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小筑。
廊下温霜渡独自跪坐,他转眸望向梨树旁练剑的莫相雨,忽的道:“相雨,师兄曾跟我提起,此次仙盟大比在即。”
莫相雨练剑的动作一停,他收剑,毫不犹豫的走向温霜渡。“师尊是想我去参加仙盟大比吗?”
温霜渡浅笑点头:“凡亲传弟子,怎会有没去过仙盟大比的,更何况,清衡宗弟子到了年龄和上山的时间,也总是要独自去游历一遭,此次仙盟大比后,你便去吧。”
“当然,师尊不求你名列前茅,只尽力而为便可。”
莫相雨跪坐的靠在温霜渡身旁,他摇头拒绝:“不,师尊,你在哪,我便在哪,相雨不愿游历,只想永远陪着师尊。”
温霜渡轻柔的推了推他的头:“别说胡话,又不是叫你去上战场,只是游历,你若实在不喜欢,出去走几天敷衍一下也便罢了。”
“师尊……”莫相雨还想再说,可梨花小筑的院门处却在此时传来很轻的脚步声,莫相雨只得暂且住口,他垂下头,规规矩矩的跪坐在温霜渡身后,直起腰装端正。
见状,温霜渡也只是无奈的摇了摇头,而并没有拆穿他。
“师弟。”
玉渺声音温和,他缓缓走入廊下,先是不动声色的瞥了眼此刻装乖的莫相雨,随后忽然笑了笑。“相雨年纪不小了,也是该到了下山历练的时候了。”
少年暗藏不满的攥紧指尖,他隐忍几瞬,不便反驳,可就在抬头时,温霜渡却突然开了口:“相雨尚年幼,此事……容我想想。”
玉渺无奈的低眉:“好吧,你们师徒的事,我就不掺和了,师兄今日过来,是有一件别的事想同你说。”
温霜渡有些好奇:“什么事?”
玉渺神情严肃了些:“二十年前,那个用禁术坑杀了十数万人的南诏国师,仙盟几度追查,最近终于又寻到了他的踪迹。”
温霜渡捏起茶杯道:“师兄的意思,是想我去擒那国师?”
玉渺点头:“不错,此人坑杀十数万人,无论是修为还是阵法都修的极好,而他上一次所出现的地方正是中腹之地日月城,师尊也说,留此人在世间继续作乱必定后患无穷。所以遣你前去,就地诛杀,方可万无一失。”
温霜渡喝了口茶,思索间,茶有些冷了,味道就开始发苦,他皱了皱眉,放下茶杯。“我去亦可,只是我要从仙都城离开后,才能去追那南诏国师。”
玉渺反应一瞬,几乎是马上明白了温霜渡的意思,他皱眉劝阻:“师弟,有时过度溺爱,反倒才是毁了一个人,你不能护他一生……”
“我能。”
温霜渡抬起头,理所当然,也不容拒绝的反驳玉渺:“相雨初次参加仙盟大比,我就是要陪着他,替他撑腰。”
玉渺简直头疼了:“谁不知他是你的徒弟,有谁会欺他辱他,仙盟座谈会上,清衡宗的长老和许多弟子也会去,难道还会看着自己门人受屈?”
温霜渡不说话了,他坐在原地,也不生气,更不冷脸,他就这样沉默的坐着,不说话。
“好吧,好吧……”玉渺无奈了:“你从仙都城走后,我会传讯给你,那国师心思歹毒,是彻彻底底的奸佞之辈,你要小心。”
温霜渡这才点头,浅笑的望向玉渺:“师兄放心,他伤不了我。”
“你还在说,你体寒的毛病可养好了?”玉渺无奈低眉。“我记得师尊之前说过,说四海有一味灵药,入药成丹很合你的体质,只是不知踪迹,也不知该往何处寻。”
莫相雨端坐着抬头,忽道:“玉渺师叔,是否可问明无上师,天书不是知晓世间万物吗?”
玉渺哑然:“也好,待我去寻过明无便是。”
温霜渡闻言却只笑着摇头:“不必了,明无认主天书后似乎很铁面无私,一向不在这些私事上多费心,还是算了。”
“无妨。”玉渺道:“就算他铁面无私,总也还不至于一点情面都不讲吧?”
温霜渡道:“既如此,又要劳烦师兄了。”
“这算什么。”玉渺笑道:“我从你小时便照顾你,这么多年,不一向如此吗?”
笑谈声渐渐淡了,玉渺闲话几句,一直到茶彻底冷了,他方才离去。
而他走后,原本在人前装的人模人样的莫相雨也重新靠了过来。
他轻轻靠在温霜渡的肩上,少年眼瞳黑而亮,但此刻却无端有些暗了。
讨厌。
讨厌只能在身后仰望着师尊背影的感觉,讨厌师尊的事他终于插不上话,讨厌与师尊差距太大,犹如天堑,讨厌师尊的过去他全然不知,讨厌一切被落下的感觉。
“怎么了?”温霜渡注意到他明显低落的神情,他抚了抚少年的鬓角,声音和眉眼一样柔和清澈:“怎么不开心了?”
被纵容过的少年,总能格外的坦诚些。
莫相雨摇了摇头:“就是觉得,师尊好像一直离我很远,相雨很怕,怕有一天师尊会离开,怕师尊离开后,留给我的竟什么也不剩下。”
“师尊的过去我不曾参与,而一旦师尊离开,师尊的未来也终将与我毫无关系。”
少年语气中的不安感很强,温霜渡一时沉默,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事实上,从他年幼时,身边所有的人都相信他会在三十岁前证道飞升。
奉若神明,置之高台。
温霜渡从未想过留恋,他一生都很简单,对世人,对身边人都是,就像他为自己的仙剑赐名时,他随口一言的话那样。
——苍生为我,我为苍生。
世人爱他,敬他,为他塑金身,铸庙宇,所以他理所当然投桃报李。
可慢慢的,他的修为越来越高,身上的桎梏越来越紧,他走到哪里都可能会被认出,所有人将他当成庙堂的菩萨供奉。
他的剑出鞘的次数越来越少,再没有人能与他切磋,他再也不能凭借本心好恶去出剑,收剑,身为飞升境的天地禁制紧紧缠着他,锁着他。
他连每一次的真正出剑,都要被控制,被束缚,被允许。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莫相雨。
锁链越紧,越证明他离红尘俗世越远。
“相雨……”
温霜渡垂眸,任由少年像锁链,像蛇,在他的身后逐渐攀上,锁着他的肩颈。
“师尊,我不想,我不想你离开。”
莫相雨迫切的,迫切的想要眼前的仙人给他一个回答,一个承诺,一个让他安心的药。
哪怕做不到,哪怕是骗他的,哪怕他终将会离开,莫相雨也做不到恨他。他会如最开始的追寻般,一年又一年的追寻仙人留下的镜花水月。
他会在金身前,会在庙堂后,拼尽一切的追赶师尊,直到像在那个长夜握住仙人的手那样,他会等,等到仙人低眸垂青。
“相雨。”温霜渡忽然开口:“我不敢保证我此生绝不会离开,但师尊保证,如果可以,我绝不中途离开,绝不丢下你一人。”
莫相雨满足了,他合眼,感受着从衣物下慢慢透出来的体温,他渐渐分不清梨花的香气是从哪里飘来——是院中的梨树,还是师尊的衣袖发丝。
“师尊,徒儿累了,想小憩一会。”
温霜渡闻言,便微微侧身,回眸问他:“也好,剑何时练都好,去睡吧。”
莫相雨缠绵流连的勾住温霜渡的衣袍:“师尊陪我,没有师尊陪我的话……徒儿睡不着。”
梨花小筑只有两间房,两间床,原本是只有温霜渡一个人,宿在房中的榻上。后来多了莫相雨,即便他被少年开辟了小屋,可他还是习惯宿在温霜渡房中。
温霜渡无奈:“好吧。”
廊下的矮桌没有撤去,细雪般的梨花随风送来,它落在光滑冰冷的地台上,落在留于一本书,一杯茶的矮桌上。若再有风吹来,它们还会被卷着飘进屋内,落在地面,落在床榻之上。
“师尊,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是在哪里吗?”莫相雨的声音很轻,他抓着温霜渡的手,与怜悯他的仙人相对而卧。
“我第一次见你呀…”温霜渡半合着眼眸,声线淡而温柔:“那就要从某个人还是孩子时,不自量力的闯入深山老林,还被吃人的小树妖缠住说起了。”
“为师那时简直都要怕了你了,从没见过哪个孩子那么倔,浑身是血还非要追着我,执拗的问我到底是谁,叫什么名字。”
回想起来,温霜渡不免觉得有些好笑,也觉得有些心疼。“活像是以为我才是那吃人的妖怪,要知道我是谁,以后好找我寻仇一样。”
“可是,师尊最后还是告诉我了。”莫相雨唇边挂着笑。“我翻阅书籍,问了好多人,才知道师尊的名讳,在知道师尊是谁以后,我隔一年上山,我以为师尊会认出我,会记得我……可你没有出现。”
这是兴师问罪了?
温霜渡无端觉得有些好笑:“师尊那时候,是被拜师的人弄的头大了,还不知道你拜上山来呢,为师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在那两次之前,你就已经上山了。”
“后来,你第二次上山,我第一眼没有认出你,后面想起时,也只觉得有缘,并未深想你是特意为我而来。”
莫相雨抬眸,直直的与温霜渡对视:“师尊,相雨此生,都只会为你而来。”
温霜渡心头一动,他伸手,抚了把少年的发顶。“师尊知道。”
“所以你第三次上山的时候,我还只以为你是第二次上山,也是那时我才知道,你是为我而来。”
“可师尊红尘缘浅,还不想收徒,所以闭目不言,也不曾收你为徒,可我记得你,我在想,你这个执拗的小孩,若是一直这样下去,你会不会为我蹉跎一生。”
莫相雨毫不犹豫道:“会。”
温霜渡哑然,只得轻笑:“所以我去寻你,我本想为你寻一个好去处,了断这一场红尘缘。”
“可叹,命运奇妙,我却收你为徒了,或许当时我只是随心而为,但为师不悔。”
莫相雨微微合眼,他将头靠的更近,手臂也不自觉搂住了温霜渡的腰。他能感觉到师尊的身体僵了一瞬,却到底没推开他。
莫相雨声音轻轻,却很有力量。“如果重来一次,师尊还会不会收我为徒?”
“会。”
温霜渡毫不犹豫,他轻笑。
“不论重来几次,不论你我有缘与否,我都会收你为徒。”
莫相雨的手也收紧了,他将头靠在师尊的颈窝处,也突然笑了,像是执拗的胡言,也像是郑重的起誓。
“如若要重来,就算无缘,去偷去抢,我也一定会强行续起我与师尊之间的缘分。”
“生生世世,我都要为你而来。”
温霜渡被哄的弯了眉眼,他低头调笑:“那你岂不是要再拜三次?”
莫相雨却认真道:“再拜三次又何妨。”
“师尊,我的一生,只愿为你而生,为你而死,为你而活。”
“就算有一天我囚于混沌,耳不能听,口不能言,但我也一定会记得你的声音,你的气息。”
“等待,并倾听你的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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