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新成婚的沈小娘子嘟嘟囔囔地回了句什么,话也还没说完,便渐渐地跌入梦里。
她太累了。
裴忱说了什么,她其实没能听得很清。那低磁的嗓音从她耳廓里淌过去,字句都糊成了一团,只余下沉稳的,叫她安心的调子,倒似寺庙之中一点晚钟余音,悠悠地荡进她梦里去了。
这一觉睡得可不好,又做了个怪梦。
梦里她不是沈家的小娘子,也不是裴府的表姑娘,只是一只小精怪。
不是说书先生说的那些狐妖蛇精等能化美人惑人心的厉害妖怪,只是山野间一眼小小的泉,得了天地灵气,有幸化作人形,也还是如她自己一般,小小的,连衣裳裹在身上都要迤逦曳地。
新做人的小精怪还不熟练,装不成全然的人模样,头发是水做的,手指是水做的,连眼睫尖尖上都挂着清凌凌的露珠,走一步便滴滴答答地淌下一小串湿痕,似刚被春雨洗过的梨花。
沈小娘子这样一只小小的水精,能做什么坏事呢?不过是每日在山野间蹦蹦跳跳,与小兔儿一同跑。善良的小水精连蚂蚁都不曾踩死过一只,连花儿都不曾摘过一朵,老老实实地做她的水精,快活极了。
可有一天忽而来了个捉妖师,偏说她不守规矩、蛊惑人心,要捉她回去。
那捉妖师好生高大,肩宽腰窄,立在云雾里,面目模糊不清,唯有一双手从云雾中伸出来,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掌心覆着一层薄茧,一看便捉过许多的妖怪。
那双手来捉她的时候,她不忿,左躲右闪,可无论她往哪儿跑,那双大掌总能先她一步等在那儿,将她捉个正着。他把她拢在掌心里,翻过来覆过去地揉搓,像是把她当成了一团面,要揉圆搓扁全凭他心意。他这里捏捏,那里碰碰,掌心滚烫,薄茧粗粝,刮擦着她刚化形的人身,害得她那点微弱的法力乱震,险些维持不住人形。
沈小娘子吓得半死,在他掌心里不住地打颤。
他到底要做什么?是要吃她么?
可她是水做的呀,有什么好吃的?
结果她才刚这样想,捉妖师便低下头来。云雾里露出一张嘴,薄唇微张,当真要来咬她。
她吓得魂飞天外,拼命挣扎,可他的手掌将她箍得死紧,她怎么也挣不脱。就在那唇将要触到她皮肉的一刹那,沈小娘子终于急中生智,化回了原形——哗啦一声,一捧清泉从那捉妖师的指缝间倾泻而下,喷了他一脸一手。
沈小娘子化作原型跑了。
水流从石缝里渗出去,从草叶底下滑过去,一路哗啦啦地往下游狂奔,一口气跑出了数十里地,这才敢停下来歇一歇,化回人形,趴在溪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可还不等她喘匀这口气,天上便又罩下来一道阴影。
她仓皇抬起头,那捉妖师正立在她面前,依旧是那般气定神闲的模样,脸上被她喷的水珠还没擦干净呢,唇角却弯出了一个她看不懂的弧度。她低头一看——自己方才跑了那么远,却还被他拢在掌心里。
沈小娘子没办法,小精怪哪敌得过捉妖师?
于是被捉回了捉妖师的洞府,再也没法子逃走了。
她日日哭,夜夜哭。
哭那捉妖师不讲道理,哭她不过是只小小的水精,坏事不曾做一桩,却被他日日夜夜这样捉弄。
哭得身上的水都流干了,指尖蔫蔫地耷拉下来,连睫毛尖尖上的露珠都挂不住了。可那捉妖师还不肯放过她,捉住了她的手不放,说他还有惩戒她这坏妖精的法宝不曾用。
她不知道那法宝是什么,只知道那捉妖师将一团火球烙铁放进她掌心里,要罚她一直捧着奉着。
那法宝沉得似铁,叫她双手环着都捧不住。
法宝太大,她的手太小,指尖堪堪拢住,不过一会儿,虎口便酸了,掌心也酸了,连指节都泛着酸胀的痛。
沈小娘子一点儿办法也没有,眼泪滴滴答答地掉下来,在被他攥住的指节上溅开一小片细碎的水花。可她不敢松手——那捉妖师说了,若是松手,还有更厉害的惩罚等着她。
她捧着那可恶的法宝,手腕都开始发酸,指尖也止不住地打颤。水做的眼睛只能掉出可怜的泪来,哆哆嗦嗦地求他:“捉妖师大人……我拿不住了……”
可那捉妖师不为所动,只是微微歪了头,在云雾后望着她。那目光落在她身上,叫她浑身都发起抖来。
也不知这样僵持了多久,她实在没有力气了,又想要逃。
她逃,他便追,反复如此,竟不慎在争斗之中,打翻了那捉妖师的帷帽。
云做的帷帽落在地上,雾便散尽了,露出一张仙人般的玉面。
眼窝微深,冷似渊的眼,此刻正微微垂着,望着她。
这样好看的一张脸,竟会是这样坏的一个人。
更可怕的是,这张脸,她还认得。
是二哥,是她的夫君。
那个将她擒在掌心里肆意揉搓捉弄,又要拿降魔杵来打杀她的人,怎会是二哥?
她跌在地上,傻傻地问他:“我做错了什么?”
可那捉妖师——不,是二哥。二哥见她看清了自己的脸,却不惊慌,也不躲闪。他伸出手,将她从地上捞了起来,拢在掌心里,依旧是那般冷浸浸的语调,尾音却微微下沉,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笑意。
“被妹妹看到真面目了,”他说,声音低磁,一字一字地落进她耳中,“这可没法子。妹妹总是要跑,一点儿也不听话老实,不如这次便拿降魔杵,把妹妹打得落花流水,一滴都不剩。”
沈小娘子吓得魂飞魄散。
她是水精阿,水流干了——那不是要死了吗?
于是眼泪又吧嗒吧嗒往下掉——
呜呜,要死了。
要被二哥的降魔杵给治死了。
沈稚音猛得坐了起来。
心口还在咚咚地跳着,像是方才当真被那捉妖师攥在掌心里,逃不掉,躲不开。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下意识张望四周。
天还没有全亮,正是明晦之间。
窗棂外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天光,将屋子里的一切都笼在一层薄薄的雾色里。龙凤花烛早已燃尽了,只余下几案上一点极淡的暖香,还在空气里若有似无地浮着。
沈稚音转过头去,便瞧见了裴忱。
他已换了身衣裳,月白的中衣外头披了件深色的外袍,发尾微湿,仿佛刚刚沐浴过。一只手里拿着一块湿布,一只手握着她软绵绵的手,正低头替她擦拭掌心。
那湿布大约是浸过凉水的,擦在手上极舒适的,可她方才在梦里被那火烙过的掌心还残留着灼酸感,被他这样一擦,凉丝丝的触感与梦里的滚烫撞在一起,叫她心里那道委屈的堤坝一下子就垮了。
梦里的二哥怎会那样坏?
二哥才不是那样的人,定是她听了小精怪的故事,自己做梦吓唬自己。
裴忱似乎察觉到她醒了,抬起眼来,便瞧见她正望着自己,那双雾蒙蒙的眼儿里还蓄着将坠不坠的泪,眼尾湿红,鼻尖也红红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遂将手中的湿布搁在一旁,伸出手将她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裴忱身上还有些沐浴后清冽的皂角清气,混着极淡的松柏香,体温比她略低些,凉凉的,却叫她觉得安心。
“魇着了?”他低下头,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音轻缓。
沈稚音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犹在发抖,梦里的恐惧还残留在她的四肢百骸里,不由得又往他怀里缩了半寸,不敢抬头望他,只怕他当真会变成梦里那个捉妖师,把自己打得生不能生死不能死。
“梦皆是假的,”裴忱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语调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沉稳,仿佛什么都不会叫他动摇,“昨日大婚,妹妹太累了,才会魇住。再睡一会儿,醒了便好了。”
“可是,”沈稚音小小声地开口,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鼻音,“那个捉妖师……”
“没有捉妖师。”裴忱低下头,揉了揉她拆去凤冠后蓬蓬的发顶,“也没有降魔杵。我在此处,无人伤得了妹妹。”
沈稚音这才敢微微仰起脸来望他。
裴忱垂着眼,烛火已熄了,天光又还太薄,将他面上的轮廓映得有些模糊。可那双眼里依旧是素日里那般沉静笃定的神色,与过往每一回望向她时别无二致。
他伸出手,将她眼尾还挂着的那颗泪珠轻轻拭去了。
沈稚音吸了吸鼻子,乖乖地点了点头。“……嗯,”她轻声道,“二哥说的是,我再睡一会子。”
她又有些困了。被那噩梦折腾了一遭,精神早已乏了,如今被裴忱这样拢在怀里,耳边是他沉稳的心跳,鼻尖是他身上清冽的松柏香,那点残存的恐惧便渐渐被睡意淹没了。可她心里还记挂着自己新婚,便揪着他的衣襟不肯松手,含含糊糊地说:“今日……还要回裴府见外祖母……”
“不急,”裴忱将锦被重新替她拢好,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天还早,再睡一会儿。”
沈稚音便安心地阖上了眼。片刻后,她的呼吸便清浅而均匀起来,揪着他衣襟的手指也松开了,软软地搭在他胸口。
裴忱将她轻轻放回榻上。
沈稚音身子小小,睡相乖巧,卧成一团,方才他擦过的手垂落在一侧。裴忱低下头,目光落在她的手上,看着她指尖虎口新添的红痕。
沈稚音的指尖还在无意识地微微蜷着,仿佛梦里还在捧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她总是这样乖。
哪怕是梦中遭人欺负了,也依旧老老实实按照恶人的要求做,半点不敢松手。
裴忱将她的手拢进掌心,指腹极轻极慢地揉过她手腕上的红印,又沿着腕骨往下,在她虎口处轻轻按揉着。
沈稚音的指节细幼,在他掌心里显得格外纤小,那些泛红的印子便愈发醒目。他揉了片刻,待那红印稍稍淡了些,才取了一旁搁着的脂膏。
那油润清凉的脂膏方才才用了一些,裴忱又挑了一点在指尖,轻轻抹在她的掌心上,从指尖到掌心,极慢极细致地,直到那脂膏尽数融进她的肌肤里,才将她的手轻轻放回锦被里。
*
待都督府的马车在裴府二门停稳时,日头已升得老高了。
今日难得是个好天气,没曾下雪,只是日出时雪融,天气便更冷了些,沈稚音穿了一身毛茸茸的狐裘,小脸儿陷在绒绒团里,可怜可爱。
裴忱扶着她下了车,沈稚音怀里抱着带给几只木盒,并不敢快走。
她醒来之后,一直都记挂着回门的事——吴兴远隔千里之外,她必是不能回去的,是以今日便想回裴府去见一见疼自己的外祖母。裴恒南下提亲,回来时亦将沈家给她备下的嫁妆一同带回了,都封在都督府的库房之中,她便从嫁妆之中挑了一件玉观音,乃是前朝古物,打算奉与外祖母,另还有些物件儿,都是按照府中几位长辈的喜好布置的。
亲亲相见的事,沈稚音素来不肯假手于人,连裴忱替她拿都不肯,一路这样小心翼翼地挪到内院。
裴老太太早就望眼欲穿了,见到她一个小身子抱着好几个大盒子,连连骂裴忱不会做夫君,又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反反复复地问她在都督府住得怎么样,若有什么缺的短的只管来与她说,絮絮叨叨地,倒像是在嫁女儿。
等见了那精心挑选的观音,不免想起来阿沅远嫁第一年,托人带回的节礼之中,便有一尊观音,更是险些掉下泪来。
崔夫人也在。
她坐在老太太下首,面上依旧是那副寡淡到近乎冷淡的神色,送的礼倒不坏,乃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镯子。
沈稚音倒也不觉得意外。
她早已知道舅母对自己并不属意,如今能客客气气地送一对镯子,已是极体面的了。她双手接了,喊了一声母亲,道了谢,便将镯子交给阿秦收好。
成氏抱着裴崇在崔夫人身边坐着,见了她也是暖融融的笑。她娘家不丰,因而也没有准备什么金玉古玩,却亲手纳了许多衣衫手绢给她,样样都合心意。
小崇儿喜欢沈稚音,也早有人教过他了,一见面便喊“婶婶”,惹得一屋子人欢笑起来。
女眷说话,裴忱呆不了多久,便说去账房瞧一瞧庄子今年的收成,沈稚音点了头。
裴恒依旧未来。
他不来,沈稚音也乐得自在,其乐融融地和其他长辈说了话。
从正堂出来时,阿秦已在外头候着,说方才周嬷嬷差了人来,有几句话要嘱咐。
周嬷嬷生了病,断断续续的,一直未曾大好,因而留在哑园之中,管着沈稚音不曾带走的一些箱笼,如今她谴人来说话,想是有什么事,便跟着阿秦往游廊那头走。
走到半路,阿秦才停了脚步,小声地告饶:“夫人,周嬷嬷不曾喊人传话,只是瞧见三爷过来了,婢子自作主张,挡了驾。”
阿秦是个知心人,自然知道沈稚音不愿见他。
“挡得好,”沈稚音低声道,拉着阿秦的袖子便要往回走,“我们快走。”
只可惜还没迈出两步,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表——”那声音顿了一顿,像是把什么原先的旧称生生咽了回去,换了另一个,“二嫂。”
他开了口,沈稚音的脚步便不得不停住了。
她转过身,便见裴恒正站在游廊下,依旧是那副清秀温雅的模样,只是眼底有些青黑,像是许久不曾好睡,整个人瞧着有些萎靡。
她如今和裴忱成婚,升了辈分,不必和他见礼,便只是颔了颔首,权当打了招呼,姿态客气而疏淡,与方才在正堂里同老太太说话时判若两人。
裴恒见她冷淡模样,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一路跟来,其实是想说些什么。
想问她可还习惯都督府的生活,想问二哥待她好不好;
亦或想说他知道了,知道了那夜在灯市上解谜的小娘子是她,知道了一切。
更或想说,二哥无情无义,有意趁着她记忆不清诳骗于她,要她不要蒙在鼓里。
可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说与不说,还有什么分别?
裴恒看见沈稚音站在他面前,想要往前两步,却见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那半步极轻,不过是无意识的,却先绕叫他知道,妹妹不愿意与他相处。
这个认知叫他那双原本燃着些许亮色的眸子又黯淡了下去。
“若无事,”沈稚音低垂着眼睫,并不看他,“我便先走了,夫君在等我。”
裴恒舌下发苦,只好点头。
就在这时,沈稚音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如芒在背,仿佛有谁正在暗处盯着自己。
那感觉叫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下意识回头望去。
然而身后什么都没有,游廊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吹着在地上打转。再往远处看,正堂的门半敞着,裴忱正过来,似是跟在崔夫人的陪房身边,想必是崔夫人寻他有事。
隔着这样远的距离,沈稚音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瞧见他微微偏着头,姿态与方才并无不同,恐怕不知道她在此,也从不曾往她这边看过一眼。
沈稚音回过头来,却还是觉得不适,仿佛想起来些怪梦,想起来自己挨拍的缘故了。
她也顾不上裴恒了,只是点点头,便匆匆找了个路往前走。
不拘去哪,总之不要与裴恒说话。
走着走着,阿秦便退了下去,她无头无脑地撞进了另外一处院落。
*
送茶的使女从崔夫人院中出来时,面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收好的惊惶。她和沈稚音擦肩而过,走得飞快,低着头,险些撞上廊柱,连与新奶奶请安都不敢。
沈稚音不曾注意,只是拐过一道门时,便听见前头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
那声音不大,却极尖锐,像是什么东西被人狠狠掼在了地上。紧接着便是崔夫人的声音,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那寡淡平静的调子底下,藏着压都压不住的尖刻。
“你满意了?恒哥儿如今这副模样,你满意了?”
然后是裴忱的声音。
隔着墙,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觉得那语调依旧是素日里那般不紧不慢,仿佛泰山崩于面前亦面不改色。
沈稚音认得裴忱的声音,脚步便钉在了原地,想必自己是走到了崔夫人的院前。
她想走,可脚却动不了,只能攥紧了袖口,立在月洞门后。
里头又响起崔夫人的声音,比方才更高了些,带着一丝几近失控的颤抖。“恒哥儿养在我的身边,样样不如你,是我做阿娘的不会教子,我认了。看你是恒哥儿一母同胞的亲兄长,从小到大,你什么都要压他一头——老太太疼你,你父亲看重你,连你大哥也事事护着你。恒哥儿有什么?他只有我这个阿娘。他自小不如你聪明,不如你有手段,更不如你会笼络人心,可他从不曾害过你半分!”
又是一声碎瓷的脆响。
裴忱并不辩解什么。
一片死寂之后,便有茶水泼出去的声响。
沈稚音听见那水声哗啦一下,然后才滴落在地砖上,滴滴答答。
那茶水……定是先泼在了人身上。
那么冷的天,那茶水定是滚烫的。
可裴忱没有出声,连一声闷哼都没有。
那头不欢而散。
沈稚音窥见此事,不敢冒头,便转过身,背靠着月洞门冰冷的石壁躲了起来,心跳得又急又乱。
眼角余光看见崔夫人怒气冲冲地从游廊那头走了,衣袍翻卷如黑云,沈稚音再等了片刻,才从门后走出来。
她只余下一个念头,便是去瞧一瞧裴忱。
此刻她顾不上去想二哥瞧见她会不会怀疑她偷听了这些丑事,只是想着,二哥被泼了一身的茶水,被自己的阿娘骂成这样,他一定……很难过罢。
崔夫人亦是他的母亲,为何要这样待他?
沈稚音其实早对他们二人之间古怪的母子关系有所察觉,却从未这样直接地瞧见他们之间的争锋。
沈稚音往前走,悄悄探头看他。
裴忱正立在廊下,微微侧着身,正低头看自己那被茶水泼湿的衣袖。
他面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依旧是那般冷浸浸的平静,像是方才被泼了一身滚茶的人不是他,仿佛崔夫人那些刀一般的话不曾落在他身上。他只是垂着眼,看着那片洇湿的袖口,不知在想什么。
沈稚音望着他——如同风雪之中一柄无人可归的剑,孤零零地立在廊下,只觉得连一个替他擦一擦衣袖的人都没有。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吴兴的时候。
祖母从不肯抱她,说她没有规矩,说她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不能纵着半点。她记得有一次,祖母叫她抄《女诫》,她抄错了一个字,祖母便当着满屋子丫鬟的面,将那一叠纸摔在她面前,说她不堪为沈家女。
彼时她也是这样站着,低着头,看着地上散落的纸,不敢哭,不敢动,连手指都不敢蜷一下。
她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难过,心酸,有时候也问上天,眼前这样歇斯底里之人不是自己的血亲么,为何这样待自己?
沈稚音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
她走到裴忱面前,仰起脸望着他,那张莹白的小脸上没有方才的惊慌与迟疑,只余下一点努力攒出来的,云淡风轻的笑意。她轻声道:“夫君,我好像有些不适,我们可以先回都督府去吗?”
裴忱低下头望着她,目光在她面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回去的马车里安安静静的,只听见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碌碌声,和外头街市上远远传来的叫卖声。
裴忱坐在她对面,微微靠着车壁,依旧是那般端正矜贵的姿态,只是那双沉冷的眼微微垂着,望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不知在想什么。
被茶水泼湿的那片衣袖还没干透,在马车昏暗的光线里洇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沈稚音望着他,心里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酸涩。
二哥这样的人,从小便是裴府的砥柱,战场上所向披靡,朝堂上从容应对,什么都能处理好,什么都能周全。可方才在廊下,他被自己的母亲泼了一身滚茶,连躲都不曾躲。
而他连一个替他擦一擦的人都没有。
她凑上去,拿了手帕子轻轻地擦。
沈小娘子天才的小脑袋绞尽脑汁想了许久。
二哥这样的中流砥柱,如今瞧上去却仿佛要碎了一般。
她想起自己发病时,二哥便是替她纾解、替她治病,叫她快活起来;那二哥不高兴的时候,她是不是也可以用同样的法子,叫他高兴一点?
沈稚音觉得这个法子甚好,便鼓起勇气,又往他身边挪了挪,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双小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
“夫君,”她道,声音软糯,眼儿亮晶晶的,“我给你治病,好不好?”
也别管有没有病的,先治了再说。
沈小娘子低下头,将自己的唇轻轻贴上了他的。只是极轻的一下,像是蝴蝶落在花瓣上。然后她退开半寸,望着他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小的期盼:“夫君有没有好一点?”
裴忱望着她那双亮晶晶的,分明带着怜悯的眼儿,喉结缓缓滚动了一遭。“……还不够。”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尾音微微下沉,在马车之中愈发低磁。
沈稚音得了鼓励,便又凑上去亲他。
这一回她大胆了些,学着裴忱从前教她的,含住他的下唇轻轻抿了一下,又将舌尖探出来,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唇缝。裴忱微微张开了唇,由着她那怯生生的舌尖探进来,与他的缠在一处。
吃了片刻,裴忱忽然微微退开了些。
沈稚音正亲得懵懵然,忽然被他拉开,那双雾蒙蒙的眼儿里满是不解。裴忱望着她,声音低哑:“为夫上半身的旧伤有些作痛,妹妹可否坐到我身上来?”
沈稚音自然无不可的,点了点头,抬起腿小心翼翼地跨过他的膝侧,在他腿上坐了下来。
这样她便比他高出些许了,低下头正好能吃到他的唇,倒是比方才更方便。她又俯下身来,继续专心致志地亲他。
她亲得认真,舌尖缠着他的,一下一下地吮着。
马车在石板路上轻轻晃着,她的身子便也随着那颠簸微微晃着,膝窝不知何时正卡在他腰间那枚环佩上。钝硬的边缘压在她的膝窝与小腿肚子间,来回刮擦,叫她有些疼。
可她不想说——二哥今日被骂得这样惨,还挨了茶水,她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忍不了,还算什么好妻子?
于是她只是轻轻挪了挪膝盖的位置,又继续专心致志地亲他。
第32章
裴忱其实并不觉得今日被崔夫人斥责有何所谓。
并非忍耐或是强撑,裴忱从不觉得崔夫人的咒骂新鲜。从小到大,裴忱自崔夫人口中听过许多比今日更难堪十倍百倍的话,今日这几句,委实算不上什么。
亦或换言之,他知道自己此去必定得到一场折辱,然而他却是有意去的——裴忱做事,从不无的放矢。如今他的箭矢正中靶心,他自然摘得了他想要的果,甚而比他原先设想的还要味美。
此刻,他刚过门的小妻子正跨坐在他腿上,捧着他的脸,专心致志又小心翼翼地吮吻着他,笨拙地想要哄他开心。
他原本只是想叫她不必和裴恒说话,算准她撞见那样一幕,必定想带着自己回家,却不想妹妹这样哄他;
于是他遂想,叫妹妹亲一会儿自然很好。
他亦算准了见了血的狼豸绝不满足于次,只想更多。
然而,又有何不可呢?
裴忱有些愉悦地想,这是他过了门的,明媒正娶的小妻子。
昔日在书房之中紧紧摩挲剑鞘而不得的一切,如今皆唾手可得了。
裴忱微微抬起眼。
沈稚音正吃得投入,眼睫低垂着,在烛火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膝头微微一动,她的身子便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往前滑了半寸,还浑然未觉。
环佩正好卡进了她膝窝与小腿肚之间的软肉里。
沈小娘子身子瘦削,也就此处尚有些未抽条的软肉,被压得丰盈。
马车在石板路上轻轻晃着,那枚环佩便随着车身的起伏一下一下地硌着她,隔着衣料,显而易见。
妹妹自然能察觉到了,却没有说——大约是觉得他今日被骂得可怜,不想再给他添麻烦。
他的妹妹,他的小妻子,总是这样乖。
裴忱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纤细的脚踝,将她的小腿往自己膝上又拢了拢,将她扣在怀中,环佩便陷得更深了。
沈小娘子被硌得明显,在他唇间发出一声极细的呜咽,却还是温驯地由着他,只是揪着他衣襟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裴忱由着她没有章法地吃自己的唇,罕见地没有回应。
无上美味当前不吃,自然是因为此刻有更细品的趣事。
裴忱的手轻轻扼住了她纤细的咽喉,将她吞咽间那一点细弱的颤音全数咽进了自己喉中,喉结轻轻滚着,渐渐吐出灼热的呼吸。
马车在石板路上轻轻颠簸着,那环佩也随着马车的起伏来回挤压,如此反复碾磨。
她的膝窝夹着他的腰侧,小腿肚正贴着他的腿,被他拢在掌心里轻轻摩挲着。她浑然不觉,只是专心地吃着,吃得自己的唇舌有些麻,却还在心中想着,二哥这样可怜,如今有没有好一些呢?
直到她亲得累了。
亲了太久,回都督府的马车都不知在外头多跑了多少圈。唇都有些肿了,沈小娘子微微喘着气退开半寸,想歇一歇,抬眼望裴忱,却见他正微微垂着眼望着自己。
裴忱生就一副好相貌,依旧是那般清冷矜贵的模样,衣衫一丝不苟,连发丝都不曾乱了一根。只是此刻他那无情眼的眼尾不知何时染上了一抹极淡的红,衬着那张冷玉似的面孔,竟平白生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艳色。
仿佛是经年不化的高岭雪在日头下融了一角,露出底下温热的,活的,会跳动的血肉。
沈稚音望着他那双微微泛红的眼尾,只觉色授魂与,喉间不由自主地轻轻咽了一下,又疑心,难不成二哥这样的男儿,也会如同自己被祖母斥责时一般,偷偷地红了眼眶?
她疑心不是,却还是觉得裴忱可怜,生怕他被自己碰碎了,只想再哄一哄他。
“夫君,”她细声细气地开口,声音还带着亲完之后的软糯,有些担忧,“你有好些么?我瞧你似依旧不开怀——要不要再——”
“不必。”裴忱伸出手,指腹极轻地拭去她唇角一点银丝,声音比方才低哑了几分,“为夫已经好了。”
“多谢妹妹,开解得为夫极畅快。”
沈稚音浑然不明,只是仰着脸望着他,那双被他亲得雾蒙蒙的眼儿里满是信赖。“嗯。”她乖乖地点了点头,还冲他软绵绵地笑,“二哥开怀就好。”
裴忱望着她那双澄澄澈澈的眼,伸出手,将她从自己腿上抱下来,重新安顿在身旁的座位上,又替她理了理方才蹭歪的衣襟。他的动作依旧那般不紧不慢,只是微微垂下的长睫掩住了眼底一线极淡的餍足与更深的不满足,转瞬即逝。
*
裴恒远远地跟在马车后头。
他并非有意要跟的。然而方才从游廊下离开后,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想回自己的院落,却觉得无趣。走了半道,听说阿娘把二哥叫去了,又听说阿娘摔了茶盏,便想去调停。
不想走到半路,便瞧见沈家妹妹从门后出来,走到二哥面前,仰起脸同二哥说了什么。
随后他们便一同出府,上了去都督府的马车。
他没处可去,觉得院中无聊,顾家郎君因那字条的事儿无颜见他,这些日子皆不曾喊他一起赏玩。既然无处可去,裴忱索性信马由缰,不知怎的就远远地跟在了马车后头。
裴恒看见沈稚音从车窗里探出半张小脸,似乎在吩咐车夫什么,然后车帘便放下了。
车轮碌碌地碾过青石板路,他骑着马,不远不近地跟在马车后头。
裴恒听见马车里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是沈稚音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带着一点小小的期盼。“夫君,我给你治病,好不好?”“夫君有没有好一点?”
然后是一阵极轻的、极细的声响。
并非说话声,是衣料摩挲的声音,偶尔夹杂着一两声细弱的、被堵住了的呜咽,像是雀鸟的翅膀在掌心里扑棱,却怎么也飞不出去。偏那鸟儿恐怕也没有飞出去的意思,不过只是扇扇翅膀,温驯可爱。
昔日在北上的船上,他其实也曾见过沈稚音这样同他说话。
分明没见过他,却还是用亮晶晶的双瞳望着他,小心翼翼地想要讨好他,只为博得他的一点欢笑。
如今旧颜已失,尽成尘烟了。
裴恒的手攥紧了缰绳,指节泛着青白。
他没有再跟上去,只是停在原地,望着那辆马车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望着那车轮扬起的一小片尘土慢慢落回地面。仿佛他这些日子因为那小娘子而跌宕起伏的心,全被弃之若履。
裴恒忽而觉得极可笑。
自己可笑,这自不必谈了,旁人不知,自己交好的顾郎君却是知晓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
他只是觉得,眼前所见的一切,皆是可笑。
二哥啊……马场上飞马而过,百步穿杨的军中儿郎,竟会躲不开阿娘那深宅夫人的一盏热茶吗?
昔年他曾自嘲自己蠢笨,瞧不出别人明晃晃的心思,不适官宦场,却不想也不是全然看不懂——至少二哥的心思,如今他似隔岸观火似的明晰。
二哥是故意的。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自己跟在后头,知道自己听见了马车里的声音,知道自己会看清这一切,直到自己蠢笨如斯,却也想得明白这一切从头到尾,桩桩件件皆是算计。
可即便知道了又能如何?
二哥如此高高在上,不就是堪破了即便他知道一切也无能为力么?
裴恒挫败不堪,猛地一夹马腹,策马往前奔去去。
马蹄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渐渐远了。
裴恒不知道路有没有尽头,只求天无绝路,一路狂奔,沁出的汗将手中那枚一直攥着的,写着沈稚音名姓的字条捏得粉碎,字字成灰。
蝼蚁亦有撼树之力,他诚心知悔,定要寻出一条新路。
*
都督府的婚后日子,过得比沈稚音想的还要松快。
裴忱还没开始教她《内外合仪》上的东西,她倒也不急——反正二哥说了,来日方长,慢慢教便是。
都督府是她亲手布置的,住在哪儿都舒心,日日与阿秦阿苓作伴,想去哪儿便去哪儿,不必晨昏定省,不必看谁脸色,连说话的声调都不必刻意压着。她从吴兴带来的那些嬷嬷们,周嬷嬷留在裴府养病,其余的也各有各的安置,竟是一个都不曾跟来。
她活到如今,从不曾这样舒心过。
可日子越是舒心,沈稚音心中便越是记挂着不舒心的事。
那日在裴府,崔夫人骂裴忱的那些话,那些碎瓷的脆响,那滚烫的茶水泼在衣袖上的声音,如同烙在了心中似的,半点也忘不掉。
她试探着旁敲侧击裴忱,只是二哥不过淡淡的“母亲”二字,听不出任何喜怒,仿佛只是提起一个不大往来的远亲。
可正是这样,她才愈发确定其中有古怪。
阿娘少时疼她,她记得极为清晰。为何二哥的阿娘便这样不疼他——如今想来,她甚至从未听过二哥唤一声“阿娘”,只余规矩疏离的一句“母亲”。
沈稚音不知自己为何这样上心这件事,却也不敢直接去问裴忱,抓耳挠腮地想法子。
日子便这样流水似的过去好几日,裴忱的婚期休沐便结束了。
裴忱执掌北境,事务繁忙,重新开始上衙,每日早出晚归,有时深夜才回来,怕吵醒她,便宿在书房里。
沈稚音白日里空闲的时间便多了起来,便试探着从阿秦开始打听。可阿秦毕竟不是长久在府中伺候的,虽然对沈稚音知无不言,却也只是知道二爷少时不曾养在崔夫人身边,是养在老太太跟前的。
沈稚音问不出更多,便索性又去寻了裴府的一些老仆。
老仆们见了她便噤若寒蝉,问什么都摇头。她碰了一鼻子灰,最后还是从裴府厨房里一个耳背的老嬷嬷口中,听到了几句断续的话。
那老嬷嬷年纪大了,早已不在主子跟前伺候,只日日坐在灶下添柴,大约是许久不曾有人同她说话,也认不出这位年龄尚小的新奶奶,还以为是哪家的小丫头,便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
先裴刺史,也就是裴忱的父亲,原有一房感情甚笃的原配发妻,是裴忱长兄裴慎的生母。夫妻二人青梅竹马,门当户对,感情极好,夫唱妇随,从不分离。
可后来先裴刺史携妻驻守边关时,恰逢戎狄来袭。等他征战归来,发妻已死于战乱之中。先裴刺史悲痛欲绝,决意不再续娶。但朝廷日益忌惮邺城裴氏在北境的势力,由先帝亲自赐婚,将清河崔氏的嫡女,也就是如今的崔夫人,下旨嫁入了裴府。
“二爷啊,”那老嬷嬷叹了口气,声音被灶火映得忽明忽暗,“是个苦孩子。爹不疼,娘不爱。小时候瘦得跟猫崽儿似的,在老太太院里养着,几回病得险些没了,太太却连看都不曾来看一眼。”
“后来老爷和太太重修于好,太太便想把二爷接回去。可二爷不肯。谁也不知道那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从那时起,二爷便再不曾喊过太太了,只是养在老太太身边。”
老嬷嬷说到这儿,便不肯再说了,只是又叹了口气,将一根劈好的柴火塞进灶膛里,火星子噼啪地溅起来,在昏暗的灶房里明灭了一瞬便熄了。
沈稚音站在灶房门口,只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没有查出太多细节,只查出了这短短的几句话。
可即便只是这些消息,也已叫她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越涨越大,酸涩得厉害。
沈稚音自觉自己在吴兴过得甚苦,然而两厢对比,自己至少尚且有过阿娘的疼爱。阿娘在世时,也曾把她抱在膝上,给她唱那些她听不太懂的吴兴童谣。阿娘的手干燥温热,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直到她睡着。
二哥想必,连这样的记忆都没有罢。
那他在这偌大的裴府之中,可曾有过什么吗?
沈稚音得不到答案,心中闷闷的,不知如何是好,怔怔地离去了。
*
裴忱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书时,已是傍晚。
长随从外头进来,附在他耳边低声禀了几句,末了才迟疑道:“夫人今日去了裴府后厨,寻了个烧火的老嬷嬷说话,似是在打听爷的事,要不要拦着?”
裴忱搁下笔,望着窗外远山在暮色里投下的影子,片刻后才开口,声音平淡:“不必。她想知道什么,便让她知道。”
他低声道:“她不是外人。”
长随面上有些讶异,却立即低头应是,退了出去。
裴忱独自坐在书案前,望着案角那柄折扇。
扇套上的小狸奴歪着头望着他,那小狸奴是她从裴府抱来的,取了个名儿叫“橘子”。小狸奴绣得歪歪扭扭的,并不很像那粘人的小猫儿,眼睛却圆溜溜得像她。
他出来时,小妻子追出来,将这小玩意儿塞进他手里,头也不回地跑了,只说做的难看,不要嫌弃。
他怎会嫌弃?
*
待沈稚音抱着食盒坐在马车上时,她心里还在想那老嬷嬷说的话。
她不明白,世上竟会有如此不爱子的母亲。
可若说天生不爱子,舅母分明却很疼三哥裴恒。
思来想去,无论由于什么缘故,其中至少有一项,至少是“偏心”。
也不知哪来的一股念头,沈稚音从裴府回了都督府,问清了裴忱今夜在城防营,便叫车夫备了车。
阿秦劝她,说是城防营尘土大路途远,到了哪儿恐怕已是半夜,若是想见二爷,不如等二爷回来。
沈稚音平素里很听阿秦的话,可她想着老嬷嬷的那些字句,只是摇头。她问了裴忱在哪,便什么也没有再多说,只是自己收拾了一只食盒,带了些灶上新做的糕点,便上了马车。
若是往常,她兴许还顾念规矩,问一问官眷能不能进城防营,自己眼下出行会不会给众人添麻烦?
然而今日她什么也不想问了。
她只是想着,阿娘在世时,她若是想见阿娘,从来不必问能不能。阿娘是家人,二哥亦是,那么她想去见二哥,也不必问任何人。
哪怕城防营不给进官眷,她便在外头站一站,将食盒送了便回来,也没什么要紧。
沈小娘子这样想着,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抱紧了怀中的食盒,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过了许久,马车终于在城防营外停了,将沈稚音惊醒。
守营的士卒见了都督府的令牌,不敢怠慢,却又有些为难——夫人来此,都督并不知晓。正犹豫间,便有个副将快步走了出来,正是上回在裴府被沈稚音错认成裴忱的那位黑脸壮汉。
他见了沈稚音,眼珠子都瞪圆了,好容易才把“夫人”两个字喊对了,便连忙将她引了进去。
“都督正在审人,”副将压低了声音,“夫人若是不急,不如在营帐里稍候——”
沈稚音摇了摇头,只是抱着食盒跟着他往前走,走到校场边,便远远地站住了。
校场上燃着几堆篝火,火光照得四周亮如白昼。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被绑在木架上,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的衣裳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的精神已有些恍惚了,被绑在那儿,嘴里却还在含混不清地骂着。
审讯似乎暂时停了,裴忱不在校场上,只有几个士卒守着。
沈稚音有些害怕那血肉模糊的场面,跟着她的黑脸副将也连声劝她先回去。然而耳边似乎溜过些许熟悉字句,她往回走的步子便不由得停下了。
那人骂的是裴忱。
他翻来覆去的不过几句话,骂裴忱是没人要的野种,骂他是捡了战死的大哥的漏才走到今日的窝囊种,骂他是被母亲扔掉的弃儿,骂他连自己的阿娘都不肯认他。
那人骂得极难听,声音嘶哑,像是濒死的野兽在发出最后的嚎叫。沈稚音听那黑脸副将说,他是中原人,祖上曾是抗敌的勇士,却因贪图小利投了敌营,被裴忱擒了回来。
他定是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便什么都不在乎了,只想在死前狠狠地戳一戳那个将他绑在这里的人的痛处。
沈稚音浑身都开始发抖。
她在发抖,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发抖。
她只是想起今日在灶房里,那老嬷嬷说的话;想起那日在裴府廊下,裴忱站在那儿,被茶水泼了一身,孤零零的,形影相吊。
她查了这么久,小心翼翼地寻人问话,不想叫二哥知道一分一毫自己查探过的痕迹,只是怕二哥知道了,想起旧事伤心。
可这个人,这个叛徒,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竟然这样骂他。
沈稚音将食盒用狐裘包好,放在了一边,便弯下腰,捡起手边地上的一块石头。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了泪,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那块石头不大,她单手便能握住,边缘粗粝,硌得她掌心微微发疼。她扬起手,将那石头砸了过去。
石头砸在那人胸口,叫他闷哼了一声,骂声便顿了顿。
沈稚音又弯下腰去,捡起一块更大的。
那块石头比方才那块重得多,她双手抱着,使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它举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两步,又砸了过去。
她砸得不准,只砸中了那人脚边的地面,溅起一小片尘土,于是她又弯下腰,去搬另一块。
她的眼泪掉得比石头还快,一颗一颗地砸在脚下的尘土里。
她气极了。她平生不曾这样恨过一个人,不曾这样愤怒过,不曾这样想要用什么堵住一个人的嘴。
便在此刻,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地捂住了她的眼与朵。
眼前骤然陷入一片温暖的黑暗里,耳边那些污言秽语便忽然被隔在了外头,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嗡鸣。
她的后背贴上了一片温热的胸膛,那熟悉的气息密密实实地罩下来,将她整个人都拢住了。
“无妨。”裴忱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却比平时轻了些,像是怕惊碎了她,“无妨,不必听这些。”
他说得这样温和,可抬起来望向那细作的目光极冷,轻声道:“拖下去,剐了。”
千刀万剐的刑罚,场面自然难看不已。
而裴忱自始至终只是捂住了沈稚音的眼与耳,低下头,将小妻子整个人拢在怀里,带离了校场。
他的怀抱极暖,与身后校场上骤然响起的那些沉闷的声响全然是两个世界。
沈稚音被他捂着耳朵,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身子还在微微发着抖。
裴忱将她带回了营帐。
营帐不大,却收拾得极整洁,案上搁着几卷未批完的文书,剑架上悬着那柄佩剑,剑鞘上她的披帛已被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地搭在一旁。
裴忱叫了亲卫送热水进来,又备了干净的衣裳。待一切妥当,便退了出去,帐帘落下,将外头的风声与火光全都隔在了外头。
沈稚音坐在榻边,方才在校场上那股盛怒已渐渐退了下去,却觉得空茫疲惫。
她方才太用力了,搬了太多石头,现在手腕还有些发酸,掌心被石头的边缘硌出了几道浅浅的红印,手也灰扑扑的。
裴忱没有多问,只是叫了亲卫送热水进来,又备了干净的衣裳。他挽起衣袖,替她净面净手。温热的帕子擦过她脸上的泪痕,又擦过她掌心,将她手上沾着的灰土一点一点地拭净。他的动作极轻,待擦洗好了,他又替她换了身干净的中衣,将她拢进了被褥里。
沈稚音坐在榻上,由着他替自己拢好被角,由着他替自己揉着酸胀的脚踝,还有些怔怔地回不过神来。
她低下头,便瞧见裴忱正半跪在自己脚边,修长的手指正握着她的脚踝,指腹顺着踝骨的弧度轻轻按揉着,将她一路坐马车而来的酸胀一点点揉开。
他低着头,依旧是那般清冷矜贵的模样。
沈稚音望着他,方才在校场上那股被愤怒压下去的酸涩便又翻涌了上来。
凭什么呢?
他这样用功,以一人之力顶住了裴府,顶住了整个北境,纵使那些破落事是真的,可他亦是受伤之人,却为何被人这样轻描淡写地当做攻讦他的口舌之语?
可又凭什么有那样的破落事,凭什么叫人这样待他?
“妹妹不必这样动怒。”裴忱察觉到她仍在气恼,便开口劝她。如此叫骂,于他而言实在轻描淡写,他是全然不放在心上,只担心她气的狠了,身子不适,“那些话算不得什么,不过如此,反叫妹妹气大伤身。”
他说得随意,波澜不惊。
“不可以。”沈稚音忽然开口。她的声音不高,却比平时多了几分固执,还带着软绵绵的鼻音。
裴忱抬起眼来,便见她正低着头望着自己。
沈稚音将手伸出来,轻轻地捧住了他的脸,把他拉起来,拉到自己面前。
小姑娘的脸儿红扑扑的,还带着方才不曾干透的泪痕,那双眼儿被泪水泡的莹润漆黑,被营帐里昏黄的烛火一映,亮得惊人。
“谁也不许说那些话。”她一字一顿地道,声音微微发着抖,却笃定得不容置疑,“谁都不可以这样说二哥。”
裴忱望着她。
过往这些日子,他见过童稚的妹妹,见过温驯的妹妹,见过被他亲得晕乎乎软绵绵的妹妹——却从不曾见过这样的妹妹。
盛怒的,固执的,连自己最怕的血腥都忘了,连自己一贯的规矩都忘了。
她只是这样望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天下没有人可以这样说你,舅母也好,细作也罢,谁也不可以。”
那颗十余年前便封冻得不再起波澜,从不因为旁人的谩骂或是夸赞而跳动的心,映着她这样的一双眼,这样颤抖的话,渐渐有了轰鸣回音。
良久,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她怀中。
她的怀抱又小又软,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着抖,可她没有松开。
“好。”裴忱开口,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虔诚的叹息。“谁也不准说这些话。”
第33章
昨夜极晚才到,又哭又扔了半晌,着实累极了。
裴忱陪着小妻子说了一会儿话,抚平了她的心绪,便见她小脑袋点点,很快便睡着了。
*
沈稚音再睁眼的时候,营帐之中还一片昏暗,似是天还未亮。
营帐外头隐约传来几声低沉的号角,远远的,被晨风裹着,听不真切。沈小娘子睡昏了头,尚且不曾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只是下意识地去寻裴忱,待察觉他就在自己身侧,这才安心下来。
她眨了几下眼睛,眼前还是一片昏沉,只觉夜还深,困意深沉,迷迷糊糊地想翻个身,腿刚一动,膝头便被一碰,不知是做梦还是怎的,仿佛床榻上摆了什么东西。
她觉得困倦,实在不愿去管,只是那东西大剌剌就在那,叫只想安睡的沈小娘子有些生气了。
她还没完全醒透,只觉得那东西硌着她有些不舒服,便下意识伸手去拨,想把它挪开。
孰料那东西怎么也挪不开,倒叫她来了些犟劲,眼睛还迷迷糊糊闭着,却非要与它比个高低。
然而,沈小娘子费尽力气却也是白费功夫,最终只得生气地挪开手去,就当被窝里多了个别的犟种,不与它计较了。
“妹妹。”裴忱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比平时低了些许,带着晨起时特有的微哑。沈稚音懵懵地抬起头来,正对上他垂下来的目光。他那双沉冷的眼在晦暗夜色里显得有些深,眼尾还带着一丝微红,只是那眼底的神色却清明得很,不像她这般迷糊。
沈小娘子一心想睡,眨了两下眼睛便又要闭上了,迷迷蒙蒙又委屈巴巴地控诉:“……二哥难不成真如书上所言,兵器才是爱侣?怎么夜里就寝,榻上还要摆着剑,快些拿走……”
她困得懵了,也不想再管了,嘟嘟囔囔了片刻,便又睡着了。半梦半醒间,听得裴忱似起身去放了东西,再回来时,那恼人的东西终于不见了。
沈小娘子这才安心,又无意识地往他身边去,挨着他的体温才能放心。如此时候,她分不清梦与现实,胆子也比寻常大些,竟也敢梦呓似地控诉:“……此剑,甚坏。日后……日后不许再在榻上放兵器了。”
裴忱失笑,在她渐渐浓厚的睡意之中,轻咬了一口她红扑扑的指尖。
日后?日后恐怕还有多得多的坏时候。
*
一觉睡醒,已是天光大亮。
沈稚音尚有些困倦,还记挂着自己睡时被撞着的事,狠狠地瞪了一眼放在剑格上的长剑。
二人在营帐中用了早膳。
裴忱还有军务要处理,沈稚音便乖乖地坐在一旁,看他批文书。
她看不懂那些军务上的东西,只是觉得二哥执笔的样子很好看——修长的手指握着笔杆,骨节分明,落笔时腕骨微微一动,字迹遒劲有力。她托腮望着他,不知不觉便看了许久,直到裴忱搁下笔抬起眼来,她才连忙低下头去,假装自己在看案角那柄剑。
一看到那柄剑,昨夜被惊扰好睡的记忆又浮上来,气得小兔子真想扑上去咬一口。
好在今日看剑的时辰并不如何长,裴忱料理了手上公务,见左右并无其余需他出面的事,便将小妻子带上,回邺城都督府去了。
*
再过了两日,便是裴忱长兄裴慎的忌日。
老太太要去城外的弘福寺上香,裴忱与沈稚音自然随行。
弘福寺坐落在邺城西郊的半山腰上,山门前据传有九百九十九级石阶,裴忱想叫她坐轿子上去,沈稚音却不肯,说是自己走才有诚心。孰料这北方的山比她在吴兴踏青爬的那些小山包高了不少,千百阶走下来,直走得气喘吁吁,连两条腿儿都似成了面条般颤巍巍。
偏她一声不吭,硬要走完。
裴忱不动声色,却放慢了脚步,走在她身后半级台阶的位置,替她挡去了山风。
上了香,老太太要带着裴忱去听方丈讲经,成氏抱着崇哥儿去偏殿求平安符。沈稚音一人无趣,便在寺中闲逛,走到放生池边,望着池中那些红红白白的锦鲤出神。
池水映着天光,锦鲤们挤挤挨挨地争食,尾巴一甩便溅起一小片水花,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她正看得出神,想着哪只大一些哪只小一些,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回头望去,便见一个年约二十出头的年轻妇人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廊下。那妇人穿一身素净衫子,面容沉稳大方,瞧着比成氏小几岁,眉眼间自有一股子利落的英气。
“裴夫人。”那妇人微微颔首,礼数周全。沈稚音连忙还礼,心中却有些茫然——她不认得这位娘子。那妇人似乎看出了她的困惑,便自报了家门,原来她夫君是裴慎昔年的旧部,如今在裴忱麾下任职。今日乃是大日子,她随夫君一同来寺中上香的,恰好遇见了。
听这位闺名姓李的夫人说话,沈稚音这才注意到不远处廊下立着个戎装男子,正与裴忱寒暄。裴忱微微侧着头听他说话,依旧是那般清冷矜贵的模样,只是偶尔颔首,看神色倒比对旁人多了几分耐心。
“都督娶亲的消息传出去时,大家都有些不敢相信呢。”李夫人抿唇一笑,目光在沈稚音面上轻轻掠过,倒没有恶意,只是带着几分好奇的打量。
她原以为能让那位冷面都督点头娶亲的,定是个八面玲珑的厉害人物。却不想是这样一个小姑娘——身量娇小,面容稚嫩,站在那儿乖乖巧巧的,与那些世家大族里八面玲珑的贵女全然不同。
可裴都督待这位小夫人的态度,却叫她有些意外。
方才在山门前,她亲眼瞧见都督走在这位小夫人身后,替她挡着山风;小夫人爬石阶时裙摆拖地,都督便不动声色地替她拢了一把。
这些动作极细微,若非她有心观察,决计瞧不出来。裴都督那样的人,从前旁人都以为他大约不会成婚了——年过弱冠却不议亲不订婚,长年累月地泡在军营里,连裴老太太都拿他没办法。如今却忽然娶了这样一个小姑娘,还待她这样体贴,当真是稀奇。
裴忱与人说着话,沈稚音便乖乖地站在一旁等着,李夫人见她一个人无趣,又是知道她是奉旨远嫁来的,在邺城没有什么相识的闺中密友,便说寺外不远有个集市,今日正逢庙会,卖什么的都有,问她想不想去瞧瞧。
沈稚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却又下意识往裴忱那边望了一眼。裴忱正与那戎装男子说着什么,仿佛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偏过头来,与她四目相对。沈稚音拿口型说了“集市”两个字,又拿手指了指外头,满眼期盼。裴忱看了她一瞬,略一颔首。
沈稚音便欢欢喜喜地跟着李夫人走了。
她自然不是全顾着玩,心里还存了个小心思——这位李夫人的夫君在二哥麾下做事,兴许能从她口中听到些二哥的事呢。
然而消息没打听到多少,集市却比她想的还要热闹。
山门外的长街上摆满了各色小摊,卖糖人的、卖面人的、卖绢花的、卖竹编小玩意儿的,一个挨着一个。
除却这些物件,还有卖小羊羔小狗崽小猫崽的,毛茸茸地挤在竹篮子里,细声细气地叫唤着。
沈稚音蹲在竹篮前看了许久,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一只小狸花的耳朵尖,那小猫便缩了缩脖子,眯着眼往同伴身上拱了拱,奶呼呼的,便抿唇笑起来,眉眼弯弯的。
李夫人走在她身侧,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便不由得多了几分怜爱。她膝下正有一个年纪尚小的小娘子,于是自然对小姑娘多些疼爱,见沈稚音都已是夫人了,却还像个未出阁的小姑娘似的,见着什么都要停下来看,见着什么都要轻轻“哇”一声,纯稚得叫人心软,便又多了几分怜爱之心。
她不是世家出身,有时也敢随着夫君骑马砍人,心中所想离经叛道,便有些天马行空起来——来之前,她便料到兴许会见到裴都督新婚的夫人,原以为会是个端庄矜持的世家贵女,却不想是这样一个小东西,香香软软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儿,说话声音软糯糯的,像一块刚出炉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呢。
李夫人有心待她好些,便与她说话走动,真心地同她说哪个摊子东西好,哪个摊子零嘴多。沈稚音还从未逛过这样的大集,李夫人说一处就去一处,只觉得好玩得天花乱坠,这里也看,那里也看。
二人相携走动,走着走着,沈稚音便在一个书摊前停了步。
那书摊上摆着许多小人书,封皮花花绿绿的,画着侠客与仙女,还有腾云驾雾的神仙与张牙舞爪的妖怪,乃是沈稚音没看过的志怪小说。
她在吴兴时从不曾见过这些东西,祖母说这些是市井俗物,不许她看,沈家上下一本这样的书也找不见,越是没看过,便越是好奇。李夫人见她分明动心,大眼睛眨呀眨的,只觉得心软,同她说想看就看。
沈稚音便立即站在书摊前,翻了一本又一本,看得入迷,连李夫人唤她该回去了都没听见。
待裴忱寻过来时,她正蹲在书摊前,膝上摊着一本《侠女闯江湖》,看得目不转睛。邺城多槐树,日头从头顶的枝丫间漏下来,在她发顶洒了一小片碎金,她浑然不觉,只是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着,时而蹙眉,时而抿唇,时而轻轻“啊”一声,仿佛书里的人正在她眼前打斗,真是有趣得紧。
“裴夫人,”李夫人轻咳了一声,“都督来了。”
沈稚音这才回过神来,抬起头便瞧见裴忱正站在书摊旁,微微垂着眼望着她。她连忙将书阖上,有些心虚地站起身来,将书藏到身后去了。李夫人忍俊不禁,与她说下回再一同出来逛,便跟着自家夫君告辞了。沈稚音依依不舍地同她道了别,转过身来便对上裴忱的目光。
“妹妹买了些什么。”裴忱问,目光在她怀里那一堆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上扫了一遭。
沈稚音将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给他看——一只竹编的小蚂蚱,一朵绒花,一包糖渍梅子,还有一只巴掌大的小布老虎。她絮絮地说着这东西是在哪个摊子上买的,那东西又是怎么做的,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将那只小布老虎往他手里一塞:“这个是给二哥的。”
裴忱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只歪歪扭扭的小布老虎,将它收进了袖中。
二人一同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外头的喧闹便被隔在了外头。沈稚音坐在裴忱身侧,怀里还抱着那包糖渍梅子,时不时摸出一颗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偶尔也塞一颗到他嘴边。裴忱由着她喂了几颗,便见她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来,低着头偷偷翻看。
“妹妹袖子里,还藏了什么。”裴忱的声音不高,语调却带着一丝不容躲闪的笃定。沈稚音的动作微微一僵,下意识将那东西往袖子里又塞了塞,摇着头说没有。
“路上颠簸,仔细伤了眼睛。”裴忱道,语气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
沈稚音听他这样一说,便知道他已经瞧见了,再藏也无用。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将那本《侠女闯江湖》从袖子里抽出来,只怕裴忱怪罪她看这些没规矩的书册,小小声地辩解:“方才在书摊上瞧见的,觉得有趣,便买了。夫君莫要生气,我不看了便是。”
“想看便看。”裴忱道,“只是车上看书仔细头疼。”
沈稚音得了允准,哪管什么头疼,欢欢喜喜地重新翻开那本小人书,一边吃着糖渍梅子一边看,时不时发出极轻的笑声。
那书里写的是侠男侠女闯荡江湖的故事,画得虽粗糙,情节却有趣。裴忱坐在她身侧,看她一会儿蹙眉一会儿抿唇,唇角不由弯了弯。
沈稚音原本看得入迷,眉头却渐渐蹙了起来。她翻来覆去地将那一页看了好几遍,目光落在书上某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反复默念着什么,面上的困惑越来越浓。
裴忱察觉到了,微微偏过身子,低头凑近她,问她怎么了。她便将书往他面前推了推,手指指着书上某处,乖乖巧巧地说:“这里看不懂。”
她说这话时语气认真极了,是真心诚意的困惑——那书上分明写的都是字,连在一处,她却怎么也想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裴忱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目光在上头停了极短的一瞬。
这些书册,大多都是给百姓们看的,所以自然多粗俗俚语,沈稚音没看懂的,乃是一段江湖中人的粗俗玩笑。侠女侠男江湖大赛,争论男女谁强,侠女便说,两股之中有一处穴位,按之可祛除湿气,男子是没有的。侠男便笑骂说那确实如此,女子且还有糖丸二颗,十分美味。
这些浑话说得粗俗不堪,沈稚音乃是士族娘子,看不懂也是寻常。
“夫君,这里到底是何意?”偏生沈小娘子是个好学的莘莘学子,非要抬起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儿望着他,又低头看了看书页,依旧困惑得很,“为何大家都笑了?那侠男说糖丸味美……什么糖丸?莫不是与那侠女买了糖吃?那他们好生厚脸皮,自己想吃糖不去买,反倒要吃旁人的。”
裴忱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她那张一无所知的小脸上。她正仰着脸望他,手里还捏着一颗没来得及塞进嘴里的糖渍梅子,红润的唇瓣微微张着,舌尖在齿间若隐若现。
知道吃,也是好事。
“夫君?”沈稚音又唤了一声,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裴忱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却又精准地落在她袖口。
方才她晃手时,那袖口隐隐露出另一本书的边角,如今垂落下来,却又瞧不见了。
想来,恐怕也不只这一本了。
裴忱本不管她想看什么,然而思及先头那本里头讲得那些荤素不忌的东西,剩下的是什么便很有待商榷了,这便不得不看一看了,未雨绸缪。
“妹妹袖子里还有什么。”裴忱开口,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
“没有,没有了。”沈稚音回来前便在摊子上藏了好半晌,哪知道依旧叫他察觉了,只觉得沮丧,连忙摇头,手却不自觉地捂住了袖口。她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裴忱看在眼里,也不说破,只是伸出手,不紧不慢地从她袖中将那另外几本小册子一并抽了出来。
沈稚音的脸腾地红了,扑上去便要抢回来。
可她那点猫儿力气能做什么?裴忱只消一只手便将她两只腕子都拢住了,另一只手将那几本小册子翻了过来。封皮上画着些花里胡哨的人物,其中一本的封面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武功秘籍。
“这是书摊的摊主送我的,”沈稚音被他擒着腕子抢不回来,便可怜巴巴地仰头望着他,声音软得几乎要化在风里,“我还没看呢,二哥就抢走了。”
她见裴忱不似要动怒的样子,又极想看那册子,便软声软语地同他告饶:“二哥,好二哥,夫君,且还了我罢。”
裴忱不语,只是翻开那书,目光在上头停了片刻,便认出来此物究竟为何。
《内外合仪》她都没看,这种下三滥的东西更不能看,没得脏了眼睛。
马车里安安静静的,只听见车轮碌碌的声音,和她还在挣扎的那一点细碎声响。
那些书页上画的是什么,自然不言而喻——那摊主促狭,见她年纪小小不谙世事,却梳着妇人的发髻,想是刚成婚不久的小娘子,便故意挑了这些书送她,说是“武功秘籍”,叫她带回家好好研习。他面无表情地将那几本书阖上,收进了自己袖中。
“夫君?”沈稚音眨了眨眼,困惑地望着他,“那是我要看的,你怎的拿走了。”
“为夫也很想看。”裴忱道,语调与素日里并无不同。他说这话时面不改色,仿佛当真只是在讨论什么正经书册。
沈稚音愣了一瞬。二哥也爱看小人书?可她总觉得何处不对,却说不上来。转念一想,那书是摊主送的“武功秘籍”,兴许二哥当真感兴趣呢。她便乖乖地点了点头:“那好吧。只是二哥看完了,要还给我,我还不知那秘籍里写了什么呢。”
她说到这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仰起脸望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不过,二哥若是看了,也可以像上次一样,当做故事讲给我听的。这样我便不用自己看了,二哥讲的比书上写的还好。”她冲他眨了眨眼。
她太乖巧可怜了。脸儿无知,脖颈细细,半趴在他膝上仰着头望他,说得那么可怜乖巧,可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儿分明是在控诉——夫君抢了我的书,夫君要赔我。她的唇瓣上还沾着方才吃糖渍梅子时留下的一点糖霜,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可以。”裴忱伸出手,指腹极轻地擦过她唇角,将那一点糖霜拭去了,“只是妹妹需得帮为夫做一件事,为夫才肯讲。”
“什么事?”沈稚音问,眼中满是认真,“我都可以做的。”
裴忱的目光从她那双亮晶晶的眼儿上缓缓往下移,掠过她微微泛红的鼻尖,掠过她被梅子染得微红的唇,最后落在她手上。那双小手正扒在他膝上,生嫩的,洁白的,指尖因方才抢书时用力而微微泛着红,细细的指节蜷着,像是几颗刚从壳里剥出来的莲子,还冒着热气。
“那侠男说的糖丸,”裴忱开口,声音低了几分,“妹妹可知在何处?”
“不知呀。”沈稚音摇了摇头,“夫君知晓吗?”
“知晓。”裴忱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拢住了她的手,将她那几根嫩生生的指尖收拢在自己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极轻极慢地摩挲着。“妹妹若是请为夫吃一吃糖丸,”他微微俯下身来,那双沉冷的眼在马车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深,“为夫便将那故事讲给妹妹听。”
“我哪有糖丸?”沈稚音歪了歪头,她今日只买了糖渍梅子,方才在马车上已吃了大半,眼下只剩两颗了。她将那装梅子的小纸包往他面前递了递:“夫君要吃梅子么?只剩下两颗了。”
“不是梅子。”裴忱望着她那双澄澄澈澈的眼,低下头,在她指尖极轻地咬了一下。那力道轻得像是怕碰碎了她,可他的唇却是滚烫的,贴在她微凉的指尖上,叫她微微一颤。
“吃了糖丸,为夫便给妹妹讲故事。”他抬起眼,眼尾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抹极淡的红。沈稚音的指尖被他含在唇间,只觉得那一片肌肤被他的舌尖轻轻扫过,温热的,湿软的,带起一阵极细微的酥麻,顺着指尖一路往上攀,窜过手腕手肘,在她的肩胛骨上炸开一小片战栗。
她的呼吸微微一滞,却不觉得害怕,只是怔怔地望着他,舌尖不由自主地伸了一点出来,轻轻地舔了舔自己的下唇。
“那……那请夫君吃。”她细声细气地说,声音还有些发颤,却还是乖乖地将手指又往他唇边递了半寸,“吃完了,夫君便要讲故事给我听。”
沈小娘子想听故事,愿以糖丸来换故事,何等公平公正的交易呢?
第34章
沈稚音被他咬了这一口,只觉得指尖酥麻麻的,那股痒意愈发重了,叫她整个人都软了几分。她想把手收回来,却被他拢着腕子收不回去,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将自己指尖上沾着的那一点糖霜也一并卷去了。
甜甜的。
裴忱若知道李夫人在心里将他的小妻子比作刚出炉的香甜软糕,恐怕也会觉得此话不错。
糖霜不过是她的点缀,吃去了,裴忱犹觉不足,又在她的指尖轻咬了一口。
“二哥……”她细声细气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被欺负狠了的软糯,又带着一点不知该如何表达的困惑,“你把我的力气都咬没了,这便是吃了糖丸吗?”
裴忱松开口,将她那根被咬得微红的指尖从唇间轻轻放了出来。她的指节上残留着一点极淡的齿痕,在生嫩的肌肤上泛着晕晕的绯色。
“并非。”裴忱实事求是。
“好罢。”沈稚音不甚明白裴忱所说的究竟为何,只是她却知道,若再叫二哥咬下去,她骨子里那贪婪的虫豸便又要跑出来作乱了——这可是马车之上,若在马车上发病,这该如何是好?
是以,沈小娘子还是细声细气地说道:“二哥,我有些改了主意了,下回再给二哥吃,好不好?”
“妹妹不想听故事了?”裴忱的话语之中分明有些遗憾的意思,“我才知晓了些有趣的故事,正是与妹妹方才看的侠男侠女相关之事。”
沈小娘子如今看那画册正在兴头之上,本来就是撑着摇摇欲坠的理智在与好奇打架,偏生裴忱有意勾她,这会儿更是觉得好奇破了天,当真天人交战。
“自然想听的。”沈稚音纠结极了。
她想不管不顾地大听一场,却不免想起那夜在梦里被捉妖师折磨得哭都哭不出来的滋味,那可怖的降魔杵与其余法宝,全是听了二哥的故事才梦见的。
沈稚音在此游移不定,裴忱也不逼得太急,只是等她自己做决定。
贪吃的小兔子会做什么决定,他早已料到了。
果然,几番天人交战之后,沈稚音还是抬起那双雾蒙蒙的眼儿望着他,里头盛着期盼,又盛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犹豫:“二哥今日要讲什么故事?不会又与那捉妖师的故事相似?那可不成,上次那故事害我做了一整夜的噩梦。”
“这回不讲那样的故事。”裴忱一本正经道。
沈稚音便稍稍安心了些,却还是有些不放心,仰着脸望着他,像是在等他再多给些保证。
裴忱学着她的模样微微歪了头,伸出手,将她那只方才被他咬过的手轻轻拢在掌心里,轻轻摩挲过他方才咬出来的齿痕:“不如这样。为夫先给妹妹讲那书中的故事,妹妹先听。若是妹妹觉得,为夫讲得好,妹妹便听着。若是讲得不好——”
他有意停顿,沈稚音果然愿者上钩,急急问道:“讲得不好便如何?”
“自有惩罚。”裴忱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极轻极慢地摩挲着,那双沉冷的眼在马车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深,“不如,罚为夫按那话本里写的,替妹妹疏通经络,寻一寻祛除湿气的穴位。”
沈稚音眨了眨眼。
祛除湿气?方才在车上看到的那一段情节,她根本没看懂,二哥也不曾同她解释,她是半点都不知道那侠女说的穴位在何处。然而二哥这样说了,还将此事当做讲的不好的惩罚,想必自有他的道理。
于是她点了头:“好,就这般了。”
说罢,又生怕他反悔似的,睁着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不许反悔。”
裴忱唇角笑意渐深:“自然不会,只怕妹妹反悔。”
他是稳赚不赔的赢家,左右手皆是利,焉会反悔?
沈小娘子哪知道坐庄的赢家惯会出老千,上下通吃,赢与不赢皆是赢,只是一口答应下来:“我才不会反悔。”
“好。”裴忱点了头。
交易既成,买定离手,再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听故事,沈稚音便也将自己方才心头一直盘桓着的疑问问出:“二哥,那糖丸究竟是何物?若是如此宝物,为何才有两粒?不能有更多?”
裴忱便解释:“妹妹讲的对,实则,确有三粒。”他说这话时面不改色,仿佛只是在陈述什么医家典籍上的记载,那双沉冷的眼微微垂着,瞧不出任何旁的意味。
沈稚音果然被勾起了好奇心。她自幼读书,从不曾在哪本医书上见过说人有三粒糖丸的,以为那画册之上乱写的,不想竟为二哥所肯定,一时间大感新奇,不由得追问道:“果真?在何处?我怎的一粒也没见过。”
“妹妹自然见过。”裴忱的唇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只是妹妹不知那是糖丸罢了。”
沈稚音蹙着眉头想了许久,也没想出来到底有什么东西是糖丸,难不成还真有天生的精怪,如同她在那梦里做的一样,她是泉水成的水精,浑身上下皆是水做的,便有人是糖成的糖精,身上自有些天生的糖丸。
她还想再问,裴忱却已松开她的手,微微倾身向前,抬手叩了叩车壁。马车便渐渐慢了下来,外头传来长随勒马的声音。
“去禀老太太,”裴忱的声音隔着车帘传出去,“山路颠簸,恐快马致使妹妹不适,我们的车行慢些,请祖母不必等,先行回府便是。”
长随应了一声,马蹄声便渐渐远了。
沈稚音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她想说自己不会因快车不适,可话还没出口,便被裴忱的目光轻轻笼住了。那双沉冷的眼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深,望着她的时候,仿佛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已安排好了。
长随策马到了老太太的车旁,将裴忱的话禀了。
老太太正捻着佛珠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往裴忱那辆马车的方向望了一眼,倒也见怪不怪——方才来时,小两口在车里,一个看小人书,一个纵容地看着,她都看在眼里。裴忱待她的外孙女儿很好,这样体贴,她自然没什么要挑剔的,便摆了摆手,吩咐自己的车夫不必等,先行回府便是。
裴恒坐在老太太身侧,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他下意识往车窗外望了一眼,正瞧见二哥那辆马车渐渐慢了下来,拐上了另一条岔道。
那岔道不是下山的路,绕着山腰蜿蜒而去,风景虽好,路程却比正道远了一倍不止。他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二哥要绕远路,不过是想与表妹多待一会儿。
待多久呢?
裴恒如今渐渐明白了这样问题的答案——必定是待得越久越好。
他收回目光,垂下眼睫,没有说话,只是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已微微泛了白。
今日来祭拜大哥,阿娘连他的车都没有备,仿佛他是什么可有可无的人,想必是此事还在生气。想必阿娘并不知晓,他心中的悔意绝不比她少。
今日祭拜,裴恒是独自骑着马来的,在山门前被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没有人回头看他一眼。
而二哥——二哥有表妹陪他一同爬石阶,有表妹在放生池边等他,有表妹在马车上同他看小人书。
那些他从前不曾想过要的东西,如今全在二哥手里。
是他先不想要的,如今又在这里作什么样子?
裴恒心中唾弃,却也明白,人哪有那样多的道理可讲。
他从前不想要,是他不知道。
如今他想到了,却拿不到了。
裴恒心中郁卒。
老太太睁开眼,正瞧见裴恒垂下眼睫的那一瞬。
她人老成精,什么看不出来?裴恒这些时日的萎靡,她看在眼里,今日在寺中他远远望着沈稚音背影时的那一眼,她也看在眼里。她不知道这桩事里到底有多少纠葛,却知道这孩子的悔意是真的。
手心手背皆是肉,忱哥儿是她亲手养大的,恒哥儿虽不在她跟前长大,却也是个知礼的好孩子,从不曾出过什么差错。
她知道恒哥儿对这桩婚事不大满意,不愿南下接人,然而她只当这是小孩子脾气,原以为将沈家丫头接来,与恒哥儿相处些时日便好了。却不想后来出了那样多的事,如今阴差阳错,反倒乾坤颠倒。
裴老太太心中不免一声长叹。
马车里安安静静的,只听见车轮碌碌的声音。老太太望着裴恒,良久才开口道:“恒哥儿,祖母为你寻一门好亲事吧。”
裴恒抬起眼来,望着老太太那张满是慈蔼的面孔,沉默了片刻,然后极轻地摇了摇头。“不必了,祖母。”他道,声音有些干涩,却努力弯了弯唇角,像是在笑,“我如今不想这些。”
老太太见他这副强撑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到底没有再劝。少年人的心事,总要自己慢慢消化的。时日久了,总会好的。
她有些不明白裴恒为何又上了心,先前分明那样不愿,上蹿下跳地闹,连回家都时常不肯,如今又这般姿态。裴老太太只当他是年轻,错失了的放不下,才这样郁卒。只是年轻人多半三日新鲜,恐怕再过些日子便好了,老太太便不再劝了。
*
沈稚音与裴恒那头,马车已拐上了岔道,往山腰深处缓缓行去。
这条路果然比正道远得多,却也比正道安静得多。两侧是密密的松林,偶尔有几点不知名的野花从积雪里探出头来,在风中轻轻摇曳。
沈稚音探头去看,只觉得有些奇怪:“二哥,这条路好像不是回去的路。”
“妹妹要听的故事,一时半刻讲不完。”裴忱将她从车窗边拉回来,免得外头风雪吹拂了她,将她重新安顿在自己身侧,声音不紧不慢,“若是走近路,只怕还没讲完便到家了。走远些,也好讲得从容些。”
沈稚音觉得有理,便点点头,又问:“那夫君先吃糖丸,还是先讲故事?”
裴忱低下头望着她,唇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他伸出手,将她整个人拢进怀中,让她趴在自己心头,下颌轻轻搁在她发顶:“一同,也没有什么耽搁的。”
于是他开始将妹妹翘首以盼的故事。
“那话本里说,糖丸味美,是难得的好物。但要尝到糖丸,却要层层剥开外头那些无用的包裹,方能窥见内里的甘甜。若遇着胆子小如妹妹这般的,便是层层裹裹,不肯教人轻易寻着。只能耐心地慢慢地去寻。”
他的声音低磁,不紧不慢,仿佛当真只是在说什么极寻常的事。可他的手却已从她腰侧移开了,拢住她温热的身子,隔着她那件鹅黄的衫子,让她不由自主地又贴近他几分。
沈稚音微微一颤,下意识想要说些什么,却被他接下来的话打断了。
“侠男与侠女,因着那争论,争辩不休,说起来,便好似要打上一架。那侠女初时不肯认输,只叫嚣着糖丸好,是以那侠男便不服气,要将这糖丸找出来,与她一较高低。
两人登时离开争论的闹市,飞掠到山林野地,准备打上一架,一较高低。”
沈稚音从未见过人飞檐走壁的模样,只觉得这些江湖小故事里说的东西都新奇极了,愈发地上了心。
“侠男要寻她的糖丸来伤她,侠女便将糖丸便藏在软甲底下,自以为遮掩得严实,却不知那糖丸岂是几层布料便能藏住的。侠男也不说破,只是趁着近身缠斗之时,掌心运了内力,隔着软甲慢慢去寻。那糖丸无处可躲,被他捉了个正着。”
他的掌心便拢着她,力道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却偏偏叫藏在衣料底下的小姑娘无处可躲。
沈稚音的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那股陌生的感觉又来了——心头闷闷涨涨的,有些疼,却又不是疼,只觉得自己仿佛土里冒出来的笋子,一下子就被人挖去了,要细细剥开洗净,端上桌去吃。
偏那挖她去吃的人也不给个痛快,竟不将笋剥干净,反倒带着外头的笋衣一起将她切了,叫小姑娘动弹不得,可恶的很。
掘笋的人还在讲故事。
“侠女被捉到了,吃痛,却嘴硬得很,偏说不疼。那糖丸隔了软甲,触感虽有,却终究隔靴搔痒,不甚尽兴,于是侠男要夺来,指尖撷取来了,又要用牙去咬,尝一尝是否当真如侠女所言,是什么世所罕见的好物。”
他的指尖上推,低头衔住她脖颈上的细银链,复又吐出,将怀里的小妻子当做面团一样,随着他的故事一同捻。
沈稚音浑身猛地一颤,喉中溢出一声极细极轻的呜咽,身子倏地绷紧,手指下意识攥住了他的衣襟。那感觉太奇怪了——比方才隔着衣裳被他拢在掌心里还要奇怪十倍百倍。
二哥为她疏通经络,力道时轻时重,轻时如羽毛拂过,重时如被橘子咬她指尖的时候一般,叫她连脚趾都不由自主地蜷了起来。
她有些承担不住,却也觉得,自己应当识得好心,不好这样娇气。
于是她憋气忍着,忍得面儿红红,大气不敢出。
“侠男口舌并上,以齿轻啮。他尝了许久,只觉得满口都是极清甜的滋味,竟是生平未尝过的美味。这一吃,便不舍得停下来了,便也承认,这糖丸确实乃是难得的好物。”
他微微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
他说到做到,庄家做好的交易,已经给了故事,所以来收自己的利息了。
这就来吃了。
沈稚音的眼睫猛然一抖,连忙着急忙慌地垂落下来,遮住自己上翻眼瞳。
她的腰肢猛地弓起来,又被他轻轻按了回去,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指节泛着白,连呼吸都不会了,只是微微张着唇,舌尖不由自主地伸了一点出来,身子在他怀中轻轻发着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裴忱将掌心的温度渡给她,一面说:“为夫给妹妹分些暖意,应当不冷。”
话是如此说,可沈小娘子却觉得自己成了面盘里的面,已经成了一团浆糊了。
“那侠女先前还嘴硬,说是女比男强,如今与他大斗一场,狠狠落了败,已是浑身都软了,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她自认为武艺高强,却不想叫侠男略施手段便打得落花流水,因而不得不承认,糖丸虽好,有时却是软肋,不算极强。”
他换了一边,又与她说那些故事。
只可惜,沈小娘子没有听故事的余韵了,连攥他衣襟的力气都没有了,手指软软地搭在他胸口。
她只觉得眼前全是星星,头顶的马车顶篷不知何时变成了她熟悉的星空——红色的,碎碎的,透光的,撒着金粉,一颗一颗亮晶晶的。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抬手去摘了,只是迷迷糊糊地想着,原来星星不止梦里有,白日里也是有的。
她不知道他吃了多久。只知道他松开的时候,她的身子还在微微发着抖,唇瓣不自觉地张着,舌尖伸出一点,整个人软得几乎要从他怀中滑下去。裴忱将她重新拢好,动作轻轻,像是怕碰碎了她,又像是在包裹什么极珍贵的礼物。
“如何?”他低下头,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这故事可还讲得好?”
沈稚音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那双雾蒙蒙的眼儿里还有些涣散,瞳孔微微失了焦,连耳根都红透了。她靠在他怀里,认真地想了好一会儿,然后一本正经地评价道:“头有些晕晕的,身上却舒坦了许多。仔细想来,这确实是祛除湿气的好法子。”她说到这儿,又想起什么,仰起脸望着他,那双被水雾蒙着的眼儿里满是认真,“二哥讲得确实很好。那还剩下的一粒糖丸呢?二哥分明方才说有三粒,这才吃了两粒。”
她浑然不觉,只觉得指尖被咬过的酥麻感还残留在那儿,当真以为那糖丸便是自己的手指。裴忱望着她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喉结缓缓滚动了一遭。“剩下的那一粒,”他开口,声音低磁,尾音微微下沉,“下次再告诉妹妹。”
他这样默了片刻,却还说:“为夫觉得,这故事讲的也不甚好,给为夫的惩罚依旧,如何?”
沈稚音还为他辩解:“已然很好了。”
裴忱自然推辞,君子有所不受:“妹妹谬赞,愧不敢受。妹妹不允给为夫的惩罚,难不成是觉得为夫乃言而无信之人?”
沈小娘子半点没有这个意思,只好懵懵地乖乖地点了头,没有追问。
她被他拢在怀里,身上软软的,连骨头都仿佛被抽走了,软软地靠在他胸口,将脸埋进他衣襟里。裴忱曲起腿来,将她整个人往上拢了拢,她小小的身子便顺着他的动作微微滑了半寸,牢牢卡在他怀中,贴得严丝合缝。
下山的路长得仿佛没有尽头。马车在碎石子上轻轻颠簸着,起起伏伏,她的身子便随着那起伏微微晃着,却没有磕着碰着一处——裴忱全替她缓冲了,他的手臂箍在她腰间,将她整个人牢牢地拢着,又解了氅衣罩在两人身上。
那氅衣极大,将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只露出一张小脸。沈稚音被裹得暖融融的,脸颊贴在他胸口,能感觉到衣料底下那片肌理正散发着滚烫的热度,比她自己的体温高得多。可他的眼尾却是红的。微垂的眼角泛着一抹极淡的红,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分明。
沈稚音从氅衣里探出一个小脑袋,有些着急地望着他:“二哥,天气这样冷,你怎么不自己穿好衣裳?你的眼尾都冻红了。”
“……无妨。”裴忱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他低下头,将她那颗不安分的小脑袋重新拢进氅衣里,手臂在她腰间收紧了些。马车又压过一连串小石子路,下山的速度比方才快了些,颠簸得格外厉害。
她被裹在氅衣里,又被裴忱抱着,倒是半点不曾颠簸到——只是苦了二哥。那颠簸全落在他身上,微微垂着的眼角越来越红,甚至隐约泛着一点极淡的水光,连呼吸也变得重而缓了。
沈稚音望着他那张在昏暗光线里愈发显得艳绝的面孔,忽然想起方才在书摊上看到的小人书——那书里画着山野间的男妖精,生得比凡人好看百倍,专门在夜里出来蛊惑赶路的人。二哥此刻的模样,竟与那书里画的妖精有几分相似。面若冠玉,眼尾飞红,被厚重氅衣衬得愈发清冷,却又因为那一点红而平白生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艳色。
她望着他那双泛红的眼尾,不知怎的,觉得他仿佛要落泪了似的。她想,是不是自己方才不小心撞到他了?她的手在氅衣里裹着,暂时拿不出来,便没有多犹豫,凑上前去,学着他从前哄自己时的动作,极轻极轻地吻了吻他的眼角。
那眼角微微发着烫,她的唇触上去时,尝到了一点点眼泪的冷味,还不等细品,便被那温度捂化了,只余下一点点微咸的涩意。
裴忱的长睫轻轻颤了一下。他的手按住了她的后背,将她往自己怀中又拢了拢,哑声道:“……别动。”
沈稚音乖乖地不动了。她的脸贴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掌下的心跳得比平时快了许多,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急促。她有些困惑地想,是不是自己太重了,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可是他箍在她腰间的手臂那样有力,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嵌进他怀中,又仿佛怕她消失不见。不像是觉得她重,倒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马车还在碎石路上轻轻颠簸着,起起伏伏,她窝在裴忱怀里,被氅衣裹得严严实实,只觉得这下山的路好长好长。而他的心跳声就在她耳边,与她自己的心跳融在一处,分不清哪一声是他的,哪一声是她。
路上时间太久,将裴忱都压得浑身崩紧起来,被她碾出一声叹息。
第35章
裴忱选的下山路远,一路轻轻颠簸着,沈稚音今儿起了个大早,又玩了好一会子,此刻已是累极了,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眼儿也渐渐阖上了。
马车行至都督府左近时,外头隐隐约约传来几声叫卖声,乃是隔壁夹道常在那卖零嘴的货郎,扯着嗓子正吆喝。声音隔了车帘传进来,倒像是隔了一重梦境似的。沈稚音迷迷糊糊地听见了,认得他的声音,这才意识到自己快要到家了。
她尚且困得厉害,却还是挣扎着要从裴忱怀里爬起来,小手按在他腹间,借力撑起身子。
那件轻软衫子早已在方才颠簸纠缠之中滚得乱了,领口微微敞着,银链儿挂在细白的锁骨上,在昏暗光影里若隐若现。发髻也散了半边,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纤细。雪腮上还残留着方才被他吃得狠时残留下来的薄薄红晕,眼儿微阖着,睫毛扑簌簌地颤,懵软软的。
“二哥,”她揉着眼睛,声音含含糊糊的,还带着没睡醒的糯,“我们要不要……回裴府去?祖母那边……”
“不必。”裴忱伸出手,将她重新拢回氅衣里,声音低缓而平稳,“我们走的慢,祖母早已先行回去了。妹妹今日起得早,困了便再睡一会儿,无妨。”
沈稚音听了,便安心地点了点头,身子一软,又要趴回去。可她刚阖上眼,忽然又想起什么,挣扎着复要起来。
“衣裳……衣裳乱了,”她有些着急地低头去理自己的领口,指节却软绵绵的,扯了半天也没将那系带系好,反倒越扯越松了,“下车的时候,左右常有旁人,便是叫下人们瞧见了,也不规矩……”
裴忱握住她那只还在与系带搏斗的手,拢进掌心里。“我已吩咐了马车直接入二门再停,彼时回了府内,便没有旁人。”他顿了顿,将她那颗还在不安分地转来转去的小脑袋轻轻按回自己胸口,“妹妹安心睡便是。”
沈稚音本就困极了,听他如此说了,便也不再挣扎,乖乖地点了点头,把脸儿往他怀里一埋,又睡了过去,手指还松松地攥着他的衣襟,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裴忱低下头,望着她那张全然信赖的睡颜,良久,在她发顶轻轻落了一记吻。
马车果如裴忱所言,直入二门。
车夫速速离去了,府中的下人们也早已得了吩咐,远远地候在外院,连一个近身伺候的人都没有留下。
裴忱抱着沈稚音下了马车,一路穿过游廊,将她抱进了主院的卧房。
卧房里安安静静的,只余几盏地灯昏昏地燃着。裴忱将她轻轻放在榻上,起身去净房取了温水和干净的帕子,替她将身上被浸湿的衣衫换下,换上干净的寝衣。
沈稚音由着他摆弄,偶尔含含糊糊地嘟囔一句什么,睡得倒是极香。裴忱为她换好了衣衫,又倒了盏温水,一手托着她的后颈,一手将茶盏凑到她唇边,慢慢喂她喝了几口。
她一路上缺了不少水,唇瓣甫一触到茶水便下意识地啜了两口,又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唇角的水痕,待喝饱了,才翻了个身,抱着被子又沉沉睡去了。
见她睡着,裴忱便打算去净房沐浴,起身时,衣袖却被轻轻一扯,仿佛被什么轻软力道攥住了。
他低头看去,便见沈稚音不知什么时候翻过了身,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正攥着他的袖口。分明还在睡梦之中,睫毛密密地覆着,嘴唇却微微翕动,咿呀梦呓。
“……二哥,”她的声音软糯而含糊,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撒娇般的期盼,“那第三粒糖丸……到底在哪里呀……能不能,也叫我吃一吃……”
裴忱立在榻边,低头望着她。
她浑然不觉,只是在睡梦中咂了咂嘴,那唇瓣上还残留着方才喂水时沾上的水珠,在昏黄的地灯下泛着一点莹润的微光。带着温水的唇瓣润润,如同一点红珠。
糖丸,她大抵是吃不着的。
裴忱长久地看着,在察觉到她又翻过了身,如同大婚那夜时一样将被子缠在自己身上时,叹了口灼痛的气。
他指尖微动,门窗便悄无声息地阖上了,将最后一点外头的声响都隔绝在外了。
卧房昏昏,只听见她清浅呼吸,炭盆点着,醺暖舒适。
裴忱身上那件深色的氅衣早已在马车中脱下来裹了她,如今只余几件极薄的单衫,贴在肌骨之上,勾勒出肩背劲瘦的轮廓。
他依旧去了净房,换了衣衫,又仔细地浣了手。
修长的手指浸在凉水里,指尖被凉意激得微微泛红,被他极有耐心地擦拭干净,这才转寰回房,在榻边坐下。
沈稚音渐渐认得他的气息,便是在梦中也记得二哥,下意识地转过来,朝他这边挪挪,依旧小小声地说些听不清的梦呓。
裴忱伸出手,指腹极轻地按在了她微微张开的唇瓣上。
“妹妹,”他开口,声音低磁,尾音微微下沉,“这样想吃糖丸?”
沈稚音在睡梦中听见“糖”字,下意识便点了点头,唇瓣微微张开,舌尖不由自主地伸了一点出来,已经准备好要接住什么甜的东西。
“张嘴,为夫喂给你。”
裴忱的指腹便顺着她微启的唇缝缓缓探了进去。
她的口腔温热,柔软的舌怯生生地蜷在里头,忽然触到了他微凉的指尖,便下意识地缩了一缩。然而沈小娘子尝多了二哥的气味,渐渐尝出了他的味道,便觉得这是安全的,是可依赖的。
小舌头试探般地碰了碰他的指尖,然后便乖乖地缠了上来。
她总是这样乖巧,对他的话向来不疑有他,要如何便如何,如今吃二哥喂给她的糖,恐怕在梦中还要觉得二哥心善呢。
“乖,”裴忱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下颌,拇指在她咽喉处极轻极慢地摩挲着,安抚着她吞咽的本能,“是糖。妹妹吃慢些,仔细噎着。”
沈稚音便当真以为是糖了。
她的舌尖缠着他的手指,从指尖描到指腹,又从指腹描到指节,当真如同吃糖一般嘬吮着。喉咙里溢出极细极轻的呜咽,含糊不清的,不知是在说“好甜”,还是在说“不甜”。
裴忱全当“好甜”听了。
指腹被她舔得泛了红,那片细嫩的舌尖还在孜孜不倦地缠着,偶尔轻轻一吮,发出极细的啾啾声。
他的手指往更深处探了半寸,指腹便触到了她咽喉处那片极柔软的嫩肉。
沈稚音轻轻“唔”了一声,眉头微微蹙起,似乎觉得有些不舒服,却没有挣扎,只是睁开一双雾蒙蒙的眼儿望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还没醒透,只是朦朦胧胧地映着他的影子,然后便又信任地阖上了,只是将舌尖又探出来一些,顺从的很,仿佛只要是他,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便都会信。
她这样乖顺,裴忱本应当愉悦的。
然而心却不听控制,难免还是会想起自己不曾在船上的时候。
彼时军务缠身,他也并不知晓自己原来有这样不甘。
裴恒不情不愿地上了南下的船去接他的未婚妻,裴忱甚而还当真思索过,是否要做个君子,毕竟裴恒才与她年龄相仿,名正言顺——至于裴恒的抗拒他全然不曾考虑,少年人活在崔氏为他遮风挡雨的一生里,安全自在,安全得至于生出些叛逆的羽翼。可若当真纵他自己飞去,恐怕过不了多久便会摧折。
裴忱知道,若是祖母一意要如此,裴恒定会与妹妹成婚。
她这样乖巧温驯,裴恒软弱无能,绝非良配。
可裴恒是男人,男人有时候变心太快,前日还痛恨,后日便悔恨——裴忱劝阻他们婚事时,与老太太说的那些话,其实全是作假。裴恒与她成婚,会成一对怨偶不假,然而至多三两月,叛逆的羽翼落尽了,见了温柔乡,便会欢喜她。
船上的时日那样长,从吴兴到邺城,水路上千百里,他们朝夕相处了数十个日夜。
彼时她还没有落水,还没有发烧,还没有在那个雨夜推开他的书房门。那时候她以为裴恒是她的未婚夫——她也像如今待他这般,乖乖地跟在裴恒身后吗?也会那样小心翼翼地讨好他吗?
也会拿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儿望着他,期盼着他能同自己多说几句话吗?也会像攥着他的衣襟这般,在船上害怕时去攥裴恒的衣袖吗?也会——
也会在裴恒面前露出那些,他以为只有自己才见过的、全然信赖的神情吗。
裴忱多智近妖,自然知晓问题的答案。
妹妹天性乖顺,这样顺从他,是因为他是她的夫君,不是因为他是裴忱。
她自小受的教导如此,沈家教她三从四德,三纲五常,谁是她的未婚夫,她便乖顺地对谁。
在船上的时候,她是这样乖顺地对着裴恒;
如今他们成了婚,她就这样对他。
她会这样待任何一个成为她夫君的人。
这自然叫他很满足。
然而清晰的满足催生出焦灼。
不够。
他要的不只是这些。
他要全部。
裴忱那双冷浸浸的眼中愈发晦暗,暗流涌动不休。
他望着她那副全然信赖的模样,指尖所触一切柔软,眼尾已微微泛了红。
他收回手,指尖上还残留着她口中的湿润,勾出一点稍纵即逝的银丝,在昏黄的灯下泛着一点极淡的水色。
他低下头,望向自己腰间佩剑,极轻极慢地吐出一口灼热的气。
手覆上剑鞘。
然而不成。
与从前许多次一样,无论如何反复,到了临行之处,依旧不成。
灼痛地狱,不得解脱。
他的目光落在她方才被他按着唇舌、如今还微张着的唇瓣上,又落在她那只正松松搭在被角上的小手上。
那手指生嫩洁白,指尖还泛着方才在马车上被他咬过之后残留的淡红。他伸出手,极轻极慢地拢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指被他拢在掌心里,软绵绵的,乖顺地由着他牵引着,将那条细细收着的披帛又裹了来。
她困极了,指尖被烫得微微一缩,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便又睡了过去,只是那几根手指还被他拢在掌心里,收不回来。
马车下山的路那样长。
孤身一人在地狱之中煎熬的日子那样久。
他绷了那样久,早已在崩弦的边缘。
如今她那几根无意识的,软绵绵的手指,便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点重量。
他的手指与她细幼的指节交错着,将那几根生嫩的指尖拢在掌心里,微微阖上眼。
眼尾的红晕愈发浓,似红似血,艳如朝阳。
他的长睫覆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暗流。
烛火渐渐燃尽了,滚出鲜红灼热的烛泪,在地上的绒毯上凝成一团,似结好的痂。
裴忱在榻边又坐了许久。
待心跳渐冷,他才起身,从盆架上取了干净的湿布,将她额头掌心的细汗一同擦去。
掌心依旧如同往日里洁净莹润,披帛搭在她的手上,也被他抽去收起。
他低下头,在她指尖极轻地落了一记吻,才起身再往净房去了。
*
沈稚音这一觉睡得深沉,晚膳也没用,直睡到日头高照。
她醒来时,屋里安安静静的,帐幔低垂,榻边已没了裴忱的身影。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低头瞧了瞧自己身上——寝衣是新换的,干干净净,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换的。她坐在榻上怔了片刻,脑子里还有些晕乎乎的,只记得自己做了个很长的梦,梦的内容却记不太清了,只依稀记得自己好像在吃什么很甜的东西。
只是仿佛不很甜。
沈小娘子口中淡淡的,什么滋味也没留下。
她大睡了一场,终于又恢复了往日活蹦乱跳的精力,昨夜没用晚膳,便叫阿秦又备了铜锅子来。
此物她在吴兴从未吃过,来邺城吃过几回,便很是爱上了,时常要吃。
热水咕嘟嘟地冒泡泡,沈稚音正往锅里下肉片,便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从外头传来,抬起头来,正瞧见裴忱推门进来。
他换了身月白长衫,想是刚从书房过来。沈稚音冲他招招手,眉眼弯弯的:“二哥快来,今日阿秦熬的汤头好鲜。”
裴忱在她对面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筷子。
二人一同用膳,沈稚音本是食不言寝不语的,然而她总觉得自己一觉睡得好久,好久不曾见到裴忱,便忍不住有一肚子的话想说。
裴忱纵着她,看出她想说话,便叫她在家里不必拘谨。
沈稚音立即大喜,边吃边絮絮地同他讲昨日没讲完的,那些在集市上的见闻。她说李夫人待她如何如何好,说那些毛茸茸的小崽子如何如何可爱,又说那糖人如何如何甜,比吴兴的糖画还要好吃些。
裴忱听着,偶尔应一句,只是唇角一直弯着极淡的弧度。
沈稚音说着说着,又想起来最关键的事。
左右吃的有些饱了,她搁下筷子,望着他道:“夫君,那第三粒糖丸到底在何处?你说回头告诉我的,如今可以说了罢?”
裴忱搁下茶盏,望着她那双求知若渴的眼儿,片刻后才道:“第三粒,其实正与那侠女说的穴位在一处。”
“穴位?什么穴位?”沈稚音有些记不得了。
“妹妹又忘了,”裴忱道,“那侠女说,人两股之中有一处穴位,按之可祛除湿气。妹妹先前还问过为夫,那穴位究竟是什么。第三粒糖丸,便在那穴位附近。两件宝物,原在一处。”
沈稚音蹙着眉头:“书上画的那些我全看不懂。说什么两股之中,又说什么按之酸胀难言——到底是在哪儿呢?医术果然还是太过博大精深,我全然不知晓。”
裴忱不欲现在同她说,笑笑不言。
引小妻子起兴致的东西许多,叫她转化注意也不难,譬如那只叫橘子的小狸奴在外头喵喵两句,沈小娘子便忘了自己要问什么糖丸了,咪咪喵喵地就往外头去了,要和小猫儿一同去外头玩。
*
膳后,裴忱去书房批文书,沈稚音先去外头玩了一会子,回来后又不想一个人呆着,便赖在他身边,软磨硬泡地得了允准,遂窝在书房的矮榻上看她新买的小人书。
她翻了几页《侠女闯江湖》,又翻了几页那本被裴忱没收之后又还给她的《武功秘籍》——可惜那些画得花里胡哨的“秘籍”她一页也看不明白,只觉得上头的小人儿摆的姿势好生奇怪,叠在一处,也不知是在练什么功夫。
她看了半晌也没看出名堂,倒是那本《侠女闯江湖》又翻到了侠男侠女争论“糖丸”与“穴位”的那一段。她借着烛火将那几行字来来回回地看了好几遍,依旧一头雾水。
于是她放下书,走到裴忱身边,仰起脸望着他:“夫君,你什么时候教我认那个穴位?书上写得太含糊了,我至今还是看不懂。”
裴忱搁下笔,微微低下头望着她。
“妹妹眼下就要知晓?”
“嗯!”沈稚音点头,“疑问未绝,心中总是挂念,看书也不得其解。”
于是裴忱遂伸出手,轻轻拢住她的手腕,将她引到矮榻边坐下,自己则半跪在她面前,与她面对着面,视线齐平。
他伸出手轻轻按住她的膝侧,将她拢到自己身前,让她侧躺在榻上,修长的手指极轻极慢地顺着她的小腿往上按揉,一面走一面与她说那些酸胀的穴位——足三里,阳陵泉,伏兔。
这些穴位皆是沈稚音从前在医书上看过的,只是她不专学医,不过看过名字,不知对应何处位置,如今倒是真学上了。
裴忱每按一处,便说出穴位的名字与功效,声音沉而笃定。
沈稚音被按得有些酸,昨日爬石阶太过,腿脚本来有些酸胀,如今被他按得渐渐放松下来,只觉得二哥的手法比阿秦还要好,还一面认真地听着,企图将这些全记下来。
沈小娘子不知道学了有无作用,然而学就是好,好就要学,才不管是什么知识。
裴忱的手指停在了膝窝往上,极轻极慢地按了下去。
“此处,”他开口,声音低了几分,“便是书本之中的祛湿之穴。这个穴位藏得深,寻常医者也未必知晓,需得以指或是旁的针灸这般揉按,方能起效。”
沈稚音浑身一颤。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从他指尖落点骤然炸开,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里窜。
她下意识并拢了膝盖,却被他轻轻拢住了膝头。
她的嗓音怯弱摇曳着:“这也不对。若是针灸,恐怕见血,定会疼的。”
裴忱一本正经地安抚:“针灸所用针大小不一,小如罗针,大如指节,并非皆会见血,妹妹且放宽心。”
“莫怕,”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调子,“只是点按穴位罢了。妹妹此处湿气重,按下去自然比别处更敏弱些。多按几次,湿气散了,便不奇怪了。”
他的手指隔着衣料,为她揉按僵硬起来的筋骨。
力道时轻时重,轻时如羽毛拂过,重时如他在马车上咬她指尖时的力道。她咬着下唇不敢再发出声音,只是手指已不知不觉地攥紧了身下的软垫。
不知过了多久,裴忱终于收回了手。
沈稚音软在榻上,整个人都懵懵的,只觉得身上到处皆是温热的酥麻。裴忱替她拢好衣摆,将她从榻上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中,拢了拢她汗湿的鬓发。
“可还好?”他问,声音低了几分。
沈稚音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当真敏而好学,将自己作了教具,窝在他怀里,认真地思索起来。
二哥为她纾压,身上确实轻快了许多。于是她乖乖地点了点头,由衷地赞叹道:“二哥果然很厉害。那第三粒糖丸呢?夫君不是说糖丸与穴位在一处么?我怎么没寻着?”
“糖丸藏得比穴位更深些。”裴忱的唇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将她从榻上抱起来,往卧房的方向走去,“今日妹妹刚学了穴位,不宜贪多。贪多嚼不烂。”
他将她放进锦被里,替她拢好被角,自己也在她身侧躺下,伸出手将她整个人拢进怀中。
沈稚音窝在他怀里,方才被他按揉过的各处皆暖暖懒懒的,滋味却很好,便有些不好意思。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本不想多言。
然而埋头的小鹌鹑实在是个好学孩子,左思右想,终究还是忍不住,忽然从被子里探出脸,期期艾艾地望着裴忱:“夫君。若为治病,此处穴位日后是否也要多按才好?”
裴忱望着她那双在黑暗中亮晶晶的眼,片刻后开口:“自然,纾压祛湿,对身子好。妹妹若想自己学着按,为夫也可以教你。”
他说着,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指引过去。
“妹妹,亦大可以自己试一试。”他道,声音低了几分,尾音微微下沉,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
沈稚音的指尖被他拢着,极轻极轻地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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