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王氏到底是顾及江家的脸面, 将江清棠“私会情郎”一事全然压了下来,下令阖府家仆不许向外人透露一丝一毫此事,否则家法伺候,发卖出府。
至于不知悔改的江清棠, 则是禁足于雪映院。
院前有数名守卫严密把守, 除了每日来给江清棠送饭的孙韵, 其他任何人,没有家主与王氏的信物, 不许进出。
大抵是软禁的日子实在煎熬, 软禁了一个多月后的江清棠终于松了口, 答应了王氏趁火打劫般开出的条件。
她愿意嫁给远在金陵的王氏表哥。
江府上下人等惊诧之余,更是因为这场略显仓促的婚约忙得不可开交。
唯有这婚约里的新娘江清棠, 像个局外人一般。
不急不躁, 安静得, 认了命一样。
*
立夏时分, 万物旺盛, 天气逐渐变暖,连着好几日都是艳阳天,夜里的月亮也格外的亮。
银白的月光透过窗,洒在屋内的木桌上, 桌前的江清棠眉目柔和, 提起笔,正在纸上写着什么。
寂冷深夜里, 屋内唯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烛光微动,一滴滴瓷白的蜡泪落下,待烛台上堆积了一指厚的烛泪,江清棠停下了手中的笔。
在一旁站了许久的冬珠皱着眉头, 忍不住问:“三娘,这上面,写了些什么啊?”
江清棠笑笑,“没什么,写封信向人讨教些东西而已。”
这封信,是她写给洛阳的刘娘子,当日一别实在匆忙,她一直有意向刘娘子讨教医术。
冬珠不明白,都这个时候了,自家主子怎么还笑得出来?看起来跟个没事人一样。
禁足的这些时日里,江清棠的行为举止怪异的很,经常说一些她根本听不懂的话,冬珠几次想问,都让江清棠塞了回来。
这次,冬珠起了小性子,撅起嘴不满道:“三娘,她们这么污蔑你欺负你,难道真的要坐视不理?冬珠知道您是个好脾气,可再怎么好也不能白白让人欺负!”
江清棠放下手中的信,一双美目微凝,真相如何,祖母从不在乎。
祖母在乎的是,她有了自己的把柄,便可拿捏她嫁入王家。
江清棠认真道:“自然不会让人白欺负。可若是我不吃点苦,又怎么能让别人心疼呢?”
她素来明白一个道理,只要是人,就必然会有七情六欲,因着情义,人的心中,或多或少、或轻或重,都会有一杆秤砣。
若是没有血淋淋的罪摆在眼前,那么正背后的包庇之心,总是要蠢蠢欲动的。
冬珠仍旧是一头雾水,“三娘,我听不明白。”
“三娘,您就真的要嫁去金陵吗?”
那传闻中的王家表哥,乃是老太太母家里的一个嫡系子弟,看画像,模样还倒说得过去,可金陵远在千里之外,哪里打听得到人的品行。
嫁人如穿衣,冷暖自知,这个道理冬珠还是明白的。
冬珠皱起眉,言语里满是忧愁,“三娘,要是您嫁了过去,夫君不加以疼惜,婆母与妯娌也不好相与该怎么办啊?高家的五娘子,嫁了个纨绔子弟,小妾三天五头的纳,男人不争气也就算了,听说……”
说到这里,冬珠开始气愤起来,“听说那高娘子的婆母刻薄的很,日日苛待高娘子,就连怀着孕,高娘子也要每日站着侍奉婆母用膳!多歹毒的一家人!”
“最后生生累得高娘子滑了四个月的胎,落了下红的病症,年纪轻轻,就死了。”
江清棠唏嘘,她与高娘子年岁相仿,算是有过交情,闻此噩耗,心中动容。
她这些时日日夜苦读医书,发现专门记载妇人病症的医书少之又少。
且行医之人大多为男子,很多闺阁娘子或已婚夫人的家人都因男女大防不愿让她们医治,这才导致很多女子白白丧命。
她此番书信,也是想问问刘娘子有关妇人病症。
冬珠:“娘子,您能不能不嫁去金陵那么远的地方啊?”
江清棠站起身,轻轻用手拍了拍冬珠的肩膀安抚她,“放心吧,我只是暂时答应了祖母,与王家表哥也通好了书信,他答应帮我一个忙。”
前世之事说给冬珠听,她怕是不会相信,江清棠也只能说个大概,“我们发现了孙韵的秘密,为了斩草除根,她必定不会让我们安全到达金陵,届时我们设下圈套,就等她出手。只有这样,才能让大兄完完全全的放弃她。”
冬珠紧皱的眉头慢慢施展开来,面露茫然。
冬珠不可置信地问:“三娘,难道说……您是故意受那些苦,又是故意让老太太禁足?”
江清棠颔首。
冬珠上前抓住江清棠的纤纤细腕,“三娘!你这是何苦呢?”
“您这么干多危险啊?要是……要是……”
后面的话,冬珠不敢再说下去了。
冬珠低头看着江清棠的腕子,眼里蓄着泪,自家三娘从小哪里受过这样的罪,倘若这些苦,她能替三娘受着就好了。
“三娘……您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那冬珠也不活了!”
说着,冬珠扑进江清棠的怀里。
江清棠心里针扎似得疼。
也不知道她死后,当时的冬珠有没有好好听她的话,拿着钱出宫好好过日子。
这个傻丫头,这个傻丫头……
江清棠轻轻抚上冬珠的发顶,哄孩童般轻声细语道:“好啦,你整日在我身边,你看看,我这不是没事了吗?”
冬珠:“那您以后也不能干这么危险的事情了。”
“好,我答应你,”随后江清棠解释道,“孙韵毕竟是我的大嫂,大兄对她用情至深,若是我不受点苦,又怎么能让大兄彻底死了对她的心思呢?”
其实她当时没有十足的把握,自己能活着回来,可,她还是这么做了。
安抚好冬珠后,江清棠沐浴就寝。
江清棠睡得并不安稳,一闭眼,脑子里都是各种纷杂事端。
江清棠没能睡着,在黑夜里,她的感官尤其敏锐,她听见,外面起了阵风 ,吹的院子里的树叶子簌簌往下落。
不知到了何时,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轻而易举的打开了。
江清棠还以为是冬珠过来替她掖被子,正好嗓间有些干涩,想让冬珠给她倒杯茶。
“冬……”
坐起身看清来人是个男人后,江清棠的话哽到嘴边。
“来人!有……”
李珩大步上前,率先一步用手捂住江清棠的嘴。
“喊了也没用,外面的侍卫都被我放倒了。安静些。”
黑夜里,江清棠听到李珩笑了,声音冰冷的没有温度。
“我怎么不知道,你要嫁给旁人了?我的阿棠……”
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有点短小,下次多写点。
第32章
待看清眼前之人的面孔, 江清棠的一双美目中先是惊恐,而后是疑虑。
江清棠蹙眉,李珩怎会在此?
自她被禁足后,她已经许久没见过李珩了, 她听说, 这段时间陛下十分器重李珩, 交由他一个涉及数十位官员的大案去办。
李珩擅长笼络人心,利用此案, 或是循循善诱, 或是拿着把柄威胁他们, 得到了不少官员的暗中支持。
李珩在朝堂上逐渐得势,短短两个月, 甚至就有盖过皇长孙李瑞的势头了。
据寒雨打探的情报, 李珩此时, 应在千里之外的衡州办事, 怎会这么快就回了长安呢?
许是看出江清棠的疑惑, 李珩率先开了口:“我这么快马加鞭的回长安,阿棠应当知道所为何事才是。”
李珩语气平淡,方才脸上的不悦已荡然无存,此刻的他面无表情, 看不出是喜还是怒。
江清棠最厌恶李珩这幅死鱼脸, 她用力挣脱李珩盖在唇上的大手。
“你怎么样与我何干?谁要管你的闲事。”
江清棠有些恼怒,李珩打伤她门前侍卫, 深更半夜来到她的闺房中,当真无礼!
江清棠瞥了一眼门口,使出浑身力气推了李珩一把。
可眼前的男人身形高大,这一推不仅没将人推开, 自己还因为撞上李珩结实的胸膛而往后仰倒。
“啊!”
幸得李珩在江清棠倒地的前一瞬及时拉住她的胳膊。
李珩轻轻一拽,将人护在怀里。
“阿棠乖一点好不好?我今天很累……”
李珩语气里的疲惫不像是装的,他将脸埋在江清棠的脖间,贪恋地闻着她发尾散发出的淡淡莲花香味。
就像,之前无数个疲倦的夜晚,他处理完政务,来到她的寝宫寻她。
他想看见她,哪怕什么也不做,只是像现在这样抱着,就能扫清他身上的疲惫。
阿棠当真是世上唯一能够治他的良药。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她留在他身边,心里眼里,只能有他一人。
李珩收紧胳膊,抱的更用力,语气眷恋温柔,“阿棠,你还没跟我解释,与王家那小子的婚约是怎么回事呢。嗯?”
江清棠挣脱不开李珩的怀抱,只能任由他这么抱着自己。
她贴在李珩胸前的手指弯曲攥起,语气冷淡得结了冰一般,“是,我是要嫁给王家表哥,可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李珩,我不止一次的告诉你,我们两个结束了,既然上天给了我们两人重来一世的机会,我们便不该一错再错!”
正在吸江清棠身上香气的李珩停下动作,他松开江清棠,死死抓住她的胳膊,迫使她看着自己。
“我嫁给谁是我自己的事情,只要不嫁给你,嫁给谁都可……”
余下的话,江清棠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一个热烈急切的吻堵住了嘴。
“唔……”
李珩的吻如狂风暴雨般涌向江清棠,密切、连绵、没有一丝空隙。
江清棠呼吸不畅,脑中一片空白。
神志不清间,江清棠被李珩推倒,两人一同陷入软被。
江清棠奋力挣扎,用拳头捶打压在她身上的李珩,被李珩抓住手腕举到头顶,她又扬起腿,却被李珩用腿紧紧夹住,动弹不得。
此时的她犹如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李珩你混蛋!你这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阿棠觉得呢。”
李珩俯身,薄唇靠近江清棠,江清棠瞅准时机,狠狠一口咬在他的脖子上,倾刻间,一股血腥味涌入口中。
李珩吃痛一声,点住江清棠的穴道,以免她再发疯。
“嘶。”李珩吃痛一声,用手捂住伤口。
看清手上的血后,李珩笑了,“看来阿棠不应属羊,应该属狗。”
李珩本来还有些生气,气她拿嫁给别人这种事来当闹剧,气她不肯解释给他听。可现在,他竟然觉得心情甚好。
阿棠肯咬他,肯与他接触,如此这般,阿棠心里,定是还有他。
李珩抚上江清棠的脸,用手指轻轻摩挲她眼下那颗痣,低低笑起来,“阿棠,你知道吗?我在衡州听到你要嫁给王家那小子的消息,急得马不停蹄的赶回长安。”
“你知道那个时候我心里有多嫉妒吗?嫉妒那个男人能与你定下婚约。”
李珩的眸中闪过一丝狠毒,“光是想想你与他定下婚约,我就嫉妒的快要疯掉了。”
“我想他死。任何对你起了心思的人,都该死。”
李珩语气淡漠,好似在说着不值一提的话,他越是这样,江清棠就越是害怕,现在她动不了,连句话也吐不出来,李珩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谁知道他会不会……
她不敢再往下想。
李珩温热的手掌慢慢托起江清棠的盈盈腰枝,紧接着,长指一下一下挑开她寝衣上的扣子,露出里面绯色的衣料。
李珩饶有兴致地盯着她胸前的那一片绯色瞧。
江清棠察觉到李珩的目光所在,又羞又怕,浑身颤抖,满目惊恐,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李珩很是享受她的这种反应,前世他们夫妻的那段日子,夜里她实在受不住了,便会示弱,眼泪汪汪地哭着求他放过她。
不过他实在恶劣,总是会等她受不住昏了过去后,才慢悠悠的叫水,再替她清洗身上的痕迹。
李珩俯身,闭眼重新吻上江清棠的唇,与方才不同,这次的吻温柔缠绵,他视她为琉璃,力道之轻,生怕怀中之人碎了。
眼见惩罚够了,李珩起身,轻轻在江清棠的额头上留下一吻。
“阿棠真乖。”
李珩一颗颗扣好江清棠寝衣上的扣子。
他也怕自己接下来会失控,阿棠最重礼,婚前…怕是真的会生气。况且,他也不想再出什么意外了。
要是这时候不小心有了孩子,怕是没办法收场,况且,她现在还这么恨他。
江清棠胸口剧烈起伏,怨恨地看着他,在心里咒骂李珩这个衣冠禽兽。
李珩倒是不介意她这种神情。
其实他本不想这样惩罚她的,他听寒雨说,她一直在打探自己的消息时,气就已经消了大半了,今日来,是想单纯的看看她。
不过是刚才她一直刺激他,他才没能收住。她做什么他都不在意,哪怕是杀人。
他在意的,只有她的人,他绝不会允许她逃离自己的身边。
李珩在江清棠身边躺下。
“日后阿棠千万要记住,不可再拿这种事情同我开玩笑了,你知道,这是我的底线。”
他将人抱在怀里,“再者,你不就是想借此除掉孙韵吗?阿棠记不记得我早就说过,你有任何事情,都能使唤我去替你做。”
他捏了捏被窝里江清棠的手,“我不想,总是让你脏了手。”
李珩神色晦暗,“所有的麻烦,所有的肮脏与不堪,由我一人承担就好。阿棠只要陪乖乖陪在我身边就好。”
江清棠闭上眼,李珩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可是这辈子,她再也不会心甘情愿的为了他折断自己的翅膀,永远留在那座华美的牢笼中。
她不要再做他笼中的金丝雀了。
外面起了风,夜里更冷,李珩照常拉着江清棠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处暖,她常年手脚冰凉,每每都要等他替她暖好手脚才肯入睡。
想到此,李珩低头闷笑,再一抬头,看到对面的江清棠正看着自己,曾经的爱念与珍重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她眸中无尽的怨恨。
李珩的手一滞。
同床共枕,亲密无间。
同床异梦,反目成仇。
心与心之间的沟壑,又该用什么去填呢?
与此同时,外面传来阵阵笛声,这是冷风传给他的新号,时辰不早了,他是该离开了。
最后,李珩走到门口时,依依不舍地往后望了一眼。
“半个时辰后,会自动解开穴位,好好照顾自己。”
塌上的江清棠闭目不愿瞧他一眼,李珩的轻声叹息,转身消散于茫茫夜色中。
不管如何,这一世,权力与她,他都不会放手。
他会用最盛大的婚礼来迎娶他的阿棠。
*
半个时辰后,江清棠从榻上坐起来,活动了几下自己的筋骨。
李珩刚才力道之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一样,现在她的背上与两个胳膊还疼着。
缓过神后,江清棠去外面查看侍卫情况,得知他们没有受伤,只是暂时昏了过去后,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突然唇上传来痛感,江清棠倒吸口凉气。
她举着蜡烛回到屋内,来到铜镜前,借着明亮的烛光,她这才看清,自己的唇有些红肿,上唇还有一道破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流血。
“真是个疯子……”
江清棠希望,李珩不要成为她的绊脚石。
*
翌日。
江府雪映院中,一切如旧,侍卫们对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毫无印象,将他们的失职归结于昨日睡得沉上面。
王氏没有追究昨夜的事情,左右人还在,看着是老实了不逃了,她也就放心了。
江清棠如今的要务就是装出一副心死的模样,最好安安稳稳的等到出府那一日,自然不会将昨天晚上的事情说出去。
况且,即便是说出去了,也没有人会相信,堂堂景王李珩,会为了她夜闯江府,干下如此荒唐的事情。
余下的日子里,江清棠或是研读医书,又或是提笔作诗,过的还算舒心。
一日,江清棠正提笔写字,冬珠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娘子!陛下……陛下!今日辰时驾崩了!”
笔尖一顿,一滴浓墨滴于纸上,糊住了信上的几个字。
那是江清棠写给金陵表哥商量假成亲的信。
作者有话说:
抱歉,还是想按自己的想法写下去,不管最后数据收益和评价如何,俺都能接受。祝大家生活愉快。
第33章
“你说什么?”
江清棠心中惊诧不已, 她皱起好看的眉,手中的笔不知何时脱落掉在桌上,连墨水溅到衣裙上也不曾注意。
她嘴里喃喃道:“陛下……陛下缠绵病榻不过才几月,怎会就这么突然走了……”
江清棠心中有了个可怕的念头。
恐怕, 这是李珩所为。
先前她察觉到陛下寝宫中燃的香有异, 当时却没细想, 如今想来,当是李珩所为。
只有他, 能够使出这么阴险狠毒的招数, 也只有他, 才会恨陛下入骨。
冬珠:“陛下走的蹊跷,据说, 一切证据都指向了太子。有人在太子宫中, 搜到了一只扎满银针的巫蛊小人。”
当年, 李珩的父王先太子, 就死于巫蛊一案, 不难猜出,这是李珩刻意为之,为的就是让太子也尝尝被人诬陷冤死的滋味。
江清棠沉思,多年过去, 太子在朝堂上的势力不断壮大, 盘根错节,牵扯许多。
陛下已死, 有那些人保着,巫蛊一事还不足以压死太子。李珩定有后招,一个能够全然击溃太子的后招。
江清棠看向冬珠,问:“晋王呢?”
冬珠:“晋王……寒雨说, 晋王得到急报后,在回长安的路上遇刺,生死未卜。”
闻此,江清棠脱力般重重坐到身后的木椅上,她眼睫微缠,长如羽的睫毛在光洁细腻的脸庞上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一直都知道,李珩绝不会轻而易举的放下心中的仇恨,可她未曾料到,李珩竟会这样急不可耐,甚至于不惜使出如此险招。
前世,李珩蛰伏五年,斗掉太子、赵王与晋王,收拢人心巩固势力,这才一步一步谋得帝位。
今世,他出掖庭不过半年,就下了这么一步棋。
如今,陛下与赵王身死,太子入狱,晋王生死未明,再无一人能跟他作对。
江清棠眉头皱得更深,她叹了口气。
待李珩重掌大权,她就再无安宁之日。李珩是个让人看不透的疯子,她无时无刻不坚信这一点。
那股消散已久的黑雾从深处钻出,重新笼罩于江清棠的头顶,她脑海里闪现之前困于深宫中的那些片段。
她逐渐想起那些,无助、惶恐、伤痛无时无刻不围绕着她的时日。
江清棠胸口似是压了千斤重的石头,她喘不过气来,额头青筋直冒,只能不断用手顺着自己的心口。
冬珠被吓到,急忙上前扶起江清棠,“三娘,三娘你这是怎么了?三娘你别吓我啊!”
江清棠忍着不适,从喉间艰难挤出几个字,“我没事,让我……让我缓缓就行。”
饶是重活一世,她也无法彻底摆脱深埋在心底的病根,每每想到被李珩关在坤宁宫的日子,那团脑中的黑雾就会冒出,完完全全的吞噬她。
上天仁德,给了她重新来过的机会,让她改变自己与身边人的命数,却不肯抹去她内心深处的痛苦。
缓了许久,江清棠才逐渐平静下来,她大口大口吸着空气,待呼吸平稳后,问:“冬珠,阿耶他,此时在哪儿?”
冬珠:“您放心,阿郎此刻还在府中。”
听到这里,江清棠心里暂时松了口气,此时朝堂大乱,李珩定会借此清洗朝堂,她不希望阿耶出事。
她不要再重蹈覆辙,成为李珩静心豢养的一只金丝雀了。
整日看男人的脸色而活,男人开心了,就哄哄她,再赏赐些东西,男人不开心了,就将她扔在一旁,任由他人欺辱。
对于李珩来说,她只是一个物件儿,谈不上珍重,丢了就丢了。
江清棠攥紧手,指尖掐进肉里,她等不及了,一定要在事情发生前离开长安。希望这段时间里,一切顺利。
“冬珠,去把我阿耶喊来,我要出发去金陵,就今日!”
*
天子驾崩,太子入狱,晋王失踪,长安城内人心惶惶。
文武百官们纷纷上书请求景王李珩监国,数名朝中老臣协助景王彻查太子巫蛊一案。
十日后。
夜色降临,皇宫朝阳殿。
李珩身着一身白色中衣,躺在榻上,紧皱眉头,似是做了什么噩梦。
梦中,李珩站在龙床前,面色阴狠,犹如地狱罗刹。
苍老的天子目眦欲裂,用仅剩的气力撑起身子,爬到塌边,用手指向面前之人,“你!你……你这个……”
话还未说完,天子一口黑血吐在李珩鞋上,随即脱力倒在塌上,头与双手垂地,绝望的闭上眼睛。
李珩嫌恶的瞧了一眼鞋上的血渍,看着床上狼狈不堪的老人,笑了出来。
“皇爷爷,您这是怎么了?”
“不可一世的大梁天子,竟落得这个结局,真是好玩,好笑。”
李珩嘴角带了抹玩味的笑,“皇爷爷,您是个好皇帝,这些年来励精图治,让百姓们都过上了好日子。又宽以待人,朝中臣子都由衷的敬佩您啊。”
“您在外人面前,是一尊不可侵犯的神像。”
“可只有我们自家人才知道,您的内心,有多冰冷!”
李珩上前踩住天子的手,怒睁双目,“当年,您也是这么踩着我父王的手,您都快忘了吧?忘了我父王死的有多惨。”
“忘了是你,是你亲手逼死了自己的儿子!”
“是你逼自己的儿子们互相残杀!是你逼的我落入如此境地!”
“朕没有逼他……咳咳,朕没有……”
李珩挪开脚,低头俯视着眼前之人,眼神冷得能结成冰。
“皇爷爷,小时候您总说,我父王是最像您的孩子,您错了,我才是……”
李珩拿起榻上的枕头,捂在天子脸上,亲手了结了他的性命。
李珩躲进养心殿内的一处暗道,等宫人发现天子殒命,一众朝臣后妃赶来时再混入人群。
数十人跪在塌前,垂头敛目,静如泥胎。
忽有清风拂面,等李珩再睁开眼,自己已身处一处府邸,他认出,这是他与她住过的景王府。
“夫君,夫君?”
不知何时,江清棠已然来到他的面前,言笑晏晏,握住他的手伸向自己的肚子。
“夫君你看,我们有孩子了!”
李珩看去,江清棠平坦的小腹以惊人的速度隆起,迅速占满他的手掌,其中还有细微的蠕动。
“夫君你看,孩子在踹你呢。”
李珩笑了,贪恋地不愿收回手,他弯下身子,用双臂环住她的腰,头贴在她圆滚滚的肚子上。
他清醒的知晓自己这是在做梦,这个梦他永远不想离开。
李珩耳边一声巨响,周遭环境顷刻破碎成一块又一块的玻璃,他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抓不到。
“阿棠!”
李珩惊醒。
他从榻上坐起来,看清周围的环境后,喊来在暗处守着的冷风。
“她现在到了何处?”
冷风愣了一瞬,反应过来,殿下口中的这个“她”,除了江家三娘,再无旁人。
“回殿下,到了丽州。”
“给我备马,我要亲自去一趟。务必要在她入金陵前拦住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北风呼啸, 一队人马奔驰在丽州城外的大路上,马蹄踏过之地,扬起如雾尘土。
马车上的江清棠拢紧身上的披风,顶着外面的狂风掀开车帘一角, 看着远处绵延不绝的山快速从眼前掠过, 轻轻叹了口气。
她心中惆怅, 据寒雨打探,孙韵的人该在这附近动手,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 每天头上悬着一把刀的感觉, 着实是不好受。
突然,一双带着寒意的手从身后伸过来, 不经意间掠过江清棠的眉眼, 冰的江清棠一激灵, 下意识拧紧秀眉。
“三娘, 快回车里, 这里风大,染了风寒就不好了。您身子刚好不久,可别再伤着。”冬珠关上车帘,回头时, 正巧对上江清棠的脸庞。
美人鹅蛋脸, 修长身,气质如兰, 肤色白皙,漂亮的眸中永远藏着几分悲悯,宛如九天而上的神女。
冬珠见过许多美人,张扬明艳的、娇憨可人的、小家碧玉的, 各有各的长处,可没有一个,是像自家三娘这样的,清冷淡雅,通身不带一丝娇媚劲儿,却有着迷人心智的美丽。
“怎么了冬珠?”江清棠见她半天没有动静,疑惑问道。
“啊没,没什么。”饶是看了这许多年,冬珠还是看不腻自家三娘这张脸,她不舍地收回目光,麻利地把身子移到自己的位置上。
赶在天黑之前,一行人到了隶属丽州的华阴县里,江清棠领着人马歇进了城内的一处客栈内。
睡前,江清棠用一串棉线挂了几个铃铛,绑在门窗两处,如此一来,有人闯进来时,她也能有个反应的空隙,能够提前应对。
客栈的条件比不得在府中,江清棠简单洗漱后便上了床,她闭上眼,胸口一直闷得慌,夜里辗转反侧,实在心烦意乱。
不知到了何时,江清棠终于坐起身,披了件衣裳下了床,趿履到了窗前,“吱呀”一声,她推开木窗,向外看去。
繁星点点,一个金钩似的月亮挂在漆黑苍穹上,黯淡孤零。
江清棠抱紧双臂取暖,慢慢垂下眼眸,此行除了引出孙韵,还有一件更为重要的事。
听说,李瑞就是在金陵附近失踪的,她想着,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就带着人多去寻寻他,万一他没死呢?万一就找到了呢?
李瑞品行高洁,一心为民,政绩斐然,是个不可多得的贤王,这样好的人,不该被李珩暗害,落得这般下场。
江清棠出神之际,外面响起打斗声,顷刻间,原本暗了一片的客栈内,接二连三的燃起点点烛光。
江清棠警惕地朝门口看去,“谁!”
片刻后,一名身着黑衣的壮汉被人击飞,撞破木门冲进屋内,狠狠地摔在地上,他身上的佩刀直直插入屋内的木桌脚上。
寒雨和冬珠冲进屋内,寒雨握剑指向那刺客,剑尖抵在他的喉前。
江清棠:“寒雨!先别杀他!”
江清棠在那名刺客的周围踱步,语气冰冷,“说,你们的主谋呢?孙韵,她现在何处?”
刺客不语,咬碎早就藏在舌根下的毒药。
“寒雨,快快扣出他嘴里的毒药。”
寒雨上前,捏住那刺客的下巴,力道之大,迫使他从嘴里发几丝出呜咽声,寒雨趁机用指尖拿出那碎开的一枚毒药。
寒雨用冬珠递来的帕子包住那颗毒药,递到江清棠面前。
江清棠接过,看出这是西域的一种毒药,此药表面无毒,能藏于口中,可只要咬碎它,人便会说不出话,最终七窍流血而死。
这是一种刺客专用的毒,源于孙韵的母国,西凉。
江清棠:“干你们这行的,最重要的就是保守秘密,对吗?”
没有得到回答,江清棠不恼,微微笑着,不紧不慢道:“我不会杀你。若不是万不得已,谁会干这么危险的活儿,说吧,家中缺多少钱?”
原先静默的刺客错愕,他抬起头看江清棠,眼神复杂。
他以为,江清棠会对他处以极刑,以此逼迫他说出主谋,又或是用他全家人的性命来威胁他,没想到……
没想到她不仅愿意放过他,还愿意对他的家人们伸出援手。
江清棠猜出他心中所想,继续道:“你放心,我这人一向信守承诺,你回去替我作证,我保证,让你永远也不会受人威胁。保证你和你的家人们,永世富贵。”
见寻死无果,刺客思忖许久,开了口:“来杀你的,不止我一个,我只是个来打探的。孙韵和其他更厉害的刺客就在城西的一个院子里。”
“娘子,您快跑吧,还来得及。”
刺客低下头,娘子放他一马,这是他唯一能够与娘子交换的东西。
江清棠笑了笑,她此行向阿耶借来的人,一个个都是军中高手中的高手,可谓是准备充足,哪里会怕孙韵在江湖上花重金请来的刺客?
她从不做无准备的事。
*
华阴县城西,一处偏僻荒凉的院子。
江清棠赶到时,正巧听见院中的人争吵。
“孙韵?或许,我该叫你宋依云,对吗?”
江清棠心中一惊,这是自己大兄江旻的声音,他现下怎会……怎会出现在华阴,莫非,他一直跟着她?
江清棠屏住声息,走到门前,轻轻推开一条缝,看到大兄与孙韵面对着面,站在空旷的庭院里。
庭院里洒满灰白的月光,衬得美人脸色惨白,孙韵紧蹙双眉,声音颤抖,“夫君,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这样的,都是你误会了,我与阿棠没有什么。”
巨大的慌乱下,孙韵下意识去拉江旻宽大袖口下的手。
江旻嫌恶地甩开她的手,怒吼道:“够了!这么些年你骗我骗的还不够吗?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情意也是假的!以后,你说的一个字我都不会相信!”
孙韵顺着江旻甩开她的力瘫倒在地上,抬头流下两行泪,如往常般做出一副楚楚可怜惹人怜爱的模样,“夫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次,一向尊敬她、疼爱她、深爱她,视她为心肝一样的夫君江旻,却没有再如往常她受伤时,紧忙过来扶起来她。
孙韵急忙在脑中想着对策,“春猎那次,不是我派刺客去杀阿棠,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在府中。还有府中宴会那次,也不是我,你还记得吗?那时我是与你在一起的呀!”
“就连这次,我是担心阿棠路上遇到不测,才找了些人过来保暗中保护她。”
孙韵哭泣道:“是,我是撒谎了。我骗祖母说是去别地寺庙中求子,如果我不这么说,祖母不会同意我出来的!”
看清孙韵的举动,听清她口中的话语,江旻害怕地闭紧眼,纵使再不愿相信,这摆在眼前的事实也不能再骗过自己的心了。
事到临头,她没有丝毫悔意,只为自己开脱,江旻心间剧烈的疼痛犹如万刀割心。
他对孙韵彻底失望,果然…果然……果然!
他就不该对她再抱有一点期望。
想起她多年来的欺骗,江旻痛苦的睁开眼怒吼:“跟你成婚的这么些年我从未怀疑过你,从未!”
若不是他因娐娐的一句提醒对她有所怀疑,自己还不知道要被蒙骗多久。
他忽笑起来,摇着头,用手指一下一下重重戳在自己心口,声音细微,“你哪怕骗我,伤我,杀我,我只当是我自己愚昧,看错了人,这都是我的报应。
“你好狠的心啊,竟然对娐娐下死手……”
“你嫁给我十年零三月啊孙韵。你嫁给我的那年,娐娐才是个五岁的孩童,整日围着你喊嫂嫂、大嫂、阿嫂……”
“你知道,她小时候跟我悄悄说过什么吗?她说,要是嫂嫂是她的亲娘就好了。”
江旻笑得越发凄凉,“娐娐出身时便没了阿娘,长嫂如母,更何况娐娐也算是你这个大嫂一手带大的孩子。你好狠,好狠毒啊!”
江旻眸中充血,强忍着泪意,一字一句道:“如今,你要杀了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啊!”
“够了!别再说了!”孙韵半趴在地上,绝望地捂住自己的双耳。
她又何尝不是真心疼爱这个自幼丧母的孩子,但她不能,不能啊!
江旻疲累地看了眼地上的孙韵,“行了,跟我回去,把事情说清楚,而后,按照大梁律法处置。”
温润清透的男声犹如一块块尖锐万分的冰锥砸入孙韵耳中,“多年来,你潜藏在我身边,泄露朝中情报,又杀人未遂,按照大梁律法,当处以死刑。”
“你放心,你死后,我会亲自将你的尸骨与你阿耶宋山埋在一起。”
听清江旻话语的孙韵震惊,她不可置信地仰头看面前的江旻,他居然说要送她去大狱,他要眼睁睁地看她去死。
“江旻,”孙韵死死扣紧身下的青石板地,指尖渗出血迹也未放手,“你觉得,我会乖乖跟你回长安吗?”
“你要杀了我?”江旻的声音无甚波动,毫不怀疑孙韵的做法,“那就来吧。”
孙韵站起来,举起手掌,数十名隐藏在屋顶上的弓箭手冒头,纷纷张开弓箭,对准江旻。
“住手!”江清棠带人闯进院中,两队人马举起弓箭对峙。
孙韵看到江清棠出现,愕然一瞬后便面色如常,“看来,你是早就知道我的计划了。”
孙韵瞧了瞧门前的江清棠,又将目光移到对面的江旻身上,意有所指道:“你们兄妹两人,还真是一个比一个聪慧,只可惜,都败在了一个情字上面。”
孙韵转身,朝江清棠走去,寒雨冬珠护在江清棠身前。
孙韵:“我有话对你说。”
江清棠:“冬珠寒雨,你们退下。”
两人靠的极近,孙韵与江清棠的个头相差不多,她握住江清棠的肩膀,唇贴在她耳边。
“我有孕了。”
江清棠瞪大双眼瞥向孙韵,不等她反应过来,孙韵快速抽出她腰间长剑放在自己脖间。
江清棠看出孙韵的真实意图,目眦欲裂,伸手去夺孙韵手中的剑。
“不要!”
孙韵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毅然决然地挥剑割开自己的脖子。
温热的血喷涌而出,溅射在江清棠白皙的脸上,染出点点血梅。江清棠思绪炸裂。
孙韵向江清棠倒去,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把手搭在江清棠肩膀上,气若游丝道:“李珩不会……放过你,养心殿内,有处暗道……你会用……用上……”
孙韵虚扶着江清棠的肩膀,随后顺着江清棠僵硬在原地的身子缓慢倒地。
“韵儿!”
江旻箭步过来,抱起地上的孙韵,用手堵住她脖子上还在往外涌的血。
孙韵的血染透了自己的领口处,也染透了江旻身上的白衣,她半眯着眼,似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笑着说:“真好,夫君…最,最后一次抱我了。”
多年来,努力扮演着江家的好儿媳,他的贤惠妻子孙韵,她真的累了,想休息了。
从今天见到江旻的那一刻,她就没想过能活着离开这里。
她不是没有办法脱身,她啊,面具戴久了,撕开时,是连着拽掉皮肉的痛,是包裹着性命的紧要。
她无法放下父辈的仇恨,放弃复仇,所以她绝不能停下脚步,不能放过江清棠,她更无法接受江旻恨她,所以她不能就这样离开。既然如此,这是她唯一一个让他没有办法恨她的法子了。
夫妻多年,她早已深深爱上江旻,其实一直是她输了。死在他面前,这样也好,他就能记着她一辈子了。
一滴混着鲜血的泪从孙韵眼尾划过,落在江旻手上,血不断往外涌,孙韵的声音也越发小,小到只有江旻一人能听见。
“对不起……夫君……”
江旻无声痛哭,拼命摇头。
孙韵努力记着江旻的脸,只盼来生,还能与他相逢。
“好好……好好活着。这辈子…是我欠你,下…下辈子……我一定……”
话未说尽,孙韵永远地闭上了眼,死在了江旻的怀中,嘴边带着心满意足的笑。
对她来说,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韵儿!”江旻紧紧抱着孙韵的尸体,终于哭出声来,大颗大颗泪珠滴在孙韵满是血污的脸上。
一旁的江清棠久久无法回过神来,呆愣在原地,一度无法呼吸。
方才的场景击溃了她的所有理智,江清棠往后撤了一步,全身无力,意识溃散。
一道人影从天而降,避开众人,稳稳落在江清棠身后,宽大的手掌及时接住往后仰倒的江清棠。
江清棠落入一个充满暖意的宽厚怀抱。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江清棠眼中重影重合,现出一张俊逸的脸。
“李珩?”
作者有话说:
改完大纲和剧情走向后,本来说八月多恢复更新的,但是期间出了个车祸打乱了计划。回来复健了,刚开始会更新的慢一点,等手感回来后多写点。
第35章
烈阳高悬于碧蓝高空, 庭院里,水池边,面盆大的荷叶上,几滴闪着金光的露珠, 正欲坠不坠, 挂在荷叶边。
忽然, 一名女童提裙飞快掠过池边,荷叶猛烈晃动, 露珠坠到了女童衣摆上, 洇出点点水痕。
年幼的冬珠一刻也不敢停下, 迈着两条小短腿,大步飞快跑到水池对面的凉亭里。
顾不得喘气, 冬珠对着凉亭中正在喝茶吃点心的的孙韵道:“不……不好了!不好了!三娘流……流血了, 流了……好多血呢!”
孙韵闻言放下手中茶盏, 着急问道:“是何处受了伤?”
冬珠带着哭腔回:“奴也不知, 三娘刚才还好好的, 突然开始腹痛,裙子后面好多血迹。您快去看看吧!”
孙韵转了几下眼珠,心中有了猜测,吐了口气, 随后起身跟着急切的冬珠来到水池边, 找到了蹲在地上的江清棠。
小小的江清棠用手紧紧捂着肚子,缩成一团, 像只受伤的小兽,裙子后摆,还有片片血迹。
孙韵弯下腰去看江清棠面色,见她脸色苍白, 咬牙忍耐的神情,柔声唤她,“三娘,不要怕,这是来了癸水了。”
孙韵握住江清棠瘦弱的肩,轻轻将人扶起,用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发顶,“三娘,不怕不怕,嫂嫂这就带你去换衣裙。
江清棠乖巧地点点头,跟着孙韵来到她的房间。
孙韵为她换上一套新的衣裙,随后,从一个木箱里掏出个缠着系带的布条,递到她面前。
江清棠眼神懵懂地望着那布条,孙韵笑了笑,伸出纤芊芊细手,捏了捏江清棠的脸颊。
“娐娐,可还记得有人教过你,女子到了一定年纪便会来癸水,每月一次,可持续数天。这时,为了防止血污渗到裙摆上,女郎们都会用这个。”
“来,过来,嫂嫂教你怎么用这个,以后就不会弄到裙摆上了。”
换好后,江清棠一把扑到孙韵怀里啜泣,“嫂嫂我好害怕……我流了好多血,会不会死掉呀。”
孙韵一手抚进江清棠浓密的发间,一手在后面轻拍着她的背,“不怕不怕,有嫂嫂在,娐娐不会死的。这个呀,是每个女郎都会经历的,有了这个,才说明娐娐就快要长大了呀!”
江清棠挣开孙韵的怀抱,泪蒙蒙地看着她,“真的吗嫂嫂?”
“嫂嫂什么时候骗过你?”孙韵摸了摸江清棠的肚子,神色温柔,“来了这个以后,等娐娐再长大一点,找一个心爱的男子成婚,日后怀了孩子,就是在这里孕育的。”
江清棠扑向孙韵,抱住她的脖子,“不要,我不要成婚!我要永远和嫂嫂在一起。”
孙韵笑起来,“傻娐娐,哪儿有女郎不嫁人的?”
“可是嫁了人,我就不能天天来看嫂嫂和大兄了呀。”
“唔,那娐娐招个上门女婿怎样?以后啊,嫂嫂亲自给娐娐把关!”
“嫂嫂不要再取笑我了!”
“好啦好啦,不笑你了,娐娐肚子还疼不疼?嫂嫂这就去给你炖些热汤喝好不好?”
温暖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内,照在一大一小两个人的脸上,照的飞扬在半空的尘土也闪着光。
慢慢的,慢慢的,四周逐渐暗下来。
躺在床上的江清棠眼角流着泪,嘴里不断喃喃道:“嫂嫂,不要……”
“不要!”
睡梦中的江清棠惊醒,她睁开眼,眼前是墨一般的漆黑。
不知睡了多久,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江清棠喉间干涩生疼,她咳了几声,唤冬珠,“蜡烛……冬珠,冬珠?屋内没有燃蜡烛吗?”
没有任何回应,屋内,是死一片的寂静。
江清棠轻叹口气,胸口又闷又堵,明明解决掉了心头大患,可她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相处多年,内心深处,她早已将孙韵当成亲人,哪怕两人为敌,可多年的情分,还是在的,只要孙韵肯承认自己的罪行,她不会杀她。
更何况,孙韵还怀了大兄的孩子……
想到此,江清棠的心泛起阵阵剧痛,她紧皱着眉,用手捂住自己的胸口,大口大口喘着气。
接连而至的,还有她眸中涌出的泪水。
她曾失去过孩子,前世是她照顾不周,她腹中几月的孩子才没了。
还有孙韵肚子里的孩子,她的亲侄子,也是间接因她而死,她竟又杀掉了一个还没出世的孩子。
“不!我不想这样的,真的不想……”
江清棠啜泣起来,在黑夜里,这哭声低低的,压抑、悲切、痛苦……
早就坐在屋内的李珩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看着痛哭不已的江清棠。
他好不容易赶到这里,就听到寒雨说她是为了李瑞而来,气得他不管不顾地压下江旻,将她囚在一处院子里。
在李珩的眼里,江清棠绝不会是为孙韵而哭,毕竟孙韵几次三番的派杀手来要江清棠的性命。
除了孙韵,那就只有李瑞了。
她真是,好大的胆子!
李珩忍不住出声问:“江清棠,你就那么喜欢他?”
坐在床上的江清棠吓了一跳,她听出这是李珩的声音,。
江清棠痛苦地捂住自己快要炸裂的头,脑海里全是大兄抱着浑身是血的孙韵的场景,一闪而过的,还有李珩接住她的画面。
李珩看出江清棠的不对劲,皱起眉头,知道江清棠晚上尤其怕黑,李珩强压住心中怒气,颇有耐心的燃起屋内所有灯台,而后走到她的面前,俯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江清棠,他死了,你就这么难过?他究竟有什么好?”
屋内灯火通明,可在江清棠眼中,仍是漆黑一片,她迷茫地眨着双眼,伸出手在周围摸索。
“怎么这么黑,冬珠呢?冬珠!”
李珩眉皱的更深,一把抓住江清棠的细腕,将她往自己附近拉。
四周黑蒙蒙的,江清棠察觉不对,用两根手指搭在自己的脉搏上,惊觉自己,竟是急火攻心,短暂失明了。
一股恐惧感笼罩着江清棠,她什么也看不见了,李珩还在这里拽着她的手,她不敢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江清棠奋力往后扯,想要挣脱,可拽了半天,李珩仍是纹丝不动。
“放开!李珩你放开我!”
江清棠见甩不掉李珩,干脆摸着李珩的胳膊咬了上去。
“嘶!”李珩倒吸口冷气,没有躲开,扔是面色阴冷地看着趴在自己胳膊上的少女。
江清棠今日本就烦闷不堪,此刻更是使出全力去咬李珩的胳膊泄气,直到口中涌上一股腥甜味,才惊恐地放开。
“呸呸呸,”江清棠吐出口李珩的血,咒骂,“真是个疯子!”
“是,我是疯了,”李珩冷笑,“疯到马不停蹄地过来找你,疯到纵容你干下这么多错事。”
伤口渗出血,正在顺着胳膊往下流,李珩瞄了一眼,毫不在意,他紧紧盯着江清棠。
李珩眼中划过一丝阴戾,语气越来越冷,“江清棠,我是不是太过纵容你了?”
李珩一步一步靠近江清棠,俯下身子,用手捏住江清棠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之前,我还担心你会真的嫁给金陵的那个废物表哥,现在看来,你不会。”
“来金陵,除掉孙韵是次要,找到李瑞才是首要,是与不是?”
李珩的力道很大,江清棠痛的留下两行清泪,她双肩颤抖,怕得要死,她知道李珩生气的可怖。
帝后那几年,她与李珩争吵,说到了李珩的痛处时,他毫不留情地用她全族上下的性命威胁她,逼着她低头跪下向他求饶,事后随意找个理由将她禁足在坤宁宫。
大吵以后,他几乎夜夜都宿在她的寝宫,千方百计的,想着花样的在床上折磨她、羞辱她,用她家人的安危逼迫她放下矜持与自尊,用那些下流的招数来伺候他。
生气时候的他比平时还要凶狠,一晚上要叫好几次水,等第二日冬珠过来时,她往往连床也下不了。
想起之前的种种不堪,江清棠恨意翻涌,嘴上丝毫不示弱,故意拿李瑞来刺李珩,“是又怎样?你管得着吗?我就是来寻李瑞的踪迹,你满意了吧!你不就是想听这句话!”
果不其然,李珩暴怒,“李瑞那个手下败将究竟有什么好!江清棠我警告你,你再执迷不悟下去,我就……”
“杀了我对吗?“江清棠笑了,滚烫的泪水滴在李珩的手上,“李珩,你永远只会拿他人的命来威胁别人。你果真是一点儿都没变。”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死对她来说有何恐惧?
江清棠继续刺他,“李珩,我永远都不会让你如意,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啊!”
李珩眯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人,“你疯了。”
李珩心中燃起的火一下子比江清棠这些话浇灭。
他不明白,他们两个人重活一世,应当更加珍惜自己的性命才是,现下,她居然拿自己的命来气他。
李珩放开江清棠,语气落寞,“我只是,想让你心中唯我一人罢了。”
江清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李珩,你听好了,全天下的男人都死绝了,我也不会再上你的当了。”
想到李珩对李瑞干下的腌臜事,江清棠道:“李瑞的确比你好了太多了,他不会如你一般,自私冷血,无耻下流!”
“更不会逼我去做不喜欢的事情!”
李珩攥紧拳头,眸中是滔天怒意。
“是啊,你说的不错,若没有你从中作梗,我会嫁给李瑞,而不是你!”
“江清棠,够了!”
李珩理智全失,双目发红,上前掐住江清棠的脖子,扑倒她,将她死死压在床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寂静深夜, 唯有蜡烛燃烧的簌簌声回荡在屋内,塌上的江清棠与李珩僵持不下,两人气急了,都在喘气平复, 谁也不肯开口说一句话。
李珩擒住江清棠的两条细腕举过她的头顶, 半个身子压在她身上, 使她动弹不得一点,他望着她无神的双眸, 心下了然。
她竟是为李瑞哭瞎了眼。
当初他在春猎时受了重伤, 她可是一滴泪都没掉呢。
李珩气笑了, 俯下身,薄唇贴着她的耳畔, 吐出的热气惹得江清棠不由缩起脖子。
“江清棠, 你想嫁给李瑞?可我, 偏不会让你如意。”
“你与我, 只有死别, 没有生离。就算我死了,也绝不会让你的其他情郎活在这世上!”
江清棠胸口剧烈起伏,反驳道:“李珩,我不是你的所有物, 不是你的玩意儿, 我是个活生生的人,我心悦谁, 我与谁在一起,你又凭什么替我决定?
“你品性卑劣,自大妄为,你这副嘴脸真是令人作呕!活该你六亲缘薄, 孤家寡人!李珩,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你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你就不怕午夜梦回,那些冤魂来找你索命吗?你这样卑劣的人,就该下十八层地狱!”
江清棠平生从不与他人过多争论,吵架的最多的人,就是李珩,前世他治国的手段太过激进太过强悍,她看不惯他杀掉那么多大臣,便会替那些大臣与他们的家眷求情,与李珩据理力争。
上一世,她再如何气恼,念着两人多年的夫妻情分,有所收敛,断不会出口伤人,把话说的太难听,今时今日,两人已然是撕破了脸,那么,她不介意恶心一下李珩。
江清棠一股脑辱骂李珩了数句,心中,是前所未有的畅快,她胸腔微震,哈哈大笑起来,故意嘲讽李珩。
她看不见李珩脸上的表情,但她猜,一向自大阴狠的李珩此刻定是气急了,“李珩,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啊,这样,就再也不会有人忤逆你了!”
压在江清棠身上的李珩面无表情地听她辱骂自己,情绪无甚波动。
她骂他,说明还恨他,还在意他,他不怕她的恨,怕的是,她对他视而不见。
人生不过短短几十载,世上纷杂许多,能为一个人分出心神,去爱、去恨、去念,都是在意。
李珩勾了勾嘴角,伸出手替江清棠整理好贴在面上的碎发,声音清朗,“我不会杀你,阿棠,我我心悦你啊。”
江清棠好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心悦我?你这般冷血的人,也懂得心悦别人?也配提这两个字?”
“你说你心悦我一人,上一世我信了,你又是怎么爱我的呢?”
“你纵容那些世家打压我的母族,默许谢家害死我的二兄,阻拦我寻查真相。李珩,你还不懂吗!你与我之间,隔的,是一条活生生的命,是我二兄的命啊!”
李珩怔愣,之前他在位时,江氏一族出了镇国将军江斌,宰相江旻,抚顺将军江昴,就连他的皇后,也姓江。待她诞下他的子嗣,储君的身上,留着一半江氏的血。
江氏一族在朝中的威望如日初升,他是有意敲打江氏,帝王权衡之道罢了,但江昴的死,绝非他默许谢家,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
况且他拦她查下去,是要护着她。
李珩开口解释,“你二兄的死,与我无关,我阻拦你去查是因为……”
江清棠打断李珩的话,“你说的话,一个字我都不会信。”
“你……”李珩如鲠在喉。
江清棠:“要么,你放了我,要么就杀了我。”
李珩:“放你离开我身边,让你去找李瑞?做梦!”
李瑞坠下悬崖,疑心深重的李珩派手下的人去底下寻了一遍又一遍,并未确切找到李瑞的尸体,李瑞,怕是还活在这世上。
想到她还在妄想与李瑞重聚,李珩燃起怒火,他用嘴含住江清棠的耳垂,轻轻咬了咬以示惩戒,“阿棠,你这辈子,只能有我一个男人。”
多年的夫妻默契,江清棠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李珩的意图,拼命挣扎,“李珩你这个畜生!你要干什么?放开我!”
李珩冷笑,眼眸微动,他颇有趣味的看着身下的江清棠,像是在看一条案板上竭力挣扎,却又无可奈何的小鱼。
“若我不放呢?你又能做什么?阿棠,别忘了,我与你,都是活过一辈子的人。”
“江旻,还在我这里休养,他的安危全系在你一人手里。全凭你的诚意。”
闻言,江清棠似是被人从头上浇了盆彻骨冰寒的冷水,她全身上下的血凝固,骨头缝里开始泛着酸意。
是啊,她又能做什么呢?
跟现在的李珩对抗,无异于是以卵击石。
李珩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在掖庭里任人欺辱的先太子遗孤了,如今的他,掌握着整个大梁的命脉,太子身陷先帝血案入狱,晋王归京途中不知所踪。
没有人能与李珩抗衡了。
上一世,她的所有谋略都是他亲手教的,她敌不过李珩。
她的兄长还在他手里,她了解李珩,杀人绝不手软,她若不顺从,大兄就真的没命回长安了。
江清棠声音颤抖,“只要你放了我兄长,我做什么都可以。”
提到江旻,她果真乖了很多,李珩满意地笑了笑,拿她的命来威胁,以她刚烈的性子,定会玉石俱焚,拿她家人的性命,她会妥协。
*
屋内,床榻剧烈晃动,鸾帐顶上缝制的玉兰花东倒西歪,帐内时不时传出男人的低沉喘息。
江清棠泪眼朦胧,咬牙竭力忍着不让自己的声音从贝齿中流出一丝,两只手拽紧身下的被单拧成一团。
李珩微眯双眸,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中,倒映着泪眼模糊的少女,江清棠的柔夷无力的搭在他的肩上,整个人随他摆弄。
灯台上的蜡烛扑闪扑闪的,燃着微弱的光亮,到了天蒙蒙亮的时候,最后一滴蜡泪流尽,李珩抱着江清棠去清洗。
江清棠顺着李珩的动作坐到了撒满花瓣的浴桶中,她一动不动,宛如泥胎,她剩下的,只有无尽的麻木。
“我在这里还有事要办,你就在这处院子里等我。”李珩在江清棠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办完事后,我们就回长安。好吗?”
李珩的语气缱眷温柔,仿佛两人是恩爱不疑的一对夫妻,晚上欢爱过后,便开始唠起家常琐事,好不和睦。
心脏与那处不可言说的地方开始隐隐作痛,江清棠留下两行热泪。
那他们现在算什么呢?
他用她兄长的性命迫她委身于他,与他无媒苟合,在这个陌生的院子里,做了本该是洞房花烛夜才能做的事情。
她与李珩有过很多次,唯有这次,拆骨错筋的疼。
李珩用手拨开江清棠沾了汗紧贴在额前的碎发,看到她无言流泪,愣了一瞬。她果真是不愿与他亲热。
不过他此刻心情很好,好不容易两人有了短暂的缓和,他不想打破这个气氛。
方才他唤仆人送来热水,怕她害羞,没有让奴仆留下侍候,现下只能自己亲自动手干这些伺候人的粗活。
好在,他从小在掖庭长大,对这些粗活还算熟悉。
李珩手脚麻利地用葫芦从旁边的小木桶中舀了热水,缓缓倒入浴桶,一边倒一边用手试试温度,观察她的表情。
他细致耐心的替她清洗身子,用沐巾擦干包裹住她,放在床上,而后用她剩下的水给自己洗了一番。
江清棠移到里面,背对着李珩,默默流泪。
李珩从背后环抱住她,将下巴放在她的肩上,温声问:“怎么哭了?又不是第一次与我这样。是我弄疼你了?”
江清棠仍是一言不发。
得了冷待的李珩也不恼,温热的手掌覆上她微微鼓起的小腹,问:“阿棠,你说,以后你若是怀了身孕,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我倒是都喜欢,不过总该有个后继承皇位,所以我更希望是男孩。届时,我教他射箭骑马,你教他读书认字。”
李珩自言自语,乐在其中,话锋一转,道:“说不定,咱们之前那个孩子,会再次托生在阿棠的肚子里。”
听到这句话,江清棠身体猛地一颤,眼泪大颗大颗滴在枕头上,她与李珩的那个孩子是扎在有她心里的一根刺,如今,李珩说的倒是轻松。
他当真是,没有心啊。
“李珩,拜你我所赐,那个孩子死了,永远也不会再托生。”
李珩拧紧双眉,有些恼怒她出言不逊,随后安慰自己,她到底是母亲,伤心难过在所难免。他松开江清棠,转过身。
两人背对而眠。
*
翌日,李珩准许冬珠来照顾暂时眼盲的江清棠。
冬珠一进来就抱住江清棠的腿嚎啕大哭,“三娘!三娘,怎么办啊三娘?”
“景王……景王他,竟是个畜生!”
“您被占了身子,无名无分的跟在景王身边,今后可怎么过啊!”
主仆二人相拥而泣。
哭累了,江清棠想起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吩咐道:“冬珠,帮我办一件事,替我,替我熬一碗避子汤端来。”
她虽难孕,但为保万无一失,需得服下避子汤才好。她绝不能有李珩的孩子。
冬珠擦干眼泪,点头应下,刚要出门,就被一个高大身影堵了回来。
冬珠连连后退,躲在江清棠身后,不敢对上李珩的视线,那日,孙韵的手下被他杀得一个不留,她已然见识过景王的心狠手辣了。
刚进来的李珩浑身散发着冷意,显然是听到了屋内两人所谈论的“避子汤一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江清棠听到动静, 用力眨了眨双眼,想看清屋内状况,可她目光所及,仍是一片漆黑, 她完全看不到周围景象。
江清棠问:“冬珠, 怎么了?你怎么突然这样,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李珩浑身散发出的寒意逼人,跪在地上的冬珠仅仅是小心朝上瞧了一眼, 心里就直发毛。
她怕李珩割了她的舌头, 不敢直说, 只得跪下向李珩行礼,以此提醒三娘。
“奴婢, 见过景王殿下。”
闻言, 江清棠心下了然, 刚才她与冬珠的谈话, 李珩都听见了。他怕是, 又要发怒了。
李珩淡淡“嗯”了声,站在门口,对着后面跟着的大夫吩咐道:“去给床上坐着的那位娘子诊脉。”
江清棠愣了一瞬,他竟是为她找来了大夫。
大夫头发花白, 留着撮长长的胡须, 通身颇有种仙风道骨的气质。
他腿脚不便,拄着根自制的拐杖, 跟在李珩身后,一瘸一拐地来到江清棠面前。
“娘子,麻烦伸出手,让老夫一瞧。”
江清棠摸上自己的胳膊, 撩起袖子,露出一截皓白的细腕,“有劳大夫。”
她的眼一日不好,就一日逃不出去,江清棠默念,希望自己的病能早日好起来。
大夫两根手指搭在江清棠的脉搏上,了然病症,“娘子郁结于心,气血两亏,眼盲是身子过于虚弱又长途跋涉,心力交卒所致。”
一旁看着的李珩急切问道:“那,可有治愈的法子?”
大夫用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待心中郁结解开,此病自然就会好。”
李珩有些不耐,“若是这病自己就能好了,我还何必来请大夫。当真没有别的法子?”
听说这老者是附近最有名声的大夫,他才将他请来,现看来,不过尔尔。
大夫摸了摸花白的胡须,开口道:“待我给娘子开几副药,每日煎来服下,对娘子的病情有所助益。”
李珩把目光重新放在江清棠身上,美人衣着单薄,散着乌黑及腰的长发,双眼无神地瞧着地面,呆愣局促的坐在床沿,看起来,像只没有生气的美丽木偶。
她的眼盲早晚会好,等她好了定会想方设法逃离他的身边,去寻李瑞,光是想到这个,李珩的胸腔内就像快炸了一样。
他绝不允许她离开,去找别的男人!
天天关着她,派人看着她,用她的家人来胁迫,并不是长久之计,他要她自愿留在他左右,当他的女人。
他能想到唯一一个让她心甘情愿待在自己身边的办法,就是生一个孩子,用孩子困住她。
用他与她生下的、有着两人共同血脉的孩子,牢牢的拴住她。
她那么心软,那么喜欢孩子,前世甚至因失去孩子而郁郁而终,定不会抛夫弃子。
想到这里,李珩胸腔内的那股烦躁荡然无存,他面色如常,“再诊诊她,何时才能有孕。”
“这……”大夫呆愣一瞬,欲言又止,他还没听过如此怪异的问题。
大夫反复搓弄下巴的胡须,缓了几息后道:“郎君勿怪,这妇人何时能怀子,关键还是要看郎君与娘子同房的次数和娘子的身子。”
李珩扶额,“那就诊她现在的身体能否顺利怀子。”
大夫刚想再次诊脉,江清棠将手收了回去,扭过头,语气冷淡,“不必了大夫,我暂时,还不想要孩子。今后,也不会要。”
大夫看了看江清棠,又看向身后表情阴冷的李珩,有了猜测。
这位郎君眉目如画,仪表堂堂,身上的衣物,撕下来一小块就够平民百姓一家子吃上一年,想必是达官显贵家的公子。
而这位娘子,虽眼盲未施粉黛,身着素衣,可掩不住那天仙般的姿容。
那娘子说不想怀这郎君的孩子,想必是被强夺来的,也是,自古美貌女子,难逃权贵魔爪,可惜,可惜。
李珩攥紧拳头,险些控制不住脸上神情,她方才跟人要避子汤,他还能原谅她一回,骗自己她是对上一个孩子流掉有了阴影。
可她竟当着外人的面直接开口说不想怀他的孩子,打他的脸,她定还是还在想着别的男人。
李珩不顾江清棠挣扎,上前拽住她的胳膊,“要是再动,我就杀了江旻。”
听到这话,江清棠不动了,乖乖配合大夫诊脉。
手腕被李珩拽的发疼,她的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流下,滴在李珩的袖口上,打湿了一小片。
她体质虚寒,天生难孕,可是按李珩的性子,她一日不怀就一日不得安宁。他不避孕,生子一事就由不得她。
没有母亲期待的孩子降生,本身就是对孩子的不公,江清棠心里泛疼,倘若她真的有了孩子,那这个孩子,日后要受不少苦头。
大夫:“娘子天生体寒,需得调理一番才好生产。”
李珩:“嗯,只要是能助怀子的方子,通通开来。治眼疾的药不要熬了,什么时候怀上孩子,就再治眼。”
临走时,走到门口,大夫叹了口气,似是豁出去了,对着李珩说:“孩子一事,还望郎君与娘子好生商议。要是妇人经常郁结在心,不好怀子。此等大事,也该问问娘子的意见才是。
“郎君恕老夫多嘴,您不让我给娘子治眼,是为了将她绑在身边生子,这,不合礼数啊。”
“告辞,不必再送。”
年迈的大夫拄着拐杖离开,留在原地的李珩笑了,这老者,究竟是把他想成什么了。
回到屋内,李珩屏退其他奴仆,只剩下他与江清棠两人。
江清棠的嗅觉还算尚可,闻到沉木香靠近,她知道,是李珩来了。
“李珩,你想要孩子,去找别的女人生不是更好。以你现在的身份地位,多少女人争破头的想要嫁给你,想给你生孩子的人大有人在。你想要多少孩子都会有!”
“比我听话比我顺从的女人多的是,为何非要逼着我生下你的孩子!”
酸涩的泪水充斥双眸,江清棠情绪激动,胸口剧烈起伏起来,她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李珩要这么逼她。
李珩口口声声说爱她,却从不去想她的意愿,折磨她,羞辱她,这根本就不是爱!
“没有为何,只能是你。”
李珩的回答很轻,听不出来是什么语气,他站在江清棠身前,平静地注视着她。
“阿棠,让我们回到原来的日子。一切都还来得及,你的兄长都还在世,那个孩子也没有死,我们也没有走到关系破裂那一步。”
“我会娶你,给你皇后的位子,让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身边唯你一人。”
“先前,我们是别人艳羡的一对夫妻。帝后恩爱的佳话流传民间,让我们回到过去吧,阿棠。”
江清棠明白了,李珩是怀念上一世的日子,习惯了她对他的爱,一旦她收回这份感情,他就会因习惯而产生不安,变得偏执疯狂。
“李珩,回不到过去了,前世那个傻傻甘愿为你付出一切的江清棠,早就在深宫里病逝了。永远的死掉了。”
“李珩,去寻别的女人吧,你不是很喜欢谢璃?她是最适合你皇后的人选,我祝你们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江清棠刺人的话到了李珩耳朵里,成了拈酸吃醋的意味,他坐到江清棠身边,拥她入怀,“阿棠,你是在吃醋?吃谢璃的醋?
“我对她从来都没有一丝男女之情。这一点你……”
江清棠冷笑,打断他的话,“我是真心祝愿你们。谢璃与你青梅竹马,危难之际,是她救了你,是我占了谢璃的位置,现在,我还给她。”
李珩捏住江清棠的下巴,有些恼怒,“江清棠,是我给你的好脸色太多了,纵容你几次三番的顶撞我。”
“你以为这样就能气我,我不会让你如愿。”
李珩摁着江清棠陷到红被中,一只手将人翻过来压在身下,一只手剥去她身上的衣裳。
江清棠一颤,意识到李珩想要做什么,她惊呼,“李珩你厚颜无耻,竟在白日宣淫,你……你!”
李珩不顾她反抗,轻笑,“听说,这样最易怀胎,咱们上一个孩子不就是这么来的。”
“阿棠,给我生一对儿女吧。”
午后的阳光洒在屋内,床帐上倒映两道紧紧贴合纠缠的人影,床榻阵阵晃动,愈来愈响,惊得瓦檐上的雀鸟也飞走了。
一个时辰后,江清棠宛如只脱水的鱼儿,无力的由着李珩抱着她,她额间钝痛,脑袋发晕,意识逐渐模糊。
李珩的声音开始低沉沙哑,江清棠凭最后的一点气力往后爬。
“不要,我不想……”
李珩握住江清棠白皙纤细的脚踝,重新拽她入怀,凑在她耳边,声音缱绻暧昧,“不怕,有了就生下来,我养。”
江清棠蹙眉,闭上眼晕了过去。
“阿棠,阿棠?”
看怀中人阖眼没了反应,李珩不舍的放下江清棠,亲了亲她的额头,替她盖好被子,自己则是出去清洗一番,离开了院子。
*
等江清棠再次醒过来,已是黄昏。
冬珠早已候在床前,看江清棠动了动眼皮,抹泪扑到她腿边。
“呜呜呜,三娘,你真是吓死我了,怎么这么久才醒。”
想起今日她玉李珩白日做这样的事情,江清棠脸上染上些绯色,又热又烫,她总不能告诉冬珠她与李珩白天……
江清棠身上黏腻不适,吩咐冬珠帮自己清洗。
“冬珠,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三娘,现在是酉时了。”
“李珩还在这里吗?”
“景王出去了,不知去了何处。”
江清棠思忖片刻,“冬珠,我想去看看大兄。”
冬珠:“可是……那里有人看守。”
江清棠失望,这时,屏风外传来道清朗的男声音。
“阿棠怎么早就起来了,想看你兄长跟我说一声不就行了。正好,我这里也有了李瑞的下落,也让你兄长听听。”
作者有话说:
写的不好,真的尽力了。脑袋木木的,总是写不出来自己想要的感觉。
第38章
江清棠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先前她还抱有一丝侥幸, 没有找到尸体,就说明李瑞还有生的希望,如今却……
江清棠紧皱眉头,手死死扣紧身下的床沿, 扣得指尖发白。
李珩笑的渗人, 一步步走到江清棠面前, 语气轻快,“李瑞的尸体就在外面, 要不要我带阿棠去瞧瞧?”
“哦, 我忘了, 阿棠的眼盲还未好,怕是看不到李瑞的惨状了。真是可惜。”
“你!”江清棠胡乱去找床边的东西, 她用手摸到床边小桌上放的瓷碗, 拿起瓷碗气急败坏的朝李珩声音传来的大致方向丢去。
瓷碗“啪”的一声落在李珩脚边, 碎成几瓣。
李珩低头去看地上的瓷片, 挑眉一笑, “阿棠何止于发这么大的脾气?”
“我不过是告诉你真相罢了。”
他印象里,她举止端庄,向来对人温和有礼,这是他第一次见她摔东西。
“李瑞是你的兄长, 你怎可如此恶毒!况且他还帮过你!”
“杀父仇人的儿子, 如何算得上兄长?阿棠,你糊涂了。”
李珩心中不悦, 语气逐渐变冷,“既然你看不到,那我就好心告诉你。”
“李瑞摔下悬崖,摔得血肉模糊, 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完整的骨头,全都碎了。”
“到死,他手里都还握着他送给你的那根簪子呢。”
李珩的话像跟冰锥一样刺到江清棠耳朵里,她捂住胸口,悲痛万分。
她与李瑞虽没有李珩所说的男女之情,但也算得上友人,况且李瑞的死,多少跟她也有关系。
如果不是李珩误以为她与李瑞有私情,李瑞不会死得这样惨,一切,都是李珩故意为之。
站在江清棠身前的李珩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的脸,不想错过她脸上的一丝神情。
痛苦吗?她就该跟他一样痛苦。
前世她留着李瑞送的簪子那么久,今世就该付出代价。
“阿棠,忘了其他人,从今以后,心里眼里都只能是我。”
江清棠泄了气,李珩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一直都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从未有任何改变。
无谓的争吵毫无意义,江清棠不想再跟李珩浪费口舌,开口赶人,“我不想听你说这些,你走。”
李珩毫不意外她会赶他,“阿棠,你还不明白,我与你好好商议时,你从来不听,现在,我也不会遵循你的任何意愿。”
李珩冷冷一笑,“你我二人,就这么相互怨恨下去吧。”
说完,李珩挥袖离去。
*
那日争吵过后,李珩连着好几日不来江清棠这里。
江清棠难得自在,每天醒来就听冬珠念医书,李珩不许别人替她医治故意关着她,她就从书中自学,想着有一天治好眼疾,从这里囚笼一般的地方里逃走。
学累了,她就在外面歇息,除了担忧家中和大兄的处境时难熬些,日子勉强能过下去。
现在已是夏日,屋外的蝉鸣扰的人心烦,江清棠却乐在其中,自她眼盲后,平日里少了许多趣味,有时搬把躺椅放在外面的树荫下,躺在上面听听蝉叫,也不失一种乐趣。
一日,江清棠在躺椅上休憩,冬珠急急忙忙推开院门,火急火燎地朝江清棠奔来。
“三娘,三娘不好了!”
江清棠摸索着坐起来,“怎么了冬珠,小心别磕着,慢慢说。”
冬珠带着哭腔道:“是郎君,郎君,他病了!”
说罢,冬珠掩面而泣,“我还是听外院的仆人们闲谈时说的,郎君病了好些日子了,可景王找来的大夫,没有一个能将郎君治好的。”
“她们还说……她们还说……”
江清棠的心悬起来,她眸中顷刻满是热泪,颤颤巍巍地用手抓住冬珠,“她们说什么!”
冬珠大哭:“她们还说,郎君这个模样,怕是活不过这个月了!”
江清棠的心一下跌到谷底,她全身无力的瘫坐在躺椅上,眸中泪水决堤般涌了出来,“冬珠,你是在骗我对不对?大兄来的时候还好好的,什么病都没有,怎么就……怎么就一下病入膏肓了?”
冬珠仍是哭泣。
江清棠道:“我看不见,冬珠你快带我去,我要去见大兄!现在就去!”
“三娘,景王在院子门口设了守卫,咱们,出不去的!”
江清棠不管不顾的站起身,拿起冬珠为她准备的拐杖,一只手挥舞拐杖试探周围,一只手无助的在半空摸索,看的冬珠鼻子一酸。
冬珠止住哭,扶着江清棠慎之又慎的朝前走。
两人走到院子门口时,两名守卫拦住去路。
“景王殿下有令,娘子不可离开院子。”
冬珠可怜兮兮的朝人央求,“守卫大哥们,求你们大发慈悲放我和娘子过去吧,我和娘子只是是隔壁看看那位重病的郎君,绝不乱跑的。”
两名守卫对视一眼,很是为难,毕竟是景王殿下的命令,他们实在不敢不从。
景王看着温和谦逊,实则他们这些身边人都知道,这位景王殿下对手下诛严不戾,不是个好说话的主。
其中一名守卫抱拳,“娘子恕罪,我们是奉景王殿下的命令行事,还望娘子不要为难我们。”
江清棠蹙眉,开口解释,“我只是去看我兄长,他病的很重,你们放心,我绝不会离开让你们两人受罚。”
“若你们信不过我,大可以跟在我们两人身后,我一个瞎子,就是有再大的本事,也不能在你们两人的眼皮底下逃之夭夭啊!”
守卫:“对不住娘子,这是命令。”
江清棠忧心如捣,她怕再也见不到大兄,回去以后,她无颜面对阿耶,还有江氏的列祖列宗。
顾不得其他,江清棠拽着冬珠就往前冲,左右她是李珩的枕边人,这两个守卫不会真的伤她。
两名守卫吓了一跳,急忙将手中的长枪丢开,生怕不小心划伤殿下的心上人。
可男女授受不亲,他们又不能用手拽住江清棠,让殿下知道了,非得要了他们的小命不可。
两名守卫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迫不得已下,用剑鞘拦住往前的江清棠和冬珠。
“让开,你们让开!你们要是再拦我,等殿下回来,我就吹枕边风,告诉他,你们对我出言不逊!”
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响起,李珩缓缓走过月亮门,来到几人面前,“是吗?我倒真希望,阿棠能多与我吹吹枕边风。”
江清棠愣住,停下动作。
李珩:“放开她。”
守卫:“是,殿下。”
李珩走到江清棠面前,含情脉脉的牵起她的手,“方才阿棠说,要与我吹枕边风,这话,可还作数?”
李珩的语气听起来心情很好,江清棠没有如往常般嫌恶的挣开他,为了大兄,她不得不暂时向李珩这个无耻败类低头。
现在惹怒李珩,万一他丧心病狂的不替大兄治病就不好了。
更何况,谁知道前几天她故意气李珩跟李珩吵架,他是不是把气全都撒在大兄身上了。
江清棠默默叹了口气,不情不愿的小声说:“作数的。”
李珩笑起来,声音清朗温润,拉着江清棠的手,扶着她的腰,慢慢往前走。
“阿棠不是想看你兄长吗?咱们一起去。”
江清棠的世界一片漆黑,她由着李珩扶着自己往别处走,在跨过不知多少个阶梯后,李珩停下脚步。
“到了。”
“阿棠,上次替你瞧病的大夫说是华阴县医术之最,可我看着也不怎么样。这次我给你兄长请来了丽州最好的大夫。”
李珩拍了拍江清棠的背安抚,“相信你兄长,一定会好起来的,你也不必太忧心,以免坏了身子。”
江清棠听的骨寒毛竖,李珩的语气太过温柔,哪里还有半分平时的样子,他越是和颜悦色,她就越是不安。
再说,李珩刚才的话里,颇有些邀功的意味儿……他究竟想干什么?
“好好养身体,什么都不要操心,”李珩的手抚上江清棠的小腹,轻轻往下摁了摁,“说不定,阿棠肚子里已经有孩子了,只是诊不出来罢了。别动了胎气。”
江清棠不耐烦的自己往前走,李珩莫不是脑子有病。
莫说之前他们成婚几年,想方设法都没能有个孩子,再者他以为他自己跟种马一样?配上就有了?狂妄自大。
江清棠往里走了数步,唤:“大兄?大兄你在哪儿?”
屋内塌上的江旻听到呼唤声,费力睁开眼,干咳几声,“咳咳……是娐娐,娐娐,大兄在这里。”
江清棠循着声音,用拐杖探路,走到一半时,李珩将她打横抱起来,惊的江清棠下意识丢了拐杖,抱住李珩的脖子。
李珩满意地笑了,抱着江清棠来到塌边,把人放下。
目睹一切的江旻爬到床边,伸手指着李珩骂:“景王,你抢夺臣女,宵小之徒!待我回去,定要……定要……”
跪在塌边的江清棠泣涕如雨,拼命摇头,“大兄,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李珩面无表情的看着床上的江旻,语气淡漠,“江旻,你还不知道吧,你们江家的一举一动皆在我的掌控之下,想参我一本?可惜,没那个机会了。”
“你!你都对他们做了什么!”江旻气急攻心,往外吐了口血。
江旻绝望地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娐娐……是大兄对不起你……”
是他江旻没本事,竟让自己的妹妹落在了景王手里,沦为了皇室的玩物!
江清棠胡乱摸着,终于摸到了江旻的脸,她大哭,“不,是我对不起你们!大兄,不要再说下去了……”
江旻这才惊觉,她的眼中黯淡无光,睁着眼,却不正眼瞧他。
“娐娐,你的眼,怎么了?”
江清棠摇头,“没事的大兄,只是暂时看不见了,死不了的,你的病比较重要,景王……对!景王请了大夫为你治病。”
江清旻痛彻心扉,他的命,恐怕是娐娐牺牲色相换来的啊!
他唯一能为娐娐做的,只有一件事。
江旻掏出藏在枕头下的刀,直直朝自己的脖子刺去!
这刀本是为李珩准备的,他想杀了李珩,遗憾的是他没有那个机会,现在,他用自己的命来减轻自己妹妹的负担。
他死了,她就不必低声下气的去求李珩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温热的鲜血溅射在手上, 江清棠一惊。
随后强烈的血腥味铺天盖地袭来,意识到什么的江清棠猛地扑到江旻身上。
“大兄!”
眼盲的江清棠顺着血找到江旻脖子割开的一道,用两只手死死捂住江旻还在往外涌血的伤口。
“大兄!”
“你怎么能干这样的傻事啊!”
江清棠痛哭,喊:“大夫, 快去喊大夫啊!”
一旁神情淡漠的李珩差人去唤府中大夫。
“娐娐……不……不要哭, ”江旻用干净的左手拂去江清棠脸上的泪水, “答应大兄,以后, 只为自己而活……”
江清棠涕泪横流, 拼命摇头, “不,不!没了你, 我才不会独活, 大兄, 我要你跟我一起回长安……”
江清棠当然知道他此举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她不受制于人, 大兄愿牺牲自己的性命, 来换她日后离开李珩的几分底气。
他以为,他是她的累赘与软肋。
可在她心里,家人是她活在这世上的希望,没了家人, 自己独活又有什么意义呢?
江清棠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下, 滴在了江旻脸上。
江旻看着眼前为自己流泪的妹妹,心里揪着似的疼。
他的意识逐渐模糊, 恍惚中,他仿佛看见了阿娘年轻又温柔的脸庞,是他许多年,没有见过的模样。
他都快记不得阿娘的模样了。
在一片暖色的房间里, 阿娘轻声将他唤到身边。
阿娘身下的被褥被血染红,身旁,躺了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阿娘不舍地看了眼身边还在襁褓中的婴儿,随后看向他,柔声叮嘱,“大郎,你是家中长子,日后,要担起整个家族的重任。”
“阿娘今日,就将三娘托付与你,她刚出生就没了娘,实在可怜。三娘的一生就交给你了,大郎。”
“望你日后,怜她、护她、爱她。就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
“你,可否做到?”
阿娘的声音空灵,轻飘飘的回荡他耳边,他哭着,跪下,郑重朝阿娘磕了个头,许下一生的誓言。
“阿娘放心,日后我定会好好教导三娘,怜她、护她、爱她。若违背此言,江旻,此生不得善终!”
“大郎不哭……不哭,阿娘死后,会化作天上万千星辰中的一颗,远远的看着你们,永远陪着你们。”
“我的儿啊……”
最后一刻,阿娘想摸摸他的脸,却因实在没有了力气,手举到半空掉了下来,他上前,抓起阿娘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阿娘……”
“阿娘?”
“阿娘!”
阿娘在他的哭声中闭上了双眼,永远不会醒来。
再也不会有人叮嘱他多添衣,再也不会有人细心嘱咐他不要总顾着学业,要多注意身体。
院子里那个只为他亮到半夜的灯,不会再亮起来。
濒死之际,过往的一切犹如走马灯在江旻的眼前一一掠过,他意识溃散,缓缓闭上了眼睛。
忽然,江清棠在耳边的呼喊与用力摇晃重新唤醒他。
江旻用尽全部的力气,虚弱的张开嘴道:“娐娐,阿娘,对不起……大兄,这次,要食言了……”
江旻还想再说些什么,他嘴里呜咽着,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江清棠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李珩走上去握住她的肩膀,将她抱在自己怀里,“别哭了,你身体不好。大夫来了,他会没事的。”
大夫赶来后,打开木箱,为江旻止血。
江清棠挣开李珩的怀抱,呆呆跪在床前,安静乖巧的竖着耳朵听动静,不曾注意到,身后脸色极其难看的李珩。
李珩的眼中唯有江清棠一人,他看到她瘦弱的身躯不断的因恐惧不安而颤抖,胸腔中仿佛有一团火在烧。
他受伤时,她可从未有这样担忧的神情。
半个时辰后,李珩问:“怎么样?”
大夫:“回殿下,所幸这位郎君的伤口不深,血已经止住了,以后好好养着,不会危及性命。”
“还有这位郎君的风寒之症,只要开几服药,半个月后就会痊愈。”
李珩“嗯”了一声,听不出来情绪,随后,视线移到地上的江清棠身上。
她还在啜泣,脸颊因受惊变得绯红,满头珠钗凌乱,衣服上有点点血迹。
看到她这样,李珩蹙眉,心脏缺了块一样,泛起疼痛。
李珩走到江清棠面前。
江清棠的身下猛地一空,整个人落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放我下来!”
“想让江旻活,就乖乖跟我离开这里。”
李珩抱着江清棠离开屋内。
一路上,江清棠又是用脚踢,又是拿拳头砸在李珩胸口上,可惜面对身形高大的李珩,这些毫无作用。
两人回到江清棠住的院子里。
李珩小心把江清棠放到屋内的榻上,悉心替她盖好被子,掖好被角。
李珩:“江旻那边你不用操心,有大夫看着,你现在看不见,也帮不上什么忙。”
“你好好休息,养好身体才是关键。”
江清棠睁着无神的双眼,语气冷淡,“养好身体,好为你生孩子,对吗?我的用处,也只有这个了。”
“李珩,你非要这样逼我心里才好受。你明明知道,上辈子我两个兄长惨死,现在还要拿我兄长的命来逼我顺从你。”
“你最好……”
剩下的话,江清棠没有说出口。
今时不同往日,大兄如今伤重,这个时候惹恼李珩,对她与大兄来说没有半分好处,甚至说,想要好好活命,就得向李珩低头。
李珩挑眉,有些好笑的问:“阿棠方才说,我最好什么?”
江清棠闭上眼,扭过头对着床的里面,“没什么,你听错了。”
李珩笑了,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刺自己,果然,江旻在她心里的分量不轻。
“你先好好休息,我还要去外面办点事情,晚膳我会过来陪你一起吃。”
李珩的话语亲密,好似他们是一对如胶似漆的夫妻,江清棠听得恶心,没有理会。
李珩离开,江清棠听见他的脚步声渐远,心里松了一口气。
江清棠知道,他们绝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多留一日,大兄就危险一日,她得尽快想个法子带大兄离开。
李珩心思缜密,不会轻易相信别人,她得让李珩误以为,她是真的心甘情愿的屈服于他,这样才能让李珩放下戒备,为自己营造逃跑的机会。
江清棠抚上自己的眉目,期盼自己的眼能早些好起来,这样才能更快的逃离。
那么,获取李珩信任的第一步,就是示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接下来的半个月, 李珩答应江清棠,让她在江旻身边守着,又在她身边安插了五六个守卫以防她逃走。
江清棠白日守着江旻,晚上回去让冬珠给自己念医书听, 往往到了子时才能入睡。
一日, 昏睡中的江旻终于苏醒。
他费力掀开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头上悬挂着的一片青色床幔。
缓了半刻后, 江旻偏过头, 看到了趴在床边休息的江清棠。
江清棠枕着自己的胳膊睡在江旻腿边, 姿势看起来并不舒坦,江旻想坐起来晃醒她, 刚一抬头, 脖子上的剧痛传来。
江旻痛呼一声, 重新平躺在床榻上。
听到动静的江清棠睁开眼, 急忙上前摁住乱动的江旻。
“大兄你醒了!”
“先别动, 你脖子上的伤还未好,再把伤口崩开就不好了。我扶你起来就好。”
江清棠搀着虚弱的江旻,扶着他坐起来,又将枕头垫在他的腰后, 替他掖好身上的被子。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绝不是眼盲之人可以办到的,满心疑惑的江旻视线上移, 正好对上江清棠的双眸。
少女眼眸清亮,不似先前那般黯淡无光,倒是眼下乌黑比先前更盛,一看就是殚精竭虑, 没有好好休息而好而致。
江旻用手在江清棠面前晃了晃,看到她的眼会有反应后,声音发颤“娐娐,你……你能看见了?”
江清棠笑着点点头,冰凉的手搭在江旻手上,“嗯,我能看见了大兄。你不必担心我,你现在最紧要的事情,就是养好你自己的身子。”
“是……”江旻的声音里带些怀疑,“是景王找大夫给你医治的?”
江清棠哽住,没有回江旻的话。
她,不太想让大兄知道她跟李珩的事情,让大兄多替她操心几分。
看着沉默不答的江清棠,江旻心下明了。
李珩对三娘的心思,他看出来了。
李珩想要的,是一个既美貌,又性格柔顺,绝对听从他的女人,若是娐娐眼盲无力行动,才更合他的心意。
想必,李珩不会轻易答应给娐娐医治眼睛。
怕是,李珩又对娐娐开出了什么羞辱人的条件。
想到这里,一腔怒意让江旻剧烈咳嗽起来,他用江清棠递来的帕子捂着嘴,好一会儿才止住咳。
江旻眼中全是忧色,他抓住江清棠的腕,问:“景王那畜生,是不是拿你眼盲一事逼迫你做不情愿的事?娐娐,你要告诉大兄实话。”
江清棠拍拍江旻的手,示意他安心,“没有,眼睛,是我自己医治好的,李珩他,全然不知我已经能看见了。”
她苦心研读医书数本,终于在昨天,在第几十次的针灸下,治好了自己的双眼。
江旻松开江清棠的手腕,不可置信道:“娐娐,你,何时学的医术?我怎从未知晓。”
江清棠不以为然,“没什么,之前在家中觉得无聊,随便看了看医书自学罢了。我也是试了很多次,才慢慢给自己扎好。”
“娐娐,你靠过来,让大兄看看。”
“好。”
江清棠依着江旻的话,小脸凑到他的面前。
江旻这才看清,她的脸上,眉目旁,当真是有一些密密麻麻的针眼,想来是针灸所致。
娐娐没有骗他,起码这段时日里,李珩应该,不曾过多拿别的什么来威胁她。
“那就好,那就好,”江旻松了一口气,嘴里喃喃道,“没有强迫你就好。”
江清棠叹了口气,她知道大兄在想什么,大兄是怕,她与李珩做了什么交易,李珩逼迫她委身于他。
大兄自裁,同样是因为,他不想自己成为李珩逼她委身的把柄。
恐怕大兄还不知晓她与李珩,已有夫妻之实的一事。
对于这件事情,江清棠没有过多的感触,女子的贞洁只有男子才会在乎。
她是失身于李珩,可这并不足以摧毁她的一生,有错的,是强迫她的李珩。
江清棠料到大兄知道此事后,定会提着剑去寻李珩,为了大兄的安危,她暗暗决定,还是不让他知道的好。
“大兄,你今后,不要再做傻事了,”江清棠苦口婆心劝江旻,“你不必为我做这么多,况且,如果你因我离开,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的,还有祖母,她更不会原谅我的。”
江旻眼睫微颤,低下头去。
江清棠清楚自己的大兄是怎样的一个人,刚正不阿,宁死不屈,是朝堂上为数不多的清廉官员。
再者,大嫂的死,对他打击巨大,他那日割开脖子的决绝说明,他求死之心强烈,无论如何,她都要想个办法让他活下来,哪怕是绑。
江清棠正颜厉色,一字一句道:“大兄,听祖母说,你两岁开智,四岁进学堂,二十岁入内阁成为天子近臣。如今你二十有七了,这一路走来的艰难困苦,你都忘了吗?”
“你怎可轻易去送性命?你肩上扛着的,不止你一个人的性命与前途,更有我们江氏一族的荣辱。”
“不管怎样,你都是江家长子,你是整个家族的希望,大兄,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更是江氏一族的啊!”
江旻抬起眼,目不转睛的看着江清棠的脸,只觉得她说这些话时,像极了离世多年的阿娘。
阿娘当年,对他说,他是家中长子,担负着全族的希望与未来,阿娘望他,日后能成长为一棵为江氏一族遮风避雨的参天大树。
可他却……做出自裁一事,就连身为女儿身的娐娐也比不过。
“娐娐,”江旻自惭形秽,声音变低,“大兄错了,今后大兄必定好好活下去。”
江旻攥起藏在锦被下的拳头,“景王是权势滔天没错,可我们江氏也不是吃素的,虽不知道长安内的状况,但阿耶手里,还有一支兵队。”
“若真的到了万不得已时,”江旻看向身旁的江清棠,眼神坚定,“咱们说不定,能与景王掰一掰手腕!”
江清棠诧异,看了眼门口,确认屋外的守卫听不见他们两人的谈话后才低声问:“此话当真?”
江旻颔首。
得到回答后的江清棠缓缓坐直身子,心中惊诧不已,在她的心目中,阿耶为子死孝,为臣死忠,她无法想象,阿耶竟私养军队。
私养军队,这可是诛九族的死罪!
江旻看出来江清棠的疑虑,轻笑一声,“自古以来,有几个功高震主的臣子,晚年能够全身而退的?大多,都是被羽翼丰满的君主随便安个什么罪名诛了九族。阿耶此举,是以备万一。”
“倘若真有那么一日,阿耶,是不想让江氏一族陪他一起去死的。”
“这种事情,只有我与阿耶知道,就连二弟都不知情。之前不告诉你,是因为我想着,我死后你不必再为我牺牲,待你来日见到阿耶,就会知晓一切。”
江清棠愣怔,被这件事震惊的久久回不过神来,这是江氏唯一的底牌,真与李珩抗衡,那就是谋逆,稍有不慎整个江氏都会覆灭。
江清棠摇头劝阻,“别!就算来日回到长安,这张底牌也不能轻易露出!李珩他有着异于常人的阴险和深沉心机,你们根本不了解他的狡诈。”
江旻闻言,问出困惑他许久的问题,“娐娐,你老实告诉大兄,你与景王,是不是早就相识?否则,你怎会如此了解他,他又为何非你不可?”
“我……”
江清棠支支吾吾,不肯正面回答江旻所问,毕竟重生一事,听起来太过玄幻,旁人不会相信。这个问题她无法回答。
江旻叹气,不再追问下去,他早就察觉到她的异常,自那日跟郑瑶去寺里烧香过后,他这个妹妹就变了,好似经历过许多事情一样疲惫不堪。
江旻:“我在丽州有着生死之交的友人能接应我们出去,娐娐,你呢?你有什么打算?既然你这么了解李珩,我都听你的。”
江清棠点头,思忖良久后道:“一切还得从长计议,眼下最紧要的,就是先让李珩放松对我的警惕。”
*
江清棠由冬珠搀扶回自己的院子里,一路上,仍在见过守卫面前装出什么也看不见的模样。
夕阳西下,一直到了晚膳时间,李珩才回来。
刚进屋,他看到江清棠安静乖巧的坐在床上,屋外夕阳的暖光的打在她身上,显得整个人温柔和善。
她手里,还拿着前些日子他送她用来解闷的木鸢。
不过她手忙脚乱,木鸢上的线缠错了不少。
李珩嘴角上扬,轻步来到她面前,抽走她手里的木鸢。
“阿棠做错了,还是我来吧。”
李珩的语调温和轻快,江清棠知道,他果真吃这一招。
从前刚成婚那段时日,他最喜欢她向他示弱,躺在他的怀里撒娇,享受她极其需要他的假象。
不多时,李珩就将江清棠缠错的木鸢绳子重新理好,他递给江清棠木鸢,“喏,好了,过段时间我带你去野外放这木鸢。”
江清棠摸着木鸢,接了过来抱在怀里,她眨了眨眼,佯装嗔怒道:“做好了又有何用?我如今眼瞎了,还能看见不成?”
听到这话的李珩愣了一瞬,有些难以置信,这是这半年来,她头一次对自己耍小性子,同当年新婚一样。
随后李珩坐到床上,与江清棠挨着,满怀柔情的把她搂在怀里,爽朗笑起来。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忘了阿棠还病着。等回到长安,我就让医术最好的太医来给你瞧眼。好不好?”
李珩用手捏了捏江清棠的脸,哄她,“阿棠眼睛好了以后,想要多少木鸢,我都做给你,如何?”
江清棠暗讽,李珩狡诈,不在这里让她治病,就是怕她能看见后逃离他的身边,可惜,她绝不会让他如愿。
“阿棠,我可是肚里空空,饿了好些天呢。”
李珩捏住江清棠的下巴,轻轻吻了上去。
“阿棠可要负责喂饱我。”
李珩抱着江清棠,两人一同陷入红被中……
作者有话说:
为子死孝,为臣死忠。
——文天祥《沁园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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