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霜渡没想到自己真的会睡着。
他只记得自己和莫相雨说着说着话,然后就像现在这样,重新有意识了。
垂在身侧的手上隐约传来刺痛之感,温霜渡皱了皱眉,下意识以为可能是有虫子在咬他。
手臂躲了两下,没有用。
温霜渡只得无奈的睁开眼,视线还没来得及往手上去看,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停在他头顶,离得极近的一张笑脸。
心里咯噔的停了一瞬,温霜渡被吓得差点整个人都窜起来。而更恐怖的,则是这头发花白,满脸笑褶的小老头,才看到他醒了以后,还颇为和善,语气婉转的唤他:“小师叔——。”
什,什么鬼!
发生了什么!你又是谁!为什么在他床边摸着他的手??!
“师尊。”
“师弟。”
熟悉的两道声音响起,终于在这刻安抚了温霜渡被吓到快破碎的心灵。
“药长老,我师弟身体如何?”
听到这,温霜渡才想起今日药长老和万阵山门主,就会从清衡宗赶到仙都城。他早该想到的,只是因为睡迷糊了才会这般。
“咱们是出去说,还是就在这说?”药长老眯着眼摸了摸自己的胡子。
“就在这说吧。”温霜渡往后靠了靠:“我看得开,不论结果如何,我都能承受的住。”
他自己的身体,他自己最清楚,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就是病入膏肓,天人五衰。
而这样的结局,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药长老欣赏温霜渡的坦然。
他既如此果决,那自己便也没必要再卖关子了,于是他开口道:“不好,很不好,非常不好。”
一连三句话,直接将屋内的氛围渲染的愈加沉重。玉渺忍不住皱起眉,担忧问道:“此话何意?”
大战后,他也为温霜渡探查过身体,但他毕竟不是药修,他只知道温霜渡灵力突然暴涨,压抑多年的修为瞬间回到临界点,又经历了一场大战,若非苍生护主,再加上本性贪婪汲取了不少灵力——只怕等不到他来,温霜渡就已经先灵脉寸断,爆体而亡。
“小师叔的身体,的确已经快到极限了。”
药长老缓缓收回,神情也凝重了下来:“灵脉受损,甚至还有几根已经断裂,所以会更容易造成灵力暴走,而更棘手的是,小师叔如今肉身肌骨撕裂,这事说大不大,但说小也不小,可一旦灵力再次暴走,那爆体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
白胡子小老头长长叹气,显露惋惜之意。
“总而言之,若长久以往,且无转圜之机,最多几年,小师叔就会被生生撑爆肉身,魂灭道消,死无全尸。”
玉渺拍桌而起,质问道:“怎么会这样!”
两道视线几乎是同时落回温霜渡的身上,前者,是玉渺担忧焦急的目光,而后者,则是缄默不言,一眼看去竟还算沉得住气的莫相雨。
“难道就没有任何办法了吗?”玉渺快步走到药长老身前,他厉声追问,全然失了平时的平和淡然:“我师弟八岁入师门,十岁入剑道,这二十四年来,他受困于隐疾之苦,不能下山,不能练剑,明明无需刻苦修炼,便已身至飞升之境,可你现在怎么能告诉我,他竟只剩下几年光景!”
此时此刻的玉渺看上去,其实并不太能担当的起世人口中“玉面真人”这四个字。
过往从前,温霜渡见过眼前这个人温和淡然,岁月静好的样子,也见过他愠怒斥责,眉头紧蹙的样子,但他唯独没想过,玉渺也会有如此焦躁失态的时候。
“寻常修者,怎会有灵力无故暴走的困惑?就连玉渺君你也说了,小师叔无需刻苦修炼,短短二十余年便修至飞升境,如此神速,这真的正常吗?”
药长老话未落,眉间却已染上不忍:“物极必反,盛极必衰,天命既已如此,便非人力可以扭转的了,我也……没有什么办法。”
闻言,玉渺合上眼,皱起的眉头间,是干涩的落寞。“你怎么,可以没办法……”
无能为力,便不该再强人所难,这甚至还是从前玉渺教过温霜渡的道理——可就算他明白这世间法理万千,也仍旧不可能去坦然接受这个结果。
从温霜渡八岁到他身边起,是他亲手一点一点把那个孩子养成翩翩如玉的少年郎,再到如今的模样。
是他教温霜渡学会自己穿衣,束发。
他教温霜渡读书认字,剑术仙法,教他明事理,辩是非,立身处世更要方正,甚至师傅故去前,也叫他要照顾好师弟。
可他照顾到最后,却偏偏落得这样一个下场,倘若真有那天,他又如何有颜面下去见师傅。
“师兄……”
有一双手在此刻重新攀上了他的小臂,玉渺深吸口气,沉默的低眸望去。
温霜渡便是这般温柔平静的笑着看他,他反倒比任何人都要更快接受现实,且毫无难过崩溃之态。
“师兄,我没事,事在人为,我相信一切都会有转机的。”
玉渺哑然一刻,许久后,他以掌心覆上温霜渡的手,和缓的低声道出:“会有的,师兄不会让你出事,相信师兄。”
语罢,玉渺重新将目光转向药长老,问道:“既此事暂且无解,便先搁置,可徐徐图之,但目下我师弟灵脉受损,可有办法医治。”
药长老沉吟片刻,随后又道:“有。”
“常言道,久病成医,极北之域,魔隙之外,凌霄宗百年间一直镇守于此,很少会在仙盟中露面,我与凌霄宗中的一位长老,乃是故旧,曾在交谈中得知他们宗门因常年与魔物妖邪厮杀,所以宗门内的弟子也常常会有如小师叔一般,灵脉断裂,肉身受创的状况出现。”
“而他们宗门中有一雪泉,乃是立宗时特意从昆仑引出,其中凝结的冰露可以使修者体内的灵脉瞬间冻结,从而达到再续修补的效用,我可以暂时续上小师叔断掉的灵脉,届时再以雪泉为辅,便可使灵脉破茧新生。”
药长老:“只是在此期间,一定要慎重使用灵力,且不可再试图精进修为,避免体内灵力再次暴走。”
极北之域……
玉渺沉吟道:“昆仑路途遥远,霜渡从未去过那么远的地方,若雪泉真的有用,便待回了宗门细细商议后……”
药长老打断他的话:“不可优柔寡断,最好是近日即刻上路。”
玉渺显然还是有他的思量,他皱起眉:“那便由我远赴北域,将泉水引回,如此是否行得通?”
药长老却仍是摇头:“那会失了效用。”
这番话后,玉渺的眉头便皱的更紧了。
凌霄宗虽并非坐落于昆仑山脉,但也仍然是极北之域的范围,遥距昆仑千里,镇守的乃是修仙界最大的魔隙,更不要说,昆仑之后,便是世外天。
而就在前两日,世外天中的妖族刚刚破禁制而出,一举进攻仙都城。
“既然如此。”玉渺转身之际,便已有了决策:“三日后,仙都城大阵补全,师兄便随你走一遭凌霄宗,治好灵脉,再回宗门。”
“……”
“师兄,会不会……有点太快了?”
虽然这样想很不合时宜,也有点破坏这严肃的氛围,但温霜渡是真的很想知道,这两人是如何几句话就敲定了想法并准备马上落实的?
人,怎么可以这么有行动力?
温霜渡承认,甚至想反驳药长老,其实他师兄一点都不优柔寡断,真正优柔寡断的人,是他才对。
“师尊。”莫相雨忽然开口道:“玉渺君说的很对,您的身体,的确不该再拖,徒儿会陪您一起。”
温霜渡:“但是……”
“治好伤后,就回山上吧,你叫我收为弟子的那个少年,还记得吗?”玉渺语气有些欣慰的道:“知礼如今已是入灵境,他很刻苦,每日都不曾懈怠,是个好孩子。”
事已至此,好像真的只能顺势而为了。
温霜渡虽然优柔寡断,但他很听劝,而且没有所谓的反骨。
“好吧。”
温霜渡微微垂下眼眸:“师兄,对不起啊…我好像总是在麻烦你。”
玉渺轻笑着摇头,安抚道:“你是我养大的,你我二人之间,从来都不用说这样生疏的话。”
触动和感动都是必然的。
只是温霜渡刚想说话,却突然感觉握住自己左手的那只手好似莫名收紧了些。
温霜渡顿时感到有些疑惑,他下意识偏头朝莫相雨望去,可他看到的,却是莫相雨如常的神色。
甚至察觉到温霜渡的视线,莫相雨慢慢转动眼珠,微微发沉的黑色眼眸定住。
他勾唇,轻声问:“师尊,怎么了?”
温霜渡抿唇,摇头:“无事。”
很快,几人都不再多言,药长老得到允许,便催动灵力功法,控制细长的银针,戳破了温霜渡手腕内侧苍白的皮肉。
借由银针,极细微的灵力慢慢开始在体内游走。
温霜渡闭上眼,他在心里想到了等会修补灵脉时,他可能会出现的所有反应,或是舒适,或是剧痛,但不管是哪一种,温霜渡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银针“刷”的一下被人抽出!
温霜渡睁开眼,见药长老眉头还没来得及舒展,便有些忐忑的问:“怎么还不开始,是出什么问题了吗?”
药长老抬头,舒展眉目:“结束了。”
温霜渡瞬间松了口气。
幸好没事,已经结束了——等等,已经结束了??!
温霜渡人都傻眼了。“结束了?这么快?!”
刚才说的好像他马上就要死了的严重模样,结果现在扭头就治好了??!
药长老很是理所当然的点头:“不然呢,还要治多长时间,咱们治病救人,讲究的是一个快,而且不仅要快,还要准,有效率……”
嘎吱——
温霜渡背后的窗忽的被人推开了个缝。
差点被打到脑袋,温霜渡迅速朝前一躲,回身看过去,才发现是来到廊下的谢青,推开了窗。
谢青:“打断一下这位庸医,既然你已经快、准、又有效率的治完了,那各位能不能先听我说一件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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