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回家
宋鹤听眼皮沉重, 只觉自己昏睡了许久,眼前灰蒙蒙,看不真切。耳边似梦似幻, 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
他缓缓睁开眼。入目帐篷简陋的棚顶, 盯着许久,才坐起身,揉了揉眉心。肩胛处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传来一阵阵的痛。
“来人。”他唤道, 声音沙哑。
帐帘被掀开,在外头守着的士兵走进来,见他醒了连忙端上一杯茶,随后匆匆忙忙去叫军医。他一路跑,一路高喊, “陛下醒了!陛下醒了!”
所有人闻讯探出头来,眼中满是欣喜。容自达听到这个好消息,一高兴将身旁的副将打得一个踉跄。他站起身,“走!去见陛下!”
高壮魁梧的汉子们将床前的光挡得严严实实, 又一个个像鸭子似的叽喳个不停。宋鹤听长吁一口气,“朕没事。”
容自达抹了把后脑勺,将身边碍事的人轰到一边, “去去去, 一身汗臭烘烘的别熏着陛下。”
宋鹤听两盏茶下肚, 才觉得嗓子好受些。他余光一瞥,从枕边勾来一只珍珠耳坠,眯起眼,目光沉沉,心中有了计较。
“皇后呢?”宋鹤听发问。
容自达闻言一滞,支支吾吾道:“皇后娘娘没来呀。”
宋鹤听似笑非笑, “你怎么不说她在宫中?”
容自达瞬间语塞,“这,她……”
这回宋鹤听是真的没了耐心,他将耳坠攥在掌心,冷声道,“问你便说。”
“皇后娘娘去永州叫救兵了。”
“胡闹!”宋鹤听大怒,将茶杯扫落在地,顿时手下齐齐跪成一片。
“皇后千尊玉贵,你们怎敢放她去做如此险事!”他自带兵以来,从未如此大发雷霆。
“皇后娘娘说,只有她能唤得了救兵。”又一人战战兢兢开口。
宋鹤听皱眉,突然起身,招来侍从,“为我更衣。”
“陛下,您伤才刚好,不如再养两日。”
“不用。”
“陛下,不可……”容自达上前劝阻,却被宋鹤听一把推开,他冷眉相看,强压着怒气,“若皇后有失,朕唯你是问。”
容自达不敢再言,马上拿起旁边御用的铠甲往宋鹤听身上套。
两人沉默之间换好衣服,宋鹤听抬脚往议事的帐中走去,身后乌泱泱跟着一众下属。
几人谈到甚晚,期间宋鹤听只喝了三碗汤药,虽然昏迷刚醒,头脑却异常清晰,他算着日子,援兵应该这两日便会抵达,若想出其不意保住返程的吕央华,最好明晚就
动手。
他点了点敌军扎营的位置,“容自达,待援军抵达,无论如何要杀到此处。”
容自达点点头,“我定然将他们的营帐尽数踏毁。”
“这是其一。”宋鹤听打断他,“其二,营帐之中藏着一只硕鼠。”
“什么?”容自达心中有所猜测。
“赵乾基就在里面。”宋鹤听替他回答,“那日我重伤昏迷之前,看见他了。”
他眯起眼睛,回想当时的情形,不知他怎么敢与北狄勾结。
几次三番撕毁与齐国的盟约,一步步得寸进尺,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赵乾基真是大度,还要与他们合计复国大计,不怕引狼入室死无葬身之地。
不过他等不到那一天了。他怎么死,要宋鹤听说了算。
*
待吕央华和兰芝行到敌军后方时,发现这里已经空无一人。
士兵一鼓作气杀入营中,里头只剩一些来不及带走的杂物。兰芝捡起地上的碗,侧耳去听。恰好此时斥候归来,禀道,“将军,前方陛下正领兵与敌军交战!”
“宋鹤听醒了?!”吕央华快步上前,斥候小心翼翼地点点头,她便扬起笑容,将手上的玉镯脱下来赏给他,“辛苦你跑这一趟。”
斥候受宠若惊地接过。
“可他应该刚醒没几日,身上的伤也不会这么快就好,怎么不老实在床上躺着,还要带兵打仗?”
“估计是知道娘娘您在后方,为了吸引火力。”兰芝跟了宋鹤听这么多年,说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也不为过,只需稍一想就明了。
她拉过吕央华,托咐几名士兵保护好她。然后翻身上马,扬起长鞭,“咱们走,把这些蛮夷之族的屁股掏烂!”
“是!!!”
随即她带头冲锋,一万的兵马打出了十万的气势。前方正在缠斗的两军见到这突如其来的兵马皆是一愣。却见兰芝拿着晋国的旗帜高高挥舞。
骏马疾驰,她却稳如泰山,手上的旗随风荡开,气势逼人。
敌人当即被喝住。毕竟已守在宿州城外近一月有余,士气正衰,半夜歇息却遇敌军偷袭,疲战一天一夜,后方竟然又冒出他们的援兵。
一时之间军心大乱。
两军又是缠斗一日,北狄节节败退,最终退到山脊,逃入林中。
容自达带着二百人马去搜寻大营,无功而返,“末将无能,让他逃了。”
宋鹤听摆摆手,“不碍事。来人,封山。”身下的马匹踏步,他看向林间冷声开口,“一个也别想跑 。”
“是。”
“宋鹤听!”突然一声怒喝传来。宋鹤听眉头微皱回头看去,只见吕央华被兰芝载着赶来。
宋鹤听握着她的手臂,将她轻轻一拽,提到自己身前,率先开口,“此行凶险,你有没有受伤?”
“你好意思问我?”吕央华瞪他,“你的伤还没好全,就要带兵打仗?”
宋鹤听听着却没恼,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温柔,带着笑意。
吕央华说了一堆,正准备抬手教训他,才察觉这是在外面,旁边下属都在看着,连忙蜷缩起手藏进衣袖。
却被宋鹤听握住手腕,放在唇边吻了吻,“皇后息怒,我知错。”
吕央华本不想这么轻易放过他,却看他虽然面色苍白,声音却稳,中气十足,也就作罢,打听起来,“你如今又要到哪去?”
“去杀人。”宋鹤听干脆利落地回答。
“什么人,还要你亲自去。”
“仇人。”
吕央华眉头微皱,想起一张脸,,“赵乾基?”
宋鹤听抬起脸,目光冰冷,战马应鞭而起,他一手稳稳箍着吕央华,“不错。”
疾风扫过吕央华的脸颊,她抬手挽住拂乱的发丝,头靠在宋鹤听的胸膛,一边听他的心跳,一边观察四周,眼睛一眨不眨,生怕让赵乾基在眼皮子底下跑了。
她看着轻轻浮动的灌木,心中起疑,刚要告诉宋鹤听,就见他调转马头,向那个方向而去。
“我感觉那里藏了人。”她搭着宋鹤听的肩膀,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道。
“嗯。”宋鹤听应了一声,抬起剑扬臂掷出。
只听一声惨叫,惊得飞鸟乱窜。
两人到了近前,宋鹤听翻身下马,抬起手让她扶着下来。
吕央华攥着他的袖子,小心翼翼屏住呼吸,士兵上前翻开杂草。那藏着的人正抱着伤腿呻吟,见了她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怨恨,看到宋鹤听又是一声冷哼,“狗娘养的东西。”
吕央华当机就想撕了他的嘴。只是被宋鹤听拦下了。
“你这么想活命,不如我放你一条生路。”他玩味开口。
赵乾基狐疑地看着他,见他迟迟没有下文,终于忍不住发问,“你当真肯放了我?”
“当然。”宋鹤听挑眉,“来人,给他放行。”
赵乾基本来还不敢相信,目光死死盯着他,倒着后移,见他确实没有多余的动作,便越来越快,最后翻过身,四肢并用向前爬。
宋鹤听勾勾手指,兰芝奉上自己的弓箭。他将弓拉满,箭矢对准赵乾基的后心,却突然一歪,射在他的脚边。
将赵乾基吓得跌跪在地,他回过头怒声发问,“你做什么!”
旁边的兵卒见状止不住眼中的讥讽,甚至有些大笑出声。
宋鹤听淡淡一笑,“自然是拿你寻开心。”身旁的吕央华兴致盎然,“让我试试。”
“好。”宋鹤听揽过她,让她靠在身前,手把着手教她挽弓搭箭。
赵乾基的腿伤了跑不快,跌跌撞撞逃命,宋鹤听成心戏耍他,箭总是擦着他飞过,有时候擦破点皮,有的则扎在不致命的部位。
这场狩猎一直持续了许久,赵乾基再回过神时,已经身处高崖边缘,脚边石子跌落,却迟迟没有回声,他瘫软在地,身后是长长的一趟血迹。
他抬起头,眼中怨毒难掩,“你会遭报应的。我要化作厉鬼来取你的命!”话音刚落,他纵身跳下悬崖。
宋鹤听眼神冰冷,齐发三箭,将坠在半空的赵乾基射个对穿。
他大仇得报,却没有什么畅快的神色。吕央华陪他站在崖前许久,直到天上泛起星子,下属都退下去整军,准备返朝,崖前只剩他们两个。
吕央华拉着他往回走,轻声道:“咱们回家吧。”
迎着西沉的太阳,她用帕子仔仔细细擦净宋鹤听的手掌。
“等回去之后,我再给你重新上药。”她开口,“他也就会呈些口舌之快了,世上哪有什么鬼啊神的,只有又蠢又坏的人才会说这种胡话。”
宋鹤听不语,垂眸看着她的动作。
半晌,她又说,“若你实在害怕,我听说静安寺的菩萨很灵,到时候我去为你求个平安符。”
“愔愔。”他忽然开口叫她的名字。
吕央华疑惑抬头,“嗯?”
“回家吧。”
“哦。”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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