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沈稚音正窝在裴忱怀里,抬头便接到他落下的轻吻。
裴忱吻她,总是不疾不徐,哪怕她此刻有些急切,毫无章法地轻咬着他的下唇,他也安抚似得亲亲她,仿佛在哄她,不急不急。
只是事实截然相反罢了。
含混的鼻音压在小妻子的喉间,他却一视同仁地安抚着,唇齿相依。
裴忱在亲她的间隙里,低磁的嗓音仿佛舔着她的喉间过来,轻声问她:“妹妹怎么这样可怜,一直在哭?”
沈稚音眨眨眼睛,正想争辩自己只有一点点泪水,却眼见着他指尖揩了她的泪,在她鼻尖轻点。
沈稚音红了脸儿,急急忙忙地要去擦鼻尖的水渍,却被他忽然俯身下来,轻轻咬在了她的鼻上。
那有什么好吃的?
只是裴忱一向仿佛很爱吃。
她整个人儿都为裴忱的身躯所笼,所及之处皆是他的温度与气息,有些羞赧,却又很安心,渐渐地阖上了双眼,主动仰头去亲她。
细瘦的脖颈绷成天鹅般的曲弧,白皙柔腻,裴忱忽而咬住了她,如兽一般,下力不重,却将她咬出一声自来了这白龙观以来,再没曾纾过的郁气。
沈稚音觉得自己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她那一声郁气吐出来后,便再也收不住了,喉间细细地颤着,竟似被人轻轻拨动的琴丝。她伸手去攀裴忱的肩,指尖陷进他的衣料里,又滑下来,徒劳地抓了一把。
“二哥。”她唤他,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刚哭过的鼻音,仿佛在求什么,又仿佛不过是叫一叫他。
裴忱应了一声。
那声音从她颈侧传来,温热的呼吸贴着她被咬出红痕的那一小片肌肤,叫她整个人都麻了一瞬。沈小娘子还想再叫他一声,可他的唇已经重新覆了上来,将她可怜巴巴的呼吸与纯然的依赖都吃到了自己的腹中。
这一回亲得深了些,他的舌尖探进她唇间时,她几乎是立刻便迎了上去,倒似等了许久。她学着他的样子去吮他的舌尖,又不得章法,总是太急,反倒弄得自己气喘吁吁。
“慢慢来。”裴忱退回来些,抵着她的额头,声音轻哑,“为夫又不走。”
“二哥总骗我。”沈稚音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闷道,“二哥说的话,我皆当真了,结果闹到最后,又不肯了。自来了白龙观,二哥总是这样。”
她说到后面,尾音拖得又长又软,倒不像在控诉,像在撒娇,可见这一路上心里积攒了多少郁卒。
裴忱低低笑了一声,胸膛轻轻震着。
他伸手抚过她的后颈,似在给小猫儿顺毛,又低头在她耳后落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吻,只说不再骗她了。
沈稚音便又信了。
她这些时日格外黏人,大约是白龙观的素斋太不好吃,今日又在偏殿净室被谢真人与他的小妻子吓了一跳,回来之后,脑海里来来回回皆是自己那个总也荡不痛快的秋千,心中的郁卒皆烧成了火,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她抬起头来望着裴忱,眼睛湿漉漉的,像两丸浸在温水里的黑玉,不由得伸出手去捧住他的脸,指尖微微发着颤。
总归,最难说的都说了,还有什么不可说呢?
于是她望着他,小小声地说:“二哥,你再亲亲我吧。”
话说出口,自己先红了耳根,却还是坚持望着他,“亲得重一些,久一些。”
裴忱依言俯下身去。
这一回他亲得确实重了些,舌尖抵着她的,卷着她那截怯生生的软舌,含在齿间极轻极慢地碾。
沈稚音许久不曾与他这样近得体温相偎,原本还努力仰着头回应,后来整个人便失了力道,往软枕上倒去。她的小手还攀在他肩上不肯松开。
裴忱揽住她的腰,将她往上提了提,让她半倚在自己身上,自己的手臂垫在她背后,像圈着一捧极易化开的糖。
“这样可还够?”他问她,声音低得近乎气音。
“不够。”她摇头,又要去亲他。
沈小娘子难得这样直白。
裴忱乐见其成,亦或言之,这原本便是他想要的。
钓者钩直饵咸地钓了一路,鱼儿不肯上钩,他便手段频出,截流了她的水,断了她的香香饵,总有愿者上钩。
既已达成了目的,裴忱便没有再用那些无用的话去逗她了,火候既已够了,若再钓她,小妻子怕不是要在梦里将整个白龙观都给掀了。
他低下头去爱怜地吻她,嘉奖她难得的坦诚,又瞧见他方才咬的喉间,那截细白的脖颈上还留着一圈淡淡的齿痕。裴忱便又亲了亲,拿舌尖极轻极慢地描过去,仿佛在安抚那一点痕迹。
沈稚音身子一颤,只觉得裴忱不似往日温存,那齿间舌尖皆用了些从前没有的力,蜷在他怀里的身子不由得崩紧了些,又被他好好揉开。
沈小娘子连忙把脸往他颈窝里藏。
裴忱贴着她的耳廓,低声道:“别躲。妹妹方才还让为夫亲得重一些,眼下又躲,妹妹怎生这样多变?”
她仿佛披着层层壳儿,将自己的真正的心儿躲在下头,不肯轻易予人。
裴忱便一层层地将她的心儿寻来。
她的人,她的心,裴忱珍而重之,握在掌中怕碎了,含在口中怕化了,小心翼翼,慎之又慎。
“我没有。”沈小娘子小声反驳,声音软得不像话,“我只是……只是觉得二哥不同以往,有些害怕。”
“怕什么。”裴忱另一只手正在她的后背轻拍,哄狸奴似的,“为夫在。妹妹若是害怕,便闭上眼。”
沈稚音便乖乖闭上眼。
失了视觉,黑暗里其余的感官便格外清晰。
沈小娘子察觉到二哥的唇又落下来,从她的唇角滑到下颌,细碎吻过,在她咽喉处。脆弱的喉间还留着方才被咬过的酥麻,此刻又被他含住,叫她忍不住仰起脖颈,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发间,也不知道是推他还是压他,只是无意识地拨弄着他的发丝,簌簌发抖。
裴忱埋首在她颈间,动作极轻极慢,倒似将她汗涔涔的肌骨当做了甜汤似的,每一口都舍不得吞得太快。
沈稚音的呼吸越来越急,脑中的念头全都搅成了一团。
泪眼懵懵,畏惧到了顶峰,她便下意识地去拉裴忱的手,声音断断续续地:“二哥……夫君,夫君抱抱。”
裴忱的臂膀肱骨皆滚下汗来,可他望着在自己怀中蜷成一团的小妻子,终究还是俯下身来,将她紧紧抱入怀中。
“稚奴……”
他低哑地唤她的小名儿,在她陡然滚着泪儿唤他的时候,亲住了她的唇,叫她不必咬伤了自己娇嫩的唇瓣。
“为夫在,抱抱稚奴。”
沈稚音得了想要的一切,在他怀中嘤嘤而泣。
这一回她不曾错过那个在耳边被轻唤的名儿,只觉得自己最后那一点强撑的力气也没有了。
自阿娘去后,再没有人这样唤过她。
父亲冷硬,似真正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对妻与子皆不假辞色。
祖母严苛,更是不肯唤她小名儿,甚至连个像样的小字也不给取。
她听得最多的是“沈细娘”,亦或是“沈稚音”,再没有人这样喊过她。
这两个缱绻的字带着忧思,被泡在了她独自安眠的泪水里,苦涩至极。却不想多年过后,而今被人用珍而重之的嗓音轻轻地喊,慢慢地念,从舌尖一点点地滚落出来,掉进她的心里。
“二哥怎知道我的小名儿?”沈小娘子哭得含含糊糊的,声音闷在他颈间,仿佛泡了水饱胀的米糕。
“妹妹千里而来做我的妻子,我却不知妹妹的小名,对否?”裴忱低头看着她。
他的眼尾渐渐晕了红,仙人般的面孔染了艳色,便从高高在上的云端坠落,落到她触手可及的指尖。
不再是往日冷浸浸的神色,深色的瞳中只倒映着她的身影。
只有她。
不知怎的,她的心当下仿佛因此而动,越跳越快。
“多谢二哥……”小妻子分明欢欣,可她却仿佛得了恩赐一般望着他,感念他——裴忱不知那股压了多少年的郁气终于冒了头。
沈家生她却不养她,叫她跌落泥沼,胆怯小心,只是得了连好处都算不上的事,她就这样欢欣地谢谢他。
不可以。
绝不可以。
裴忱有些失控地咬着她的唇角,收着自己的力道,却只是说:“如此天经地义之事,妹妹何必谢。”
不要谢任何人。
她原该有比这更好的一切。
可他也不想叫她恨任何人——她的心里不应当有那些不虞之事来滋扰她。
报应的、沾血的,一应皆由他来做。
他的妹妹,他的小妻子,心中只应有欢愉。
于是裴忱予她欢愉。
他的手掌在她后腰轻轻一托,她便整个人陷进了他怀里。
软帐之外,夜风穿过竹林,沙沙地响,像有千万片叶儿在替彼此遮掩这点儿生涩的、滚烫的心意。
裴忱俯下身去亲她,将她所有的声音都吃进了嘴里。
她的小手攀着他的肩,指节泛着白,却又舍不得松开。
半梦半醒间,沈稚音随浮波想,原来白龙观的夜这样长,长到足以叫她数清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又沉又稳,似钟鼓声,如瀑流声,更似山那头远远传来的、不知是谁的欢悦。
沈小娘子终于有些明白了自己的心。
*
第二日,沈稚音醒得比往常早。
天边才泛起一层极淡的蟹壳青,山间晨雾还未散尽,窗外的竹叶上凝着露珠,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坠,落在廊外的青石板上,一声一声的,像在轻轻叩门,叫她渐渐醒了来。
她翻了个身,正对上裴忱的目光。
裴忱已醒了不知多久,正半倚在床头望着她,发丝散在肩头,面上还带着几分晨起的慵懒。
“醒了?”他的声音低哑,带着昨夜未散尽的余温,伸手替她拢了拢被衾,“还早,再睡一会儿。”
沈稚音摇了摇头,往他身边挪了挪,把脸贴在他肩头,也不说话,只拿一双刚睡醒还有些雾蒙蒙的眼儿望着他。
裴忱便低头在她眉心落了一记吻,又唤了她一声“妹妹”。
沈小娘子时常被他喊妹妹,如今也很爱听妹妹,只是比起这个,她有更喜欢的了。
“二哥,换一个。”沈小娘子拉着他的衣袖晃晃。
裴忱便唤她:“稚奴。”
沈稚音眼底泛起纯然的欢喜,有些不好意思地侧过脸去,却还是极轻极脆地应了一声,又叫他:“夫君。”
裴忱望着她,唇角便弯了起来。
他俯下身去亲她,沈稚音便乖乖地仰起脸来接,亲得又轻又软。
“二哥。”她小声唤他。
“嗯。”
“再唤一次。”
“稚奴。”
沈稚音便抿唇笑了,眼儿弯成月牙,悄悄自己凑上去,亲了亲裴忱的下颌。
这样黏糊了好一阵子,裴忱才坐起身来,替她将散开的衣襟理好,又倒了盏温水来喂她喝了几口。
沈稚音就着他的手喝完了水,忽然发觉他今日的衣袍已换好了,不是昨夜那身寝衣,而是那件她再熟悉不过的玄色常服,只是外头没罩氅衣,宽肩窄腰,瞧着利落而冷峻。
她有些不安地靠在他肩上,声音软乎乎的:“二哥你今日还有事要忙么?”
裴忱嗯了一声,说沈真人那边还有几卷经文要与他一同校订。
沈稚音面上神色便一松,直起身来,说那她也去,她可以在旁边看。
裴忱却说藏经阁里陈腐味重,她若待久了恐怕头疼。
沈稚音便不说话了,只是拨弄着腰间的穗子。
裴忱若有所觉。
他顿了顿,忽然望着她道:“稚奴,有一桩事,为夫要与你说。”
沈稚音闻言抬起眼来。
她望了他一会儿,眼睫扑簌簌地颤,忽而轻轻地捂住了他的唇,才轻声说:“二哥等一会儿再讲。我先说。”
裴忱看着她,极轻地“嗯”了一声。
沈稚音便收回手下了榻,赤着脚走到衣箱边,蹲下身去翻找了好一会儿,终于从最底层取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披帛来。
那是一条极素净的披帛,月白底子上绣着几朵极淡的忍冬花,针脚细密而温雅,与她从前常披在身上的那些都不大一样。
她捧着那条披帛,走到剑架旁,将昔日她亲手擦过的那柄佩剑捧了下来,极认真地将披帛一圈一圈地缠在剑鞘上。
裴忱望着她的动作,目光落在那条披帛上,许久没有移开。
他自然认得这条披帛——那是姑母留给小妻子的遗物,是她阿娘亲手做给她的。小妻子对阿娘留下的遗物一向郑而重之,一直收在衣箱里,平日里连戴都舍不得戴,只是时常拿来摩挲。
如今小妻子将它取了来,缠在他的剑上,一如彼时尚未成婚时,她为他的剑系披帛,祝他战无不胜。
“好了。”沈稚音缠好了披帛,将剑捧起来,仰起脸望着他,星儿似的眸子里带着一点儿水色:“我既把阿娘留下的披帛都舍给二哥了,二哥可不能把它弄丢,要好好带回来。”
她知道了。
裴忱伸手接过那柄剑,指腹极轻极慢地抚过那条还带着她体温的披帛。那朵忍冬花正开在剑鞘中央,素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像要从那细密的绣线中浮出来。他抬眼看她,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妹妹怎么知道为夫要走。”
沈稚音别开脸,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晨雾便涌了进来。
她望着外头那片被露水打湿的竹林,声音轻轻的:“昨日谢大人的长随来过,我认得的,谢大人无事不会来寻二哥。再者……二哥昨夜也与往常不同,我就想,二哥大约要走了。”
沈小娘子的声音还是那样软,可一字一句都清楚极了,显然是翻来覆去想过许多遍才说出来的。
她垂下眼睫,又道:“我见二哥不曾让阿秦给我收拾东西,也不曾说带我去别处,便猜到二哥大约要我留在观里。二哥不必担心我,我在观里有堂叔照看,平素也不大出门,观里的素斋虽不大好吃,可我也不是只吃那些——你留了那样多零嘴给我,够我吃上许久了。”
沈稚音说这话时,晨光正好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投在裴忱脚边。她努力弯起唇角,笑得与素日里一样乖巧,只是眼尾已有些泛红了。
她走上前去,伸出手臂环住裴忱的腰,把自己埋进他怀里,仿佛缩在巢中的雏鸟:“二哥,你要走便快些走,不要挂念我。你好些时日没做裴都督了,外头一定有许多事等你去做。我就在这白龙观里,哪儿也不去。你回来的时候,我就在这里等你。”她的声音闷在他衣襟里,有些发颤,却还是把话说完了。
她说这些话,也不知在心里想了多久。
一句接一句的,话赶话,仿佛生怕自己说慢一点儿,话便成了哽咽。
沈稚音从裴忱怀里退开一点,仰起脸来,在他唇角极轻极快地亲了一下,便转身跑了:“我不去送二哥了。”
她跑到了门边,略停了一瞬,还是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风与晨雾将她的话轻轻送过来:“二哥要早些回来。等二哥回来,我告诉二哥一个小秘密。”
说罢,她便急急跑走了。
沈小娘子不知道去哪,只是怕留在寝房,见了裴忱要伤心,于是一个人跑到了书房去。
只是书房之中亦处处是他们二人留下的痕迹,一同做的画,蜷在书房窗下睡觉的橘子,还有他的衣裳她的手帕——沈稚音这才惊觉,他们虽来白龙观不久,自己却早已习惯了同他在一处。
仿佛无论邺城、裴府,亦或是都督府,其实并非她的家。
心安处,心归处,才是她的家。
只是沈稚音明白,自己娇弱无力,若是强跟着他,恐怕成了他的拖累。
她这样一遍遍地想,忍了许久的眼泪终究还是掉了下来,越掉越凶。
沈稚音不敢叫裴忱听见了自己在哭,便一个人缩在书房的角落里,看着熟睡的橘子,想着自己抱着猫儿问二哥讨要名字的时候,泪水便顺着鼻梁滚下来,掉进橘子暖融融的毛里。
小猫儿不知人间分离疾苦,睡得香香的。
听到外头似有马蹄声,知道他恐怕要动身了,沈稚音便更是掉泪,将头埋在膝上,眨眼间便哭湿了襦裙。
也不知哭了多久,沈稚音身后忽然一暖。
有人从后头将她整个拥住了。
她嗅到裴忱身上那股熟悉的松柏香,泪意更浓,却还是强撑着不回头。
“稚奴。”他唤她。
“二哥……”她抽抽搭搭,“不是已经走了吗。”
“我走了,谁给妹妹递帕子。”他说着,当真从袖中抽出一块帕子来,极轻极慢地擦她脸上的泪。沈稚音被他这样一逗,更觉得委屈,转过身去一头扎进他怀里,哭得整张脸都花了。
裴忱也不催她,只是揽着她,一下一下地抚她的后背。
“旁人家的夫人送夫君出门,都是一路相送。我的小夫人倒好,让夫君不要挂念,自己躲在房里哭。”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妹妹这身衣裳再哭下去,可就像个小寡妇了。”
沈稚音今日穿得素裳,还真有些披麻戴孝的意思。
她这个小小人儿最听不得这些,泪还在往下掉,眼睛却已瞪圆了,伸手去捂他的嘴,凶巴巴地:“不许说。”
裴忱便去亲她的手心。
沈小娘子怕痒,又把手缩回去,他便顺势在她眉心落了一记吻。
如此这样闹着,沈稚音才渐渐地不哭了。
裴忱有意逗她,便说:“为夫此去,妹妹可要好好将养身子,若是发了病,可没人为妹妹纾解。”
沈稚音的声音尚且软软的,带着点儿哭过的鼻音,一味地“哼”,就要犟嘴:“谁会发病,许久不曾发病了,才不会。”
“妹妹乖。”裴忱又亲亲她,问她当真不送送他么,那双冷浸浸的眼儿望着她。
沈稚音把脸埋在他怀里闷了半晌,终于还是小声应了:“送一点点。”
她到底还是去送了。
山门之外,青石台阶一级一级往下,两旁松柏苍翠。裴忱牵着她的手走了许多级,一直走到山下的小径,无论裴忱怎么哄也不肯回去。
沈稚音不怕脚疼,只是想送一送,再送一送。
时至今日,方知书中所写十里长亭依依惜别并非矫枉,如今换了她自己,犹觉十里不足。
谢昀的人已在前头等着,裴忱的手下也远远候着。
沈稚音终于还是松开他的手,仰起脸来,努力让脸上挂出点笑意:“二哥去罢。”
裴忱望着她,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妹妹要告诉为夫的小秘密是什么?”
沈稚音不肯现在告诉他。
其实她自己也没想好,只是方才分别伤情,冲动开了口。
所以她推推他:“待二哥回来,再告诉二哥。快去吧,去得早便能回得早。”
裴忱便不再多言。
他将转身要走,却又回了头,将自己腰间的那柄小扇、昔日她做过扇套的那柄交到她的掌心,叮嘱了再叮嘱,才翻身上马去了。
沈稚音站在青石阶上,望着那匹快马与几骑随从越走越远,渐渐变成远处上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仍旧站着,哪怕裴忱瞧不见了,她还是忍不住顺着山势追了几步,跳起来挥手,似是告别,又似是捉他的影子。
直到风把她的衣裙吹得猎猎作响。
直到那黑点彻底消失在群山之间。
沈稚音慢慢地往观中走,一步,一步。
山风吹得她眼角的泪意将干未干,阿秦前来扶她。
沈稚音步步上山,心中的那个小秘密,如今渐渐成型。
她想,等二哥回来,便告诉他,她现在好似有一些明白当初他在草原上的神女庙时,听到她回答那老婆婆的话为什么不高兴了。
她有些明白话本子里写的情为何物了。
她如今,不再是发乎情止乎礼了。
第62章
沈稚音独自留在白龙观的头几日,总有些不惯。
清晨醒来时身侧是空的,被衾另一半凉得没有一丝褶皱,床榻给她一人睡了,却好似也并不是那样舒坦。
她睁着眼望了帐顶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坐起来,自己下了榻,趿着鞋走到妆台前,却还是有些怔忪。
从前都是二哥为她梳妆穿衣的,不知何时开始她倒也习惯了。
如今没有人站在她的身后,为她挑衣裳穿鞋袜了,沈稚音心中便空空地冷。
她也不唤阿秦,自己拿了梳子,对着那面铜镜梳头。
沈小娘子的手指没有裴忱那样巧。
发髻拆了又挽,挽了又拆,不是歪了便是散了,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梳成一个能见人的样式。有几缕碎发不听话地垂在耳边,她别了几回也拢不住,索性由它们去了。
阿秦听到屋中的动静,知晓她起来了,便站在门口,想进来帮忙。
沈稚音却冲她笑,说是如今观中岁月长,不若自己做些事,也好打发时间。
阿秦听出她话语之中的难过,也不好点出来,怕愈发勾动她的愁肠,便下去贴心地为她准备喜欢的膳食。
沈小娘子这样一日一日地学着。
梳头,挑衣裳,叠被衾,去厨房里给自己热一碗素粥。
观中有女冠照顾棋局,起初还常来问她可需要什么,后来见她事事都自己做得有模有样了,便也渐渐少了。
沈稚音一人无事可做,也不知道怎的,从前裴忱在书房忙活的时候,她倒喜欢凑着去看那些小人书,觉得有意思,如今她倒是有了大把的时间看书,却毫无兴致了,无所事事了几日,便一个人去三清殿上香,跪在蒲团上默祷,数着裴忱走了几日。
殿中香烟袅袅,那几尊大帝塑像低垂着眉眼,无声地听她心里的话。
沈稚音也知道,自己若是一味地想二哥,恐怕郁结,有时也去银杏树下捡叶子。如今虽还未至秋日,但银杏已开始落些青黄的叶片了,她便把形状好看的收进小布袋里,想着等二哥回来给他做书签。
上午收拣些东西,下午有时便去沈真人的藏经阁中帮他整理经卷。白龙观中藏有浩如烟海的道家经典,有些古籍尚在竹简之上,如今要誊作纸本,沈稚音也不嫌枯燥,伏在案上,一抄便是半日。
抄经抄得久了,沈稚音的字愈发端正清秀。
沈真人有时会来看她抄经。
他虽然出了家,不再与吴兴沈氏联系,仿佛断了尘缘,却显然还是照拂着自己的小侄女儿,知晓她如今孤雁单翼,便来与她作伴,偶尔在她抄错处轻轻点一下。
沈稚音也不气馁,重新铺开纸从头再来。
她想,抄经和等人的道理是相通的,不能急,不能乱,一笔一划都要稳稳当当。
谢真人的小夫人也常来。
那叫绒绒的小娘子摘了帷帽之后便不再避着沈稚音了,她仿佛很快与谢真人和了好,面上不见愁色,只是谢真人时常要闭关,她这个年纪的小娘子也坐不大住,便也会来寻年龄相仿的沈稚音一同玩儿。
绒绒天真娇憨,说话百无顾忌,只是每回谈到自家夫君,仍会红了脸,吞吞吐吐的。她总有许多话要说,却又总是说到一半便自己先笑起来。
沈稚音与她渐渐相熟,时常与她一块玩耍,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夫人坐在一处,或去溪边看鱼,或去后山摘几朵不知名的野花,后来甚至还在后山当真搭起来个秋千,一同来坐,也很快活。
绒绒也很喜欢秋千,每回都荡得高高的,笑声如铃,绣鞋踢起的水珠在日光下亮晶晶的。沈稚音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望她,觉得她这样真好——喜欢什么便笑,不喜欢什么便说。
兴许心中想的还是,谢真人虽时常闭关,却也还能与她相见。
如此想着,心中泛起一点点的酸来,被沈稚音忙忙按下去。
这样的念头不能想,想得多了,按绒绒的话来说,便是夜里眼睛要尿尿,一个人偷偷哭好久。
“阿音,”绒绒见沈稚音又在出神,便从秋千上跳下来,提着裙摆跑到她面前,眼儿亮晶晶的,“你也来荡一荡嘛。这回我来推你呀。”
沈稚音还有些没回过神来,慢慢地抬眼看她,缓缓地“啊”了一声:“无妨,你喜欢便多玩玩就是。”
“我玩好啦,如今你来玩。”绒绒不想阿音小娘子伤心,便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将她推到秋千边,又绕到她身后轻轻推了她一把。
秋千便悠悠地晃起来。
沈稚音还不曾真的坐过秋千,吓了一跳,连忙攥紧两边的绳索,心跳得厉害。
可荡着荡着,那风从耳边拂过,带着溪水的清凉与野花的淡香,她的心便渐渐松了。她在秋千上微微仰起头,望着头顶那方被枝叶筛得细碎的蓝天,忽然觉得胸口堵了许久的那点郁气也散了些。
“阿音,”绒绒坐在秋千旁的石头上,托腮望着她,“我陪你。”
绒绒性情烂漫,沈稚音听得出她的言下之意,是叫她不要因思念裴忱伤心,她会陪她。
她这样好,沈稚音便冲着她软软地笑:“多谢你。”
绒绒喜欢漂亮的阿音小娘子,眨眨眼睛:“不必谢我,叫我亲亲你,或是你亲亲我,我便心满意足。”
她是插科打诨,逗得沈稚音拨浪鼓似的摇头:“不要不要,若叫谢真人知道了,回去又要打你。”
“我夫君才不会打我!”
“喔,那你们在素女像的小屋子里闹出些砰砰砰的动静,是谁打了谁?”
“……我打他!”
“好极了。”
两人这样笑玩半日,也算有所陪伴,不至于那样难捱。
更何况,沈小娘子夜里回了书房,倒还有诉相思之处——她将今日所见所闻写作了信,皆是写给裴忱的。
信里写的都是琐碎事——写今日捡了片顶好看的银杏叶,写厨房里的素包子比昨日的香,写那架秋千被自己荡得咯吱响,橘子又胖了些。
沈小娘子写了许多,独独不写想他。
仿佛不写这两个字,这分别便不算什么。
只是沈稚音虽写这许多信,却一封都没寄出去,只怕多事之秋,自己的信消耗人力物力,或是惹得二哥忧心。
不过她的信虽不寄出去,却每隔几日,便有裴忱的信送来。
信都不长,措辞与他的性子如出一辙,只在开头写“吾妻稚奴卿卿如晤”,略显忧心。这些信件也皆不提那些烦心事,不过只写些寻常叮嘱,写“山上夜凉,妹妹不可再赤足乱走”,写“观中素斋若不合胃口,叫阿秦下山买些”,末了皆是“吾妻、稚奴、妹妹乖乖”。
沈稚音把信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又折好收进枕下,夜里翻身时便将信贴在颊边,仿佛这样便能离他近些。
白日里的沈小娘子却愈发沉静了。
白龙观要放一批纸本去南边的道观,于是她开始更频繁地去藏经阁抄经,绒绒不喜欢经书,不来,只有她一人在藏经阁里与书作伴。不过刚巧沈真人身边新来了个清俊青年,说是来观中修养的,与沈真人一同修经著书。
沈稚音见过他几回,每回都是她正伏在案边抄写,那人远远地坐着,也絮絮抄写,不声不响,只是偶尔起身为她续一杯凉茶,便又坐回去。
有一回她抄完一卷经从藏经阁出来,那青年正在廊下翻一册旧书,见了她微微一笑,说今日观中桂树开花了,香气很好。
沈稚音回头望了望,果然看见几株桂树已挂了金黄的细花。她也笑了笑,也没说什么,便走了。
这样的人并不难相处。
他待谁都是温文尔雅的,从不逾矩,也从不问东问西。
沈稚音抄写竹简时见到几卷残破的,请教于他,便与他说过几回话,知晓得他懂得许多,猜灯谜、作对联、谈古籍,皆能对答如流。有一回她在阁中找一本书,怎么都找不到,他便替她寻了来,还专挑了本页脚平整的。她道谢,他便笑着说“夫人客气”。沈稚音渐渐便记住了他。
有一回,沈真人叫沈稚音去藏经阁取几卷经,那青年也在,正站在梯子上整理高处的书架。他见她来了,便从梯上下来,替她把那几卷经取了下来,又笑着说:“今日观中办了个极小的猜谜会,灯谜就挂在山门外那株桂花树上。小夫人满腹经络,若喜猜谜,不妨去瞧瞧。”
沈稚音本不想去,可不知怎的,便想起来昔年自己刚来邺城时赢回来的灯,与彼时尚在自己身边的人,鬼使神差地出了神。
待回过神来,已不知不觉地去了山门外。
那株桂树开了满树金黄的细花,香气扑鼻,在暮色里浓得像一坛打翻的蜜酒。树下挂了几排灯笼,每盏灯笼下头都垂着一张红纸,上头写着谜面。风一吹,那些红纸便轻轻摇晃,像一只只停在枝上的朱鸟。
沈稚音正仰头望着,便见那青年已立在灯下,手里提着一盏极小的莲花灯,朝她微微颔首。
“这谜面是观中修士们写的,我亦写了些,岂料无人猜中,也不知是不是我的谜做的不好。”他侧身指了指离他最近的那盏灯,“还请小夫人品评一二。”
沈稚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那盏灯下挂着一条谜,上头写着:“一别之后,两地相思,只道是三四月,又谁知五六年,七弦琴无心抚弹,八行书无信可传,九连环从中折断,十里长亭望眼欲穿。”谜底是一个字。
沈稚音只看了一遍,便轻轻道:“是‘思’。”
那青年微微一怔,随即笑起来,说:“夫人高才。”
沈稚音却没有接话。她望着那盏灯下头垂落的红纸,不知怎的便想起裴忱走了多少日。
那谜面里一句一句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像极了她这些时日掰着指头数日子的模样。
她来此本就是因为裴忱,此刻便不想再猜了,推说身子乏了,转身往回走。
那青年也不留她,只在后头挂灯笼。
灯影重重。
沈稚音没有回头,只是有些怅惘地想,二哥什么时候回来呀。
形单影只,石阶上无人来扶她了。
她走得很慢,夜风里混着桂花的香气,甜丝丝的。这香气太浓了,熏得她眼儿模糊,便心不在焉地想,其实那灯谜里写“十相思”,她只猜了一个“思”字,人却像被这桂花香浸透了,连骨头都泛着酸。
沈稚音从没这样想过他。
或许是,从前在都督府里等他回来的时间没有这样长;
亦或是,她的心境不如从前一样平缓了。
信里不写“想他”,那两个字还是猜中了她的心意,从信纸的边角里渗出来,从灯谜的谜面里跳出来,从桂花树的影子里漫出来,追着她跑。
*
时光簌簌,转眼入秋。
银杏金黄落了满地,而裴忱那头大约是越发风紧扯呼,信便少了许多,后来便再也没有了。
沈稚音为局势所感,整夜睡不着,不知怎的,又做那个跌进深水里的梦。
梦里她还是在那条船上,江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她的口鼻。她在黑暗里挣扎,却被什么拽着往下坠,怎么也浮不上去。
往日二哥还在身边,每回惊醒,都是二哥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
如今锦衾无人,身上身下冷汗淋漓,无人相奉。
沈稚音缩在床角,怎么都觉得冷。
秋意渗进来,隔着熏香也叫她闻着胸中胀痛。
于是沈稚音还是下了榻,开了箱笼。
这些箱笼都是彼时来白龙观时带着的,裴忱原打算等事情尘埃落定后回白龙观来接她,便什么也没有带去。
箱笼之中放着些裴忱的旧衣。
沈稚音将衣裳拿出来,一件件地裹在身上,仿佛用裴忱的衣裳铸了巢穴,再将自己蜷进去。
衣裳上的松柏香已经很淡很淡了,可沈稚音仍要把脸埋进去,仿佛这样便能从他的衣襟里汲出一点暖意。
这巢穴倒是很好,睡在里头,一夜到天明,倒少噩梦。
后来沈小娘子那旧疾犯得厉害时,她也缩在里头,将脸儿贴上去,轻轻地唤“二哥”,渐渐地消磨过去。
天儿渐渐冷了。
阿秦瞧着她与往日好似没什么不同,只是脸儿瘦瘦,当初婚后养出来的一点儿软软的脸肉如今又没了,脸儿小小,叫人心疼,只好变着花样给她做吃食。
绒绒来过几回,想叫她下山去逛逛。
沈稚音如今却不怎么愿意动弹了。
她哪儿都不想去。
她答应了裴忱,哪儿也不去,就在白龙观里等他回来。
她不能走。万一他回来了,山门处空荡荡的,连一个等他的人都没有,那怎么行?
不过后来她还是下山了一回。
无他,也不是裴忱回来了,是绒绒要走了。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谢真人闭关完毕,云游结束,要带着绒绒回自己的道宫了。
送人的事一回生二回熟,沈小娘子拍着胸脯保证自己这次没哭呢。
只有胖乎乎的橘子不明白,怎么自己的毛毛又湿漉漉的了呢?
沈稚音没了玩伴,便仍旧去藏经阁抄经,仍旧与那青年偶尔说几句话,只是话越来越少。有一回那人忽然问她:“我观夫人眉宇之间似有郁结。可是有什么心事?”
沈稚音摇了摇头,只说是夜里没睡好。
那人便不再多问,只是替她把案上的凉茶换成了温的。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几日。
某天夜里,沈稚音照例给裴忱写信,笔到一半,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极轻的叩门声。她以为是阿秦来送安神汤,起身去开门。
门开了。
阿秦站在外头,手里提着剑,半边衣衫尽染暗红。
她的发髻已散了大半,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脸侧,神色冷得像一柄出鞘的刀。
如今阿秦已经没有时间为沈稚音解释,为何平日里眉目温柔,做饭补衣与后宅之中任何一个使女一样从容的自己,今日会是这般模样,只是低声开口。
“夫人,观中有内鬼,属下失职,不曾察觉这样精密的安排。有人引了贼人上山,要捉夫人。属下联系不上都督,但奉命誓死保护夫人,已牵制大半人,只是夜色深沉,恐还有人上山。夫人要快些走了。”
沈稚音连“怎么了”三个字都没来得及问出,阿秦已从袖中抽出一件极宽大的玄色斗篷,将她整个人裹住,又塞了只极小的包袱进她怀里,推着她便往门外走。
夜风又冷又湿,沈稚音被阿秦拉着穿过几道幽暗的游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走。
阿秦的手又冷又稳,像铁钳一样扣着她,待到了半山的小径口,阿秦忽然停下来,将她往林子里一推,声音压得极低:“夫人沿着小溪往下走,到瀑布前左拐,穿过那片矮树林,底下有条窄道能通到山脚,莫要回头。”
她说完,便提剑往回掠去,很快没入夜色里。
沈稚音不敢说,自己来回落水的噩梦里,有时候也曾想过若有今日怎办。她苦中作乐地想,噩梦也算是提前温习。
她不敢停,笼着斗篷往林子里跑,树枝刮破了她的衣袖,灌木刺进她的皮肉,好疼好疼。
她从不知自己可以跑得这样快。
心跳得发慌,呼吸散乱,却一刻也不敢回头。
后头果然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与呼喝声,林鸟被惊起,扑棱棱地飞向夜空。
“裴夫人——沈娘子!”有人高声喊她,声音顺着风飘过来,竟有几分真切的焦急,“在下乃沈相公门下,奉家主之命来接娘子。裴忱假死投敌,行迹已然败露,不日便要问斩。姑娘若随我们走,尚可保全自身。若再逃下去,莫说沈家,便是天王老子也救不得你!”
沈稚音伏在灌木丛后,冷汗顺着背脊往下淌。
她不说话,也不动。
那些人还在团团寻她,仿佛真是要接她脱离满门抄斩的苦海。
沈稚音却不信。
不信她从十几岁就上了战场,身上全是战伤的二哥会投敌谋反。
也不信,如若真的出了这样的事,性情疏冷心里只有高洁规矩的阿父会来接她归家。
堂姐的足儿在梁上晃,沈家没有一个人来救她。
所以也不会来救她。
见她一个闺阁女儿家不上当,那些人果然气急败坏。
绒绒还在的时候,二人时常结伴玩耍,沈稚音早已将五台山上下摸清,知晓自己眼下所处位置如何,细细思索着如何求生。
她从脚边捡起一块碎石,朝身后左侧掷去。
石子落入密林,发出极轻的一声,那几人果然循声追去。
她便伏在灌木里,慢慢往另一个方向爬,手心被碎枝磨得流血。
好疼好疼。
沈小娘子便哄自己,不怕不怕。
她知道这林子过去,后头就是瀑布。瀑布下头有河,河往西去,再往下游走,便能出山。
然而就在她快要爬出灌木丛时,一只火把的光忽然照了过来。
沈稚音浑身僵住,显然有人已发现了她,正大踏步追来,边追边喊:“在那里!别让她跑了!捉了他的妻,不信裴忱不出来!”
沈稚音不再趴着,拔腿便跑。
身后的人越追越近,她的斗篷被枝桠挂住,便索性解开扔了。
夜风灌进她口鼻,冰凉刺骨,她觉得自己喘不上气来,倒似她落水那夜了。
落水那时,其实她不曾想过要活——活与不活,其实也没甚区别。
然而如今,她却想要活下去了——她的秘密还不曾告诉二哥,便是不活,也不能落到这些人的手里,变成捅向她夫君的那把剑。
腿还在往前迈。
眼前的地势越来越陡,水声越来越响,那瀑布已在近前,水流轰隆,像天塌下来一般。
沈稚音奔到崖边,水汽扑面,冷得打颤。
身后的人渐渐围拢来,火光映得她一张小脸惨白。
她往后退了最后一步,鞋底踩在湿滑的青苔上,险些滑倒。风把她散下的长发吹得乱舞,像一蓬无依无靠的柳絮。
“别跳!”有人惊声喊她,语气已不复方才的从容,“娘子,我们当真是沈家人,不是来害你性命的!你随我们走,必保你性命无虞!”
沈稚音却没有回头。
柳絮无依无靠,然而她不是柳絮,她有家。
不是沈家。
“我才不去。”她听见自己说,声音竟意外的稳,方才一直在害怕,现在却奇异地、飞速地想好了。她想,自己一生无能,没有什么别的用处,但她不会拖二哥的后腿。
二哥待她很好,她也要待二哥好。
是以沈小娘子说:“休想害我的夫君,我要回家了。”
说罢,那细声细气的尾音恐怕还在风里,便已纵身一跃,朝那万丈水声里坠了下去。
耳边风声猎猎,那几人惊怒交加的喊声被瀑布吞没,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有水。
一如坠船落江那夜。
铺天盖地的、冰凉的、汹涌的水。
沈稚音在坠落的某一刻,忽然想起二哥书房里那盏灯。
暖黄暖黄的,照着满壁书墙。
她还想再望一望,可已经来不及了。
“稚奴。”好像有谁在叫她。又仿佛只是瀑布的水声在骗她。
无妨。
至少这一回,她不再是阿父、祖母口中无能为力的胆小鬼了。
不是想到要被退婚、要回沈家,便吓得从船舷上掉下去的胆小鬼。
她不害怕了。
沈小娘子在风里水汽里急速坠落,衣裳舞,甚而好心情地蜷起了身。
风托着她小小的身体,倒也近乎一个怀抱。
她拍拍自己的身子,像阿娘、像裴忱哄睡时拍拍自己时那样,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二哥,那个秘密,恐怕不能告诉你了。
不过无妨,秘密藏在白龙观的满室衣裳,藏在都督府的一草一木之中。
它们,皆会告诉二哥的。
二哥,妹妹乖乖。
第63章
沈稚音的心,只牵挂着裴忱。
裴忱走的那日,山路湿滑,雾从林间漫出来,将他的身形一点点吞没。
他纵马走了一段,确信山门前的人已看不清他的动作时,才回头望了一眼。于是看见她牵着裙子随着他的方向跑了几步,跳起来与他挥手的模样。
裴忱最后望了一眼,便扯起缰绳,奔去远处了。
行了半日,裴忱在山脚与谢昀碰了面。
谢昀一身灰白直裰,仿佛刚从中元节的纸钱堆里爬出来的,马尾松松挽着,见了他便笑,一双狐狸眼在晨雾里弯成两条缝:“裴兄,可是不舍妻子?”
裴忱没有接他这混账话头,只是问一切可安排好了。
谢昀收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竹牌递给他。
两路人马在山脚便分道扬镳——谢昀北上邺城,裴忱则往北境边疆去。一人杀人,一人杀敌。分工倒是清楚。
裴忱伪装成商旅,沿着驰道一路北行。
北境的冬日来得早,越往北风越硬,像无数把细刀贴着面皮刮过去。他坐在颠簸的简陋马车中,手中握着那枚竹牌,指尖一点一点地摩挲上头刻着的字。
谢昀此人看着不正经,办事却比谁都周密。
竹牌中空,藏着一卷极薄的帛书,上头是邺城以北所有通敌豪强的名单。密密匝匝,写满了整整三指宽、两尺长。
裴忱看了两遍,然后放进炭盆里烧了。
火光在他眼底明灭一瞬。
等到了北境,这些东西便不再只是帛书上的名字,而是一颗一颗要从这片土地上剜掉的钉子。
北境的局势,实则比先前众人预判的更凶险。
对家已全然疯了。
建康城里太女殿下与那只手斗得你死我活,那只手大约是觉得再拖下去要一败涂地,索性掀了棋盘——自裴氏收复北境后,赋税一直不供中央,既如此便舍了北境;裴氏碍眼,正巧裴大都督已死,便借戎狄之手除了裴氏。
一箭双雕,若非是对家,裴忱几乎要赞一声好算计。
谢昀的信送至营中时,裴忱刚率军打退了第一波南下的戎狄。
尸横遍野,血流到山脚,又结成了冰,马蹄踩上去咯吱作响,像踏在一地的碎瓷片上。
他站在雪地里,拆开谢昀的信。
信上只有三个字:崔氏反。
裴忱将信折好,塞回信封里,淡声吩咐传令兵,命各营重新布防。
戎狄一波接一波地来,像是雪原上的狼群,被血腥味引着,怎么也杀不完。北境那些世世代代吃裴家军粮的豪强,如今全站到了对家那边去。不给粮,不给马,在背后放冷箭,从贼去博从龙之功。裴忱白天对敌,晚上整顿内防,分出一半兵力将那几家豪强逐一拔除。
他不屠城,只杀人。
但世上多得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直到他的剑架到脖子上,才想起来哭他裴大都督曾经的好。
裴忱没有搭理。
他处理完那些豪强,转过头继续去杀戎狄。
如此两头作战,断断续续打了好几个月。
初时他还去信五台山安抚小妻子,后来战事吃紧,对家反扑亦厉害,他只怕牵连了少妻,便不再回信。
仗打得越多,裴忱便越沉默。
他本来话就不多,如今更是整日也听不到几个字。
只有在夜里,回到营帐中解下那柄裹着素白披帛的剑时,才会将那披帛凑近了,在指腹上极轻地摩挲一下。
小妻子依旧只会打软软的蝴蝶结,披帛缠在他的剑上,似她的面颊贴着。
战事就这般打下去。
待到谢昀来找裴忱会合的那日,北境已经大局初定。
他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而来,浑身是血。
那马四蹄也全是血。那一身文士风流的宽袍被血浸了一层又一层,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可谢昀脸上却带着笑。还是那双弯弯的狐狸眼,只是眼底空得吓人。
裴忱看他一眼,问他因何而笑。
谢昀翻身下马,随手拍了拍衣袍,一手的血痂簌簌往下掉。
他笑眯眯地说:“没怎么。只是畅快。”
谢昀是文人,只是裴忱知道,文人为了至亲至爱杀人,手也不软。
谢昀出身谢氏,本不必投诚太女殿下,不必来拼这政局风沙,便能一辈子在锦衣玉食之中过富贵日子。
可他依旧来了邺城——无他,他有一位几乎是亲手养大的继妹,嫁予北境崔氏,不到一月,便香消玉殒。
彼时崔氏势大,谢氏远在建康,鞭长莫及。且谢氏家主不愿为了一个继室带来的外姓女郎闹得势大,谢昀手中无权,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被按着头认下了这桩难事,不曾查明真相,连妹妹的尸身都不曾见到最后一面。
此乃谢昀一生之痛。
谢昀投诚太女,要权要势,爬也要爬到北境来,带他的妹妹回家。
这一身的热血,恐怕是寻妹妹的路上染的。
他身边的长随见了裴忱,如同见了主心骨一般跪在地上,声音发抖,说大人到了崔氏,审出了姑娘当年受辱之事,于是将迎娶姑娘的整个崔氏旁支都捉了起来,切作了臊子,又寻到了二姑娘的坟,亲自将姑娘的尸骨起出来,就……他说到此处,看了一眼谢昀那匹狮子骢。
那马是他少时受天子赐,极神骏,通体雪白,如今背上却驮着一只灰扑扑的小坛子,用谢昀的外裳裹着,端端正正地搁在马鞍上。
谢昀平日拿那件衣裳金贵的什么似的,如今便那样随便包了个小坛子。
谢昀大约察觉到了裴忱的目光,偏头看了一眼那坛子,笑着说:“见笑了。家中妹妹贪睡,我接她回家,总要给她垫软乎些。”他说着,当真伸手进去,将那外裳又拢了拢。
裴忱望着他,没有说话。
他只觉这战事太长,戎狄的兵一波接一波,杀之不尽。心中的阴郁已是积得极厚了,如今看见谢昀这模样,那阴郁便又压下来几分。
谢昀有妹妹,为了妹妹,无所不用其极,有何不对。
裴忱亦想到自己的妹妹——她小小的脸儿靠在他膝头,眼泪汪汪地望着他,说,二哥,早些回来。
那画面仿佛就是昨日。
又仿佛已过了半辈子。
他许久不曾送信去,不知小妻子在白龙观可否伤心——妹妹年少,怎么离得了夫君?谢真人的小夫人与她相交一场,也走了好些日子了,她又孤身一人了,定会流泪的。
裴忱不曾往回送信,但早就布在白龙观周遭的探子会定期送信来,上回说一切如常,下一回还要知晓小妻子是否一切安好,还要十日。
“谢昀。”他开口,声音低而冷。
谢昀一手还抱着自己的小坛子,一面抬起眼。
“这里,你守。”裴忱将手中的马鞭往桌案上一扔,走到营帐最里间,从剑架上取下了那柄裹着披帛的剑。谢昀跟进去,看见他已开始往掌心缠布条,一条一条,缠得极紧,指节泛白。
“我来守关,你做什么去?”谢昀问。
裴忱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落在剑身上,那素白的披帛还系在上头,被营帐里的炭火映得发黄。他淡声开口:“回家。”
谢昀以为他要回邺城,禁不住挑眉:“我还以为那邺城里没有半个家人叫你想念呢——再者,这儿还没打完。戎狄还有一支主力游荡在外,你这一走……岂非儿戏?”
“我的副将留给你,你守,只管下令。”
“裴兄,你认真的?”谢昀一面觉得裴忱此人绝不可能说笑,一面又觉得,他也太离经叛道。
裴忱取过剑鞘,将剑归入鞘中。
剑入鞘时“锵”的一声脆响,叫谢昀不由得闭了嘴。
“我点轻骑五千,出关绕路,袭戎狄王庭。”裴忱道,“十日。十日之内,我取大单于人头回来。这里的一切,你扛着,只需守关即可。”
谢昀静静地望了他片刻。
夜袭单于金帐,从无有人有这样的胆气与手段。
但若是裴忱,这个与他别无二致的疯子……谢昀的目光从裴忱的剑落到他的脸,又落到他手边那件披帛上,只觉得世间快事无异于寻一知己。
“好。我帮你守。”谢昀道,“不过事先说好,十日之后你若不回来,便恐怕是回不来了。你那小妻年少,我可不知怎么与她说你的死讯。”
裴忱已经掀开帐帘往外走了。
风雪从门口扑进来,将他的背影卷得影影绰绰。
谢昀在后面又喊了一句什么,被风吞了半截。
裴忱没有回头。
五千轻骑,当夜出发。
后来无数人在史书中,在说书人的口中,在军报的字里行间,反反复复地提起过这一战。而无论叙述者是谁,口吻如何,他们最终都不得不承认同一件事——裴大都督受封上柱国,并非恩荫,不是资历,更非哪一位君主的一念之仁。
那是他五千轻骑出关,长途奔袭,浴血三日,直捣戎狄金帐,亲手将大单于枭首斩于马下换来的。千年来,只有他一人做到过。
史书上极尽溢美之词,杀伐之气满纸。
然而真正在那一夜置身其中的人,只记得雪与血。
铺天盖地的雪,被马蹄踏碎,被热血融成一片红浆。
北风如刀,刀刃卷了便换新的,人累了就咬一口雪,马乏了便换马。三日三夜,不眠不休,所过之处无一人能挡。
到了王庭时,金帐前的篝火还在熊熊燃烧。
戎狄的武士甚至来不及列阵,便被骑兵的铁蹄踏平了去路。
裴忱单骑当先,马蹄踏入金帐,手起剑落。
大单于的人头滚落在雪地里,那双目眦尽裂的眼睛,至死也没有闭上。
裴忱立了惊世奇功,却并未停下受封赏。
他令将士们留在王庭清点战利,又去信叫谢昀来接手,几乎是片刻之间,裴忱便又单骑南下了。
三匹马接连累毙,自山海关至关内千余里,他甚而不曾下榻驿馆,踩着风雪便归。
马蹄碎雪,日夜兼程,回到了北境大营。
十日,一日也没有多。
战袍上结着的血痂已冻成了一层壳,被风一吹便簌簌地落,掉进足下的雪里。
裴忱下马,大步走进中军帐。
副将们正在烤火议事,看见他进来,一时都愣住了。
裴忱浑身是血,脸比外头的雪还白,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像厉鬼终于从地狱里爬了出来。
“五台山的消息在何处。”裴忱哑声开口。
营帐里静得能听见火盆中炭火哔剥的声响。
副将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皆低头不语,唯有其中一个年长的鼓起勇气,声如蚊蚋:“禀都督,五台山……无信。”
裴忱的眼神冷了一瞬。
他又问:“阿秦可有传信?”
阿秦是裴忱帐下的女卫头领,在夫人身边陪着,此事众将皆知。
依旧没有。
外头的传信官没有消息。
陪在夫人身边的人也没有消息。
便只有一个可能。
出事了。
帐中寂寂。
裴忱的眼垂下来,眉骨上尚未好全的伤口滚下血来,汇进他的眼中,又顺着仙姿玉质的鼻骨滚落,几如血泪。
有个副将见此情态,连忙站起来,捧着一卷黄绫凑近了,劝慰似的:“都督,建康有好消息。都督将戎狄大单于枭首,群龙无首,崔氏在邺城的势力被谢督军清理干净,太女殿下宫变,斩了相国与宋大将军。陛下已颁了退位诏,太女殿下登基了。这是加封您的小信……宣旨的人已在半路了,陛下将您假死真相通晓九州,并欲加封您上柱国。”
上柱国。
国朝至今,还从无一个上柱国。
军功头衔之极,重中之重,武将之梦寐以求。
裴忱却没有看那卷黄绫。
他甚至还不曾听完,便转身便往外走。
“都督!”几个副将同时跪下,“圣旨已在路上,都督若不接旨,便是抗旨啊!”
裴忱的脚步顿在帐门口。
风从外头灌进来,将他那一身血衣吹得猎猎作响。他侧过脸,那半张面孔被风雪模糊了轮廓,只余一双眼,沉冷似渊,眼底翻涌着比这漫天风雪更冷的暗流。
“陛下知我心意,”他的声音从喉中一点点挤出来,像刀尖刮过冰面,“若无吾妻,上柱国有何意义。”
裴忱说罢便走。
他先回了自己的营帐,从枕下取出那条素白披帛。
那披帛柔软如云,依旧如小妻子捧来时一般温软,上面还残留着极淡的甜香。
见物如人。
裴忱握着那条披帛,将它在掌心里贴了许久,才去沐浴。
脱了血衣,擦了脏污,正衣冠,不为自己的形容,只是为了如同成婚那日披红一般,将这素白的披帛披在了肩上,珍而重之。
裴忱出了营帐,翻身上马,连夜往邺城的方向去了。
披帛在风雪里卷,给已然察觉不到温度的裴忱带来最后的暖意。
*
没了妹妹的兄长如失了爱侣的凶兽。
邺城之前已被谢昀砍了个遍,几乎是一路缟素。沿街高门挂满了白绫,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
裴忱此来,不为回裴府。
他往崔氏祖宅去。
崔氏从反贼,还有其余从犯的家眷如今都被谢昀留下来的人圈禁在崔氏祖宅,是为等着四海皆定后,押解回建康受审的。
朝廷的人拦不住裴忱。
裴忱提着剑走进去,剑尖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尖响。
这些昔日的高门贵人,朱衣紫裳的高官家眷,如今如同待宰的鸡一般被拘在此处。
有些人尚且还想维持自己的世家风范,有些跌在一边已是半疯了,还有些记挂着自己死去的家眷,开了灵堂,哭着祭奠。
裴忱便这般提剑闯入,抬眼望着这些人。
他的妻凶多吉少不知所终,这些人踩着她的骨血,却还因要押解回京受审而活得人模狗样,能开灵堂祭奠。
可笑。
有人见了他来,吓得跑回屋内,有的却还觉得,这世上只有天子能审他,不惧来人。
裴忱不与任何人言语,不听任何话。
有人拦着他,他眼也不眨,一剑便劈了过去。
血飞溅在灵堂的之上,似一桶朱漆。
裴忱没停。
旁支的,主支的,挡在他面前的,来不及躲开的,他一个也没有放过。哭嚎声很快便低了下去,只剩下满地的红与白,还有他一步一步踩在血泊里的脚步声。
裴忱走到灵堂最深处,终于见了崔氏的家主。
老人盘腿坐在蒲团上,衣裳整齐,发髻一丝不苟。
外头那样大的动静,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直到裴忱的剑锋停在他面前,血顺着剑身一滴一滴滚下来,落在他青灰色的衣摆上,他才慢悠悠地睁开了眼。
“裴都督。”他唤了一声,倒仿佛还与上回见面一般,与一个晚辈寒暄,“成王败寇,老夫输了,无话可说。”
裴忱没有应他。
剑尖抵在他眉心,却也不往前送。
崔氏家主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的目光很稳,好似外头那些被砍的崔氏子孙和他没有半点关系,甚而还笑了笑,说:“裴都督果不是忠君之人。忠君者,怎会提着剑闯进这里,行这般私刑泄愤。”
裴忱终于开口。
他不与他寒暄,只问:“吾妻在何处。”
崔氏家主仰头望着他,像在打量他这一身煞气,目光扫过他脸上的血珠,扫过他握剑的那只筋骨分明的手,最后落在他的眼睛上。
那老头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说:“裴都督好福气,娶了一位贞烈娘子。她为了不落到我们手里,自己跳了崖。粉身碎骨,也不想出卖裴都督。老夫活了这几十年,见多了贪生怕死之人。临了临了,倒瞧见了一个不肯跪的。都督娶妻如此,真该庆幸。”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条银链。
那银链细细,款式有些老了,是南边才有的。链上什么也没有挂,只是最中间处有一颗极小的银珠,被磨得发亮。
“南边的款式好,做工精细,北边哪有这样的手艺。我崔氏所求,也不过如此,要攀从龙之功,搏一搏南边鱼米之乡的富庶。”崔氏家主将它托在掌心,递到裴忱面前,“若是裴都督愿意,老夫愿将崔氏在北境的产业尽数奉上,只求都督高抬贵手,此事——”
裴忱的剑已经收回了鞘中。
他伸出手,将那条银链接过来。
修长的手指上全是血,银链子便落进那一片粘稠的红里,碎碎银光坠进了血池。
崔氏家主望着他伸过来的手,心中一喜,正要说几句转圜的话,却忽然觉得喉咙一紧。
视野里的地面开始下沉。
梁上的白绫,案上的白烛,满堂的白,皆在往下坠。
他的脚尖离了地,喉咙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发出极细微的、骨节错位的脆响。
裴忱单手捏着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从蒲团上提了起来。
崔氏家主终于与裴忱这张毫无一丝活气的面孔对视。
裴郎玉容,世人皆知,崔氏甚至也因此曾谋划着将自家的女郎嫁予裴忱。
如今这玉容眼尾却泛着极淡的红,似是玉山上被血浇出的一线绯色,肩上的披帛苍白,映得他如从阿鼻地狱爬出的艳鬼。
裴忱望着在半空中挣扎的崔氏家主,忽然弯了弯唇。
那笑只牵动了唇角,比庙里的判官还要阴冷三分。
他开口,一字一顿,仿佛从骨血里挤出来的锥心痛:“崔氏,一个不留。”
他说完,将人往地上一掼。
崔氏家主整个人重重摔在灵堂供案上,撞翻了牌位与香炉。
裴忱走上前,垂眼看着他在地上抽搐。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将那沾了血的银链子一圈一圈绕在自己腕上,贴着手腕内侧,仿佛这般便能从上头汲取些曾残的暖意。
然后他开口,字字寒凉:“千、刀、万、剐。”
外头有人冲进来,将已经半死不活的崔氏家主拖了出去。
裴忱没有再看一眼。
他转身走出灵堂,外头的日头白得像纸钱,他却只是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腕间那条银链。
那日邺城的日头很亮,亮得叫人睁不开眼。
后来发生的事,全都被卷进了滔滔历史洪流。
裴大都督的从龙之功,谢督军的雷霆手段,北境的收复,戎狄的溃败,建康的易主。史官们忙得焦头烂额,为这改天换地的一页又添了多少工笔。
而这一切烈火烹油,裴忱却一点也没有要沾手的意思。
崔氏上下尽覆灭,建康半点不曾责怪,如此恩宠,世所罕见。
裴忱处理完崔氏,便回到邺城官衙,将长剑解下,将带了十余年的官印、兵符皆整整齐齐地摆在正堂的桌案上。
不曾受封上柱国,亦不再做都督,挂印出走。
满朝哗然,世人皆惊。
这般反常之事,民间便起传言。
茶馆的说书先生说,这场政变牵连到了都督的家眷,都督丧妻,因此归隐。也有人在暗地里说,那裴大都督天生煞星,克亲克妻,如今妻眷尽丧,是去赎罪了。
传言愈传愈多,裴忱却始终没有再出现在人前,亦从不理睬。
裴忱只反复去一个地方。
白龙观周遭,崖下那条河的上下游,裴忱沿着河岸一遍一遍地走。
从瀑布的湍流走到下游的浅滩,从浅滩走到芦苇丛。
从冬到春,河边的芦苇生了又枯,枯了又生。
沈真人下了山,寻到了他,将一个木匣子递过来。
那木匣子里,全是去岁沈稚音写在白龙观的,没有寄出去的信。
满满一匣子,整整齐齐地叠着,信上都写着“二哥亲启”四个字。
沈真人立于山风之中,眉目低垂如庙中神佛:“信皆在此。你带回去吧。”
裴忱接过木匣,抱在怀里。
那匣子极轻,却似有千钧。
他低声道谢,没有拆开,只说,要与妹妹一同看。
沈真人听他言语,唯有一声长叹。
裴家人自然也知晓这一切。
死而复生的裴二郎,生而复死的表姑娘。
裴府想为沈稚音立一座衣冠冢,入土为安,也免得这裴府长久地笼在丧云之中。
可裴忱只是摇头,只说她不曾死,再无别话。
于是裴家便没人再敢开口。
裴老太太在正堂里对着满屋的寂静,长久地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才叹了一句,说他若觉得这样好,那便由着他去吧。
裴府没有喜事,只是北境光复的大半年后,到底迎来了裴老太太的寿辰。
裴忱敬重老太太,回了府祝寿。
府里的人见了他,大气不敢出。
裴忱给老太太请了安,便又要离去了,出来时,在游廊上与裴恒相遇。
裴恒恰好回府。
他云游一年有余,正巧归来,一身青衣,大袖飘飘,与邺城的风尘格格不入。
大抵云游真叫他消解了心中偏执郁气,从前如惊弓之鸟般的少年气被旅途洗去了大半,只余满目温润。
兄弟二人在游廊下对望。
裴恒看着依旧高山似雪,却形单影只的兄长,怔了许久,只道出一句:“兄长,节哀。”
裴府没人敢与裴忱说这样的话。
裴忱居高临下地俯视裴恒,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裴恒脸上停了片刻,又落到游廊旁那几盆开得正好的紫藤花上。那花架下,曾有小妻子抱着橘子的影子。
裴恒依旧畏惧他锋利如刃的视线,错开到一边。
裴忱便走了。
裴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回身往内院走去,先去见了老太太,磕了头,又去见了崔夫人,还去探望了寡居的长嫂,又陪小侄儿崇哥儿说了好一会儿话。
他仿佛当真变了个人,不再是从前那个不敢与人说心事、遇事只想往旧友宴席上躲的少年郎了。
他端端正正地给长辈请安,温温和和地询问侄儿的学业,条理分明地交代自己云游途中的见闻,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离,再不提什么兼祧之事,也不问小沈妹妹。
崔夫人偶尔看他一眼,神色复杂。
老太太则拉着他的手,问了许多路上的事,最后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说回来了就好。
裴恒在家中住了几日,将一应事宜安排妥当,便又离了府,说继续云游。
然而,裴恒出城之后,却并没有往官道上去。
他一路向西,绕过了几座极偏的小山,又穿过一大片极密的松林,最终在一座极大的山庄前停了马。那山庄依山而建,隐蔽在层叠的花木之间,若不是有人引路,绝寻不到此处。
正门外挂着一方匾额,上头写着两个字。
裴府。
这里的裴府,与邺城那座不同。
春来花木扶疏,树影深深。墙内伸出几枝开得极盛的桃花,粉白粉白,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像铺了一地细雪,倒似江南。
裴恒下马,将马系在门外那株老梅树上,拾阶而上,推开门走了进去。
庄子里很静。
脚下的青石板上落满了花瓣,湿漉漉地沾在鞋底。
越往里走,花木越深,桃李杏梨交杂着开了一路,香气浓得化不开,仿佛春日永驻在此。
风从花木深处吹来,裹着一道极轻极轻的笑声。
那笑声短促,像枝头忽然被风摇落的一朵花,清凌凌的,又软糯糯的,在满院的花香与树影里,极快地隐去了。
裴恒立在月洞门外,温润的面上终于有了笑。
第64章
裴恒循着那笑声走去。
一个老嬷嬷从花架下转出来,手中还挽着只花篮儿,篮里搁着几枝刚剪下来的枯枝。她见了裴恒,不惊不怪,只是停住脚,微微屈膝见了礼:“三爷。”
“姑娘这几日可还好?”裴恒问,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动了满院子的花。
老嬷嬷低声道:“姑娘一切都好,只是还是不怎么记得事。”
裴恒闻言,也不甚惊愕。
他是有预料的。
人从那样的高处坠下来,撞得出了一身的血,在榻上昏了整整半年。裴恒废了好大的劲,请了不知多少大夫来看,每一个都说,这姑娘恐怕难以醒来了。便是醒来,脑颅受了重创,恐怕也成了痴儿。
她不曾醒来时,裴恒常在她榻边坐。
山中多雨,窗外水声潺潺,她两次受难皆是因水,因而眉心紧蹙,小小的脸儿陷在枕头里,白得近乎透明,仿佛被雨打湿的薄胎瓷,纤瘦的脖颈细得可怜,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
兴许是漫天神佛庇佑,半个月前随着春暖花开,她竟在一个寻常午后醒来了。
醒过来的姑娘智力倒是不曾有损,话也说得清楚,只是记忆全无,这几日才渐渐回想起自己姓甚名谁。
裴恒没觉得遗憾,倒觉得庆幸。
更何况能醒过来便好——从前的那些记忆,有没有,又有什么要紧。
裴恒跟着老嬷嬷往院中走了几步,隔着那架紫藤花,远远地望了一眼。花影层层叠叠地垂下来,遮了大半个庭院。一个小小的人影坐在秋千下。
秋千是用藤蔓与旧木板扎的,没有挂得太高,正正好好能让一个身量瘦小的小娘子坐上去。她穿了一身极淡的杏色衣裳,头发松松地挽着,有几缕滑下来落在肩头,正低头玩着什么东西,手指翻来覆去,像是几根草叶子,又像是一条打了结的络子。
几个年轻的使女正陪她说话,她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轻轻一弯,便是一笑。那笑意极浅,像这春日里被风偶然翻起的一片花瓣,一落就不见了。
裴恒远远地立着,没有出声,只是怔怔地望着。
只是不知道那姑娘是不是听见了动静,往这头看了一眼,瞧见了他的身影,便从秋千上站起来,抱着那堆草叶慌慌张张地跑回了屋子,裙摆被风兜起来,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雀儿。
裴恒知道她胆儿小,是以也不曾去追,只是转头叮嘱老嬷嬷,要照料好她,若有什么需要的,与他说就是。他这几日尚且有别的事,不能常来,这宅邸便交由她看管,除了他与相熟之人,其余人等,一律不许到这院子里来。
老嬷嬷点头说是。
裴恒又往那架秋千下望了一眼。
秋千还在轻轻晃着,人却已不见了。
裴恒心中记挂着这几日的事,不敢在这里久留,远远地瞧一眼,也就够了。
*
裴忱为裴老夫人祝寿后便离了府,不想过了两日,他又回了一趟裴府。
他将小妻子当初从沈家带来的嬷嬷都叫到跟前,一个个地看了过去。这些嬷嬷一直留在裴府,不曾跟去都督府伺候,却也知道她们的姑娘已经没了之事,个个低垂着头,不敢说话。
裴忱倒很宽纵,只叫她们清点了行装,安排车马将她们尽数送回吴兴去。
这些人都是沈家出来的,自知道在沈家当差何等严苛。这段时日虽不曾跟在主子身边近身伺候,然而裴府的人看在她们是夫人的陪房份儿上,待她们也很宽厚,比沈家的差事轻松的多,是以自然有人不愿回去。
裴忱的面色却淡,竟说起她们从前在北上路上冲撞夫人的事,也不知是如何知晓的。
这话一出,众人不敢再说,只好收拾了东西,跟着管事走了。
办完了这桩事,裴忱便动身,去了白龙观。
这大半年,他虽日夜在五台山下寻人,却不曾去往白龙观。
前几日回了裴府,裴忱倒想去一趟白龙观。
白龙观的山门依旧,只是台阶上的青苔比从前更厚了些。
观中的道士们见了他,先是一惊,随即低低地让到一旁。
沈真人在三清殿后的老松下等他。
他依旧是那副出家修行之人的模样,灰白的道袍被山风吹得鼓起来,眉目安宁,像一潭不见底的古井。
裴忱慢慢走来,沈真人望了他一会儿,叹了一声,不曾多言。
出家人不问亲缘,然而沈真人依旧为那位小侄女惋惜。
她是个好孩子。
于是沈真人便说:“裴大人此来,想是故地重游。昔日裴大人所住的院落我已命人封存了,不曾有旁人住过,如今只有大人那位叫阿秦的女卫在养伤。”
“阿秦没能护住阿稚,自己也在那夜受了重伤。她伤了拿剑的手,丢了武艺,恐怕日后再也做不得女卫了。”沈真人慢慢说,“她自责过深,险些在那院中自戕,是我将她救了下来。这几个月,她一直住在那院里,日日收拾着,想是与裴大人离去时一模一样。”
裴忱听到此处,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便往那院子去了。
院子外头的竹篱还是从前那一架,上头爬满了青藤。
院门半掩着,裴忱伸手轻推,门轴便发出极轻的一声吱呀。
庭院里很干净,石阶上飘着几片落叶,被扫得整整齐齐,与裴忱离去时别无二致。
阿秦正蹲在花架下,照料那几盆沈稚音坠崖前种下的花。
花盆还是从前摆着的那样,间距分毫不差,嫩叶儿才冒出来,在风中轻摇。
阿秦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面容憔悴,眼下一片乌青。
面上的伤好全了,只是右手垂在身侧,五指蜷着。
裴忱望着阿秦。
阿秦神色黯淡,眼中并无神采,见了他便低下头去,只剩下无言与刺痛。
裴忱便不说话,只往书房走去。
书房里的陈设如旧。
窗半掩着,风从外头灌进来,带着花架上那几盆花淡得几乎闻不出来的香气。
笔架上的笔还挂着往日他与小妻子在书房胡闹作画时用过的那一支,砚台里的墨早已干了,凝成小小的一滩。
不过窗下,已空空如也。
昔日那处,摆放着狸奴小睡的篮窝。
小妻子最喜欢蹲在那儿看橘子睡觉。
那猫儿胖乎乎地团成一团,尾巴搭在脸上,呼噜声打得又响又稳,她便抱着膝盖蹲在竹篮前,看得入迷,连他回来了都顾不上起身。有时候橘子翻个身,她便极轻极轻地“呀”一声,然后回过头来,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笑,说二哥你看它。
如今只余空空如也。
小妻子不在了。
那只被她抱回来的,每日舔着她手指头睡觉的猫儿,也不在了。
整间书房静得唯余风从窗纸缝里渗进来的呜咽。
裴忱立在那儿,望了那空地许久。
阿秦不知何时跟了过来,瞧着那空空的窗台,只觉得满室寂静如刀,一刀一刀地往人骨头上剐。她又想说些什么,嗓子眼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满腹涩然。
许久之后,她才听见裴忱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这书房里凝干的残墨:“不必守在这里了。”
阿秦猛地抬起头。
她的喉管发紧,像被人掐住了。
不必守在这里了……这是,不用她再等夫人回来了,不用她再找了。
夫人没了。
都督不要她再等了。
她的嘴唇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一个字:“……是。”
阿秦慢慢地退出去,走到院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
主上还立在窗前,形单影只。
阿秦转身离开,走进自己的小屋。
墙上挂着她的剑。剑鞘上的皮还结实,剑柄上缠着的布条却已经旧了。她伸出左手,将剑取下来。
剑锋出鞘三寸,剑光照雪,映着她寡淡的眉眼。
她的右手不能再拿剑杀敌了,可至少还能用左手握剑。
阿秦想,自己这一辈子,最对不住的人便是夫人。
她曾答应了都督要誓死护她,却没有做到。
如今夫人不在了,都督要她走,她无处可去,不如就去追夫人罢。
这样一想,喉中那些涩然反倒散了。
阿秦提着剑走出小屋,往院门外去。
春日午后的风和煦,拂过她握剑的手,倒像从前夫人在时,轻轻将脸儿贴在她手边那般轻软。
阿秦站在院门前的石阶上,慢慢举起了剑。
剑光映着日光,刺得她眯起了眼。
身后传来极轻极淡的一句——
“夫人需要你去陪着。”
阿秦想,她本就想殉主,不必吩咐的。
花儿被落了地的剑砸得飘动。
*
沈稚音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还是一片浆糊。
仿佛做了一辈子也醒不过来的梦,梦里有很冷的水,有黑得望不见底的天,有谁在很远的岸边唤她的名字,可那声音太轻了,像被风一吹就散了。
她坐起身,只觉后脑一阵一阵地发沉,像灌了铅。
她睁着眼望了一会儿帐顶,慢慢转过头,只觉得自己脑海晃晃,也不知究竟身在何方。她下意识唤了一声:“嬷嬷,我们几时到邺城?”
门外有人应声进来。
一个脸型瘦长的嬷嬷从外头进来,见她醒了,便要伺候沈稚音穿衣。
沈稚音歪了歪头,只觉得哪里不对,于是下意识地错了错身子,避开了她的手,自己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
那嬷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很快舒开了,只转身去端了温水来:“姑娘忘了,已到邺城裴府了。”
沈稚音慢慢地思索,记得确有此事,便“喔”了一声,伸手去接那杯水。
她的手指细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捏着杯壁时还微微发着抖,如此勉强地喝了一口水后,便抬起那张莹白的小脸,有些歉疚地笑了一下,说:“周嬷嬷,我忘了。许是伤着了头,哪怕是近来的事,我也记不清了。”
她醒来有几日了,每次睡觉起来却还是昏昏沉沉,要好一阵子才能想起来。周嬷嬷同她说,她在抵达邺城前落了水,病了一场,将许多事忘记了,想来正是因此。
沈稚音没曾为难自己,只是自己起了身,自己从床尾拿了衣裳来穿。
那衣裳料子轻软,是浅杏色的,上头绣着细密的忍冬纹。她穿得慢,但不肯让嬷嬷经手,自己慢吞吞地系好衣带。
待她披好了外衫,又自己坐到妆台前,拿起梳子篦头发。
她的手指没有力气,头发又长,一梳就勾住了。
沈小娘子轻轻“嘶”了一声,不敢再用力,只捏着那几根打结的发丝,一点一点地解。
周嬷嬷走上来,下意识要来拿她的篦子:“姑娘这又是何必,叫老奴来服侍便好,哪有自己梳洗的贵女?”
沈稚音脾气软和,却没松手,难得的犟了起来:“……不必你来。”
说罢,她仿佛是意识到自己这般犟不对,便放软了声音,问她些别的事儿:“周嬷嬷,祖母只叫你同我一块北上吗?”
那周嬷嬷面上的笑僵了极短的一瞬,旋即又和煦如初:“自然还有旁人。只是路上波折,到了邺城后,有些人被分去别的院子学规矩了。如今在姑娘身边贴身伺候的,便是老奴了,其余的丫头,皆是裴府给的。”
沈稚音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她仍慢慢地梳她的头发,一下一下,静悄悄的,也不出声。
周嬷嬷看了她一会儿,知道自己劝不动她,更何况如今这宅邸的主人一切以她为先,恐怕也不许她强硬着来,便索性转身出去,叫了大夫来。
大夫来的时候,沈稚音已经自己梳好了头。
也不知怎的,她将自己的发全挽了起来,仿佛也不曾觉得哪儿不对,只是端端正正地坐在窗下,等大夫来为她看诊。
大夫问什么,她便答什么,细声细气,一句也不多。
大夫照例来问她还记得什么。
沈稚音慢慢地回想了片刻,便说自己只记得在吴兴沈氏等着北上的车船,再往后便是一片浆糊,一睁眼便到了这府邸里,头上缠满了纱布。
这回答与前几日并无分别,那大夫长叹了一声,恐怕她是好不了了,便与周嬷嬷对视一眼。
周嬷嬷会意,便走到沈稚音身边轻声安抚她:“姑娘是落水时伤了头,怕是还有些淤血未散,需得慢慢调养。只是也无妨,路上并不曾生什么事,姑娘安心养病便是。”
沈稚音听了,也不慌张,只低低应了一声“好”。
待大夫走了,沈稚音忽然抬头,望着周嬷嬷问:“前几日来过的,就是嬷嬷与我说的那位表兄罢?”
她头一回醒来时十分惊慌失措,在众多陌生面孔之中只认得一个周嬷嬷,后来也是听周嬷嬷说了这许多,才逐渐知晓自己究竟为何如此。
周嬷嬷说,是三表兄奉命来接她上邺城完婚的。
闻言,周嬷嬷便笑道:“姑娘没记错,正是三爷照料姑娘一路北上。”
沈稚音“嗯”了一声,眼睫微微垂下来。
她什么也不记得了,北上路上如何与这位表兄相处的,她一点也不知。
模糊间只记得有人来看过她,说了些话,语气很温和,像是深怕吵到她。
她不知道她与他从前是如何相处的,只记得母亲临终前说过,要她嫁回裴家去。既然祖母与母亲都定下了,那便这样罢。
周嬷嬷试探着问:“姑娘觉得三爷如何?”
沈稚音眨了眨眼,似乎当真在很认真地想。
她想到那人隔着一道珠帘与她说话的模样,想到他轻轻放下药碗时指节微屈的弧度,便轻声说:“是个好人。”
她的语气很平,仿佛在说一句很寻常的话。
那“好人”并非羞涩的,也非喜悦的。
便如她说桂花是香的,月亮是白的,好人就是好人。
周嬷嬷又追问了一句,可沈稚音还是一样,仰起那张病后苍白的小脸,冲嬷嬷乖乖地笑了笑,说三表哥人很好,她很感激他。说完她便不再提他了,反倒又问祖母与舅母还有嫂嫂呢,怎么都不曾见过。
周嬷嬷这几日常听她问这些,轻车熟路地回答:“老太太带着太太们去了避暑山庄,过些时日便回来了。”
沈稚音点点头,便不问了。
她心中其实觉得有些奇怪——这天气还没有热起来,怎么就去了避暑山庄。但她向来不肯给旁人添麻烦,更不肯让人觉得自己多疑多思,便只当是自己记得不清。
周嬷嬷退下去给她煎药了。
沈稚音坐在窗前,百无赖聊,渐渐地被喵喵声引了注意。
窗下的竹篮里正蜷缩着一只小猫儿。
那猫儿通体橘黄,胖乎乎地蜷成一团,没什么精神,蔫巴巴地把脸搭在爪子上,面前摆的吃食半点没动,只低低地叫。
沈稚音醒来时便见过这猫儿,也不记得是怎么来的,只记得是自己养得许久的——虽说,她也觉得奇怪。家中规矩森严,祖母不许女郎们玩物丧志,谁也不准养小宠,她是如何养了狸奴,还带到邺城来的?
左思右想,不得答案。
只是沈稚音见它这样可怜,便走过去,在竹篮前蹲下,伸手轻轻摸了摸猫儿的脑袋。
那猫儿见她来了,才动了动,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
她拿了一小条鱼干,凑到它嘴边。
那猫儿嗅了嗅,勉强吃了几口,便又把脸扭开了。
沈稚音摸摸它的毛,软乎乎地笑起来,说:“猫儿要好好吃饭饭,才不会生病呀。”
周嬷嬷刚端了药回来,瞧见姑娘又在同这狸奴玩耍,不由得直皱眉头。这狸奴每天不知道在哪儿钻来钻去,毛虽看着干净,可到底是个畜生。
她忍了又忍,还是开了口:“姑娘金贵,不宜与这畜生太亲近,不如叫下头人抱去外头养着,免得脏了姑娘衣裳。”
沈稚音印象里,自己是不敢与周嬷嬷对着干的。
只是不知怎的,一听她说要将这狸奴抱走,便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把猫儿往怀里拢了拢,软声道:“橘子会洗澡的,很干净的,不可以丢掉。”
那猫儿通得人性,也扭过身来,对周嬷嬷哈气,凶相毕露。
周嬷嬷心想,果然是畜生,不识好歹,但看沈稚音抱得那样紧,到底不好再说。于是只好与自己说,这猫是裴三爷带过来的,娇气些也应当,暂且忍一忍便是,难道还能叫这扁毛畜生翻了天。
只是往后几日,那猫竟真的翻了些天。
它愈养愈挑嘴,这不吃那不吃,水也喝得少,旁人一近身便呲牙,只有沈稚音唤它“橘子”时,它才会从篮子里出来。
可饶是如此,它终究是一天一天地瘦了下去,最后连叫都懒了,只缩在竹篮里,气息奄奄。
沈稚音不知为何,极爱重这小猫儿,整日蹲在竹篮前,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哭得眼儿通红。
周嬷嬷进来瞧见,心里难免不耐。
老太太从不允准下面的女郎们养小宠,为的就是不想叫姑娘们被骄纵了脾气,被一只畜生牵动心绪。姑娘也忒伤情任性,不过是只畜生,死了再买一只就是,何至于哭成这样。
想必是自己不曾跟着的这一年半载里,叫人教得坏了性子,这样骄纵,如此感情用事,还时常与自己顶嘴。
不过三爷事先叮嘱过,事事以姑娘为先,周嬷嬷到底不能真把那猫扔出去,只能让人去禀了裴恒,那猫儿绝食,不肯吃饭,将要死了,惹得姑娘伤心。
裴恒果然叫人传话,说一切以姑娘为重,想如何便如何,叫周嬷嬷去周遭人家里看看,有没有山民会养猫儿的,调养一番,务必不能叫这猫儿死了。
周嬷嬷心想,裴恒当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世家少爷,这周遭都是山里人家,养猫儿都是为了捉老鼠的,哪有做小宠这样养得金贵的?不听话不捉老鼠的,生了病了多半都打死就是了,还会有什么能养猫的山民。
事实也果然如此,一连几日请了几个附近的山民来看,那些人连猫都近不了身,更别说喂药。
她心中又烦又急,只好亲自跑了一趟山下集市,想着集市上兴许会有人卖家里养的狸奴,那种只要些聘猫钱的多半是怜惜猫儿之人,知道怎么调养狸奴,请来庄子里看看就是。
山下的集市不热闹,青石地上一滩一滩的水,她到的时候,正巧看见一个脸儿黑黑的妇人蹲在街角,左臂上挎着只竹篮,篮里几团灰扑扑的小猫仔。那妇人穿着短褐,手臂粗壮,瞧着是个种田的把子手,应当是附近人。
有人正跟她问价,说要买回去给地主家小儿子耍弄,那妇人一听,把竹篮往身后一藏,说给孩子耍,那还能活着出来么,死活不卖,于是双方便吵嚷起来。
周嬷嬷见她这样,恐怕正是自己要寻的人,便上前去说明来意,说庄子里有只金贵的小狸奴病了,请她去瞧一瞧。
那妇人只挥手:“不去不去,路太远了。”
周嬷嬷又说了好一篓子话,说自己家姑娘着急得直哭,又允诺重金酬谢,那妇人这才叹了口气,提上篮子跟她走了,坐上马车,歪歪扭扭地到了庄子门口。
正是这时,裴恒从外头回来。
他远远看见周嬷嬷身后跟着个精壮的黑脸妇人,正挎着只竹篮,里头几只小猫仔嘤嘤叫唤。
裴恒防备生面孔,便勒住马,看了她们一眼,问起来意。
周嬷嬷忙解释了。
裴恒挂心沈稚音,便下了马,温温和和地请那妇人入内:“若能治好姑娘的狸奴,必有重谢。”
那妇人进了院子,也不多说,放下竹篮,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
橘子本来还缩在沈稚音怀里,听见她的脚步声,耳朵动了动,竟抬起头来,从沈稚音膝上跳下去,绕着那妇人的小腿蹭来蹭去。那妇人蹲下来,将油纸包打开,原来是一团黑乎乎的肉泥。
橘子闻了闻,凑过去,先小口地舔了舔,随即便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沈稚音蹲在一旁看得高兴,眼泪还没干,便已弯了眼睛。
她伸手摸橘子的背,那猫儿只顾着吃,尾巴翘得老高,一时咪咪叫着蹭她,一时又去蹭那妇人。
沈稚音连声对那妇人道谢,觉得她亲近,往她身边挨挨蹭蹭。
她又想起来什么,转过去对裴恒道:“多谢三哥。”
这一句是真心实意的,眼睛笑得弯弯的,声音软得能化开。
裴恒难得见她笑,只是想了想这猫儿的来处,眼中又生黯然。
只是这黯然也不过转瞬——如今人在此处,又有何好黯然的?
裴恒说到做到。
那猫儿吃了黑脸妇人留下的猫猫饭,生龙活虎起来,她还留下几个做猫儿食的方子,保准那猫儿爱吃。
裴恒便叫人取了五两银子来,白花花的,放在那妇人手里。
那妇人吓了一跳,推辞不受。
裴恒如今甘愿千金买笑,只觉得五两轻如鸿毛,只说应当,又让周嬷嬷去叫门房套车,叫她亲自相送。
周嬷嬷看得咋舌,五两银子,买十几只猫都够了。
只是她转念一想,可见这裴三爷是真将沈稚音放在心上,如今姑娘只依仗她一个人,往后的日子不至于太难捱。
这般想着,便也不在意那几两银子的了。
裴恒自己绕到门房,传了送人的话,想着沈稚音方才一笑,只觉得万事轻松。
正往回走,经过假山后那片阴凉地时,不知怎的,忽而觉得脖颈前一冷。
那冷意来得极快,春日里哪来这样寒峭的风,裴恒浑身寒毛直竖,下意识硬生生顿住了脚。
低头一看,剑光灼眼。
一道剑锋正贴在他脖颈上,冷如淬了血的碎雪。他若再往前半步,说不定便已人头落地。
耳后有人讥诮轻笑。
那高山仰止,清影卓绝的声音就在耳边,似跗骨之蛆一般,一点点地从暗处涌出来:“裴恒,你当真好胆气。”
第65章
沈稚音哪知道外头生了什么事。
她眼里只有眼前这一方小院,春日的风从花架下穿过来,暖融融地扑在她脸上。
橘子吃得正欢,整张脸埋进那油纸包里的肉泥中,尾巴竖得高高的,像一根迎风招展的小旗杆。沈稚音蹲在旁边看着,心里便松快极了,连病后一直压着的那点说不清的郁气都被这小猫狼吞虎咽的傻样儿逗散了大半。
沈小娘子的记忆里,自己鲜少得到什么,只是一直在失去。
因而哪怕只是一只小狸奴,她也不愿失去,这农妇替她治好了小猫儿绝食的毛病,她很感激。
她便偏过头去看那农妇。
那妇人脸儿黑黑的,眉眼生得平平无奇,穿一件灰扑扑的短褐,瞧得出身形精瘦却十分有力。
沈稚音与裴恒尚且不熟,与周嬷嬷向来也说不了几句体己话,在这府邸里醒来这些日子,心里总是空着一块,见了谁都不敢太亲近,可不知怎么,眼前这妇人板着脸,她却不觉得可怕,反倒生出几分莫名的亲近来。
沈稚音看那妇人站得笔直,浑身透着一股极硬的劲儿,与寻常山野村妇很不一样,本应当觉得有些畏惧的。然而她却还是慢慢地往她身边蹭了蹭。
那妇人正望着她,没有动。
沈稚音见她好似没有反对的意思,只是这样看着自己,便又往她身边蹭了蹭,倒和钻着要吃食的小狸奴一样了。她一点一点地挪,终于将肩膀和那妇人的胳膊靠在了一处。
那妇人还是没躲,沈稚音便心满意足地靠着她,软乎乎地弯起眼睛,又去看橘子吃饭了。
那妇人怔怔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寻常妇人低沉许多,像是被什么压着,又像是被砂纸磨过:“夫人近来身子可还好?”
沈稚音仰起脸来,眼儿睁得圆圆的,有些奇怪:“你怎么知道我最近落水生了病?”她顿了顿,又自己点了点头,煞有介事地替她找到了理由,“定是周嬷嬷请你来的时候说的。我身子好多了,只是许多事情记不太清。你认得我么?”
那妇人没有多问,只低低“嗯”了一声,垂下眼去。
沈稚音便当她默认了。
她歪了歪头,目光落在妇人那只一直垂着不动的右手上,看了一会子,便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
那妇人被她一碰,轻轻一颤。
“你这只手可是有伤?”沈稚音皱起小脸儿,语气认真极了,满是担忧,“我记得,方才你来的时候,是用的左手挎篮子。你替橘子喂饭的时候,这只手也一直在发抖,可是受伤未愈?那待会儿回去的时候,可记得不要用这只手挎篮子呀。篮子里的小猫虽然轻,可你还是要当心些。”
那妇人听她细细说话,眼角便有泪滚下来了。
她也不擦,只是任凭那眼泪顺着黑黑的脸颊往下淌,把脸上抹的锅灰冲出一道极浅的痕。
沈稚音看着她流泪,有些慌,不知怎的又觉得难过,忙从怀里掏出手帕来,踮起脚去够她的脸颊,一边替她擦泪,一边软声说:“是我不好,碰了你的伤处,一定很疼吧。你莫哭,我刚从吴兴远路而来,备了好多跌打的伤药给路上用,我去拿给你,等我一下喔。”
她说完,便转身往屋子里跑。
可这里终究不是她真正的住处,彼时从吴兴带来的箱笼也不在这里。沈稚音翻遍了床头的柜子,又去翻妆台下的格子,什么也没找到。她心里又急又愧,手指绞在一处,最后从自己床头的小匣子里抓了一把糖果跑出来。糖果用油纸包着,是裴恒之前带给她的,她一直舍不得吃。
沈稚音将那把糖全塞进那妇人完好的左手里,眼巴巴地望着她,声音里带着十二分的歉疚:“对不住,我找不着那伤药。给你吃糖罢,吃了糖,就没有那样痛了。”
那妇人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一小把油纸包的糖。
甜滋滋的糖果,小姑娘家都舍不得吃的东西。
她久久没有说话,却吃力地伸出了右手,极轻极轻地摸了摸沈稚音的鬓发:“我不吃糖。夫人自己吃罢,我还有些事要做,做完了再来。”她的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沈稚音乖乖点头,说好,便瞧见那妇人转身走了。
沈稚音看了一会儿,便蹲回秋千旁,把吃饱喝足的橘子抱进怀里,盯着头顶的花儿,心想,那妇人走路步子又大又稳,全不像个庄稼妇人呢。
沈小娘子不过随心一想,不曾放在心上,只低头跟在自己怀里拱来拱去寻糖吃的橘子说:“橘子也要吃糖吗?猫儿不能吃糖,会坏牙的。”
*
那一头,妇人刚走出月洞门。
她走得极稳极快,脚底像生了风,灰扑扑的短褐下,她那具久经沙场的身体绷成了一张弓。右臂还垂着,可左手已经按上了藏在腰间的短刃。
她绕过花架,转过回廊,看见廊下几个面熟的仆从正凑在一处说话。她也不多言,上去便是一记手刀,将最近那人劈晕在地,其他几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左拳已至,一拳一个,尽数放倒。有想叫的,被她卸了下巴;有想跑的,被她一脚踹在膝弯,整个人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周嬷嬷刚从账房出来,怀里还揣着套车的对牌,孰料还没迈出门廊,眼前忽然一暗,一抬头,便见方才那个黑脸农妇正堵在门口。
周嬷嬷刚要开口,那妇人已欺身而上,将她双手反剪,干脆利落地按在了墙边。
周嬷嬷痛得叫起来:“你做什么!你这村妇!来人——来人啊!”
“周嬷嬷,许久不见,倒不认得我是谁了?”那妇人一只脚踩在她脊背上,弯下腰来,空出一只手,从脸上一寸一寸地撕下一层极薄极韧的皮。
面具剥落,露出一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眸子却亮得吓人,像两柄从鞘中拔出来的刀。
这张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两颊深深凹陷,可周嬷嬷依然认得出,这是昔日陪在沈稚音身边的阿秦。
“周嬷嬷。”阿秦开口,声音又冷又沉,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压着不暴怒,“你是夫人从沈家带出来的人。寻常人家带陪房出嫁,是为了有娘家人趁手好用,你却帮着旁人私藏夫人,瞒天过海?你的良心叫狗吃了。”
周嬷嬷被卸了胳膊,痛得浑身发抖,额上冷汗直冒,竟还强撑着要辩解:“二爷已去了,夫人守寡何等可怜!三爷既然对她有心思,趁着外头人不知道,养在外头难道不好?难道叫她一个弱女,日后被执掌了裴府的三爷肆意欺凌?我也是为了夫人好!”
她早早就被裴恒从裴府调了出来,预备在这里,并不知裴忱死而复生之事。
阿秦盯着她,恨不得生啖其肉:“周嬷嬷,便是你枉读了沈家那许多年的规矩,也知道做人妻子和做人外室天差地别。夫人待你那样好,你却做出这等不要脸之事,足够你回吴兴被活活打死!”
她不再与周嬷嬷废话,反手将她的嘴重新堵上,像捆一只鸡仔似的将她提起来,提到墙根下一扔。那里已经横七竖八地堆着几个被她打晕的仆从。
阿秦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的后背抵着墙,胸腔中的心如终于活过来了一般剧烈跳动着。
她有些不敢去见沈稚音,只怕自己吓着了她,便抬头望着远处的天色,平缓呼吸。
天边乌云渐浓,竟是要下雨了。
*
假山后。
裴恒依旧不曾回过神来。
他听见了外头传来不少脚步声,人数不少,却个个训练有素的,整齐划一——他知道,那是军营里出来的人,正从这座府邸的各个角落包抄进去,将所有人按住。
裴恒心口一紧,第一反应不是自己的脖子,也不是自己的性命,反倒猛地抬起头,要往后院的方向看。
随后便听见裴忱在他身后轻笑:“在看什么?”
裴恒不答,背上已滚下冷汗。
裴忱为他给出了答案:“在看嫂嫂么?”
裴恒浑身一僵,如坠冰窟。
兄长出现在这里,不是为了诈他,而是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自己分明已经做得这样隐蔽了,将人藏在这般偏远的山庄里,入口有密林遮障,府中仆从也都是信得过的人,兄长怎么会找到这里?
裴忱居高临下地俯视裴恒神情,只觉可笑:“崔家的人要捉我的妻子,自然是为威胁我。要威胁我的仇家,却在百忙之中,将吾妻的狸奴连猫带篮子一并掳去?你当世间众人皆如你一般嗜好画蛇添足?”
剑锋又往他颈间压了一寸,一条极细的血线顺着剑刃渗了出来。
疼痛袭上,裴恒已感知到尖锐的杀意。
他还失魂落魄地站着,嘴里却已经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兄长,不能杀我。”
裴忱轻嗤:“为何不能。”
裴恒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望着眼前这个他从小就怕的兄长,畏惧他的双眼,也畏惧他的剑光,一瞬便错开了眼,声音低了下来:“若非我察觉到事情有异,先一步去下游寻人,妹妹早已死了。”
裴忱没有动。
他的剑还抵在裴恒颈间,双眼却比方才更是冷浸。
高山雪珏般的仙人面孔,半张隐在假山的阴影里,光风霁月便成了鬼气森森。他笑:“你有救命之恩,自是不假。只是难不成你以为我裴忱是正人君子,有畏恩情,便不敢杀你这等竖子?你救吾妻,是为了她,还是为你自己的私心,你我心里皆知。你也敢拿这话来与我讨命。”
裴恒哑口无言,可听他口口声声“吾妻”,心中愈发不平。
他亦有痛,日日在心中翻涌,只恨裴忱无耻,强夺他的未婚妻。此刻被裴忱戳破的羞怒与不甘一同迸出了喉:“若非兄长横插一手,妹妹分明会嫁予我为妻。兄长夺我未婚妻,难不成不是竖子之举?”
裴忱嗤笑不已:“三弟说此话之余,可曾想过,彼时妹妹北上,江边船上,究竟是为何事?”
江上之事乃裴恒平生最痛,不愿回首,如鲠在喉:“……害得妹妹落水,是我之过,我认。”
“是吗。”裴忱一双眼只嘲弄地看着他:“你要认的何止这些。”
他的话随着剑锋一齐下压:“妹妹落水,你在船头呆立许久,迟迟未有动作,却是我奉命来迎,恰巧碰见,下水相救。”
“你敢扪心自问,彼时立在船头,看着妹妹落水浮沉的那一刻,心中究竟是为妹妹落水而惊慌失神,还是庆幸妹妹可能溺毙,这桩婚事便到此为止?”
“你本就不要的婚事,竟也敢说,是我强夺人妻。”
“我裴忱敢认无耻,你裴恒是否敢认?”
字字句句,犹如惊雷。
裴恒猝然失语,竟不知那夜裴忱也在。
他全然不知,沈稚音落水那夜,是裴忱下江救她。
此事裴忱从未言明,待他匆匆自画舫下来之时,便只瞧见匆匆离去的医馆车马,之后兄长才到,接手此事,勒令他回裴府跪祠堂。
兄长洞悉一切,他的卑劣,也早已为兄长一眼所觑。
裴忱冷笑,从袖中取出几样东西,铺天盖地地,随手扔在裴恒脚边。
银票,数不尽的银票,大把的御赐金叶。
官凭,调令,虎符,印鉴,如今皆如身外之物一般,被裴忱随手弃置他身边。
那些东西散在地上,沾了泥,裴忱却全不在意:“你要挟恩图报,还要什么?金银利禄,还是权势官位?北境缺人手。你拿着这张调令,明日便去上任。够不够?”
“不够,还可以再加。”
裴忱手里那些,昔日他艳羡不已的这些筹码,如今散落一地。
裴恒低头望着,一时失语。
那些他不可及、梦中求之物,如今全被裴忱丢在泥里,来偿他的救命之恩。
剑拔弩张,一败涂地。
便在这时,阿秦从回廊那头快步走来。
她还穿着那身灰扑扑的农妇短褐,面上却已经有了活气。
她看都没有看裴恒一眼,径直走到裴忱身侧,低声道:“主上,夫人一切都好,只是事情记不得太多了。”
裴忱握着剑柄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寸。
裴恒想挣,又被他下压几分。
二人正在这里僵持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极轻极轻的声响。
原是一扇角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门后探出半个小脑袋,露出头上的一点珠花,在这剑拔弩张的寂静里带出一点点细碎声响。
是这座宅邸里唯一的小姑娘。
沈稚音不知道外头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听见了方才那阵乱糟糟的响动,又见天色阴沉下来,风里带着潮意,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心里不免害怕,便顺着长廊寻了过来。
哪知走到这里,就看见满地的银票印鉴,与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
她吓得忙不迭地把脑袋缩了回去,躲在门后,只余几根手指扒着门框。过了片刻,大约是又惊又怕,又实在忍不住好奇,才重新探出头来。
她的目光最先落在裴恒身上,瞧见他颈间的血痕,慌得脸都白了。
之后,她才看向裴忱。
沈小娘子失了记忆,不认得人,只是辨认出那人提着剑,浑身都裹着一层极淡的血腥气,一双冷浸浸的双眼似碎雪,天人眉眼,却叫人望而生畏。她下意识地缩了缩,却也不知怎么回事,心里并不如自己想的一般怕他。
于是她便细细地打量着裴忱的面孔。
他的眉眼与三表哥有几分相似,只是二人站在一处,难免高下立见。
且三表哥温润,没有他这样冷冽,他站在那里,倒似一棵被雪压折了枝条的孤松。
沈稚音的心忽然热热地跳了起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鬼使神差地,半张脸儿还掩在门后,却还是轻声开口:“二表兄。”
软软糯糯的几个字,从她舌尖滚落出来,轻得像是从前的从前,她也是这样唤他的。
裴忱听得她的声音,手便是一顿。
方才要死要生,如今他却毫不在意,只是将剑归入鞘中,侧过头来。
裴忱这些时日只在梦里见过她,如今终于知道近乡情怯是何滋味,听了她的声音,竟不敢回头,只恐是风声在骗他。
直到沈稚音又从门后探了探脑袋,又唤了一声“二表兄”,他才缓缓地侧过脸来。
四目相对。
沈稚音缩在门后,只露一张脸。
裴忱望着她,似望着一个隔世的梦。
小妻子同他记忆中有些不一样,好容易叫他养出来的一些丰盈如今全没了,瘦得下颏尖尖的,手腕细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脉络。
可小妻子的眼睛还是那双眼,澄澄澈澈,干干净净,黑白分明得没有一丝阴翳。
裴忱下意识喟叹:“妹妹受苦了。”
沈稚音自幼教养好,不会叫人的话头掉在地上,缓缓地回他:“多谢二表兄关怀。”
裴忱已然不在意裴恒了。
他往小妻子的方向走去,轻轻地问她,只怕吓着了她:“你怎知道我是二哥?”
沈稚音自幼畏惧生人,按理来说,此刻该跑了。
可是看着裴忱那双眼,不知怎的,还是鬼使神差地开了口,答他的话:“三哥与你长得相似。我瞧你年纪稍长,所以应当是二哥。而且,我听人说过,二哥是武将。”她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你有佩剑,也像武将。”
沈小娘子得出结论:“是以,你是二表兄。”
裴忱望着她良久,忽而轻笑:“对,也不对。”
沈稚音看着他笑,下意识地想,二哥生得好好。
她一直知道三表哥裴恒生得清俊温润,可眼前这位二哥,她就是觉得,比三表哥还要好看上许多,简直叫周遭所有一切全都黯然失色。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又热又快,耳后都已经烧了起来,才忙忙地移开眼睛去,小声问:“不是二哥,还是什么?”
“是夫君。”裴忱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俯身下来,与她说话。
沈稚音的眼睛倏地睁大了,瞪得圆圆的,大为惊讶。
她的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眼睛都不知往何处放了:“与我有婚约的,不是三哥吗?”她为了证明自己说得对,又急急地补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撑腰,“三哥手里有我阿娘与外祖家往来的信件,白纸黑字,说要将我许给外祖家齿序第三的郎君。我也曾看过的。”
裴忱几乎没曾听清她在说什么。
字句如水般流过了,他的目光近乎贪婪地落在她脸上。
小妻子说话的时候,耳根还红着,手却不自觉地抓着门框,那几根细细的手指头绞在一处,紧张得不行,一如当年刚到邺城时的模样。
于是裴忱亦如往常一样,抬起手,极轻极轻地替她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那些碎发是她自己梳头时落下来的,乱糟糟地贴着颊边,也不知道她没了记忆,怎么还会给自己梳一个成了婚的小娘子才会梳的妇人髻。
小傻子。
裴忱太久不曾在梦中触碰过她,手指停在她耳畔,几乎凉得似冰。
沈稚音叫他冰得颤了一下,下意识想逃,却不知道怎的,身体违背了心愿,迟迟站在原地不动。
裴忱垂眼望着她,目光温柔得近乎膜拜。
而方才听过的那些话,如今终于落到了他的心里。
“妹妹若是不信,且问三弟就是。”裴忱与她说话,轻声道。
随后裴忱抬眼,看向正准备趁着两人说话悄悄退开的裴恒。
他的目光在触及裴恒的一瞬间,便从方才的温和冻成了冰雪。他开口,声音冷得像是从雪原深处刮来的风:“裴恒。”
只是这样喊他一次,裴恒的脚步便顿住了,像是被无形的手钉在原地。
裴忱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过来。与你嫂嫂分说清楚。”
裴恒没有挨什么打,他身上没有一处伤,至多只是脖颈上一道浅浅的红痕,此刻连血都已经不流了,可他此刻的模样,却比挨了打还要狼狈上十分。
他的肩背微微佝偻着,步子沉得像是腿上绑了铅,再没了这些时日的清雅随意。裴恒走过来,走到沈稚音面前,低着头,几如丧家之犬。
沈稚音望着他,又望望裴忱,眼儿里全是惶然与困惑。
裴恒开口,嗓音涩然:“妹妹,二哥所言,确实为真。你与二哥奉旨成婚,已经一年有余。至于周嬷嬷所言的那桩婚约,早已不作数了。你受了伤,失了记忆,我便……将你带到了这里休养。兴许,是周嬷嬷不曾说明白。”
一面剖开自己的无耻之处,一面却还想再留些体面,不敢看着她那双澄澈的眼儿,不敢承认全是自己一人所为,于是只能在裴忱嘲弄的目光之中痛苦地闭上双眼,将责全推到周嬷嬷身上。
这样的谎言,连裴恒自己都不信,然而他还是无望地说了。
“可是……周嬷嬷说,我才刚到邺城。”沈稚音下意识反驳,然而说了几个字,便慢慢停了下来。
她不傻,心中也有数。
沈稚音看着他,好半天没有说话,小小一张脸上先是茫然,随后便聚起不可置信,再然后,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儿里慢慢浮起了一层水光。
她看看裴恒,又看看裴忱。
裴忱依旧还站在她身前半步,将裴恒隔在外头。
沈稚音终究没有质问裴恒为何要这样做。
她只是轻轻“喔”了一声,像是在说给她自己听。
她的目光没有在裴恒身上停留,却不知道自己已经在不由自主地往裴忱那边靠了。
再抬眼时,她眨掉了眼里的水汽。
她先谢过了裴恒这些时日照料的恩情,声音软软的,却透着一股极坚定的、不肯再退让半分的认真。随后便伸出手,摊开在裴恒面前:“三表兄,劳烦你将我阿娘的信件予我罢,既是我阿娘的遗笔,也好叫我好生收起。再者,我已与二哥成婚,从前的信件若还留在你那里,恐怕会生误会。”
她说得极客气,又极疏离。
前些日子虽与他也不甚亲近,却至少并无防备之心。
裴恒原以为会越来越好,只是不想,黄粱一梦,今日梦醒。
他望着她摊开的手心,那只手极小,五指并拢着,正微微发着抖,却没有退回。
裴恒默然良久,终于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那锦囊里是一叠泛黄的信纸,正是昔日他从崔夫人妆奁盒子里拿出的婚约信笺,裴恒最后看了一眼,到底还是放进了沈稚音掌心里。
沈稚音收拢了手指,将锦囊揣进怀中,再没有看他一眼。
她转过身,朝裴忱走去。
小小娘子走得并不快,甚至有些犹豫,可她抬头望见裴忱的面孔,又不知怎的,心底忽然开始泛起只有见到亲近之人时才敢有的委屈。
她在裴忱面前站定,仰起脸来,那双眼湿漉漉的,仿佛被这场将下未下的雨浸透了。她伸出手,轻轻拽住了裴忱的袖口,声音又细又软,试探着问:“我们……当真已经成婚了吗?”
裴忱便从腕间取下那条银链子,细细的,却还沾着他的体温。
他托在掌心里,递到她面前。
沈稚音自然认得这是她的链子,自小戴着的。
她伸手摸了摸,难怪觉得这些时日脖颈上空荡荡的。
于是眼眶忽然一热,两滴泪便滚了下来。
她望着裴忱:“多谢夫君来寻我。”
裴忱素来不爱听她的道谢,天经地义的事,为何要谢。
他只是擦了她的泪,又将银链子重新绕在她颈间。
那链子轻巧地垂下来,正贴着锁骨,一如往昔。裴忱替她理了理,将那根细链子藏进衣领下。
沈稚音的委屈还没尽,又不知怎的,开始觉得欢喜。
裴忱倒是弯下腰,也不多说什么,直接将这个小小的、软乎乎的人抱回了怀中。她病了好久,浑身都轻得惊人,抱在怀里,没有半点重量。
沈稚音不记得了,身体却轻车熟路,将脸儿靠在了他的颈窝。待反应过来自己这般熟稔,不由得低低地“啊”了一声,心想,大约他不曾说错,他们当真已经成婚很久了。
只是她到底没有记忆,还不适应这样突如其来的亲近,红着脸说:“夫君,我自己走。”
裴忱半点不允,只说了一句:“妹妹衣裳穿得这样单薄,要换衣裳了。”便抱着她大步往院内走去。
他才跨进门内,一声惊雷便从头顶滚下来。
春日的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打在瓦上、花架上、青石板上,溅起一层薄薄的白烟。
院中已经空无一人了。
只余一个裴恒。
他站在雨里,浑身上下顿时被浇得湿透。青衫湿淋淋地贴着身子,头发一绺一绺地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不去躲雨,却如游魂一般跟着他们的身影,直到跟到院外,被阿秦拦住。
裴恒望着那扇关起来的门。
雨声淅沥,他勉强可辨里头传来极轻极轻的衣料摩擦声,和他们低低的、说着什么的声音。
雨水滚进了眼中,刺痛却到了心里。
裴恒自然认得出裴忱方才看他的眼神。
他知道,自己恐怕不会死了,只是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那样近地看见妹妹了。
于是喉咙里涌上来一股极酸极苦的涩意,似刀割一般。
他是个文弱文人,不经雨淋,渐渐失力跌坐在地,却还是膝行了几步,在满地的雨水里,哑声唤了一句:“兄长……能不能,让我再见妹妹一面。”
屋里没有回应。
窗子关着,唯有雨声越来越急,将他的声音吞得断断续续,也不知里头究竟听不听得清。
裴恒跪在雨地里,背脊渐渐弯了,却还是一声一声地喊:“兄长,允我再见一次妹妹罢。”
外头天冷伤心人欲绝,屋中却温暖如春。
沈稚音被裴忱放在榻边,浑身都绷得紧紧的,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叠在膝上,像个被点了穴的小木偶,紧张已占有了大半身心,耳边全是自己的心儿跳跳,哪还顾得上那外头的雨声里有什么响动。
裴忱站在她面前,微微低着头,正替她解外衫的带子。
这外衫是裴恒差人给她做的,轻薄好看,却不御寒,也不知那蠢物怎么照料的人。
裴忱在替她解衣裳,沈稚音大气也不敢喘,眼睫垂下来,鼻尖上还沁着一层细密的汗。
“二哥……”她小声地唤,“我自己可以穿……”
裴忱倏忽一下将她剥掉了,却一如从前一般一本正经地说:“妹妹忘了,为夫不怪,只是这一回要记得,妹妹答应过为夫,穿衣起居,一应由为夫来照看。”
没有过往记忆,尚且没有被大尾巴狼骗得晕头转向的沈小娘子下意识觉得不对,还想反驳,裴忱忽然俯下来,将唇极轻地印在她眉心。
她的话便全噎在了喉咙里。
素不相识的夫君正在亲她。
亲她的眉心,眼睛,鼻尖,最后落在她的唇角。
那力道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去,一下一下,却密得叫她透不过气。
沈稚音羞极了,拿手去推他:“夫君……不要亲了。”
裴忱不听。
从前爱听小妻子喊夫君,是恐惧于这强夺来的婚姻。
如今他更爱听别的,是畏惧小妻子只如从前一般,将他只当做夫君。
不过,沈小娘子即便是忘了许多,性子还是不变,依旧会趋利避害。
她又开始尝试着念她这位卿卿夫君的名号了,念了“夫君”,见他不动,就念“二哥”,见他仿佛有所松动,便“二哥二哥”“哥哥哥哥”地喊,又大着胆子喊“裴忱”。
外头又滚过一阵雷。
裴忱把她圈在怀里,双臂拢得极紧,额头抵着她的额。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贴着她的皮肤,叫她半边身子都麻了。
裴忱顺了心意,便咬住她的耳垂,热烫的鼻息全喷在她颈间。
外头裴恒的哀求声被风雨搅成极模糊的一团,沈稚音半点没听清。她的脑子里嗡嗡的,只听得见这位刚刚见面的夫君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呜呜,夫君生得好好,性子却这样坏坏。
坏坏夫君还要问她,方才发抖唤着的,究竟是谁的名字。
沈稚音被他亲得有些发晕,眼儿迷迷糊糊地睁着,眼尾红红的,像被揉碎了的桃花。她听不清他的话,只靠在他怀里,软乎乎地喘着气。
“乖,”裴忱的唇从她耳垂移到唇角,像蛇信子一样又轻又慢地描着她的唇形,“外头不是在叫你呢。你告诉他,你方才抖得那样厉害,唤的到底是谁。”
沈稚音下意识转过头,迷蒙地望着那扇关着的窗。
窗外风雨如晦。她的脑子里像被塞了一团浸了酒的棉花,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方才被亲得厉害时,有名字从她的唇齿间漏出来。
她当然知道自己只会喊他的名字。
然而裴忱却一定要她再说一次。
沈稚音被他逼得没法,眼儿里蓄着泪,小脸绯红一片,张了张口,极轻极轻地吐出了两个字:“裴忱。”
那两个字被风雨吞了去。
该听的人却都听清了。
裴忱心满意足,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按进自己怀里。
窗外,裴恒还跪在雨里,失魂落魄。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在雨声里大声地喊:“分明当初,婚约上是我与妹妹,我才应当是妹妹的夫君。”
而屋中,裴忱咬着她的耳垂低低笑了,声音像春日里最温柔的一场雷:“妹妹,他说他才是你的夫君,你告诉他,谁才是你的夫君。”
“不要……”沈小娘子弱弱地反抗起来。
反抗无效捏。
最后只有翻着眼白的可怜喘息,一点点地往外淌:“裴忱是我的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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