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霜渡强装镇定，努力撑起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而宋司令微微眯起眼，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复而又露出一抹笑：
“上师似有心事困扰，不知旁人可否为其解忧？”
这可怎么说，难不成还实话实说，说自己其实是被吓到了，在刚才梦回了学生时代？
那也太丢人了吧，好歹他现在多多少少也算个正儿八经的飞升境修者啊。
稍微顿了顿，温霜渡端着声色，平淡的道：“无事。”
宋司令又笑着追问：“听闻先前大战，上师因灵力过竭而负了伤？不知如今可好些了？”
温霜渡垂首思忖，刚想答话，身旁的玉渺却先一步替他答了：“已经无碍，接下来只要多修养，就很快能恢复如初，我亦打算此次仙盟大会排名过后，便带着师弟回宗门。”
“若是如此，只怕还要再缓缓了。”
宋司令面上带着和缓笑意，可语气中却是不容拒绝的果决：“贵宗派人前来襄助司令殿，与启灵谷一同设下护城大阵，可是如今，大阵还差在阵眼中输入灵力，既然如今温上师伤势未愈，恐怕就要麻烦玉渺君同其余仙僚相助了。”
“而且，其实还有一事，暂且无法定论。”
宋司令垂下眸，隐去眼底光彩：“我已派人传讯给贵宗，召藏栖君入仙都城，届时，再同此共议大事。”
玉渺闻言眉头瞬间皱起，他心中挣扎片刻，复而又问：“何时？何事。”
宋司令笑意仍旧显得淡薄：“六日后大阵初成，具体何时结成，我并不知晓，我派去的仙盟弟子，也会在三日左右抵达清衡宗，待大阵成后，藏栖君自会赴约。”
那便是，又凑巧了。
见玉渺面色平淡，始终不答，宋司令凝眸问道：“玉渺君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便之处吗？”
“并无。”玉渺沉声答道：“只是尚且有一些事，我还需再多加思忖，待到明日，我自予你答复。”
宋司令满意的点头：“如此，甚好。”
……
座谈会结束后，温霜渡跟在玉渺的身后走出大殿，身后熙熙攘攘，却无一人敢靠近说话，就连清衡宗列下的长老和弟子，都十分自然的退避三舍。
看着玉渺略显凝重的神情，温霜渡忍不住问他：“师兄，你是不是在想，要陪我去昆仑极北之域的事？”
不等到玉渺回答，温霜渡便又安抚的道：“其实比起我身体的事，宋司令今日所言，才真正关乎到更多人的安危。”
终于，玉渺合眼叹气：“我知道。”
因为懂此刻玉渺的欲言又止，和心中纠结，于是温霜渡唇边慢慢勾起一抹笑，神情坦然而平和：“师兄，你先留下吧，等眼下的事都一一解决了，你再来寻我也不迟啊。”
“我的确是这么想的。”玉渺抬眼，负着手继续向前走：“只是从你第一次下山开始，师兄就很少有机会陪在你身边，心中…难免愧疚。”
“为什么会感到愧疚？”
温霜渡语气真诚的反问：“师兄，你没有义务一定要为了我做什么，下山也好，去昆仑也罢，这些本都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没什么关系的。”
脚步停顿在远东，温霜渡握住他的手，发自内心的劝他：“师兄，你本该心系天下苍生，而不该只眷顾我一人。”
听到这样的话，玉渺唇边逐渐勾起柔和的笑，他垂首，却缓缓摇了摇头。“兼顾天下，眷顾一人，霜渡，其实这两者并不冲突。”
“身为修者，为天下苍生死而后已是我的责任，但身为师兄，为你奉献一切，是本能。”
——所以在原有的轨迹里，哪怕是不明不白的为那个温霜渡魂归大地，你也甘愿，是吗。
“师兄。”
温霜渡压下眼窝发烫的刺痒，他抬起头，目光望向玉渺时，带上了几分动容。“谢谢你，但是这次……还是让我自己去吧。”
一个飞升境的修者，手持绝世宝剑，究竟有什么人，或是物，能够挡得住他？
凭心而论，玉渺的回答，也是没有。
但玉渺的挣扎，是心里总是带着两道声音在争辩。
前者，是师傅故去前，嘱托他的那些话，而后者，则是他心底最诚实的心声。
他早晚有一日，会下山的。
——可如果下山后，千难险阻，又该如何。
拦不住的时候，就由他吧。
——可如果真的想拦，又怎么会拦不住。
或许他早就不该继续把温霜渡，当成几十年前那个连自己睡都会害怕的孩子了。
沉默几瞬，玉渺转过身，目光定定的看向身后众人，他忽道：“剑一，江不还，听令。”
人群中，原本正被谢青扒着走，面色平和的江不还突闻此言，神情瞬间凝重。
就连最后面，手里捏着两把剑，正在细细细打量的剑一，闻言也随之皱起了眉。
“弟子江不还，得令。”
剑一面上不情不愿，却也还是拱了拱手：“剑一得令。”
玉渺吩咐道：“两日后，你们小师叔启程昆仑极北之域，今我命你们二人，一路随行，直至抵达极北之域——凌霄宗。”
江不还果断应下：“弟子遵命。”
反而是剑一反应不小。“昆——昆仑？！”
他甚至连拱起的手都瞬间就放下了：“闲的没事去昆仑干嘛？难不成去玩雪吗！”
玉渺皱眉，目光似有疑惑的看向他，他不曾解释，只复而又道：“剑一听令。”
嘴唇扭曲的抿了又抿，好半晌，剑一才极其迅速又敷衍的抬手，他咬牙切齿，笑容狰狞，甚至说话的时候还看向了一旁的温霜渡：
“弟子，遵命。”
温霜渡：“……”
为什么莫名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出发的前两日，温霜渡又要收拾包袱，而且这次要收的东西还不少——昆仑极北之域，路途遥远，比他之前去过的任何地方都要远，所以他要带的东西很多，很杂。
他自己的，莫相雨的，光是衣裳，就得带上几十套，虽然他自己的就只有几套，大部分全都是莫相雨的。
但温霜渡还是收拾了整整一日，从上午收拾到中午，然后躺床上歇一会，午后就又开始收拾，直到日头西沉，夜色将至，温霜渡才终于收拾完。
精神疲惫到连沐浴更衣都是勉强完成，温霜渡瘫在榻上，继穿书以来，第一次又感受到了累到一秒入睡的感觉。
出发前一日。
温霜渡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终于降临了。
彼时温霜渡正坐在回廊下，无所事事的晒着太阳，他悠闲的捻着茶杯，一边看着莫相雨在树下练剑，一边装模作样的不时指点两句。
“手高了。”
“出剑要再快点。”
“腰，腰再弯下去些。”
得益于苍生剑认主，温霜渡干枯腐朽的脑袋里，终于被塞进了整套的“剑法实践大全”。
虽然不知道上手是什么感觉，但是至少理论知识终于充盈了，不至于连平时教徒弟，都得自己现想现学。
莫相雨天赋出众，不管是在修炼上，还是在剑法上，他进步的都极其神速，不过多时，他的境界已经从刚来仙都城时的入灵，修到了半步梦魂——只是修为初涨，尚且还略有不稳。
而至于温霜渡教给他的剑法，他也都学的很快，基本只要练上三两回，就能顺畅又娴熟的舞出来。
就像早就练过千百遍了一样。
今日教给他的东西，莫相雨依旧完成的很好，温霜渡很欣慰，就在他想低头喝口茶的时候……
“小师叔——！”
突如其来“砰”的一声，院子原本紧闭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而紧随其后的，是谢青艰难的喊声：“小师叔！你快跑啊！！！”
温霜渡：？
震惊的瞪大眼，温霜渡懵懵的朝门口看去，随后便见那踹门的“罪魁祸首”，此刻正被谢青从后面抱住，步伐缓慢的向前挪动。
“剑，剑一？还有谢青！你们两个在闹什么？！”温霜渡警惕的从廊下站起来，不解的问：“我闲的没事跑什么？”
“小师叔！”谢青连额角的青筋都暴起了：“剑一犯病了，非要找你切磋，你快点走啊！”
切，切磋！
来不及问，谢青此话落后，门口处随后又慢悠悠的走出了好几个人，这些人的嘴上都在劝和，但其实身体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五长老道：“剑一，其实你何必急在一时，之前玉渺君不是都说了吗，小师叔刚刚伤愈，要切磋且等以后。”
青衣道：“对啊，太不懂事了，况且你是什么境界，小师叔又是什么境界，连我尚且都还不敢挑战，你胆子倒挺大。”
江不还为难道：“剑一，要不然算了吧。”
剑二保持沉默，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而温霜渡，则是越听越觉得不对。
你们到底是在劝，还是在拱火啊喂！
他算是看出来了，除了谢青是真想拦着剑一以外，其他的人明显都是想拿剑一开涮。
“放手！”剑一烦躁的甩开他：“切磋而已，你干什么搞的跟我疯了一样？！”
谢青：“你现在就是疯了！”
院中冷眼看了半天的莫相雨此时也收起剑，他走到温霜渡的身旁，天真的问：“师尊，他怎么了？”
温霜渡忍不住仰起头，叹着气回他：“他对为师，怀恨在心……”
莫相雨闻言立刻倾身覆上，他搂上温霜渡的手臂：“那他不会伤害师尊吧？徒儿好担心。”
见莫相雨真的被自己的话误导，温霜渡愣了愣，又马上为其辩解：“那倒也不会，剑一就是脾气差些，但多少还是有分寸的。”
“还聊——！”
剑一被忽视的有些恼怒，他愤而打断道：“挑战你来了，能不能上点心！”
温霜渡：……
“剑一，切磋的事，要不还是等之后再说吧，现在我——”
门口处，青衣抱着臂幽幽的打断：“你看我说什么，我就说小师叔不会理他的吧。”
五长老也笑了笑：“小师叔毕竟是长辈，是不会和剑一计较的。”
青衣：“那可真是没办法了，不如我们把缪悟君请来吧，否则等一下他又发起脾气来，这里可没人治得住他。”
剑一是人尽皆知的犟驴脾气，又是个炮仗一点就着，想激他的火，也很简单，因为就算他明知这些人都在半看笑话的激将他，可他偏偏还是吃这套。
“既然切磋不行，那问剑总可以了吧！”
剑一沉下眉眼，他看向温霜渡，冷声道：“万剑山，剑十二门下剑一，今日便问小师叔的剑，”
话落，院内瞬间静寂，就连谢青，也松开了手，不再胡闹。
他抬头看向剑一，目光里的意思很明显：你认真的？
剑修之间，问剑可就算是正儿八经的宣战了。
毕竟输了的人，除了要承认自己剑术不如对方，输给对方以外，甚至连自己的武器都成了对方的战利品，任对方处置。
不管是销毁，还是私藏，输了的人都不能有异议，这也是为什么——问剑，不能向下挑战的原因。
而拱火拱到这一步，原本你一言我一语挑拨的几人也纷纷沉默下来，神色各异的用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
至于温霜渡，此时也无奈的正了正神色。
毕竟在自己小徒弟面前，若是不战自败，甚至连剑都输给了小辈，那他这个师尊，可就真是丢脸丢到头了。
“既然如此。”
温霜渡抬眼召出仙剑：“如你所愿，出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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