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相雨大半夜又悄悄的爬了回来。
温霜渡当然知道,只不过装聋作哑,全当自己睡着了看不见罢了。莫相雨这次回来倒是老实了很多,就只是靠着温霜渡,偷偷拉拉小手,玩玩头发,温霜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随他去了。
天亮后,江不还已经走了。
但他们还要继续往前走,凌霄宗坐镇昆仑,但到底没建在昆仑山下。——昆仑乃仙山,一嗔一怒,都是狂风暴雨般的威慑,周遭百里,冰封大地,无任何城镇村落。
剑一是个急性子,不懂什么迂回,也不会考量温霜渡的身体,在他的观念里,作为当世唯一的飞升境,怎么可能连御剑走个七八千里路都撑不住。
温霜渡也不知道该怎么驳他,因为在他心里,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御剑而已,能出什么事?
所以这次他们一路未停,不算快,不算慢,日月城到凌霄宗,七千八百里路,御剑半天一夜,第二日的黎明时刻,便见雪山。
极北之域风冷霜寒,尽头的昆仑山脉浮现在天边,匿在云中,落在金光下,仿佛白茫茫一片。
而凌霄宗,也坐落在一座仙山之上。
这片山脉左侧绿树长青,春和景明,而右侧则遍布霜雪,常年浸淫在凛冬之中。
半山腰,山门处的守山弟子显然都是提前得到过吩咐和叮嘱的。
凌霄宗常年不见生人,所以才一见到温霜渡一行人,便立刻想到了他们的身份,十分恭敬的迎上前来。
——“拜见上师。”
温霜渡朝他点了点头,他穿的不薄,莫相雨整天抱着他穿衣裳的权力,连四季更替,都替他想好了。所以虽然修者有灵力护体,对普通的天热天寒反应不大,但他在心理上,却也还是觉得冷。
“上师请随我来。”守山弟子在前引路。“我已通知其他弟子去禀报宗主,上师可先随我上山,宗主早有命令,若见上师,当即刻请您去雪殿相见。”
温霜渡没说话,也没问雪殿是何地,想来,应该是会客的大殿所起之雅称。
路上途径凌霄宗各地,见门内弟子个个精神凛凛,一队一队的朝着各处走去,虽然不知道他们是要去干什么,不过看他们严阵以待的冷峻模样,想来应该是什么很重要的事。
而后来到雪殿,温霜渡也进一步证实了自己的想法。——雪殿并未有寻常宗门那般精致华贵,一砖一瓦都穷极讲究,或许是因为凌霄宗地处苦寒,又常年刀剑寒光不断。
温霜渡走进殿内时,凌霄宗主及门下七大长老皆在殿内,见温霜渡走进来,便纷纷站起身抬手行礼。“见过上师。”
温霜渡轻咳一声,学着玉渺的样子负手而立。“不必多礼。”
凌霄宗主的面相看着是有些凶的,杀伐之气很重,一眼瞧去,竟全然没有修仙之人的仙风道骨,也没有大部分修仙人身上的淡然悠远。
“苦候上师良久,今日,终于得以相见。”凌霄宗主似乎很想挤出和善可亲的笑容,只可惜,他似乎适得其反了。旁人看他,就只觉得他笑的十分僵硬扭曲。“上师此行为何,在下心中了然,请上师放心在我凌霄宗内休养即可。”
说着,凌霄宗主一挥手,眉目尽显自豪之色。“我凌霄宗地处昆仑山脉之外,是个钟灵毓秀,仙气充沛的好地方,若是天资聪慧者,于此地修炼,便事半功倍。”
“还有,上师,我右手边这位,乃是我凌霄宗疗伤用药的长老,行三。”
凌霄宗三长老又一作揖:“见过上师。”
“宗主已跟我提过,若上师不介怀,过后可容我为您探查一番身体,方可对症下药。”
温霜渡朝他点头:“多谢。”
凌霄宗主抬手,示意温霜渡落座:“上师此行,除了疗伤养病,可还有什么别的打算吗?”
温霜渡一楞,竟然没有听懂凌霄宗主的话是什么意思——是话里有话,还是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思及此处,温霜渡想了想,道:“凌霄宗,最近是有什么大事吗?”
比如庆典之类的?
——不然,他刚路过外面,看那么多弟子成群结队,总不会是去食堂吃饭的吧。
望着温霜渡淡然的面色,凌霄宗主也忍不住一愣,他也开始想——上师这是话里有话,还是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也思及此处,也想了想,凌霄宗主严肃的点了点头,诚实道:“还是瞒不过上师啊……”
温霜渡:“?”
什么玩意就瞒不过他了?
凌霄宗主长叹口气:“近日来,昆仑山脉常有震颤之感,我怀疑,可能是世外天有所异样,上师也知道,我凌霄宗镇守的北方魔隙一向都是不太安稳的,我凌霄宗常年厮杀不断,也是因为昆仑山脉灵气充裕,滋长妖物修炼。”
“最近这几年,凌霄宗已有疲于应对之感,门下弟子的死伤也比从前多了很多,且明日,我已准备开启巡查大阵。”
凌霄宗主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头笑了笑:“不怕上师笑话,其实我心里,是盼着上师来的,有上师坐镇,就算真有什么意外,想来胜算也会多上几成。”
“……”
温霜渡有点心虚:“好说,好说。”
凌霄宗主不善言辞,温霜渡也不善交谈,两个人坐在殿内,你来我往,你问我答的聊了好半天,竟是一点有用的都没聊出来,更不要提什么交谈甚欢了。
最后,两个人都有些坐不住。
凌霄宗主站起身:“上师,可先移步雪泉,由我门内三长老陪同,我等自然回避。”
三长老起身拱手:“是。”
悄悄松了口气,温霜渡也跟着起身,莫相雨亦步亦趋,显然是一副跟到底的做派。
更重要的是,温霜渡也没说什么。
凌霄宗主见此,便也顺其自然的主动开口道:“余下两位小友,可先由门下弟子带你们去准备好的房舍休息,以解千里奔走之劳。”
……
雪泉位于仙山右侧,在最高处,泛着寒气的流水从上游落下,积水成泉。
在雪泉不远处的小屋里,温霜渡坐在桌旁,将自己的手递给三长老。不曾想,三长老仅仅是看了一眼,就伸出手,露出掌心一缕银针。
“无需切脉,在下不是凡间乡野大夫。”
温霜渡有些尴尬的收回手:“哦…….”
只见三长老催动术法,那一小缕银针便泛着淡淡的金光,分别扎在了温霜渡的左臂,右臂,及胸口处。
倒是没有什么刺痛的感觉,温霜渡甚至感受不到银针在体内游走的痒意。
片刻,三长老收手,面色凝重。“上师,此疾似乎不是负伤,而是天生?”
温霜渡点了点头。
三长老摇头,声音严肃:“那看来,雪泉对上师您的益处并不大,雪泉最多可以帮您把冲坏的灵脉重新续上,但若说根治之法……”
三长老沉默片刻,又道:“没有。”
“不仅没有,且随着时间的增长,上师的身体早已承受不住,日渐下滑,呈天人五衰之态。”
“二十年,只要再早二十年。”三长老的话意味不明,叫人摸不清头脑。“堵不如疏,疏不如引,上师压抑体内灵力多年,如今就算修为高绝,也没有意义了。”
“若是再早一些,以上师此等天赋,便是惊才绝艳,意气风发,说不定还有机会看破红尘,证道飞升,只可惜……”三长老轻轻叹气:“只可惜已经晚了,如今上师再想修炼,无非是雪上加霜。”
“可惜…可惜……”
莫相雨还在身边,温霜渡怕他听了这些话心里会难受,他收回手,故作冷淡道:“没什么好可惜的。”
温霜渡面上十分看得开:“人都有命,我也是人,生来一副凡人躯壳,如此得天独厚的修炼速度,既是利也是弊,身体衰竭,也是正常。”
三长老点头认同:“上师所言不假,修者身有七窍,灵骨,灵脉,可使修者吸收天地灵力,为己所用,如此,便称作修仙。”
“而一个修者的天赋,则代表了他能在这条路上走多久。”
“只可惜,物极必反,盛极必衰,修者终究也是凡人,上天在馈赠的同时,却忘了给其掌控的能力。”三长老抬起头,目光难掩可惜与同情。“上师如今断的只是灵脉,但只怕用不了多久,你的灵骨,筋肉,乃至肉身,都会慢慢被撑开碎裂。”
饶是早有准备,温霜渡也还是忍不住长吸了口气。他沉默许久,末了,忽道:“还有多久?”
三长老沉默:“不动不伤,五年,反之,三年内,大限将至。”
泛着凉意的手突然被人握紧。
温霜渡来不及悲哀,就先强装镇定的朝身侧的莫相雨笑了笑。“师尊没事。”
不甘心,如果能活,又有谁想死。
温霜渡声音低低,呢喃道:“可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或许有吧。”三长老道:“天地之大,安知没有逆天改命之法,据我所知,清衡宗便有一门术法,或许有机会能救上师一命呢?”
温霜渡疑惑望去:“清衡宗?”
三长老点头:“渡灵术。”
借灵,渡灵二术,属于高阶术法,前者向天地借力,可在短时间内修为高涨,可一旦借来的灵力是自身修为无法偿还的,便会适得其反。
而渡灵术,则是将自身灵力渡给他人,在极度苛刻的条件下,也可为被渡之人续命。
可是,这两个术法的条件,温霜渡都不符合。
温霜渡不解:“渡灵术我也会,可此法于我,不也是雪上加霜吗?”
三长老站起身,摇头道:“渡灵术其实还有一种用途,此乃术法的最高阶——名为元神渡命。”
“想要开启此术法,修者的修为就至少要是半步春秋境,而想要使用此法,还需得渡灵者的修为必须高于被渡者,且被渡者的元神必须还没散尽方才有用——不过,此法从没有人成功过,因为大多在渡灵成功前,渡灵者的修为和灵力就已经散尽了。”
“更遑论,上师如今已是飞升境,这天底下又有何人能为您渡灵,而所需的修为,又到底是您的十倍,还是百倍?无人能知,所以此法,等同无用。”
……
温霜渡慢慢叹气:“我知道了。”
见此,三长老也不再多言,他让开路:“雪泉就在外面,上师可泡上一个时辰,一连半月,上师的灵脉便可恢复如初。”
温霜渡点头:“多谢。”
“上师切记!”三长老声音突然拉高:“雪泉修复好的灵脉,至少三月内,您不可大动灵力,否则灵力再次冲坏灵脉,所带来的后果,不是你我能够预测的。”
温霜渡沉默下来,良久,他慢慢点头,朝着屋外走去:“好。”
大限将至,天人五衰……
看来,不论故事的结局是否有变,但属于他的结局,依旧会到来。
温霜渡缓缓合眼,末了,便释然的笑了。
罢了,他早就该死的,如今这几年,已经算是他偷来的了。
顶着“温霜渡”的名字,受着宗门众人的敬仰,当了一回英雄,享了同门师兄的脉脉温情。
比起从前一眼望到头的日子,比起从前无父无母,无亲无友的生活。
——也算值了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