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无数的惊骇和疑问几乎同时涌现，温霜渡想不通，他根本就不认识眼前的黑袍人，更不知道原本的温霜渡居然还有仇家的存在。
何怨何仇，竟值得让他想尽办法，算尽一切也要拖他下无间地狱。
“事到如今，你不会还想问我们究竟有何恩怨吧？”黑袍人仿佛透过温霜渡警惕惊疑的表情，看出了他心中所想。“也是，像你这样的蠢货，就算是死，也想让别人给你个死的明白的机会。”
——“那我，便告诉你好了。”
远处，属于玉渺的气息越来越近，黑袍人转身，宛若避其锋芒般，迅速朝着昆仑更深处逃窜而去。
“站——站住！”
温霜渡下意识想追过去，然而身后的玉渺却已经逼近，长剑横出锋芒，玉渺落于温霜渡身前。“师弟！”
温霜渡被他握住了手臂，也拦住了去路。“师弟，如何？有无受伤？！”
温霜渡反握住他的手，焦急道：“师兄，刚才那个人便是百年前用大血祭咒坑杀万人的南诏国师！他几次三番想杀我，甚至连相雨的失踪都可能和他有关，师兄……师兄他——！”
温霜渡已经语无伦次了。
他有太多话想说，可一切事来的太快，他脑中思绪全乱了，甚至根本抓不住重点。
“好，师兄知道了，霜渡，霜渡？”玉渺尽可能的安抚着他。“霜渡，冷静！你放心，师兄一定找到他，将他斩于剑下！”
玉渺的存在令他安心——温霜渡甚至觉得，只要玉渺在，一切就不会有事，会有人在前面替他遮风挡雨，挡住他的懦弱。
“好……好……”
温霜渡六神无主的抓着玉渺的袖子，几息后，他眼眸忽的缩起。“师兄，他往昆仑深处去了，昆仑深处……”
——是世外天！
“玉渺君，玉渺君！”
远处似乎有人追来了，为首的便是剑一，足下仙剑落地，铲起一片厚雪，剑一神情严肃：“玉渺君，我师尊他们来了。”
玉渺抬手，凝声道：“先不说这些，传我令，立刻着人在昆仑追寻蒙面黑袍人的踪迹，若进世外天，无双境以下，不得擅入。”
昆仑七十二峰后，穿过最后一道峰谷，便是世外天。世外天已开，尘封的冰雪尽数消融散去，它独立于雪山之中，荒芜，苍白，空洞，只有无穷无尽的黄沙覆盖大地。
温霜渡从未想过世外天是什么样子的。
如今站在雪山和世外天的分界线前，不知为何，温霜渡的手竟然有些抖。
他低头去看，明明心中并没有能令他手抖的恐惧，可他的身体就是控制不住，手在微微抖动，带动剑锋破空，小声嗡鸣。
温霜渡有些疑惑的蹙眉。
收回手，无数修者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清衡宗以剑十二为首，翩然落在玉渺身侧。
“师尊。”剑一拱手。
“进了世外天。”剑十二眉目冷峻，言简意赅。“昆仑境内无此人踪迹，只是世外天内有什么，你清楚，我亦清楚，若是将混沌惊醒，大战恐怕会提前触发。”
玉渺闻言，冷声回道：“此人居心叵测，仙都城群妖现世，便是他一手引导，他既然能在世外天未开时将妖族从中引出，若放任不管，恐怕才会酿成大祸。”
玉渺突然话锋一转。“仙盟又是如何说的？此人毕竟是由宋从妄亲自带来，仙盟当真一概不知？”
剑十二摇头：“藏栖在仙都城，司令殿主宋无颜只说仙盟无辜，其他的，他也一概不知。”
“罢了。”玉渺回头，冷声道：“进世外天。”
温霜渡不敢进。
——无法言说的恐惧，像一颗锥心刺骨的钉子，将他从头到脚死死的钉在了原地。
世外天大战，如果今天，此时此刻就是世外天大战的剧情，那在他脑海中所认为紊乱的剧情，就全部都实现了。
江不还的心魔，是他曾在昆仑山的回忆，而剑一，也会如谢青解出的天言般，死在世外天的那场大战中。
玉渺会死，剑十二会死，清衡宗，乃至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可能会死。
是不是今天，是不是这一刻。
是不是所有人的命运，都将在今天开始流转，直到颓颓滑向每个人本该走向的结局。
“霜渡……”
咚——！
鼓声几乎与玉渺此刻的声音重叠。
一只泛着暖意的手握住了他的掌心，短暂的抚去了心底的寒意。
玉渺眉目终于柔和了些许，他声音轻轻——“你放心，不会有事。”
温霜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入世外天的，他恍如在梦中，淌过漫天黄沙，怔愣的看着世外天中的一切。
蛛女曾言，世外天有四重。
第四重，是常年冰雪覆盖的昆仑。
第三重，是黄沙覆盖的荒芜之域。
若再往前，便是第二重，是从上古就封印在世外天中的妖族。
——再往前，便是混沌之地。
黄沙的尽头，是一道横贯世外天的沟壑，沟壑对面，是比第三重更荒芜的地方，连黄沙都没有，干枯的腐石，苍白的天，万物都仿佛只有这两个颜色。
他们还没来得及走到黄沙的尽头，进的越深，风沙便越大，直到玉渺的脚步停下，他仰头，望向高耸的石柱。
——“此处，是大阵。”
如血般暗红的符文，爬满了高耸的石柱，在温霜渡面前的，仅仅只有一根，而像这样的石柱，还有三根。
是仙盟为了拦住混沌出世，以备大战的杀阵。
剑十二负手而立，背后剑影飘渺虚无，他忽道：“人就在这。”
似有所感，温霜渡执剑抬头，便见石柱之上，黑袍人不知何时立于此处，他掌中被灵力托举着一青铜盒子，很眼熟，便是温霜渡灌输过灵力的那一座。
“该清算了。”黑袍人缓缓抬手，拨去头顶兜帽：“你们想杀我，就杀吧，但在动手之前，又是否要听我一言？毕竟，这事可关系到天宿上仙，温霜渡的命。”
瞬间，玉渺抬手，拦住了剑十二。
虚影溃散，剑阵中断，剑十二侧目，微微皱眉。
剑一本站在剑十二后方，手中长剑蓄势待发，忽然，他感觉到身旁剑二似乎突然上前一步，他立刻伸手挡了一下。
“别乱动，你又乱跑什么？”
然而剑二却好像没听见他的声音般，双眸死死的盯着石柱上的人。
“你做这一切，究竟有什么目的，你我之前，究竟何仇何怨！”温霜渡终于稳回心神，他剑指长空，颤声吼道：“相雨，又究竟在哪！”
温霜渡的质问，仿佛随风散去，一丝一毫都没有钻进他的耳朵。
他伸出修长苍白的手指，捏住面具，终于将其摘了下来——卷着黄沙的风吹起他泛白的发，直到面具下的面容被一点点露出，温霜渡的眼眸也越缩越紧。
那是张不再年轻，却依旧俊美的苍白面容，灰白的发，只是比起当初的冷淡疏离，如今的这张脸上，含着恶意的讥笑将他所有的疯狂都挂在了脸上。
“无……无心。”
雪崖谷本该死在雪崩中的散修无心，亦是天书的初代主人。原来他不仅没死，甚至还藏在暗处，策划了这一切。
“师傅……师傅！”
剑二不可置信的望着他。“师傅！为何……为何是你！”
而就在他想要冲上去的那一瞬，剑一却眼疾手快的拽住了他的小臂。——“你疯了！你疯了是不是！你叫他师傅，那你是什么！”
剑二用力的挣脱他：“放开我！”
“我不放！！”
“你这算什么？你要跟他一起送死吗！”剑一死死攥住他的手腕，低声吼道：“你如果非要这样，我现在就可以一剑杀了你！”
“他是我师傅——！”剑二喊声逐渐生哀，他抬手一剑砍向剑一，终于在对方闪躲时得以自由。“就算死，我也要护他！”
就算世人千夫所指，但唯独只有他，不能将剑对准自己的师尊。
“剑二。”无心忽然出声：“你急什么，师尊今日要说的事，何尝又与你没有关系？”
无心随手丢下面具，扯下黑袍，狂风卷起他灰白的广袖，逐渐与长发融为一色。
他冷冷抬眸，唇边挂着讥笑。“温霜渡，这满是谎言和荒诞背叛的一生，你难道还没过够吗？”
温霜渡心中全是震惊，他不可置信的摇头。“为什么，当初在雪崖谷，我试问没有一点对不起你，你为何……”
“愚蠢！”
无心厌倦的看着他：“还在说雪崖谷，天命落在你这样的蠢人身上，真是令人发笑。”
“你不应该问我，在雪崖谷时你到底哪里对不起我，你应该问，你为何会到雪崖谷。”
一个念头渐渐浮上心头，温霜渡握紧剑柄：“镇棺村被屠，一直到雪崖谷寻剑，都是你引我们前来的？”
“错了。”无心轻蔑一笑：“最开始，我要引的人，的确是剑一，所以我让剑二在镇棺村留下剑势，目的，就是要他借天书，找到雪崖谷。”
“但是他来以后，我发现他不是我要找的人，天命，竟然没有落在命之星的身上，所以我假死脱身，目的，就是为了找真正的天命之人。”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温霜渡的手越握越紧。“所以你那时出手，是真的想杀了剑一！”
“没错！我真想杀了他！”无心声音忽的激动了起来。“天命之人，是不会轻易死的，当我发现我真的可以杀了他时，我就知道，他不是我要找的人。”
“我过去几十年的心血，竟全都白费了！两个命之星，全都是废物……”
一滴泪，忽的从剑二的眼眶落下。
“师尊……你说什么？难道你收养我，养大我，就只是为了利用，为了引另一个命之星吗？”
“少跟他废话！”
剑一长剑出鞘，直直攻向石柱上的无心。“阴诡小人，就应该千刀万剐！”
无双剑直直穿风而过，刺向的，是无心面门，一如当初在雪崖谷时，无心攻向剑一的灵台。
然而长剑在距离无心仅剩半尺远时，却被另一道剑影重重打回。
剑二惊鸿出鞘，挡在了无心身前。
“放肆！”
剑十二缓缓抬手，无数剑影穿地而起，破黄沙而出。剑影尚未凝实，剑一却下意识喊了一声：“师尊！”
他声音干涩：“等等，师尊……”
剑十二低眸看向他几息，终于将手重新落下，让一切重归宁静。
“你……”剑一重新召回无双剑，他看着剑二，欲言又止。“你现在滚回来，就还能捡的回一条命。”
剑二眉头微皱，不待摇头，身后一只手，却慢慢捏住了他的后颈。
——“听见了吗剑二，你现在滚回去，他们就留你一条命。”
龙骨被人钳制，剑二本能的想反抗，他垂下手，坚定的摇头。“师尊，你既没有死，我便还是你门下之徒，如何能……”
耳边忽的乍起几声狂笑。
是无心在笑，笑的猖狂，笑的疯狂。
他手上猛的用力，一把掐住了剑二的脖子。“宿世命之星，天定的缘分啊，如今竟成了这个样子，也不知是不是上一世的孽缘，才造就了你今天的局面。”
“师尊……”
无心再次出声打断：“真是不枉我当初，将你从剑十二手里截下，说起来如果要怪，好像应该怪我。”
无心居高临下，眉眼愈发阴郁疯狂。
“命之星相辅相成，怎会天各一方。”
“你与剑十二本有一段师徒缘，你与那剑一，也本该是互相成就的师兄弟。”无心将脸凑近，不顾剑二脸上的错愕，冷声凌迟：“只可惜，当年你家中人送你上山求道，在路上时，便被我全数杀尽了，就连尸骨，都不见得能留下一副。”
“我本想连你都一起杀掉的，只可惜，你不是天命之人，所以我留着你，目的，就是为了让你引来另一个命之星。”
无心声音更冷，阴狠之情更甚，他松开手，将剑二重重扔下石柱。
“所以，你、懂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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