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过，午时到。
茶壶的水已经放的从热到温，又从温变冷，温霜渡心乱如麻，心里的事很多，他也终于坐不住，撑着卓沿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剑一为什么还不回来，还有繆悟师兄，为何连个讯都不传来，这一个两个的，平时看着还行，怎么一到正事上，就这么不靠谱。”
温霜渡脾气已经算很高的一个人了，却也还是经不住繁多的事来回的磨。
一上午的等待，早已叫他等的是心浮气躁。
江不还见状，便也只能起身劝道：“小师叔，你别急，繆悟君不是个冲动的人，以繆悟君的修为，再结合清衡宗到此地的距离，谢青师兄说的午后方至是准确的。”
但温霜渡何尝又不知道，清衡宗于此地毕竟相隔万里，就算是一刻不停的御剑，但若要保存灵力，最快也需得午后才到，他只是……
“我知道，我只是担心剑一，担心他会冲动，可我们偏偏又不知道他在哪，传讯也没人理。”
“小师叔，剑一虽说有些冲动，但也并非真的是非不分。”江不还说着却又顿了顿，随后又道：“况且那雾妖难寻，若她真想藏匿，不费一番功夫，是找不到的。”
温霜渡略有些烦躁的点头，转来转去，也转不出个所以然，温霜渡也只能坐了回去。
不知怎得，他竟下意识开口：“相雨，茶。”
手已伸了出去，温霜渡才恍然察觉出不对。
他反应了片刻，偏头看去，才发现不止是自己，就连莫相雨都目光凝实的侧头望来，整个桌旁，就只有江不还理所当然的毫无察觉。
其实，也不怪温霜渡会愣住，因为平时他从来都不会如此自然的吩咐莫相雨为他做什么，像奉茶这样的小事，莫相雨虽然偶尔也会做，但大多数的时候，都是温霜渡自己拿茶壶倒的。
但话已说出了口，想要收回是来不及的。
温霜渡只能微微抿唇，看着莫相雨在愣了一瞬后，就很柔顺的垂首应声。“是，师尊。”
茶水被人倒的刚刚好，又贴心的送到手上，因为尴尬，温霜渡甚至连烦躁的心情都平复了些，他手指轻轻捻着宽口的茶杯，正要往嘴边去送——从远处无端开始蔓延的妖气和灵力，猛然引起了温霜渡的注意。
目光瞬间转向客栈外，温霜渡放下茶杯，站起了身，而江不还此时也后知后觉的感觉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小师叔，这是……”
温霜渡合上眼细细感受片刻，才开口道：“不是剑一。”
那便只能是——
二人瞬间对视一眼，随后几乎一言不发的同步起身，踏出门便以最快速度朝着密林中的九重塔赶去。
在赶去的路上，温霜渡的眉头紧锁，因为在刚才那一瞬间他所感觉到的灵力，和此时扩张到很远之外的精神力，无一不在证明，他当时的猜测是对的——这股灵力的来源，就是繆悟。
缪悟不仅来了，他甚至还自己去到了这方密林，还很可能已经和雾女对上了。
为什么，繆悟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果不其然，密林的外围，现在已经大雾四起。
除了九重塔附近的区域，其他的地方，几乎都已经被浓雾裹挟着瘴气层层围绕，如果他们不是御剑而是在林中行走，恐怕他们便是在此中走到死，也不见得能踏出这个范围一步。
“繆悟君！”
“繆悟师叔！”
不远处的九重塔上，繆悟此刻就站在塔顶，而剑一和剑二似乎也是刚刚才到，分别在他左右两侧的地方站定。
繆悟的神色，也几乎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带着浓重血腥气的大风刮过时，他宽松的袖口随风而起，同那仅用一根木簪挽起的长发纠缠在一起，素而不寡。繆悟的身形无疑是修长的，但他过于的清瘦，尤其是就这样安安静静的立在风中时，甚至会给人一种消逝的错觉。
“繆悟，你终于来了。”
雾女的身形始终藏在大雾中，而她的声音，也是藏在雾中的空灵，寻不到源头，直到从四面八方传入耳中。“我等你等了七十年，终于，我终于在今天，等到你了。”
落在九重塔下的脚步忽的停了，如此仰视过去，温霜渡很清楚的能看到，繆悟垂下的眼眸中，那闪烁而过的挣扎和痛苦。
直到，繆悟缓缓闭眼，合上眼眸的同时，也隐去一切情绪，他颤声的说：“当年的事，是我的错。”
短短一句话，八个字，却使得除了雾女外的所有人，瞬间都将不可置信的目光投向他，分明唇间来回颤抖，却偏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繆悟，你以为你藏一辈子，我就找不到你了吗，真是多谢你没用的善心，肯为了天下苍生出征仙都城，如此，我才有机会揭发你这个人面兽心的畜生啊！”
雾女声音刚落，九重塔中的亡灵，便像是闻到了血腥的蛆虫般，他们兴奋的扭动着，叫嚣着，挣扎着想要冲出九重塔的禁制，直到爬到这个害他们落到如此地步的始作俑者身边，将他碎尸万段。
“你来了！你来了！！！”
“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啊！！！”
“你害得我好惨，偿命，你给我偿命！！”
“饶了我，饶了我吧，放我出去！我要出去！！！！”
这些喊声太可怖，太刺耳，连身为旁观者的温霜渡，都下意识皱起了眉，心中发紧。
而处在最中心的缪悟，则仿佛像是被唤起了什么回忆般，繆悟似有不忍的微微偏头，面露痛苦之色。
雾女猖狂大笑：“繆悟，繆悟，你听到了吗，这些人的痛苦哀嚎，全都是拜你所赐啊，你为何如此狠心，你为何不去赎罪，你为何，还有颜面苟活于世！”
压抑的情绪似乎被雾女的话挑起，繆悟猛地睁开眼，就连执剑的手，都忍不住微微颤抖了起来。
“闭嘴，闭嘴！”
繆悟的脚重重往下一落，汹涌的灵力瞬间传遍整座九重塔，粉尘伴随着九重塔的巨颤扬起，而所有的撕心裂肺也随之安静。繆悟胸口起伏，却是再次忍不住闭上了眼。
“繆悟君。”
耳边忽的传来有人在唤他的声音，繆悟整个人都僵在原地，直到片刻后，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了身旁语气格外平静的剑一。
“她说的，是真的吗？”剑一语气平静，可话尾忍不住带起的颤抖，却暴露了他此时并没有表面上的那般平静。“只要你说不是，我就信你，我去帮你杀了她，杀了那天也在场听到的照日宗弟子。”
“只要你说，只要你说！你说啊！”
可是面对剑一的质问，繆悟却始终不敢言，直到最后，他神情痛苦的垂下头，却再不曾看剑一一眼。
如此反应，还能再说什么。
他认得太快，毫不挣扎，毫不辩解，就仿佛他此次前来，便已想好了认罪伏法。
温霜渡不敢相信，一向温柔平和，善解人意的繆悟，竟然真的会做这种事。
原来雾女所说，竟全都是真的。
“哈哈哈哈哈哈！”雾女笑声愈发疯狂：“说啊，你怎么不说啊！告诉他们，告诉他们你都做了什么！告诉他们，你和你师傅为了脱罪都用了什么阴谋诡计！你对寒鸮做了什么！告诉他们啊！！”
繆悟甚至被质问的哑口无言。
他的泪一滴一滴，顺着眼角落下，痛到几乎站不住，只能本能的逃避，不去回答。
剑一摇着头，他合上眼，却又在片刻后忽的睁开，他目光锐利，直到锁定雾中一道模糊的身形。
手腕微微转动，无双剑霜花密布，剑一突然迅猛而又用力的挥剑，仿佛泄愤般，剑气带出三道剑势，以闪电之势，在瞬间挥散大雾，显露雾女身形。
雾女癫狂之中，确实露了马脚，而谁也没想到，剑一在如此冲动的情形下，还能马上抓住那一瞬间的漏洞，一剑挥去，整个人便化作残影，直直攻向雾女。
“日月乾坤，剑影无双，破灭万剑——”
雾女没有躲，甚至没有丝毫的慌乱之色，并不知是胸有成竹，还是自知剑阵一开，她躲无可躲。
“砰——！”
寒铁剑的锋利在遇到他斩不断的仙剑时，强大的震颤让剑身发出刺耳的嗡鸣声，剑阵被人强行打断，灵力反震，剑一的身形被生生打落，连连后退了十几步，才在江不还顶住他背部时停下。
不可置信的瞪大眼，剑一缓慢抬头，看向了那个拦住他，打落他的人。“你……拦我？你为了她，一个满口胡言的孽障，你打我？”
“对不起，对不起。”
缪悟面上满是痛苦之色，他甚至不敢看剑一的眼神，只能偏过头，闭上眼，逃避的反复重复着：“对不起，剑一，对不起。”
“缪悟。”
雾女此时也仿佛冷静了下来，她看着眼前一如当年，修长瘦弱的背影，声音平淡道：“你还是像当年一样伪善，总以为凭借一点毫无意义的恩赐，就能让人为了你死心塌地。”
被剑气挥散的大雾之中，有一队由锦袍弟子带队的黑袍弟子，也终于闯入九重塔。
半空中，雾女也终于开始了她的忆往昔，她目光冰冷，侃侃道来：“就像当年，你用你的这副伪善面貌，骗了我和寒鸮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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