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越来越深了,莫相雨却还是没回来。
温霜渡的态度,也从最开始的生闷气,变成了担忧和不安。
担忧的,是莫相雨从来没有过这般行径,温霜渡担忧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迷了路,是不是被什么事情困住了。
而不安,则是温霜渡在想,是不是自己今天说的话真的太重了,伤到了莫相雨的心,所以他才会夜不归宿。
翻来覆去,温霜渡始终睡不着。
他想起来喝口茶,却发现茶水早就冷了,冷茶苦涩,口感极差,温霜渡怎么也喝不惯。
他一把将茶杯重重搁在桌上,茶水四溅,温霜渡气闷的想——既然不回来,那干脆就永远不要回来了。
冒昧犯上的是他,不敬师长的还是他,可现在不见人影的,竟然还是他。
温霜渡想不明白,从前那个温顺恭谨的莫相雨究竟到哪里去了。是孩子大了心思重,还是青少年叛逆期不服管教,但不管是哪种,至少……
至少也不应该夜不归宿。
温霜渡有些郁闷的坐在桌边。
他想,反正这凌霄宗里,想必人人都知道他莫相雨是谁的徒弟,只要不下山,又能出什么事?
他才不管,大不了睡路边,冻死拉倒。
温霜渡几步上床,将被子拉过头顶,两眼一闭就准备睡了。
……
巳时,月露大地。
剑一的住所宽裕,他终于不必与剑二同处一间,他放宽了心,盘腿坐在床上修炼。
叩叩叩——
门边突然传来三下敲门声。
剑一睁眼,眉头微皱,他下意识偏头望了眼窗外的天。夜已经很深了,剑二决不会主动上门寻他,那外面敲门的人是谁?
他抱着剑,走到门边推开了门。
门边的烛火并不亮,掺着月色,一张清俊柔和的脸蓦然出现,他面上还带着些许讨好的温和笑意。
剑一挑眉,了然道:“原来是小师叔啊,这么晚了,你找我什么事?”
温霜渡有些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唇,既然要求人,自然就得先讨好。温霜渡语气温吞,声音轻轻:“是我有件事,想请你和剑二帮忙。”
剑一神色瞬间收敛,他抱着剑,仰了仰头道:“真难得,能从小师叔你口中听到一句求,这我要是不帮忙,好像还是我不识好歹?”
剑一努了努嘴:“说吧,什么事。”
温霜渡突然低眉,看上去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的无奈:“今日午后,和相雨吵了一架,他到现在还没回来,我担心他会出事……”
“不帮。”
剑一的果断让温霜渡愣了愣。
他茫然反问:“为什么……?”
剑一摆正脑袋,音色冷淡道:“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师傅和徒弟吵架,徒弟离家出走,师傅再卑躬屈膝的给他求回来?”
“这么丢脸的事,你敢说出口,我都不敢听。”剑一缓缓翻了个白眼。“你要觉得这是什么光彩的事,怎么不找一队凌霄宗的弟子,搜个魂,下个阵,不出一个时辰,整个昆仑山脉都给你翻个底朝天。”
温霜渡沉默了下来。
剑一他说的不错,这样的事若是传出去,莫相雨就算不声名狼藉,也一定风评尽毁。
温霜渡当然也能随便找个其他的借口,但莫相雨能去哪,凌霄宗这么大,再不济,山下方圆百里渺无人烟,他能去哪。
真从凌霄宗调了一队人,声势浩大的找起来,结果扭头就在人家的地界上找到了屁事没有的莫相雨,那不是闲着没事拿人家开涮吗。
更何况,莫相雨若是无事,真想回来,都是修仙之人,怎么可能存在迷路回不来的情况。
这些情况,温霜渡知道,也想过,但他就是不放心,他总是怕有那个万一。
他怕莫相雨一个人在外面,因为他无心的一句滚而不敢回来,也怕凌霄宗这么大,从没离开过他的莫相雨会迷路。
他更怕莫相雨把他的话信以为真,真的滚了,以后就再也不回来了。
他还怕……莫相雨一个人如果下了山,会遇到危险,会被什么麻烦绊住脚。
“我知道你不喜欢相雨,但这里是极北昆仑,是魔隙最肆虐泛滥的边地。”温霜渡抬起眼,认真的说:“凡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你陪我先在凌霄宗里找一找,若再找不到,不用你说,我也会请凌霄宗主帮忙,派一队弟子全境搜索。”
剑一皱眉,不可置信的道:“你疯了?”
他摇着头,似乎真觉得温霜渡疯了:“这里是仙山,魔隙再近,也离此地少说千里,巡查大阵已经设下,明早便会启用,他自己还就是个修者!他出事?他能出什么事!”
“还全境搜索,为了你这个小徒弟,大费周章,说出去难道不怕人笑话吗?”
温霜渡蹙起眉,像是被说的有些难过了:“剑一,我……”
“别说了。”剑一翻着白眼,缓缓从口中吐出口气。“我去找剑二,你再多说,我就不帮你了。”
“不必找剑二。”温霜渡阻止一声,又连忙补充:“我已经找过他了,他答应我,现在已经出去找了。”
剑一:“。”
他神色稍缓,嘴上却还是嫌弃的道:“他倒古道热肠,也不嫌麻烦。”
温霜渡抿着唇露出一个短暂的笑,他匆匆说:“剑一,你在东边找,搜魂还是算了,相雨境界低,你用搜魂术很可能会影响到他的精神力。”
剑一不耐烦的随口应了:“知道了。”
凌霄宗不大,比起清衡宗内,八十六山峰,七大山门,一百零八殿,凌霄宗的规模至少要少上一半。更不用提,清衡宗的地界,还囊括了西方十万群山。
但凌霄宗也不小,若仔细的走过每一片区域,温霜渡今晚是怎么都别想睡了。
可惜,温霜渡没找到莫相雨。
如果不是莫相雨刻意躲起来,那他就是真的不在凌霄宗内了。
温霜渡越来越不安,越来越担心。
所以到最后,便是不想惊动别人,也还是惊动了。
一个飞升境的上仙,深夜在宗门里寻寻觅觅,还有什么是比这更引人注目的事了吗。
眼下天已经快亮了,最多一个时辰,日升大地,天就会大亮。
温霜渡没办法,只得向凌霄宗主表明原委,他掐头去尾,只说了莫相雨突然失踪的事,至于其他的,温霜渡一概都没说。
这可是件了不得的事。
堂堂天宿上仙门下首徒,无故在凌霄宗内消失,且遍寻不得。
凌霄宗就是想不重视,也必须得重视了。
毕竟凡是仙门,就没有不护犊子的,大宗门里的亲传弟子出门在外若是出了什么事,最先遭殃的,就是周遭盘桓的小宗门。
不说报复,便是迁怒,治你一个失职之罪,也够那些个小宗门狠狠喝上一壶了。
且以温霜渡的行为,足可见这位首徒在他心中的地位和重要程度。
天不亮,凌霄宗便匀出了几队弟子,由十名内门弟子和十名亲传弟子分别带队,分别在凌霄宗的四方位由宗门内开始搜寻,再逐渐转向山下百里。
温霜渡找了一夜,身心俱疲。
他得凌霄宗主亲口保证,回了住所不过半个时辰,便又坐不住,想要出去找。
可转念一想,剑一说的也很对,如果只是找人,搜个魂,下个阵,不出一个时辰,半个昆仑山脉都会被翻个底朝天。
思及此处,温霜渡便又坐了回去。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第三个时辰的时候,温霜渡彻底坐不住了。
找不到,每一队派出去的弟子,最后回来的时候,上报的话都是——毫无踪迹。
雪殿内,凌霄宗主的脸色也彻底难看下来了,他打量了眼温霜渡,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人是在凌霄宗的地盘丢的,他夸下海口,称定能找到,可现在,凌霄宗方圆百里都搜完了。
说句难听的,路过的小精怪都挨了几巴掌,饶是如此,都愣是没找到莫相雨。
“上师,请恕我多嘴问一句。”凌霄宗主思忖道:“敢问高徒身上可有上师的法相幻化,或是有什么高尚法宝,可妨碍搜魂,避开阵法?”
闻听此言,温霜渡也不得不从出神中回来,他看向凌霄宗主,缓缓摇了摇头:“相雨平日与我寸步不离,别说法相,便是佩剑,都还没来得及打造。”
“这就怪了。”凌霄宗主低头沉思,片刻后,他抬手吩咐:“加派人手,往更远的地方搜,务必在日落之前,活要见……”
一句话还没落下,凌霄宗主连忙住了口,他悄悄看了眼温霜渡的脸色,复而找补道:“一定要见到人!必须全须全尾的找回来!”
温霜渡浑浑噩噩,连凌霄宗主的话,他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上师,上师……上师?”
忽然回神,温霜渡看向凌霄宗主,一张脸上并没什么表情,倒是有些唬人。
“上师,此事,的确是我凌霄宗失职。”凌霄宗主解释道:“但上师也知,此事颇为蹊跷,若不是令徒自己离开,那便是有人在我凌霄宗内,将令徒掳走,亦或是刚下了仙山,便没了踪迹。”
“上师可先回住处歇息片刻,此事,我会尽心处理,上师只管安心疗伤。”
温霜渡愣了愣:“啊……好。”
掳了走,是谁有能力,能在一座把手重重的仙山之上,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把莫相雨掳走却不欲人知。
难道是那个黑袍人?
可他的目的明明是为了杀他,又何必冒着风险掳走莫相雨。
难道威胁自己?
以他的手段,想掳走莫相雨,似乎也不是办不到的难事。
又或者说,是莫相雨自己走的……
可莫相雨的境界不算高,术法也没学几个,他甚至连自己的佩剑都没有,又怎么能做到找都找不到,方圆几百里,不见踪迹。
——且又为何,连搜魂都搜不出。
明明搜不出魂的东西,要么被更高阶的术法或是器物屏蔽,要么,便是不曾覆盖任何生机气息,自身也全无灵识的死物。
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搜不出来?
窗没关,寂冷的风早灌溉了整个屋子,温霜渡扶着桌沿缓缓坐下,冷霜拂面,乍然惊醒。
原来天已经这么冷了……
相雨一个人在外面,会不会冷,会不会害怕,会不会有危险。
眼眶酸涩的逐渐盈满水雾,视线也慢慢变得模糊。
温霜渡半合眼眸,任由泪水低垂。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发现,原来莫相雨在他心里,竟然这么重要,重要到轻而易举的被影响思绪,判断,甚至是决策。
他也很后悔,后悔自己不该。
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动辄将那个字说出口。
如果他不说,莫相雨就不会走。
如果他不说,莫相雨就不会有出事的可能,更不会失踪。
如果他不说……
眼眸在这刻,却突然颤了颤。
他终于承认,如果他不说那个字,他就会在莫相雨吻下来后,便懦弱又无能的继续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心不忍,推不开,所以装聋作哑。
仿佛只要这样,他就不用在世俗的眼光和莫相雨之间必须做出一个选择,他就可以继续维持原样,唱一出师徒和睦的大戏。
他不敢,所以装傻,装看不见,听不见……
温霜渡缓缓合眼,倦怠的慢慢将自己伏在桌上,他很累,心里乱的很,头也开始痛。
压在他心上的事太多了,千丝万缕,剪不断,理还乱。
“相雨…你在哪。”
如果莫相雨在的话,他就会在温霜渡头痛的那一刻,携满身冷意,轻轻在他额角处按压。
他会说。
——“师尊,你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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