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十六面露难色,另外的几位幼童也赶紧摇头,又用双手忙捂住嘴巴。
“这个不能说。”
明昭和裴宥对视一眼。
裴宥半蹲下笑着看向吴十六,“这歌谣可是家中长辈嘱咐不让告诉给外人的?”
吴十六点点头。
裴宥又想了一下,温声询问,“那我不问你歌谣了。吴族长邀请我们留下参加婚宴,但我和明姑娘有些疑惑,你吴家三姐姐要出嫁,要嫁到何处去?婆家住在哪个村落?这迎来送往的,我们也想帮忙。”
吴十六指了指那条河。
“吴姐姐要嫁给那条河里,河里有位河伯。婚事上不用客人帮忙的。”他说得随意,似乎这件事已经是平常事。
“什么?”
“你再说一遍!”
明昭和裴宥二人同时开口,语气中都是不可置信。
吴十六被二人的语气吓到,怯懦着不敢开口,手只指着那条似乎深不见底的河流。
此时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微风吹过,远处是连绵不绝的高山,阳光洒在缓缓流动的河流表面,波光粼粼。一切都很好。
两个人再想询问,吴十六怎么样都再也不开口。
裴宥和明昭走到河岸边上,周边的村汉都谨慎的看着他们两个。
明昭环顾一周后,低声开口。
“这些村民都在防备我们。”
裴宥点头,他仔细回忆,曾经他做官时临摹过大启的地图,不仅有山脉走向,还有各个郡县的地图,经过大启地图的不断更新完善,这条河叫作镇水,是近些年才形成的,而后更新至堪舆图上的。
裴宥熟悉奇门八卦,他手上拿着树枝微微弯腰,在地上划出方位图,又凑近明昭,低声开口。
“方位被人做了手脚。你看,根据八卦方位,乾位是为首,坤为腹,震为足,巽为股,坎为耳,离为目,艮为手,兑为口。进出韶村的路为震位,可这个震位被这条山脉所膈。”
“而且,我想起吴阿爹见我们时,还问我们怎么会进来?还有吴十六初次见面时提起,没在村中见过外人?”明昭接着道,根据方位图,也观察起这条山脉,确实结结实实地断了进出的韶村的路。疑惑的点太多了。
比如所有百姓都会有官府统计在册,还有赋税,婚嫁,田地租赁,若是长久不与外界相连,这些又怎么办?
这座村庄如何自给自足?
“可我们却意外地闯了进来。”裴宥若有所思,如果这些都是为了保护村子,那为何旁人进不得?他们却能进。
明昭也不知,“先去找新娘,现在只有她能告诉我们真相。”毕竟这个村庄里的人对他们处处避之不及。
两个人从晌午寻到傍晚,中间好几次也和吴四哥几人遇见,可双方都一无所获。
傍晚后,天逐渐暗下来,裴宥以为自己看错了,白日看到的那山脉又恢复了该有的东西走向,但离位却被几处房屋遮盖,也就是说到了晚上,行人不会发现这处村庄。
他见此,突然看向明昭,带着笑。
“我们应当晨起硬闯出去的。这个村庄怪异很多。应当有大妖,你可能不是它的对手。”
明昭听此话,轻呵一声,挑眉看他,此人还是一如既往的话多嘴硬,读书人确实小气,越聪明的越小气,她冷声开口。
“你不必担忧,我自从出师以来,没有妖是我的对手。我师父曾说,我是天选捉妖师,天赋甚高。”
裴宥见她神采飞扬,自己感受到镇江上的风吹来,几乎忍不住笑意,连连点头。
“好好好好,那我就将我的安全全权交付给天赋甚高的捉妖师了。”
明昭点头,“那是自然,我向来说话算话。”她说完又停顿,“不过现在开始要看我心情。”
裴宥最会审时度势,现下处境十分危险,他不能再嘴硬,好生笑着,“我大概知道新娘在哪里了。我们顺着这条河往尽头走,一直走到没有路。新娘应当就在那里。”
在正事上,明昭虽然并不怀疑他,但也奇怪,“你如何知道?”
“还记得新娘找到我们时,她身上的河水以及河腥味吗?我猜她藏在了河里,但这条河贯穿整个村庄,中间并未有能藏身的地方,所以她应当在河的上下游。”裴宥说完又看似理直气壮地开口,“本理当我们分头行动会快一些,但天黑了,我一个人走很危险。”
明昭无奈地看他,害怕就是害怕还要嘴硬。但她并不和他一般见识,“那我们并肩走,我保护你。”
天色暗下来,虽然新娘失踪,但韶村婚事的规矩还是延续,家家户户的红灯笼又点上,开始吹吹打打。
而镇水并不在灯火通明的村中。裴宥停住脚,望向村中,红火一片和此刻的黑暗相交,他不仅没有感受出这场婚事的热闹,反而是诡异般的冷漠。
他脸上没有表情,就这样平静地看过去。
“走吧,我们快点找到新娘。”明昭举着火把,走在他前面。
裴宥嗯了声。
两个人不知道走了多远,似乎已经到了子时,可他们不仅没出韶村,也没找到这条河在韶村的尽头,像是鬼打墙一般。
明昭意识到有怪东西,把火把递给裴宥,自己则是手持大刀。
这条在村庄中的镇江河流诡异异常。
突然一道女子细碎哭泣的声音从岸边传来,冷冽的风吹来,那哭声又像是弱了一些。
裴宥举着火把往前送过一个胳膊的距离,开口,“明昭,这边。”
那女子的声音忽远忽近,水中突然一道高浪扑向河边,裴宥瞬间就不见了,只有掉落在河边的火把。
明昭见此并未慌乱,只冷笑两声。
“什么怪物,还敢在我面前装神弄鬼。”她话音刚落,脚尖点地,借力跳到河的中央上空,一刀劈下去,河似乎被劈成了两半,水被激起两丈高。
她轻落在河边,单手持刀,站姿挺拔,“我劝你把我同行人放出来,不然我会把你的河翻个底朝天,你的老巢恐怕就要没了。”
明昭见河中似乎还没反应,从怀中拿出缠丝扣,使其当即变化成一张渔网,撒向河流上空,念咒使其不断变大。
“去,一定要把河底搅弄的底朝天。”
缠丝扣瞬间就隐入河中,明昭抱着刀在胸前。
河中原本听到的女子的哭泣声已经不见,反而是一声声的怒吼。
“好厉害,居然还是个黑心肠的捉妖师。”
“简直是晦气,还你。”
妖怪的话音刚落,就见缠丝扣兜着一个人扔到了岸上。明昭伸手收回缠丝扣,忙蹲下查看裴宥,又按压他催水。
裴宥咳了两声人才转醒,他浑身已经湿透,缓和了一会儿才撑着起身。
“我没事。”
明昭皱着眉头,“你刚刚在河底可看到什么东西?”
裴宥摇头,“我被掳走入水的瞬间就昏过去了,但这河水的腥味确实没错。”他自己起身,又拿起火把,丝毫不顾自己的狼狈,想到马上应当就找到了。“应该就在这里了。”
明昭又把刚刚发生的事情讲过一遍,“那新娘可能不在这里。”
裴宥沉默思考好一会儿才答,“兴许是我想错了。不过我又觉得有问题。因为既然那妖在这里忍不住出手,是不是也说明,我们找的方向是对的。”
“你说得对。”明昭让他拿好火把,又捡起衣裙边,刺啦一声,撕掉一根布条,伸手系在他们两个的衣裙之间。“这样安全一些。”
两人挨得极近,裴宥看着走在前面举着火把的人,那火把的热度似乎烤得人脸皮有些烫。
明昭在前面走着,就看到了白日里见到的远处的山脉,镇水这条河的源头就是从山间而来。
“到了。”
裴宥严肃地嗯了声,顺手接过火把,明昭则是手持着刀,时刻防备。
河流旁有一处山洞,二人进去,裴宥高举着火把,倒吸了一口气,这山洞里有不少人的尸体,头骨,肋骨,散落的到处都是,而那个出现在吴家偏房的骇人新娘就躺在其中。
裴宥脚像是被定在地上,一动不动,汗毛林立。
明昭也惊讶于面前的场景,她下意识想往前仔细观察,才发觉衣裙被扯,她回头看一眼,就见他脸色苍白,眼中满是惧意。
“你在害怕?”
裴宥摇头,“没有,我在克服。”
明昭嗯了声,想着这个书生今日确实可怜,被自己拉着,先是被妖抓到河底,现下又见到这么多尸骨,好心开口安慰,“不用怕,你不是在吴家房中见过了。”她说完就带着裴宥往前走,站在那新娘身边,“姑娘,醒醒。”见新娘没有动静,又开口,“吴三娘,吴三娘。”
新娘突然被叫醒,抬起头惊恐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裴宥见到她,又想起凌晨时那一幕,她的模样不是丑,是令人恐惧,现在仔细看来,那烧伤竟然整整齐齐,和另外半边完好的脸相得益彰。
“你是人还是妖?”他的声音有些抖。
吴三娘身上的衣裳未换,她看到这二人,压着嗓子开口,又突然跪下。
“求求,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
明昭忙扶起她,“有话好好说,不必跪我们。”她又互相介绍过自己和裴宥。
三人这才一同坐下,明昭坐在吴三娘对面,裴宥则是一脸防备地挨着明昭坐下,他觉得此处最安全。
“三娘,你凌晨时为何突然到了吴家,而且为何能找到我们,还能突然消失?”
明昭习武捉妖,身形轻快,但她居然能从自己眼前瞬间消失,别说是像吴三娘这样的普通人,就连妖也要费些工夫的。
吴三娘摇摇头,“我其实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看到你们进了村子。其实没有人能活着走进来的,也没有人能活着离开我们村,想你们能进来,应该很厉害,所以我想求你们,但如何离开偏房,我不知,再醒来就在此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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