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解咒开始，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
而江不还也从最开始的反应强烈，变成了如今的沉静安详，没有痛苦，仿佛深陷梦魇，无法自拔。
“师兄，江不还他…真的不会有事吗？”
温霜渡一直从身后抱着江不还，他有些担忧的抬眸望向玉渺。“师兄，难道你忘了缪悟师兄的事吗，过去既然需要忘却，必定无比惨烈，师兄，我很担心他……”
“江不还不会甘心独他一人被蒙在鼓里的。”剑一忽然接过话。“这么久了，难道小师叔你还看不出来他骨子里，就是个骄傲偏执的人，即便今日你不给他解，他知道了，也一定会想尽各种办法让自己想起来的。”
剑一仰起头，有些懒得将身子后仰，而他身后的剑二，竟也出乎意料的没有躲。
剑一：“我觉着，江不还就算想起来了，也能够放的下，他不是优柔寡断的人。”
听着剑一的话，温霜渡并未放下心。
他当然也知道，江不还身为藏栖座下首徒，又是三代除高位在身的人以外，所有弟子名义上的大师兄。
他的确不优柔寡断，相反，江不还心怀正义，心智坚韧，也不卑不亢，他不会容许任何人辱他门人，也不会放过作恶多端的妖邪。
他好像真的很坚定，看得开，想的透，当断则断，他比温霜渡，比剑一，要更像一个修仙之人。
可……事实真的如此吗？
温霜渡忍不住想到，藏栖与他们嘱托的话——不到万不得已，切勿让他想起，情缘一斩，不可再斩，尘缘起，道毁，心碎。
江不还……又真的能做到拿的起，放的下吗？
中州在那一年，又下了一场大雪。
昆仑山上，这是江不还结识涂灵的第一个年头，二人从未定情，也不言爱，涂灵好像从不开窍，而江不还，也似有所感的不曾戳破。
那夜，江不还像过去的很多次一样，在屋外的灯影里，默默为涂灵舞剑。少年坐在廊下，冷淡的面容上，一双眼紧紧落在江不还的身影上。
潇洒凌厉的剑锋挥洒冰雪，朦胧灯影里，江不还的身形飘渺灵动。
雪不知何时落的，它落在江不还的身上，发间，融化的很慢，一层一层，直到完全覆盖。
在这个瞬间，原本坐在廊下的涂灵，却突然站起身，他迈下台阶，一步，一步的走到江不还身前。
而江不还也早在听见声音的那刻，便收起剑，目视着他来时的方向，静默温柔的笑着。
这个长夜，太寂静了。
不知道心跳声是何时起的，江不还就那样看着他伸出手，眼眸近乎潋滟的抚上他的发顶。
江不还有些疑惑，他动作缓慢的顺势低下头，也是在这时，他的耳边猝不及防响起少年清冷低缓的声音。
“江不还，你的头发白了。”
胸腔中的震颤，几乎让江不还在这刻脑中如雪崩般的嗡鸣了起来，可他的世界，却寂静到只剩自己说话的声音。
“是，或许以后，我会变老，头发会变成纯白，可是涂灵，你不会……”
江不还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如此温柔的语气。“涂灵，神山赐予你长久的寿命，山不老，你不衰，偌大的昆仑，你太寂寞了。”
涂灵眼眸微颤，他望着江不还，看他目光和声音一样温柔。
他说——“涂灵，让我陪你。”
他说天长地久，让我陪你，于是长久冰冷寂寞的昆仑，便有了情深不寿的回响。
他诉说寂寞，于是涂灵过去的很多年，都在这个沉默说瞬间烟消云散，只剩无穷无尽的苍白空洞。
天若有情，天亦老。
在这一刻，江不还忘了师尊所训示的大道无情，而涂灵也忘记了他身为守山人，该有的责任和使命。
执子之手，共守白头。
那年中州大雪，天灾人祸，疫病肆虐，妖邪出世，江不还得师门诏令，赶赴中州，抢险救灾。
藏栖连召三次，江不还于昆仑山中，得令于师，尊命下山。
走前，昆仑暴雪忽起，涂灵跟了三步，江不还便停了。
心思澄澈的小山神，爱恨都是如此明显，他不想要江不还走，所以昆仑风雪频起，寸步难行，这方天地，亦不再为江不还开道。
“涂灵。”
江不还于风雪中转身：“我们成亲吧。”
风雪瞬间柔和了些许，涂灵站在原地，他没有问，没有愣，他只淡淡的说：“好。”
江不还抬起手，在涂灵的目光下，亲手将黯淡无光，剑锋已钝的长风剑递到涂灵手中。
“大道无情，涂灵，于如今的我而言，大道，剑心，全都不重要了。”江不还声音柔和：“此去，我遵师尊诏令，全我心中歉疚，如今中州战乱，妖邪肆虐，可我，已无法再管。”
“我会退离清衡宗，从此以后，若你出不了昆仑，我将与你永世困于此地，你不会再寂寞。”
“等我回来。”
“涂灵，等我回来。”
昆仑的雪，停在江不还下山的那日。
涂灵站在昆仑山下，却踏不出厚雪一步。
“江不还。”
最后一声唤他，江不还回首，涂灵手捧长剑，眸中冷意全然化尽。
他说：“你我成亲，昆仑当雪停三日，我会等你，你的来时路，不该有一丝风雪阻你。”
江不还眉目柔和，慢慢的笑了。
——“好，七日内，我必归来。”
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昆仑山脉中，涂灵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再也看不到江不还的身影，他才慢慢转身，在旁边的一处矮石上坐下。
第一日，昆仑雪停，寒意更甚。
同日，江不还赶赴中州，他以铁剑御剑，不曾歇停，第二日午后，方至中州。
时隔三年多，江不还再次跪到了藏栖的面前。
“师尊，徒儿不孝。”
藏栖的背影，无端窥出几分冷肃的威压，他没有转身，只淡淡询问：“这三年，你身在何处，缘何不听诏令。”
江不还将头压的更低，答的却十分果断：“昆仑。”
下一瞬，藏栖抬手，一道汹涌的灵力重重抽在江不还的脸上。“放肆！”
江不还迅速从地上爬起，他将头伏在地上，郑重的道：“求师尊，将弟子逐出师门，收我腰牌，放弟子回红尘俗世，此恩，弟子永世不忘！”
在此刻，藏栖终于转过身。
他缓缓走到江不还面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跪在地上的青年，他冷淡的面容上，与生俱来的悲悯淡去，剩下的，只有如石塑金身般的冷漠。
“江不还，你我师徒缘分，乃天命所定，你七岁上山，我门下唯你一人，我视你如己出，望你大道坦途，来日承我衣钵。”
藏栖屈尊降贵，在他面前缓缓蹲下：“曾经，我是怎么教你的，大道无情，修仙之人，不该被红尘俗世所牵绊。”
江不还没有抬头，也没有犹豫。
“师尊，长风已钝，剑心已碎，我做不到无情，我爱上了一个人，我想要陪他，想要守一个承诺，师尊，弟子无能，愧对于您，今求您放我下山，成全了我。”
——“弟子江不还，拜上。”
随后便是长久的寂寞，藏栖始终没有回应，江不还慢慢抬起头，看见的，却是藏栖冷漠望下的神情。
“冥顽不灵。”
藏栖单膝触地，他眼眸平静。
“既然你舍不下，那便由为师帮你舍，你斩不断的情缘，为师也能帮你斩。”
江不还大惊失色，他匆忙爬起，迅速退了几步。“师尊，弟子已经答应了他，七日内归，便与他成亲！”
“师尊，为何您就不能成全弟子！”
藏栖缓缓直起身，他低眸凝视着江不还，质问道：“那又如何，江不还，若为师今日定带你回去，难道你还要弑师吗？”
人人见，江不还天资卓越，尊师重道，颇有藏栖的风骨和影子。
但却从没人见过，江不还本里的执着和坚定，他所认定的事，心志之坚，其愿之刃，百死不悔。
“弑师乃大逆不道，徒儿不敢。”
江不还慢慢握拳，周身灵力上涌，他终于抬眸望来：“但徒儿今日，宁犯大不敬，也不能让师尊，带我回去。”
藏栖面色不改，毫无波澜。“你认为，你有与我一战的能力吗？”
江不还缓缓闭眼，声音沉痛的道：“愿意一试。”
那一战，江不还被藏栖打了个半死不活。
他被带回清衡宗的时候，七日已过大半，江不还拒不上山门。
当时有人劝藏栖：“他已如此，你带一个道心毁乱的死人回来，又有何用。”
藏栖当时负手而立，淡淡道：“为情所困，斩了便是，请，陵琅山门主。”
中州的大雪终于停了，可昆仑的雪，却再次落了。
昆仑第一日，无雪，天寒。
第二日，昆仑风很静。
第三日，昆仑的雪开始有消融之意。
第四日，雪慢慢开始化。
第五日，风起，雪卷，万物生。
第六日，昆仑厚雪融出雪水。
第七日，涂灵久候不至，他七日来纹丝不动的身影，也终于慢慢动了。
第八日时，涂灵仰起头，伸出手，接住了自昆仑天地间，落的第一片霜花。
就算身为守山人，但涂灵的灵力，也只能控制昆仑雪意七天。
他握住手中霜花，平静的，道出了一句：
“昆仑，雪尽。”
涂灵从未想过江不还会一去不回，他坚信，江不还一定会回来。
因为他说过，等他。
昆仑的雪停了很久，久到天下所有人，皆知昆仑异样，昆仑厚雪消融，大地逢春，无数生灵树木窜土而出——昆仑，从一片白茫茫的山脉，变成了干涸的大地。
涂灵等了很久，久到他数不清这到底是昆仑雪停的第多少天。
在气息耗尽，意识彻底干涸的时候，他终于迟缓的发现，江不还，似乎回不来了。
事已至此，涂灵也从未想过，是他食言，不想回来。
因为涂灵相信，如果他活着，就一定会回来，除非此去，他埋骨中州，未有归途。
干涸的身体和意识终于耗尽他最后一口气，涂灵仰起头，一滴泪，缓缓在他苍白的眼尾落下。
“死生轮回，终将再会。”
他慢慢闭上眼，下一瞬，天际的霜花落下，掉在他的身上，而昆仑雪意，时隔三年，再次重新覆盖。
雪再也没有停过。
他的身影被留在上山的归途，直到结霜成冰，再被连绵的大雪附着，雕刻成等待的模样。
至此，昆仑大雪纷飞，万物寂灭。
而这场雪，也自江不还离开三年后，整整下了十七年。
故人不归，昆仑不开，死生轮回，终将再会——涂灵在等，他在等一个人回到昆仑。
等到春花秋月化虚无，等到草木枯荣海干尽，百年，千年，万年，等到你我，百转千回，于风雪中再次相逢。
天若有情天亦老，可叹卿君终不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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