个人躺在大床上,听外头风声如哭。


    裴忱一走,她便怎么都睡不着了。


    就在她翻来覆去之际,客舍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这客舍往来游商不少,但皆是从前后出入,只有客舍仆役才走后门。这个点儿仆役大多已睡了,如今却从后门传来脚步声——是谁?


    沈稚音猛地坐起来。


    她没敢点灯,只赤着脚走到窗边,将窗缝推开微小一线,悄悄往外头打量而去。


    月光很亮,因此便得以看清,那后门闪过一个细高的人影,正从客舍后头的小巷里慢慢走出来,朝莎雅的马场方向去了。


    沈稚音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她认得那人的衣裳。


    深青袍子,腰垂旧玉,她今日才在莎雅的马场见过,乃是她马场上的仆从。


    那人怎会在此?


    不好。


    沈稚音想了不过一瞬,便再没有半点犹豫,随手从衣箱里寻出几件短打,往自己身上胡乱一裹,推门跟了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胆子,只知道若这人从马场后头绕过去,抄了他们的后路,她的二哥便会腹背受敌。


    她不能叫那样的事发生。


    沈稚音不会武,却因胆子小而从小学会了小心翼翼的本领。


    她跟着那胡人首领,一路追到城北马场外的骆驼刺林。


    那人行得极快,像是早算好了路径,沈稚音不敢离他太远,便躲在一丛半人高的野草后头,眼看着那人走到空旷处。从怀中摸出一只骨笛,轻轻地吹了一下。


    远处竟真的响起极低的驼铃声应和。


    是后手。


    这人吹骨笛,是为调人!


    沈稚音呼吸都屏住了。


    正在此刻,那人却已经收起了骨笛,正好朝她藏身的方向走来。


    沈稚音悄然趴下,慢慢往后缩。


    那人正站在草甸前,打量着黑黢黢的野草堆。月光照着他半张脸,沈稚音看见他嘴角极慢极慢地勾起。


    忽的,他便有了动作,似在夜间也能灵敏视物的夜枭一般,朝她藏身的草从扑了过来。


    沈稚音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草丛里窜出去的。


    她身上的短打是裴忱的,宽大得不成样子,在夜风里猎猎作响。骆驼刺的尖刺从她脚踝边擦过去,划出一道又一道极细的血痕。


    她不敢回头,只拼命往有光的地方跑。


    可今夜这一片马场附近,竟连半点灯火也没有,月亮也被浓云吃了,天地间一片昏黑。


    她只能凭记忆朝马场大门的方向跑。


    身后那人的脚步声不疾不徐,仿佛笃信今夜能将她捉住。


    沈稚音的心快从喉咙里蹦出来了。


    她死死攥着从地上胡乱捡起的半截枯枝,心想,若真叫他追上了,她便是用这枯枝,也要往他眼睛里扎一下。


    就在她几乎要跑不动的时候,一阵极清亮的银铃声忽然响起。


    那声音将这片昏沉寂静的夜炸开。


    沈稚音猛地抬头,便瞧见一匹枣红马从马场旁的矮坡后冲出来,马上的人红衣猎猎,正是莎雅。


    她扬手一鞭,鞭梢破空,正抽在那首领伸向沈稚音后颈的手腕上。


    那人吃痛,闷哼一声,脚步一滞,莎雅已俯身探手,一把捞住沈稚音的胳膊,低喝道:“上马!”


    沈稚音借着她的力,拼死往上一跃。


    养在深闺的娇弱娘子,此生都不曾骑过这样快的马。


    枣红马四蹄腾空,疾风般掠过草甸,将身后的人影与那片骆驼刺林远远甩在身后。


    沈稚音被颠得几乎要吐出来,却依旧死死抓着马鞍。娇嫩的两条腿被马背颠得生疼,她便不由得将脸埋进莎雅的后背里,只闻到她衣裳上一股极淡的沙枣花的香气。


    莎雅没有回头,只策马往马场东边的一片旧羊圈奔去。


    马停在羊圈后头的矮墙下,莎雅先跳下马,又把沈稚音半扶半抱地接了下来。


    两个人躲进矮墙后头的干草堆里。


    沈稚音瘫在草堆上,浑身抖得厉害,连牙关都在打颤。


    莎雅蹲在她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用胡语低低说了句什么。


    沈稚音听不明白,可她的语气温柔了,倒似在说“不怕”。


    她如今好容易得了救,有些后知后觉的惊惧便漫上来,化成悄悄从面颊上滚落的泪。


    莎雅忙去擦她的脸,又不敢用力,只拿掌根一下一下地蹭,轻声哄她:“别哭别哭,他追不上来了。这一带你不如我熟,我带你躲着,天亮前他寻不到。”


    沈稚音抽噎着,好容易才说出句完整的话:“你怎么来了?”


    莎雅说:“我看你那个侍卫夜里出了城,便晓得今晚要出事。我原想去客舍寻你,结果竟瞧见你跟着阿木尔往后山去了。你胆子也太大了。”


    沈稚音说:“阿木尔是你的人么?”


    莎雅便摇头:“不是。他是我阿爹手下的人,专替他们传信的。”


    沈稚音心头更沉。


    她看着莎雅。


    月光从草棚的破洞漏进来,正照着莎雅半张脸。


    她的眼睛还和昨日一样美丽,却不见了神采飞扬,只余下些极沉重的东西,似被这无边的夜色慢慢压住了。


    “对不住,我利用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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