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还是相同的暗室,可与方才的情景相比起来,却是天差地别。原本被红线五花大绑的几人重新恢复了自由,个个都冷着张脸,提剑走上前来。
暗室剑锋寒光乍起,人影逶迤,貌美的女人眼中含泪,哭哭啼啼,扭扭捏捏的伏在地上。
她神情胆怯的看着身前几个修士,一举一动极尽柔弱之态。“几位仙长,饶命啊!”
这般模样,若远远看去,倒还好像真成了几个大男人强闯暗室,欺男霸女,十分的禽兽不如。
几人中,就数剑一被这古怪的丝线折腾的最惨,先是被五花大绑,又让人吊起来、摔下去的折腾这么半天。
剑一冷笑的抬起手中长剑。
等温霜渡察觉到他有杀意的时候,剑一手中无双剑已高高举起,眼看着就要落下……
“等等——!”
温霜渡连忙想抬剑去挡,但比他的动作更快的,是从旁边横穿进来的另一把长剑。
那把剑与无双剑的剑锋交错而过,刺耳的铁器碰撞声钻进耳朵,无双剑的寒气渗透出密密麻麻的霜花,爬上她的剑身,但随着剑的主人轻轻一甩,又随之退去。
青衣神情冷淡的收剑:“确实要等一等。”
在一瞬间经历了妖命不保,和妖命重新保住的大起大落。
女妖重重的吸了口气,一边后退着,一边伸手抱住温霜渡的大腿:“仙长,仙长救命啊!”
她泪眼朦胧的讨饶:“若仙长肯救我一命,我愿做牛做马,伺候仙长,在仙长座下效忠!”
大腿被抱住的时候,温霜渡只感到一种头皮发麻的无法适应。
温霜渡往后抽离的躲了躲,一下,两下,但毫无作用。
温霜渡眉眼显露难色:“我不需要你为我做牛做马,松手……”
女妖拼命摇头:“除非仙长收下我,否则我绝不松手!”
然下一瞬,凌厉的剑锋直直的朝她脑袋削去,女妖察觉到,惊叫一声躲开了。
青衣拎着剑蹲下身子,笑意轻蔑:“不是不松手吗,怎得又躲开了?”
女妖瑟瑟发抖,可即便她姿态如此可怜,青衣都没有丝毫要怜香惜玉的意思。
她只淡声吩咐:“江不还,破幻境,出去再说。”
江不还:“是,弟子遵命。”
幻境破除时,如笼罩的黑暗被人从中切开般,微风,鸟叫,草木的潮湿气息,便全部又在一瞬间回来了。
林中日光并不刺眼,可在那样封闭的暗室待的久了,冷不丁突然一见光,就像是从天黑马上到天亮般,叫温霜渡忍不住闭了闭眼。
“啊——!”
耳边忽的传来女妖尖锐的惨叫,随之而来的,是长剑从什么地方抽出来后的细微声音。
温霜渡心中一惊,忙抬头去看,却见青衣不知何时出剑,她的长剑从女妖左肩刺入,直直穿透到右肩,力道之大,角度亦十分刁钻凌厉。
“青衣长老?!”
温霜渡不懂她为何突然动手。“你这是做什么?”
青衣挑眉答的随意:“省的她有小心思,所以先刺她一剑。”
妖类的血,和正常的修者不同,不是彻底的红,而是泛着沥青般粘稠的暗褐色。
滴滴答答的血花溅落在地,女妖捂着伤口,面色青白,长剑穿过的窟窿不会愈合,就这样赤裸裸的暴露着,若仔细去看,甚至隐隐可见森森白骨。
温霜渡有些不忍,他偏过头去,却终究没有说话。
“剑一江不还,你们两个回去,宗门的弟子都还在原地等候,小心出事。”青衣吩咐完,也没有回头去看。
“可是——!”剑一面色仍有些不忿,他声音短促,是被江不还轻轻拉了一把,才止了声音。
他神情难看的变来变去,直到剑二主动离开,他才绷着脸,紧跟着转身离去。
“你应该不是普通的妖吧。”青衣捻过剑尖上的妖血,语气近乎肯定:“寻常的妖物,没有这样的能耐,也很少能修出妖丹。”
青衣抬眸,目光冷厉如剑锋穿透:“你是从世外天逃出来的。”
听到世外天三个字,原本有些不忍去看的温霜渡也瞬间将目光瞥了来,眉眼间稍稍凝重。
“果真如此!”谢青急切喊了声,他带着几分好奇,踱步的围着女妖转了两圈。“世外天的妖怪原来都长这个样子,和人也没什么区别嘛。”
“别把我和那些青面獠牙的丑东西放在一起比。”女妖虚弱的反驳。“这是我化的形,就是你们人的样子。”
“可妖就是妖。”青衣道:“难道披了张人皮,就能变成人了吗?况且你们妖类,不是一向以原型的凶残强悍为美吗?”
许是觉得自己难逃一劫,女妖也收起了柔弱讨饶的卑微模样,她看了青衣一眼,忽的嗤笑一声。“谁告诉你的,像我们这样眼光正常的妖,都十分喜欢你们人族的模样,清秀干净那种,尤为受欢迎。”
“少说废话!”青衣失笑:“既然你是从世外天里逃出来的,那你便将世外天内的情况如实说来,否则,我就把你打的魂飞魄散。”
女妖沉默片刻。“说与不说,结果不还都是一样的,何必多费唇舌。”
青衣:“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没办法了吗?”
青衣眸光凌厉:“我可以把你带回清衡宗,每天捅两剑,一直到捅满一百八十剑,再把你剥皮抽筋,扔到山下喂狼。”
青衣的话听得女妖面色更白,她看着青衣,气声发颤,见青衣,如见青面獠牙的女罗刹。
“青衣。”温霜渡终究还是没忍住出了声。
他记得在原书中,执剑堂三长老青衣嫉恶如仇,对妖类这种异族更是毫无怜悯可言。
不难怀疑,她或许真做的出来这种事。
温霜渡半垂下眼,此时又想起在暗室中,女妖将他们全都绑起,自信几人毫无还手之力,却只说喝完喜酒,就肯放他们走。
虽然她的话未知真假,但至少在刚才,她没有想要他们的性命。
世外天中的妖,不入凡尘,就算生性残暴噬杀,可这至少也能证明,在世外天内,她手上没有凡尘杀孽。
温霜渡轻轻叹了口气:“如果你肯告诉我们世外天的事,且没有害过人的话,我可以饶你一命,但前提是你必须回世外天。”
峰回路转,女妖眼眸一亮,忙靠近温霜渡解释道:“仙长明鉴,我真的是刚从世外天里逃出来的,从未干过坏事,最多,也只是想等其他妖也逃出来,跟着一起叫叫。”
“除了,除了今日,我色欲熏心,见仙长生的俊俏,这才冒犯,若仙长真肯饶我一命,我定然将我知道的都如实相告,绝不隐瞒。”
青衣肃着脸,已然没了耐心:“那还不快说!”
女妖咬了咬唇。“是。”
她不敢离开温霜渡,就这样倚着温霜渡的腿,将自己知道的全部一一道来:
“世外天,其实也有四重境,你们口中的昆仑,只是第四重,既是世外天的入口,也是出口,而我只不过是第三重里的小妖而已,前些天我从长眠里醒来,便发现昆仑的禁制好像开了一点,然后我就尝试着看能不能逃出来,我是真的没想到能成功。”
昆仑,开了?!
几人神情重新凝重下来,青衣眯起眼,又问:“除了你,还有其他妖逃出来吗?说的仔细些!”
女妖忙点头,但点完头片刻,却又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按理来说应该还有,但我逃出来的时候,世外天深处的那些丑八怪好像还没有动静。”
“仙长,仙长我真的只知道这些了,求仙长饶命啊!”
看她这样子,想必也说不出什么更有用的了。
“看来占星殿的推算,没有错漏。”青衣缓缓起身,神情凝重而冷肃。“想必世外天的妖族,很快就会逃出来,又或者说,已经逃出来了。”
这些冷淡而轻飘飘的字眼,钻到了温霜渡的耳朵里,而后又在脑海中凝结成一行行笔墨清晰的文字。
昆仑开,群妖现,混沌出。
在原书的节点里,昆仑将开,混沌苏醒,都是在仙盟大比后的剧情。
那时为了不让天下大乱,众仙门和清衡宗各自集结宗门弟子,应战世外天。而也是从那时开始,剧情开始颓颓然滑向无比惨烈的悲剧。
修仙界遭受重创,而清衡宗,更是到了支离破碎的程度。
江不还受怨气侵扰,修为大跌,道心不稳,最后不得不以死成全大道。
剑一少年成才,在混沌出世前的大战里,他就已经灵力耗尽,力竭战死。
玉渺,他的师兄本可以活下来,他本应与清衡宗二十八星宿一齐开启星宿大阵,将残存的群妖和混沌一起封死在世外天。
可与混沌大战前夕,他却散尽修为,自毁灵台,终其原因,不过还是为了他那操心一生的小师弟罢了。
玉渺自毁灵台,肉身气绝,死生不入轮回。
而星宿大阵缺了至关重要的一位,只余下二十六星宿,清衡宗前前后后二十六位长老和山门主无能为力,即便散尽修为也不足以支撑大阵展开。
不得已,只能舍命祭阵,就连谢青,尚且也在其中。可不完整的星宿大阵,根本不足以对抗完全苏醒的混沌,混沌破禁制出。
书中最后的描写。
是在滔天的混沌怨气中,隐约可见一道身影,天地之间,遍地残尸,浓重的血色一层层的交织在一起,最后将昆仑的雪,都染成了墨水般的黑。
至于混沌到底有没有出世外天。
书的结局到底是全员死亡,混沌毁天灭地,还是损失惨烈,勉强将混沌打回了世外天,这些温霜渡也不知道。
因为他看到最后,已经十分感触,对原主的存在更是深恶痛绝。
可不管是哪个结局,温霜渡都不想要。
因为他不想看到任何一个人死,甚至连他自己其实也不想死。
如果他死了,是真的死了还是回到原来的世界,如果回到原来的世界,他还能把这个世界,真的只当成一本小说吗。
他真的能只当是做了一场梦,就像爱丽丝梦游仙境一样,他来这一遭,就只是为了看着这些人走向必然的结局吗?
他喊了玉渺那么多声师兄,听江不还叫了无数声的小师叔,和谢青聊了那么多不为人知的八卦,在心里骂了不知道多少次剑一。
就连剑二,也是他从雪崖谷里带回来的。
还有莫相雨,他的小徒弟,本就不是原书里本来就描写过的人,他是唯一一个在自己穿过来以后,和原主无关,只为了他而来的人。
明明莫相雨拜的是他,不是原主,明明他才十几岁,还有大好的仙途,大好的人生。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莫相雨是不是也会死。
“小师叔?”
或许是温霜渡此刻凝重的神情显得有些哀伤,谢青察觉到,便有些担心的询问。“你怎么了,是不是身子又不舒服了?”
不想这样,为什么要有混沌的存在。
因为混沌的怨气,已经有太多人,太多事走向毁灭了。
芜城的百姓,顾桥,阿童,还有剑二的师傅,全部都是因为混沌才会死。
他们本来都不应该死,本来应该,拥有大好的人生。
第一次感觉到这样浓重的无力感。
温霜渡垂着眼,久久没能回话。
女妖察言观色,小心翼翼的开口:“几位仙长,可以放我走了吗?”
见无人答话,她想从地上爬起,却又在下一瞬被长剑横于身前,拦住了去路。
青衣冷眼看她:“妖就是妖,若放你走,难保你不会为害世人。”
女妖瞪大了眼:“你无耻,言而无信!”
青衣毫不在意她的谴责。“我没答应你,何来守信?我没有小师叔那么好是性子,再无耻的事我也做得出来。”
青衣指尖掐诀,周身灵力顿时浓郁,仙剑悬浮而起时,女妖想逃,却苦于逃命无路。
剑阵诛妖,其威力不言而喻。
“天地乾坤——”
温霜渡微微抬起眸,清瘦的手搭在青衣的小臂上,挡回了她施展剑阵的动作。
温霜渡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倦意。
“放她走吧。”
青衣皱眉,从那只手里,也不知为何,她竟感受到了一股庞大的灵力。
“不——”
青衣话未落,却被温霜渡看着,打断了声音。
那双眼很清亮,转动时会有令人动容的情愫流转,甚至此时此刻,还会给青衣一种悲悯的错觉。
温霜渡又道:“青衣,放她走吧。”
这个时候,青衣却突然很不合时宜的想起上次下山回来后,江不还曾在她面前说起过温霜渡的话。
他说的很难懂,他说温霜渡是一个很奇特的人。
既不像凡人,也不像仙人。
而如今她再看来,却发现确实不像。
杂念多又优柔寡断的人修不了仙,所以他不像仙人。
可有悲悯心又澄澈的人入不了世,所以他做不了凡人。
温霜渡,是一个很不合时宜的人。
沉默几息后,青衣收手,法诀再次变幻:“至少要打回原形,然后逐回世外天,因为她若作恶,极少有修者能收的了她,小师叔,为了其他人,请你三思。”
打回原形,放回世外天,言下之意便是青衣肯妥协,留她一条命。
温霜渡闭了闭眼,收回了手。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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