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一喜欢抱怨,他们知道这事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对于他的态度,温霜渡虽然无奈,但也司空见惯。
反倒是江不还,半是调侃的接了话:“一般的东西,应该都接不住你无双一剑吧?”
剑一颔首将目光瞥向他:“那是自然的。”
温霜渡没有接话,只是抬头往远处的木塔望去,或许是因为离得近了,那在层层树影中藏得极好的木塔也终于显露真身——那是一座上下共九重的古旧木塔,几十年的风雨腐蚀,木塔的许多地方已经见了斑驳的裂纹,上面奇特的符文被尘土附着,已经渐渐看不清了,符文和塔顶的铁链一同坠下,很长,但具体延伸到哪,因为被前面的树影挡住,温霜渡也看不见。
但猜想,应该是如木塔一般,是直接钉入地面才算合理,毕竟按照常理来说,这样的荒郊野岭,又有一座如此奇特的木塔,就算用脚趾想也知道是为了镇压什么,或是囚禁什么东西。
“啊啊啊啊啊——!”
九重木塔的方向,竟在此时传来恐慌的惊叫。
温霜渡眉眼间的神情瞬间凝重下来,他转头,与身边几人对视一眼。这方密林,荒无人烟,若是有人,也只会是刚才御剑进山的照日宗弟子,这声惨叫,只会是他们的。
既然有人出事,便不能再抱有好奇观察的念头,几人一改散步般的轻松悠闲姿态,旋即快步朝着木塔处跑去。
九重塔几十丈外,还远远的,温霜渡便察觉到了有一股锋利的剑气裹挟着刺骨的罡风,如海浪洪流般席卷而来。
脚步不自觉顿住,温霜渡凝眸望去,随后,瞳孔紧缩——
只见远处,以木塔为中心,不知何人设下的剑阵紧密的围绕着九重木塔的十丈左右。冲天的金光被分裂成如丝线般的巨网,有风吹来,落叶飘向剑阵内,不过瞬间,落叶触到剑阵,便被撕碎切割成无数片的碎末,连一点残影都没留下。
而在剑阵外,几十名照日宗弟子倒的倒,逃的逃,地面上不少于半数的照日宗似乎都被这剑阵所伤,断臂残腿,地面也是血流如注,还有甚者,竟都看不出伤在了哪,只躺在地上,生死未知。
“怎么回事?”
这种情况的确始料未及,江不还看向九重塔外的剑阵,眉头紧缩。“这剑阵……?”
江不还下意识看向剑一,唇间张了张,却没能说出话。
“凡是剑阵,都有自己触发的原因,或是受到攻击,或是离得太近。”剑一声音冷凝。“你们到底做了什么,才引起这剑阵,如此强烈的反抗?”
照日宗的弟子中,尚未受到波及,伤势较轻的弟子连忙解释道:“我们什么也没做,只是到了此处,见塔中似有异动,想要上前查看,谁知才走到近处,便引起如此强烈的攻击!”
“不可能!”剑一厉声打断:“这种地方,这种剑阵,应该是为了困住塔中之物,不让它出来才对,你们若是什么也没做,怎么可能伤亡如此惨烈!”
那弟子弟子大声喊冤:“可我们真的什么也没做!”
“你撒谎!!”
剑一面上顿时生出戾气,竟是忍不住想上前去,见状,温霜渡连忙和江不还一起,一左一右的拦住剑一。
“剑一,别冲动,此处很是不对,且这剑阵看上去……”江不还为难的将话顿住,他将声音压低:“我隐约记得,好像在清衡宗的藏书阁中见过,你可还记得,之前……”
剑一却冷声打断:“我不记得,也不知道!”
江不还视线未移,他看着剑一冷硬的侧脸,片刻后,他松开手:“先别声张,等过后,再传讯回宗门。”
江不还的话剑一显然是听进去了的,他胸膛起伏片刻,才终于冷静了下来,见此,江不还心中提起的气陡然松了下去。他抬头,想要去找寻温霜渡的身影,但真的看去了,才发现剑一身边,早就没了温霜渡的踪迹。
“小师叔?”
江不还疑惑的朝周围扫去,却见温霜渡不知何时已上前几步,离那剑阵近了些,江不还心中顿时更为疑惑:“小师叔,怎么了?”
温霜渡摇头,却也有些不解:“无事,只是苍生剑……似乎有些反应,我也有些,莫名的冲动?”
一种想要出剑试探的冲动。
江不还了然道:“剑阵对同为剑修的人,影响确实会更大些,此剑阵的主人,修为的境界应该不会比小师叔低很多,而仙剑有灵,会为剑主提前规避,根据主人的修为作出反应,而小师叔你的修为肯定会比剑阵的主人要高,所以苍生剑才会释出战意。”
修仙界的剑,竟然比主人还要好斗。
温霜渡压下心中不适,转而看向旁边躺了一地的照日宗弟子。“这些人都受了伤,若是不及时救治,恐怕会危及性命,且看他们的样子也御不了剑了,先想办法把他们弄回去吧。”
地面上,有伤的不太重的弟子站起身来,他伸手想要去扶勉力用灵力压制着血流和剧痛的其他人,但下一瞬,他却像看到了什么恐怖无比的事物般,目眦欲裂的瞪大了眼。
“那,那是什么!”
温霜渡有些疑惑,顺着他指向的方向望去。
只见远处密林大雾四起,白雾犹如遮天蔽日般,将密林的上方层层笼罩,而在浓雾袭来的方向,一路上树木倒塌,刺耳的灼烧声不断传来,再仔细看去才能发现,有树木的枝叶触到雾气不过一瞬,便像被岩浆灼烤过般,瞬间被腐蚀殆尽。
这雾里,竟带着瘴气!
“糟了!这瘴气带毒,他们都受了伤,恐怕连抵抗毒素入体的灵力都没了!”江不还拉着剑一后退几步,又扫视了圈周围:“大半的人都受了伤,就算御剑也是带不走的。”
地面哀嚎声不断,还有的人甚至召出仙剑,想撇下同门,独自逃跑。这时,人群中站出了一名照日宗弟子,他衣着瞧上去与其他人有些不同,只一句话,便镇住了场面。“慌什么!没受伤的,能动的,带上动不了的先起来!”
说完,他看向温霜渡,突然上前几步,恭敬拱手道:“上师,请上师救我门下弟子性命,毒气无孔不入,还请上师毁掉剑阵,让我等入塔抵御瘴气,届时再以灵力隔绝,应该能撑到瘴气过去。”
“这……”温霜渡有些犹豫的看向江不还。
很明显,引他们前来的那东西,就是想借此情势,逼他们入塔,所以他也不知道,进去到底是救了他们,还是害了他们。
但江不还做任何决定却都很果断,他低声朝温霜渡道:“请君入瓮,已经到了这般地步,看来,是非进不可了。”
话虽如此,但温霜渡却还是有些犹豫,不仅是担心塔中的陌生情况,还有就是因为他从没有破过剑阵,也不会破剑阵,此情此景,赶鸭子上架,可不管他会不会,好像都得硬着头皮上了。
于是温霜渡转身,提着苍生剑朝九重塔走去,孤身站在剑阵前,温霜渡拔苍生出鞘——自从解除了封剑,苍生剑意一直锐不可挡,每次拔剑,它都像是要向温霜渡证明它的存在感般,汹涌的灵力和剑气恨不能直冲天际,叫所有人都知道,苍生之名。
这剑阵很不简单,温霜渡隐约能感觉到,若自己依旧把发带紧缚,他拿着苍生剑,纵然这剑阵不能把他怎么样,但相同的,他也未必能把这剑阵怎么样——如今情况危急,可没有那么多时间给他慢慢尝试了。
垂在腿侧的另一只手,在这一刻抚上发带,缓缓用力,随着朱红色发带的缠绕被扯松脱落,那附着在发带上复杂晦涩的金色纹路也开始流转——
刹那间,风云骤起,天地变色。
苍生剑不再剑意激荡,无实却有形的锁链上爬满禁制的符文,它牢牢缠绕着苍生的剑身,属于天地禁制的威压便如同藏匿在天际后的庞然大物,巨眼微睁,睥睨苍穹。
感受着体内盘旋上涌的灵力,温霜渡转动手腕,剑锋随着挥动的弧度,在半空中残存过两道剑影。
片刻后,温霜渡猛地抬眼,目光坚韧而凌冽:“破!”
剑气裹挟着滔天的灵力,仿佛要将一切蚕食般,剑阵和剑气重重相撞——剑阵受到攻击,便开始疯狂反抗,从最开始的勉强相抗,到最后的彻底湮灭,剑阵无法抵御,周遭的物便遭了殃。
树木摧折,沙土飞扬,连远处慢慢包来的浓雾,都被震荡的灵力冲散,换回了半刻清明。
唯有看上去一触即碎,残破不堪的九重塔仍还屹立不倒。
寂静,哗然,所有极致的对比,都源自于这恍若神迹的威力,温霜渡着实把这些没怎么见过世面的照日宗弟子看愣了,甚至连眼下的危机他们都给忘了,就只直愣愣的看着温霜渡背影,竟是眼都不眨一下。
最后还是温霜渡率先出声,提醒道:“快进去,瘴气要包过来了。”
沉重的塔门被推开时,刺耳的摩擦声回荡在空旷的密闭空间,乍然听去,就如低哑的哀嚎般,只令人感到刺骨心慌。
——潮湿,血腥,恶臭,几欲作呕的怨恨之气。
温霜渡握紧苍生,他听到身后的人都陆陆续续跟了进来,随后关上塔门。塔中有的东西很少,除了每层放置在东西南北四个角落的长明烛台外,就只有被悬挂在塔顶下方,一口巨大高深的鼎。
“好臭,什么味啊。”
“这里是什么地方,看着也没什么特殊的东西啊,为什么外面会有那么高深的剑阵护着。”
“先别说这些了,快传讯回宗门。”
“怎么回事?我传不出去!我传不出去啊!”
“怎么会这样,这是什么地方,不对,不对劲,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你疯了!那妖雾已经包过来了,你想死吗!”
“这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恐慌在加剧蔓延,温霜渡回身,向江不还投以一个询问的眼神,而在接收到温霜渡的目光以后,江不还也合上眼,尝试向外传讯,片刻后,他睁开眼,微微摇头。
“此处应该有什么法器或是藏匿的阵法,不仅藏起了他想藏住的秘密,还隔绝了我们传讯出去。”江不还神情凝重:“不过我想,这种情况,应该还有一个办法,能联系上宗门的人。”
忽然想到先前说过的话,温霜渡脑中闪过答案,他看向江不还,虽是疑问,可语气却十分肯定:“镜花水月术?”
江不还点头:“不错。”
说完,江不还毫不犹豫的掐出法诀,他口中念着法诀,几息后,木塔的墙壁上,突然被投射出一道朦胧虚幻的人影,随着灵力的输入越来越多,那人影和他所处的环境逐渐清晰。
——是谢青!
镜花水月术,可以将两地所处的人,如海市蜃楼般折射到周围的任意一样死物之上,或许是水面,或许是镜中,运气不好时,地面,桌面也未尝不可能。
江不还的运气显然就不算太好,至少他投射到的地方,一定是个十分不显眼的地方,所以此时在占星殿中惬意躲懒的谢青,才会毫无察觉。
眼见着谢青翘起二郎腿,正要躺下……
温霜渡:“谢青。”
谢青:“谁?谁!谁!!”
他显然被吓了一大跳,头快速的在周围扫视了一圈,谢青终于发现,这声音来源的人是谁。谢青目露笑意,他将身体靠近,又惊又喜的喊道:
“小,小师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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