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糟心的走向,温霜渡是真的无奈了。
明明就刚才还在想,他这次一定要给莫相雨一个教训,一定要让他真正知道错误。明明刚才还怒火翻腾,想着不骂他几句誓不罢休。
可此刻又看到他低垂可怜的眉眼,原本那些想法,就又在顷刻间烟消云散了。
罢了,罢了……
温霜渡何尝不知道,自己大概是被一些固有的思维困住了,因为他总是在想,其实莫相雨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
其实莫相雨本性不坏,只是有些任性。
教不严,师之惰。
就算莫相雨真的犯了什么错,也是因为身为师者的自己没有好好教导。
他拜入自己的门下,可到了今天,修炼,法器,本命仙剑,自己一样都没做到,也没教给他。
其实大多数的时候,莫相雨还是很贴心,很乖巧的,其实他这小徒弟,只是有一点粘人,有一点没有安全感,还有一点小任性,小执拗。
但他其实,是真的把自己这个师尊放在心上。
所以在温霜渡的心里,总是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任由他三言两语,低眉顺眼的卖个可怜,自己就轻而易举的揭篇而过了。
而这些都是因为,温霜渡总是会忍不住想——至少在结局到来之前,在一切未尘埃落定之前,他总该让莫相雨活的轻松一些,痛快一些吧。
所以罢了,就是罢了。
微微垂眼的长叹出一口气,温霜渡抬了抬手,示意他从地上起来。
错愕的歪头,莫相雨自己似乎都没想到温霜渡竟真的纵他到如此地步,事到如今,竟还是连一句责骂都没有。
“师尊。”
莫相雨疑惑的抬起眼,以仰视的姿势,与温霜渡的视线重新交汇:“您不生徒儿的气吗?不怪徒儿今日…冒犯了您吗?”
是了,连他自己都知道,自己方才种种行径,是冒犯,是以下犯上,是大逆不道。
但,莫相雨已经快要等不及,忍不住了。
他真的好喜欢师尊,喜欢到想要陪师尊离开修仙界,离开凡尘俗世,去一个没有其他人的世外桃源,最好就只有他们两个人,朝夕相伴。
他想要每天睁开眼,都能看到师尊发丝慵懒,衣衫散乱的睡在他面前,他想看到每个静寂的深夜,师尊轻轻拢着衣襟,坐在廊下看他舞剑,时而出声,点拨几句。
他想师尊只对他说话,看那眉目清亮,笑容明净而柔和,听师尊每个字都咬的很轻,再声调缓慢的唤他相雨。
他也想要唤师尊“霜渡”。
想为他挽发,宽衣,伏在他的膝上,赏梨花夜雨,四时春色。
是以每个令温霜渡反应极大的行为,的确是莫相雨的故意为之,也或许曾有立时三刻,莫相雨是随心而为,也是心底控制不住的悸动。
这份独属于他的宽纵,他已经等了太久。
久到……
思及此处,莫相雨僵直的眼眸微微转动。
他久违的眼眶酸涩,可情到真挚时,却偏偏连一滴真正的泪水,都掉不下来。
原来,只是他偷来的。
……
屋内莫相雨还跪在原地不动,他耷拉着脑袋,这样的姿势,温霜渡看不见他的表情,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于是,温霜渡用手拢住胸前散开的衣襟,即使里面还有衣物遮肉,但他还是下意识的抓紧了。
他走下床榻,主动伸出手,递给莫相雨。
“相雨,你起来吧,师尊不怪你。”
色调暗沉的烛火下,一袭浅色衣衫的温霜渡,几乎被衬出了玉瓷般沉静而柔和的盈润之感。
莫相雨望着他,不受控的,下意识的抬起手,终于小心翼翼的覆上了他的指尖。“师尊,真的不生气吗?”
“生气,怎么会不生气。”
温霜渡的眉眼逐渐显露出无奈之色:“但也没有那么气,但你犯错,为师更多是内疚。”
手腕微微用力,温霜渡将地上的莫相雨拉起。“教不严,师之惰,你会犯错,也是因为我没有教过你,相雨,这不怪你。”
温霜渡此时此刻,所说所想,字字真心。
因为他其实,从来没有真正气过莫相雨。
不管是莫相雨过分依赖的占有欲,还是他任性妄为的唤自己名字,又或者是他随心所欲,总是说出一些惊为天人的胡话。
这些,温霜渡其实都不怪他。
莫相雨的眼睛很好看,笑容也是——这是每一次,温霜渡在尝试生气的时候,常常会思维跳跃的想法。
怎么会有人长的这样好看,好看到只要看他一眼,自己就什么怒火都没有了。
有时候温霜渡也会去想为什么,为什么短短一年内,他对莫相雨的态度,会从一开始的勉强敷衍,疏离伪装,变成现在的处处关切,真心疼爱。
他是真的开始,想要做好一个师尊。
就像他开始相信,这个世界的每一个人,都是真实存在,都是复杂且具有喜怒哀乐的真人一样。
他再也没办法笑着去调侃,在看向江不还和剑一的时候,他们头上都带着天使光圈。
他骂不出“温霜渡”的坏,道不出身边人的好,但他是真的很想,借由自己异世之魂的优势和力量,去改变一些走向和结局。
所以他才会开始对着可能本就逻辑崩坏的原文仔细推敲,反复思考,疑神疑鬼,他在努力回想出来的枝叶末节里,去寻找他漏看的细节,甚至还怀疑到了莫相雨的身上。
千不该,万不该,温霜渡轻轻叹着气,抿唇惭愧道:“师尊,不该欺负你的。”
“师尊,没有欺负我。”莫相雨垂下眼眸,藏起了这一刻的晦暗眼光:“是我,对不起师尊,是我仗着师尊的宠爱,任性妄为。”
那残留在清瘦腕骨上的咬痕,就是他忍不住发疯的证明。
谴责或许是假,但觊觎一定是真。
花言巧语,卑微可怜,柔顺温驯,甚至这些都可能只是被营造后的假象。
“可是师尊,徒儿只有一句话,乃情之所至,字字真心。”莫相雨抬起眼眸,在温霜渡无声的注视下,一字一句,缓缓道来:
“师尊,我为你而生,也只为你而来。”
咚,咚,耳畔响起闷闷的心跳声,温霜渡下意识移开视线,耳根也有些发烫。
没什么复杂的想法,温霜渡微微偏过头,却很突然的想到——莫相雨的鼻子,好像也挺好看的,正是因为眼窝深邃,所以他的鼻子才会显得如此精致高挺。
“……”
温霜渡压了压和发带纠缠在一起的长发,他侧身躺进床榻的内侧,小声的道:“睡吧,很晚了,明天还要上路。”
夜风呜呜,簌簌轻打窗扇。
温霜渡能感觉到身后窸窸窣窣的摩擦声——是莫相雨爬上了床。
他们之间隔着半臂宽的距离,莫相雨最开始尚且还算老实,但是没过多久,那泛着冰冷寒意的手掌,便很突然,也很缓慢的抚上了温霜渡的背。
温霜渡条件反射的抖了一瞬。
他蹙着眉,感受着莫相雨的动作,似乎是想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
然而莫相雨却什么都没做,就像是无意中碰了一下般,莫相雨的手在温霜渡看不到,也感受不到的地方,悄悄用指节勾住了那么朱红的发带。
他把玩着,把自己褪了色的发带,和温霜渡的发带绕在一起,足足绕了好几圈,又紧紧系了上,至此,莫相雨才终于心满意足的合上了眼。
……
仙都十二城。
经过多日修建,仙都城已恢复往昔巍峨繁华,清晨晓,黎明破,天际落下的红光散在远处群山之巅,鼓声噪,号角起,司令殿外,又是一阵人山人海。
往年的仙盟大比,都是在司令殿外的演武台上决出胜负,今年过程虽出了意外,但结果却好似并无任何区别。
城墙之上,属于清衡宗的六瓣霜花战旗高高升起,演武台旁,对战榜上最前排,清衡宗这三个大字,依旧清晰而锋利。
世外天大战中,清衡宗的贡献,仙盟众人全都看在眼里,这大比的榜首,自然也是实至名归。
只可惜,温霜渡的辈分和境界,导致了他的名字已经不适合再出现在对战榜上了。
否则,今年该舞旗的人,应该是温霜渡才对。
“小师叔,无双剑,你还给剑一了?”城墙上,谢青不知何时终于挤到温霜渡身旁,他驻足远眺,望着剑一挥舞旗帜的背影,他半是揶揄,半是调侃的道:“你也太心软了吧,这要是搁我,半年内我让他连剑的影子都看不着。”
一人高的旗帜笨重飘扬,剑一将它握在手中,舞起来,却如舞剑时那般潇洒又锋芒毕露,演武台上独他一人,被万千目光注视着。
天之骄子的具象化,或许就是如此。
“无双剑是把世间少有的宝剑,落在我手中,却不能用,岂不可惜。”温霜渡抿唇轻轻笑了。“还给他,也不错。”
注视着温霜渡温柔沉静的侧颜,谢青已不知是第几次感慨,他这小师叔真是个难得的妙人。
他负手望向远方,也跟着笑了:“好吧,小师叔心胸宽广,既然是你的决定,那我支持你,此次前去昆仑极北之域,小师叔万望小心。”
温霜渡侧目看向他,笑着点头。
谢青:“时辰不早了,玉渺君托我告诉你,他已先去城门处等你,而我等下观完舞旗,我也要随青衣长老他们回宗门了,不能出城远送,真是可惜,不过小师叔切记珍重自身。”
“没关系,此去虽远,但殊途同归。”
温霜渡又朝远处瞥了眼,见演武台上的剑一已经将旗帜重重插了回去,于是温霜渡转身,朝身旁几人道:“走吧。”
仙都城,城门处。
街上人来人往,隔着老远,温霜渡就看到了立于街道尽头的玉渺,他负手而立,背影飘渺修长,任谁看了,都尚且忍不住感慨一句——仙人之姿。
而在玉渺的身旁,清衡宗内许多长老也都前来相送了,连同大战后便开始藏起来不露面的缪悟,也来送他们了。
温霜渡走近,轻声依次的同他们打招呼:“师兄,缪悟师兄,剑门主,青衣长老,五长老,药长老,你们怎么都来了。”
玉渺转过身,最先开口道:“昆仑极北之域,路途遥远,虽如今你已身在飞升境,但毕竟负伤初愈,几位长老各有神通,为你践行,再送些法宝傍身,也属自然。”
药长老眯着眼笑了笑,他从袖中掏出一瓶丹药:“小师叔,这里都是我炼制的灵药,颜色不一,效用自然也不相同,我留了药方给你,若有不测,可根据药方对症吃药。”
缪悟隐居的时间久了,如今来到这样人多的地方,便总是觉得不习惯,他微微垂首,仅用一根素色木簪束起的长发倾落,遮住了他光洁柔和的侧脸。
“霜渡师弟。”
缪悟摊开手,晶莹的纸鹤轻振羽翼,旋即便活灵活现的跃然与掌心。“此物乃我灵力所化,虽无大用,但它可以为你此行引路,希望能帮到你。”
摊开双手,温霜渡小心翼翼的接过:“缪悟师兄,多谢你,它很有用。”
缪悟闻言,眉眼轻弯,他声色柔和,笑道:“能帮到你,我很开心。”
此次前来践行的长老,每人或多或少都有些私人的法宝要送,随后再叮嘱一二,也算是那个意思了。
温霜渡没推拒,都一一收下,也都一一道谢了,直到最后只剩下站在最旁边的剑十二还什么都没说——温霜渡顺应流程的看向他,默默等待着。
剑一现在还没追来,剑十二负手而立,本并没什么话可说,但随着时间推移,他却发现温霜渡,和身边所有人都莫名其妙的看向了他。
剑十二微微偏头,终于反应了过来,他淡淡问道:“我也要送吗?”
清衡宗众人:“?”
目光从最开始疑惑,逐渐变成了不解和隐隐鄙视,他们心想:不送,那你来是干嘛的?
青衣没忍住,嗤笑道:“剑门主,别是被阵门主缠的连话都不会说了吧?”
青衣口中的阵门主,乃是清衡宗万阵山门主——阵十三。
而阵十三原本乃是与剑十二师出同门,后来改剑为阵,连名字,都一同改掉了。
眼见气氛沉默的有些尴尬,温霜渡连忙笑着打圆场:“没关系,心意到了就是了。”
……
好像心意也没到?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