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书斋 > 其他小说 > 修仙界第一病秧子 > 80、寒鸮树畔叹死生两相负
    温霜渡其实并不算是一个常做梦的人,也或许是修者的身体不同于常人,所以从穿到修仙界开始,除了在雪崖谷时做了那一回梦以外,他几乎从来没做过梦。但不知这次是不是因为白天时的幻境,温霜渡又做了相同的梦,梦到了相同的人。


    梦里那片尸山血海,永远是梦境的最开始。


    然后,就是无止境的跳跃,梦到过的那个人还是常常会出现,在每一重的梦境里,他都会以虚无的姿态出现,他会在万籁俱寂时走到自己的身边坐下,会在距离过远的时候刻意停下等待,会在喝茶时,轻轻小声的抱怨这次的茶太凉了,又或者是太烫了。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反复出现在自己的梦里,甚至在自己陷入幻境时,眼前出现的人都是他。


    温霜渡很好奇,他甚至很清楚自己是在做梦,但他就是醒不过来。


    夜过得很快,梦也过得很快。


    在黎明的第一道光穿透窗户的缝隙,在指尖感知到温度的那一刹那,温霜渡恍惚的知道自己该醒了,沉溺在梦境中的最后一个画面,他看到漫天的大雪,而被月色裹挟的长长石阶上,一道纤长的少年背影正在扫雪——雪下的太大了,扫了第一下,雪在短暂消失后,又很快重新覆盖,所以他很快就又扫了第二遍。


    “回去吧,你的头发全白了。”


    温霜渡又听到有人在说话,他看到自己在这一刻,成为了扫雪的少年,他抬起眼眸,被霜花沾湿睫毛的眼前是朦胧的一片白。


    他又看着那道背影走的很慢,但他就是跟不上,而那个人也从不回头,永远留自己在原地。


    你是谁,为什么总出现在我的梦里?


    无人回答。


    猛然睁开双眼,温霜渡愣愣的看向前方,床顶的帷幔紧紧团着,没有落下来。


    啪——


    好像有水珠落下来,掉在床上的声音很轻,轻到即使修者五感敏锐,也还是听不清,在这刻,温霜渡似有所感的转过头,而入目第一眼,他便忍不住轻轻蹙眉。


    是莫相雨,他在哭。


    其实说是哭,也并不太准确。


    因为莫相雨清晰的侧脸上,并没有丝毫的表情波动,他近乎麻木的垂着眼眸,而那滴泪就从他的眼角滑下。


    如果不去追寻他的眼神,温霜渡甚至看不出丝毫的伤感。


    “相雨。”但温霜渡还是忍不住出声叫他。“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似乎并不介怀,也并不害怕温霜渡看到他哭的样子,莫相雨缓缓眨了眨眼,流掉最后一滴眼泪,他终于转过身,黑沉沉的眼瞳,就这样看着温霜渡,直到很久,才说了第一句话。


    “我做了个梦。”


    莫相雨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到甚至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起伏。


    “我梦到师尊离开了我,在梦里,无论我怎么叫,怎么喊,师尊都不肯回头看看我,留我一个人,在很黑,很冷,很孤独的地方,所以我只能等,等有人发现我,等一个熟悉的声音,来召唤我。”


    从没想到,从前只听别人口中才说过的心疼和怜惜,竟然有一天会出现在自己的身上,温霜渡很确信的知道,他刚才听着莫相雨的话,心间的酸楚真真切切,蔓延绵长。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温霜渡轻轻抓住莫相雨的手,安抚的笑了笑。“师尊不会丢下你,也不会留你一个人在那种很黑,很冷,很危险的地方,更何况,你才多大啊,就算是梦,也用不到等这个字。”


    听着他的话,莫相雨却突然笑了,很突然的,笑意很浅,他说:“如果是师尊的话,让我等多久我都愿意,十年,一千年,甚至是一万年,都没关系。”


    会说话的人,总是很容易让说出来的话,无比触动人心。


    莫相雨很显然就属于这样的人。


    心脏总是很容易被对方触动,实在是一件有些丢脸的事。所以温霜渡只能靠轻斥调侃的方式,去应对这让自己哑口无言的话。


    “你拜入我门下,尚且不足一年,说什么十年,千年,等你真的活到那时候,再来同为师说等这么深奥的字吧。”


    温霜渡撑起手,想要起来。“天亮了,不知道谢青是怎么和缪悟师兄说的,算算时间,缪悟师兄应该已经在过来了。”


    温霜渡尝试坐直身子:“相雨,起来吧……”


    话还没完,一股把他往床上拽的拉力就扯的他头皮一疼。“嘶……”


    温霜渡皱着眉回头去找,才发现他的发带被莫相雨和他的发带系在一起了,躺着的时候尚且不觉,这一起身,就尝到厉害了。


    无语,却又不想说什么。


    温霜渡叹了口气,自己默默的伸出手将连在一起的发带解开。就像熊孩子喜欢搞破坏,乱系乱画一样,温霜渡暗道自己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跟孩子计较什么。


    算了,算了……


    一盏茶后,楼梯处传来相叠的两道脚步声。


    “小师叔。”


    温霜渡循声看去,就看到江不还一个人坐在大堂的方桌旁,一杯茶放在手边,连热气都消散了,却还是半点都没动。


    抿唇朝他笑了笑,温霜渡问道:“剑一呢?还有剑二,怎么都没看见。”


    江不还有些艰难的笑了笑:“剑一,清早就出去了。”话落,见温霜渡面上瞬间浮现出担忧,他又马上补充道:“但是剑二也跟出去了,他若胡来,想来剑二也不会袖手旁观。”


    “……”


    温霜渡也只能点点头,别无他法。“希望剑二能拦得住剑一吧,对了,谢青他……有没有传讯给你。”


    江不还摇头,刚想要说没有,然也在这个瞬间,他却突然像察觉到了什么般,神情突然顿住,温霜渡微微侧头,随后也紧跟着明白了他为何突然这般。


    “江不还,江不还,小师叔?”


    是谢青的声音。


    手指不自觉抚上耳侧,温霜渡催动灵力,试探的回话:“谢青,怎么了吗?是出什么事了吗?”


    谢青:“一件好事,一件坏事。”


    温霜渡愣住,却不合时宜的想到,这好坏消息参半,问想先听哪个的习俗,还真是古今通用啊。


    温霜渡:“先听好的。”


    谢青声音提高了些:“好事就是,缪悟君已经出发了,并且在出发前他告诉我,他会处理好的。”


    没听出什么好消息而感觉,温霜渡蹙眉道:“这算什么好事,那坏的呢?”


    “这已经算是好事了,因为我接下来要说的,会更糟糕。”谢青有些无奈,语气陡然平了下来:“坏事就是,九重塔外的剑阵,果然和缪悟君有关系,我最开始和他说的时候,缪悟君连脸色都白了,我几乎从来没看过他这个样子。”


    “更糟的是,我去后没多久,藏栖君的传讯就到了,藏栖君一定是知道些什么,他先是说了两句很怪的话,随后才问缪悟君,要不要去。”


    谢青的语气越来越凝重,几乎光凭声音,就仿佛能看到他此刻的表情,究竟有多严肃。


    “缪悟君走后,我想着去问问清衡宗里的那几个老家伙,他们虽然混的不怎么样,但岁数都挺大的,总会有些人对那些前尘往事略知一二吧?”


    “我最先去问了执剑长老,但执剑长老听了,却马上就回答我不知道,后来回去的路上,我碰到药老跟我说话,我想着死马当活马医,问问又不会掉块肉,然后我就跟药老说起了这件事,谁知……”


    正听到紧要关头,谢青却突然卖起了关子。


    温霜渡顿时有些急了,忍不住问他:“谁知什么?你不要说话说一半啊!”


    谢青长长叹气,说道:“药老说,当年缪悟君从山下回来的时候,身受重伤,当时他也在旁边,所以还记得缪悟君当时的样子。”


    “身中三剑,妖气,怨气齐齐入体,伤了心脉,肩上还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掏了个洞,差一点就活不成了,好不容易救回来,但没两天他就自己自毁灵台,虽说被拦了下来,但归根究底还是伤着了。”


    “药老还说,以缪悟君的天赋,绝不会逊色于玉渺君,若非当年这几番折腾,他的修为也绝不会止步于春秋圆满,甚至于还有可能早在玉渺君之前,就登顶神定境,但现在,可惜了。”


    修者大多通透豁达,修为越高,越是通透,百年岁月,什么生离死别,艰难磨砺没经历过,温霜渡甚至不敢想,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才会让一个师门高贵,天赋超然的天之骄子心存死志,落得那般重伤的下场。


    温霜渡沉默的抿唇,末了许久,说话时都带上了些干涩的意味。“除了这些,药老就没说别的了吗?”


    谢青:“没说,他只是感慨,三德真人一生倔强,不苟言笑,就这么一个徒弟,护的跟眼珠子一样反而还害了他,与其如此,倒不如最初就不让他下山。”


    “其实想想,药老说的倒也不是完全没道理,三德真人在的时候,当时一代二代的寻常弟子就近不了缪悟君的身,后来有了下山的事,就直接称缪悟君闭关养伤,一养就是二十多年,强势如三德真人,所以才养出了缪悟君这么随和的好性子,以至于三德真人去后,随便什么人都敢对缪悟君蹬鼻子上脸。”


    谢青越说越乱,甚至都快把自己绕进去了,他叹叹气,截住话头。“不说了,算算时间,缪悟君应该在今日午后便能赶到,藏栖君和玉渺君呢,什么时候能到?”


    虽然看不见,但温霜渡还是下意识摇了摇头:“我亦不知。”


    “好吧,虽然多此一举,但我怕你们这群清高又正气凛然的人冲动起来不得了,所以我还是提醒一句。”谢青顿了顿,又道:“二十八星宿已经缺了一宿,如今既然小师叔你是飞升境,补上了那一宿,但缪悟君修为高深,又是三德真人师门之后,即便就算是他真有什么错处,也一定,也只能从轻发落,先保住了再说。”


    “我这个不怎么成材的占星殿主,言尽于此。”


    温霜渡垂眼,语气无奈:“我会转告师兄的,不管缪悟师兄是否真的犯错,犯了什么错,若能弥补,我都会尽力保住他。”


    传讯切断,客栈内重新归于静寂。


    温霜渡扶着桌沿缓缓坐下,心里还是有些乱——外面起风了,寒风穿过密林,发出呜呜的声音,状似哭声,却不是哭声。


    又或者说,那是哭声,只是风声和哭声掺杂在一起,所以反倒叫人分不清了。


    “小师叔,你相信缪悟君,会做出那样的事吗?”江不还的声音是平淡的,也是迷茫的。


    “我不相信。”温霜渡答的也很快。“我不相信缪悟师兄会做出这种事,就算此事真的与他有关,也一定另有隐情。”


    风慢慢平静了。


    温霜渡抬起头望向窗外,忽然道:“巳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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