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热闹漂亮的景色,现如今也只有破败不堪,若有行人至此,也只能看到满是漆黑村落,只有这一处简陋的房屋内有些微弱烛光。
老伯先是擦擦眼泪,又比画起来。裴宥在旁边看他的手势边传达。
“韶村内全是吴姓族人。族内有一户人家,名唤吴财,他在外面的镇里做打首饰的学徒,突然有一日他归来,说山上有一株树木,名叫赤白柽,大者为炭,入以灰汁,可以煮铜为银。”
裴宥话音刚落,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袖中拿出自己捡到的那节树枝,他递到明昭面前。
“我就说瞧着眼熟,这便是赤白柽。关于它的传言,我也只在书上看过,和书上模糊的画像对比,应当就是它了。但从没想过真的存在。”
明昭接过来仔细看看,“真的可以煮铜为银?”
老伯看到那节树枝,布满皱纹的脸上似哭似笑。
裴宥又比画着把明昭的问题问老伯。
老伯轻轻摇头,世上怎么会这么奇妙的事呢,多是祸患罢了。他又接着解释。
裴宥继续传达。
“那吴财手拿着镰刀就日日上山寻找,终于有一日他找到了,于是就让自己的亲人也到山中去挖,不仅仅是粗大的赤白柽,就连幼枝也全部挖掘出来,他又恐旁人也如他一般,所以有一日趁着族人不知,便一把大火烧了山,就此山中许多草木还有一些野物全都化为了灰烬。”
“那日山烟弥漫。全族人连忙慌着上山救火,可人还是太弱,山被烧了三日两夜。”
明昭皱紧眉头,“那吴财现在何处?”
裴宥也问老伯。
老伯缓了一会儿,继续道。
裴宥看他比画,先是惊讶开口,“死了?”然后又按照老伯的意思传话,“吴财吴财,人如其名。他把山中的赤白柽全部挖绝,还把几株幼小的全都移栽至自家。有一日,他终于做出了,煮铜为银,于是他欢快地拿到镇中售卖给有钱的姑娘夫人手中,谁知那些姑娘夫人最后让家中护卫把他打了一顿,那赤白柽并不能煮铜为银,只是把铜表面镀上一层银白,让人以为是煮铜为银。”
“再后来,那吴财穷困潦倒,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无财可赚,其父母兄弟对他日日辱骂。直到那一日,那假族长来此报仇,他原是长在山中的赤白柽,修行得道幻化成妖,只近月余不在山中。归来后才知全族被灭。他来到吴财家中复仇,屠戮了吴财全家,上至老父老母,下至刚会走路的侄儿。并且把种在院中的赤白柽带走。”
明昭是捉妖师,可听至此也只觉得冤有头债有主,那赤白柽如此做也情有可原。
老伯比画到此处,就开始痛哭起来。
裴宥给他倒上一盏茶,递到他面前。
老伯伸手接过来,但却止不住地发抖,一盏茶全部都倒在了地上,他咽下痛苦,又继续说下去。
“就在吴财全家都惨死后的一个月后,赤白柽又重返至此,在夜里放了一场大火,吴家全族除了孩童和吴家夫妇,一百零一人全部葬身火海。我被他抓到,他说必让我亲眼看着这些孩子会一个接一个地死去,且死后魂魄不入轮回,只配成为傀儡,从那以后他代替了我,成为韶村的族长,他又把韶村恢复如初,他刻意把孩子们的记忆都打乱,并且编造了谎言,说需要让孩子嫁给河伯。而我的小孙女,她以为那个假族长就是我,她自幼便懂事,她说为了全族生的希望,她可以去嫁,无论生死。她愿做第一个。”
老伯说到此处再也忍耐不住,号啕大哭。他早年丧妻,唯有一子娶妻后,也只有这一个孙女,那假族长让他亲眼看着小孙女去送死。
裴宥转述着见他如此痛哭,不知该做何种表情,只觉得玩弄人心,赤白柽做到了诛心。
明昭手握紧大刀,她记得,那小姑娘名叫吴鹊,喜鹊的鹊。
老伯深吸一口气,他今年已经活了一个甲子,也曾想过去死,可韶村还有那么多孩子,若他死了这些孩子又该如何,只要他活着就不会放弃求救,直到这两位的到来,那时他发觉一切都有了转机。
“那匹马是我故意喂了草药,我想以二位的聪慧,定然能察觉出不对,只要你们能再回来一次,就足够了。这么多年,也只有你们二位能走进来。”
老伯见此,又再次跪下,他不能说话听不见声音,只有一遍遍地磕头,直到额头磕得红肿流血,仿佛才能表达自己的感激。
明昭又把他搀扶起来。
“族长不必如此,我会抓到他,还韶村安宁。”
老伯今日晚间并没有回去,他就躺在这间全是孩童的偏房里睡着,自从那场大火后,这是他睡得最安心的一晚。
明昭和裴宥实是睡不着,在院中守着。
韶村没有了幻境,夜空也变得真实不少。
“马上就到卯时了,你在想什么?”裴宥问。
明昭冷哼,“想赶紧抓到他,再用斧头把他劈了,最后烧到灶中让老伯给我们做麦饼吃。”
裴宥笑了起来。
“你又笑什么,现在可没到你笑的时候。”明昭誓要抓到那赤白柽。
裴宥想,虽然跟着明昭的日子过得穷苦,只能吃麦饼,吃不起胡饼羊肉,但好像也不错,很有趣。
两人本想连夜去那山洞,但又怕被调虎离山,还是在院中守着他们到天微微亮起。
只是刚过卯时,明昭在外面发现,镇河水被赤白柽用妖法,蓄意引到了韶村。
吴阿爹和吴嫂嫂还在昏睡,而老伯又年迈。明昭看着吴三娘。
“三娘,虽然你还年幼,可我和裴公子去捉妖,这里就只能靠你了,你可能撑得住?”
吴三娘看着明姑娘明亮且坚定的眼眸,心底突生出一股勇气。她斩钉一般地点头。
“我可以。”
明昭抬手摸摸她的头,“好,你要保护好自己。”她说完就转身,“我们走。”
裴宥立刻跟上。
吴三娘看她离开,上前两步,但又咬着牙,拿起一把院中的斧头守在两扇门前。
明昭和裴宥走出院子看到,那镇水河的水似洪水一般,直逼韶村。她祭出缠丝扣让它先拦着洪水,她站在原地直面湍急的水流,又快速拿出符咒贴在刀上,左手拇指和食指相扣,念出收水符咒。
“五雷速驰天令施,速止□□无得违。敕令三司开南离,收浪停澜正其时。急急如律令。”
水流瞬间就恢复到原有的水道。
明昭又伸手收回缠丝扣,单手持刀屹立在其中。
“出来吧,赤白柽,你躲不过去,你也不会躲。所有的恩怨总是要有个结果的。”她话音刚落,那赤白柽就带着吴四郎现身。
赤白柽还是一副吴族长的装扮。
“看来你已经知道来龙去脉了?”
明昭轻嗯一声,“吴财的全家人已经被你杀光,为何还要连累韶村整族人?”
赤白柽还未言语,吴四郎先开口,“那怎么够,哼。你们人总是这样,自以为高高在上,捉妖师又常说妖性狡诈。今时今日,就偏偏让你们也尝尝被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感受。有什么是把仇人当作自己的孩子养,养大以后再让他们去送死,并且囚禁魂魄,永生永世不得轮回比这些还要更能报仇的吗?”
裴宥在旁听着,“果然啊,妖确实狡诈,若是不狡诈,你们能想出这种方法吗?先是火烧,现在又要淹死他们?”
吴四郎被他讽刺,一时气急,“你……”他见说不过,就直接动手,一条藤蔓直冲裴宥。
明昭扔出缠丝扣,护住裴宥。
“怎么又想尝尝被火烧的滋味了?”
吴四郎敢怒不敢言。
赤白柽走上前,“今日我来试试捉妖师的手段,为何偏偏是你能走进我布下的韶村。”
明昭摆出姿势,抬起大刀在面前,双方立时就打了起来。
吴阿爹家中,都纷纷醒来。老伯护着十几个孩子,让他们不要出来。
吴嫂嫂犯了病只一心要找十六,吴阿爹一直拦着她。
外面明昭和赤白柽已经打得有来有往。
裴宥站在一旁想起昨日老伯讲述的,又想起自己看过的书,书中说赤白柽即便受很重的伤,给它几年时间也能迅速重新生长,唯一可治其的方法,便是用火烧,把外皮烧尽后,再烧内里。
吴四郎也加入其中,二对一。
明昭有些吃力,吴四郎一直防备着她有机会拿出法器。
裴宥眼看明昭吃亏,着急大喊,“明昭,要用火,赤白柽最怕火。”
吴四郎早就对这个书生有一百个不满意,此刻更是要直取他性命,藤蔓直冲他的胸口。
明昭趁他防范不及时,迅速扔出缠丝扣,和昨日晚上一般,就此困住了吴四郎。
吴四郎昨日就见识过这个法器的厉害之处,大声斥骂。
“卑鄙。”
明昭根本不理会他,只专心对付赤白柽,不过几招,就把他打得节节后退。她趁此祭出符咒,直接烧起了吴四郎。
“赤白柽,冤有头债有主,你不该拿吴姓全族一百零一口的性命来作恶,还有死在镇水河中的两个孩子,一百零三人。”
赤白柽擦过嘴边的鲜血,“可笑至极,你以为我为何又去而复返,我控制整个韶村,我让族人像人一般生存下来,但若不驱使人为奴,又有何趣?所以我养着一些人的孩子,我再看着他们一个个的死去,实在有趣极了,在韶村,我便是皇帝,人便是蝼蚁,今时今日,我也做刀俎,该换你们做鱼肉了。不过我今日就算是死也要你们一同陪葬。”
明昭嗤之以鼻,“巧言令色。”
裴宥原在旁思绪老伯和吴阿爹的话,听到他的话,觉得荒唐。他才高声质问。“既然如此瞧不上人,那又为何给十六一对人来做他的父母,教他道理,你又为何想让十六将来读书做官呢?这一切恐怕连你自己都说不清吧。赤白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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