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叔,小师叔。”
旭日初升,紧闭的房门前,江不还背影挺直,抬手不轻不重的叩动三声房门。
而屋内,落下的帷帐晒透了晨光,也熏出了尘土和体温的暖意——此时睡意正浓,温霜渡听到敲门声,才终于蹙着眉稍稍清醒了些。
意识重新回笼的那一秒,温霜渡最先感受到的,是胸前毛茸茸,热乎乎的触感,像是有什么东西缩在他身前般。
温霜渡缓缓睁开眼,便看见莫相雨果然依偎在他的怀里,头枕着他的手臂,闭着眼丝毫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门外的上下楼脚步声和细微的攀谈声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清晰,温霜渡下意识看了眼窗外,入目已是一片明亮。
天蒙蒙大亮。
温霜渡的睡意乍然褪去,他动了动手臂,有点麻,还有点痒。
温霜渡提醒般的想要抽离手臂,却见少年磨蹭的将头靠的更近,只一副恨不能钻进他衣襟里的样子,便又轻柔唤了两声。
“相雨,醒醒,别再睡了。”
温霜渡抽出手,撑着床榻起身,又将指尖拢进因一夜过去而显得有些松垮的发间,直到闭目缓过了刚睡醒时的懒怠,才慢慢拢紧衣襟,躲开少年追上来圈在他腰间的手,下了床去。
“诶,江不还?”谢青出门时,正好看见回廊尽头的俊美青年,他随手将长笛插回腰间,伸着懒腰走过来。“怎么了,小师叔还没动静吗?”
江不还见来人是他,便抬手稍稍示意,神情平和的摇头道:“还没有,不过时间还有富余,弟子再等等便好……”
嘎吱——
话落的下一瞬,原本紧闭的房门却突然大开。
而温霜渡就站在门开的位置,背后正对着窗,清晨泛着淡淡金色的日光透过窗檐,倾洒在他的身上。
温霜渡衣衫空落,所以用一只手虚虚合拢着,但也正因为他抬手,腰际处格外宽松的里衣被光一照,便格外剔透了起来,半遮半掩的勾勒出衣衫下的清瘦身形,衬得几分人在衣中晃的错觉。
或是因为没人说话,温霜渡推开了门,就站在朦胧的薄光中,笑意平和的问:
“怎么了?”
这般模样,直看的门口两人皆是一愣一愣的,谢青甚至忍不住想——难怪,难怪连妖精见了他都忍不住春心萌动。
妙,实在妙,果真是个不合时宜的妙人。
谢青心中感慨完,又挠了挠眉心,有些懒散的将手撑在江不还的背上:“没事啊,就是以为小师叔你还在休息,所以来知会一声,等会我们就要带人进内城了。”
温霜渡闻言,还没来得及回应,便被身侧突然靠上来的莫相雨惊了一下。他伸出手,似是下意识的去扶那没骨头般的少年。
原本被他拢住的衣襟还是松了,温霜渡不自在的仰起头,明明已经任由少年在他颈窝处蹭来蹭去,却还偏要多此一举的轻轻斥他:“别闹。”
但刚睡醒的莫相雨却像是听不定一样,该什么样子,还是什么样子。
于是温霜渡只能看向门口又不知因何而愣住的两人,有些无奈的道:“我知道了,很快出来。”
言下之意,就是都别在这杵着了。
谢青:“啊…好。”
门被重新合上,再看不见屋内的情景,剩下门外两个人面面相觑,却一个比一个沉寂。
良久后,谢青扯了扯江不还的衣领,笑道:“哈哈,这对师徒的关系可真好啊。”
“……”
谢青说完,却愈发觉得自己好像在鬼扯。
不对,太不对了,十分得有十二分的不对!
谢青眉目有些扭曲的撑着头,问江不还:“你有没有觉得,小师叔和他这小徒弟,似乎关系格外亲近?”
江不还:“……”
眉目俊美的青年面露疑惑,他看向谢青,思索片刻后,摇了摇头:“什么格外亲近?小师叔的门下只有小师弟一人,关系亲近些,似乎也并无不妥?”
谢青面露难色:“不是,我的意思是……”
可触到江不还越发疑惑的目光,谢青哑然,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没事,小师叔这性子,养孩子养成这样也合理,没事没事,你就当我没说过,走吧,咱们下去等。”
一盏茶后,坐在客栈大堂的几人,终于听到转角处有下楼的声音传来。
是温霜渡和莫相雨。
既然下来的晚了,自然要解释。
温霜渡语气带着些歉意:“我来晚了,昨夜折腾的太过,所以……”
“噗——!”
温霜渡的话还没说完,谢青就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他这一下太过突然,又没准备,那坐在他对面的人自然就遭了殃,剑一即便已经反应很快的去躲了,却不免还是被他波及。
剑一大惊失色,怒道:“你干什么!”
谢青忙摆手,他看着周遭同样满目疑惑的几人,一边平复心情,一边哄着炸毛的剑一:“不是故意的。”
剑一黑沉着张脸,他嫌弃的将手停留在被茶水洇湿的腰封上方,却始终没有勇气去碰。
江不还对他的狼狈模样表示同情,并安抚的拍了拍他的肩:“先上去换身衣裳吧。”
剑一:“……”“有病。”
和剑一急匆匆的身影擦肩而过,温霜渡坐到了桌子旁,疑惑问他:“你怎么了?”
谢青却是用手撑着脸,摇头道:“不要问,很恐怖。”
温霜渡:“?”
这一大早的,都抽什么疯。
他既然不愿意说,温霜渡便没有再问。
如今仙盟大比在即,众宗门的长老、宗主、齐聚司令殿,此时又正值多事之秋,想必要借机商讨的事也不少,还是尽早过去比较好。
仙都十二城,以最中心的内城为首,由仙盟司令殿坐镇,城内弟子日夜巡视,若无拜帖或是宗门令牌,寻常的凡人和修者,不能入内。
他们果然还是来晚了。
温霜渡的脚踩在大殿的地面上时,已经快接近午时,大殿中几乎每个区域都坐上了人——座谈会常年在司令殿展开,日夜长明的大殿设座无数,从最上首的司令椅往下,依照宗门实力,宗门地位向外排序。
人从中间的过道路过,无数的目光似刀子,似火把,带着各种各样的思绪落在温霜渡的身上,令人头皮发麻的想跑。
温霜渡硬着头皮,端着姿态走到大殿最内里。
上首,统管仙盟的宋司令端坐高处,身着华服,而他的身侧,是十二名手持长剑不苟言笑的护卫弟子。
“清衡宗,灵休散人门下之徒温霜渡。”
“清衡宗,占星殿主谢青。”
两人同时抬起手,微微前倾:
“应召前来。”
清衡宗于仙盟中地位极高,宗门实力强横,堪称当世第一,仙门之首。
所以清衡宗一列的座位,在司令椅的下首左侧。
宋司令抬起手,眉目冷淡,可嘴角却含着笑:“清衡宗几位仙友,不必拘礼,请入座。”
此次来到仙盟的几人中,温霜渡的地位、辈分最高,他入了座,谢青才紧随其后,而随行的江不还等人,却只能站在身后。
毕竟出门在外,礼不可废。
温霜渡才坐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缓一缓被一堆人盯着看的紧张和尴尬,便突然听见不远处有一女子的声音传来:
“这位仙友,从前怎么没见过。”
温霜渡抬起头循着声音找去,才看见说话的是一名风韵犹存的女修者,她此时正看着自己,十分眼生,就连身后悬挂的宗门徽制,温霜渡也不认得。
温霜渡有些迟疑的抬起手,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还是谢青微微倾身,低声提醒:
“无妄宗的,宗门实力还行,少搭理。”
温霜渡了然的点了点头,礼貌的回应:“的确是第一次来,若有不当之处,还请诸位仙友,多多包涵。”
女修勾唇抚媚一笑:“这是自然。”
她倒没再接话,温霜渡心里松了口气,才应付过前面这个,后面那个几乎是赶着话落就来了。
“清衡宗的小师叔,在下早有耳闻,不知仙友,如今是何境界啊?”
这话问的十分犀利,简直就是冲着刁难来的。
温霜渡哑口无言,头朝一旁偏去,便听见谢青又提醒道:“是问天宗的,清衡宗的老对头了,这个人不太好惹,尽量敷衍吧。”
温霜渡:“……”
这怎么敷衍啊?!
说句实话,就他现在的修为境界,温霜渡自己也不太清楚,那发带长年累月的束着,他到哪里去评自己的修为境界?
他若答筑基,给宗门丢脸,他若答别的,被拆穿更丢脸!
温霜渡尴尬的咳了一声,就在他冥思苦想,却迟迟不敢答话时,身后侧,负手而立的江不还代为答出:
“近半步春秋。”
温霜渡心中一惊,忍不住回头看去,目光中有震惊有疑惑,却也实实在在的松了口气。
“嗤…呵。”那长老冷笑一声,没有拆穿。
“这么说起来,咱们仙盟是又快要多一位春秋境的修者了。”
“果然英雄出少年,看这模样,仙龄应该不大。”
“春秋境?算了,只是长得好也就罢了。”
“近半步春秋?老夫无双圆满,也想领教一下,这近半步春秋是什么境界。”
说这话的,是一模样瞧之五十左右的黑衣长老,他站起身,抬手道:“问剑也就罢了,老夫很想领教清衡宗地位尊崇的小师叔,修为到底是何等高深,不如,切磋一二?”
温霜渡傻眼了。
谢青也下意识往后坐了坐,嘴里嘟囔着:“来了来了,这群该死的牛鼻子,怎么没完没了!”
温霜渡僵硬的扯了扯唇角:“我,我吗?”
你们修仙界的人都怎么回事啊?
见了面先打一架,到底是什么操蛋的设定啊喂!!
而且,他是个命不久矣的废物病秧子,这在修仙界不是已经人尽皆知了吗!
所以这算不算恃强凌弱,算不算故意伤人,算不算寻训滋事!
黑衣长老冷笑一声:“怎么了,你不会是怕了吧?”
温霜渡:“……”
怕,怎么不怕,他怕的要死。
身后突然有人上前一步。
温霜渡下意识侧目看去,便见江不还朝那黑衣长老拱手道:“切磋虽不如问剑,没有不能向下挑战的规矩,但我小师叔从不与同境,或是低境的修者切磋。”
江不还神情平和,恭敬道:“清衡宗藏栖君门下,江不还,愿代为领战。”
温霜渡看向他的目光微动。
就这么一会,江不还已经替他解了很多次围了,温霜渡心中感激的差点落下泪来。
那黑衣长老还欲再言,可江不还却是又上前一步,提前打断道:“请赐教。”
这就是非打不可的意思了。
黑衣长老气的一甩手,他连道了好几声的好,随后大步的朝着殿外走去。
江不还见状朝温霜渡勾唇一笑,也准备跟出去,只是脚步还未移,便见殿中又有一名女修站了起来。
“修者之间,切磋是再平常不过的了,又不是问剑,清衡宗小师叔的大名响彻修仙界,如今第一次见人,我等甚是好奇,在下,也愿请战切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江不还能挡下一个,却未必能挡下第二个,除非,他连挑两人。
座谈会上这些人虎视眈眈,温霜渡若是始终不肯应战,给他们探探虚实,只怕很难应付的过去。
不然,就打了吧。
温霜渡有些为难的想,反正他是什么样子,修仙界的人早有耳闻,不管是输是赢,能糊弄过去就好。
不能总让江不还替他解围。
温霜渡心一横,握紧指节刚想站起来,却在身后被人很快的按了回去。
剑一向来学不会好好说话的语调在耳边响起:“这么喜欢打,那不如我跟你打?”
剑一抱臂,怀揣着剑,他的眉目冷厉,语气也没有多客气:“听不明白话吗,我小师叔,不跟春秋境以下的人打,你若真想切磋,清衡宗万剑山剑一,愿意领教。”
话落,女修脸色瞬间难看了下来。
剑一这个名字,在仙盟已经十分出名。
三年前,他在仙盟大比上横空出世,十四岁时以阴阳境拿下当年的大比魁首,一鸣惊人,此后,他连续霸榜三年。
而如今,剑一虽然仅仅只有十七岁,可修为却已是无双境界。
天才,难以想象的天才。
这样的人物,若再纵他十年,难保不会是第二个玉渺。
和他打,若是赢了,未必有多荣光,可若是输了,就一定是丢脸丢到仙盟了。
于是女修咽了口气,又重新坐了回去:“既是如此,便不勉强了。”
认怂倒是快。
剑一冷哼一声,白着眼收回目光。
剑一身侧,向来寡言到宛如不在场的剑二瞥了他一眼,随后又淡淡收回目光。
“出息了啊。”
就连谢青也回头看向剑一,颇有些欣慰的道:“头一回听你说话这么顺耳。”
“占星殿主——。”
突然听见有人唤他,谢青忙回过头:“何事?”
这次唤他的,是另一个眉目含笑的女修,她站起身,声音听上去娇滴滴的:“我想殿主你应该没那么多规矩吧?若是没有的话,还请赐教。”
谢青:“……”
温霜渡在一边看着,颇为感同身受的向他投去同情的目光。
座谈会,果真可怕。
“啊——”谢青拖长了声音去应,可嘴上却始终没有落实,他一边应,一边捂着脸回头看向剑一。
他眼神暗示,示意让剑一帮他解围。
可剑一抱着臂,全当没看见。
谢青瞬间瞪大了眼:“你干什么呢?说话啊!”
剑一疑惑皱眉,看向他:“我们很熟吗?我又不是你门下的。”
谢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略有崩溃的道:“那你和小师叔就很熟吗?!你也不是他门下的啊!”
剑一颔首,答的冷漠:“比你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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